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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R197

重修良配之一《真命天女拒上床》

  • 作者丹甯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0/10/01
  • 瀏覽人次:2979
  • 定價:NT$ 190
  • 優惠價:NT$ 150
有一種湯,喝了能忘掉一切快樂與哀愁,
他卻捨不得遺忘,寧可走過幾百個孤獨的年頭,只為了尋她──
第一世他來晚了,只來得及見她臨終前最後一面;
第二世他來早了,不甘的嚥下最後一口氣後,才知道她剛出生,
終於在這一世,充滿朝氣的她以鋼琴家的身份出現在他的面前,
誰知還來不及對她傾訴追尋她三世的情衷、喚起她前世的記憶,
自己先就中了他們父女的美人計圈套,在他因公事分身乏術時,
更傳出她竟然進出別的男人的房間,就像當初要引他上勾一樣,
這股氣,悶得他再度見到她時,立即綁架她做為懲罰,
然而要復仇的自己,卻怕她餓著,心軟的為她煮營養愛心餐點;
夜裡怕她著涼,心疼的幫她蓋被;得知她是她父親的傀儡娃娃,
造成她對床的恐懼,寧願睡沙發、睡地板,也不睡上床時,
讓他憐惜想疼她到底,但怎會在認定她是真命天女時,
卻跑出另一個女子,哭說自己才是他等了三世的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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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天庭

  「月老、月老?」一個約莫十三、四歲,丫鬟打扮的紅衣女孩,蹦蹦跳跳的來到月老的住處。
  女孩尋至月老最常待著的庭院,扯著嗓子喊道:「月老?」
  她叫晴兒,是七星娘娘身邊的侍女,每年七夕過後都捧著凡界男女的名冊來找月老,好讓月老按照這些男男女女的生辰、性格,在姻緣簿上牽紅線。
  現下凡界雖已入秋,然天庭倒是無所謂四季變幻,院中百花齊放,花兒在枝頭上努力綻放爭豔。
  晴兒沒見著人,只好繼續往別處找去。
  「月老?」她找呀找的,卻無意中越走越深,待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已走到陌生的地方。
  「哎呀,這是哪裡?」晴兒慌了,東張西望的尋找回去的路。
  偏偏在她看來每條路都長得一樣,實在不記得自己到底是從哪條路來的。
  糟糕,她該不會被困在這裡,出不去了吧?
  晴兒急了,像隻無頭蒼蠅似的亂走亂繞。又過了好一會兒,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哪,只見眼前突然出現一座小池塘。
  即使正為迷路一事著急,她仍好奇的看著這座從未見過的小池塘。
  這池塘已經不大了,上面卻還搭了個小亭子,且亭子四周密實封著,只餘一個入口,倒不像讓人乘涼賞景用。
  她忽然很想知道,這小亭子是做什麼用的?
  晴兒猶豫了一陣,終究還是禁不住好奇,決定上前瞧瞧。
  只是當她前腳才跨入亭子,便發現自己進到了另一個空間。
  「嗄!這是……」她目瞪口呆的看著眼前滿滿刻著名字的泥人偶,紅線四處交纏,倆倆將泥人偶綁在一塊兒。
  那哪是什麼小亭子,分明是月老安排姻緣的地方!
  她眨著眼,過去雖然聽過,但這可是月老工作的地方,屬於機密要地,她還是第一次進來。
  好好奇哦,是姻緣呢!
  她遲疑了一會兒,雖然知道不該,最後終究還是忍不住伸出手,拿起一個泥人偶觀看。
  「晴丫頭,妳在這兒做什麼?」突然某個蒼老的聲音沒好氣的響起。
  「月、月老」她嚇了一跳,連忙把泥人偶放回去,「哎,是七星娘娘讓我送名冊來的,可是我一直找不到您,然後就迷路到這……啊!」
  她一個不小心絆到了紅線,狼狽的跌在地上。
  「妳這莽莽撞撞的性子到底什麼時候才會改?」月老搖搖頭,上前將她扶起,「快出去吧,這可不是妳該來的地方。」
  「噢,好……」她尷尬的爬起來,低頭卻驚見有幾對泥人偶被她撞倒在地,紅線也散落了,她臉色嚇白了,「啊!月老,這、這、這該怎麼辦?我該不會壞了人家的姻緣吧?」
  「無所謂啦!」月老瞧了那幾個泥人偶一眼,不以為意的道:「我再綁回去就好了。」
  大不了分離個十幾二十年,很快的,一眨眼就過了。
  說著,他撿起那些人偶,隨意將紅線纏了纏,「好了,咱們出去吧!讓我瞧瞧這次七星娘娘讓妳帶來的名冊。」
  「嗯。」晴兒用力點點頭,跟在月老身後走了出去。
  自然也沒人去注意,那些紅線纏得到底跟原來的一不一樣、對不對……

第一章
  這是場十分成功的小型個人鋼琴演奏會。
  當安可曲結束,身穿黑色小禮服的李容芸一臉微笑朝觀眾鞠躬致意,優雅從容的離開舞台,大家猶震懾於稍早所聽到的樂音中,心中激盪著澎湃的情緒。
  其實李容芸在這領域算不上有名,又或者該說,即便她踏入樂壇已有數年,大家總是在意她的身份多於她的實力,特別是前陣子鬧出她具有黑道背景的父親涉嫌殺害她男友未遂的八卦消息。
  當時她隨父親一起銷聲匿跡,卻又在一個月多後與男友同時出現,身為某知名建設公司老闆的男友還替她說話,保證她與此事完全無關。
  若僅是這樣也就罷了,偏偏之後又傳出兩人「和平分手」,男方很快有了新歡的消息,如此峰迴路轉、曲折離奇的劇情,更是提供媒體無限的想像空間。
  然而無論台下的聽眾最初究竟基於什麼動機走進這小小的音樂廳,在演奏者輕輕敲下琴鍵上第一個音符時,他們便著迷於那細膩又極富技巧性的音樂,再也無法想起任何無關音樂的八卦消息。
  這場演奏會的主題是印象派音樂詩人德布西的作品,李容芸自「版畫」的三首鋼琴組曲開始,引領聽眾走進德布西抽象而絢爛華麗的音樂世界中。
  她外表看來典雅,帶著一種出身世家的千金氣質,過去的演奏四平八穩卻似乎也無特別出類拔萃之處,沒人想到當演奏起德布西這類非傳統音樂性的作品時,竟是如此撼動人心,令人不覺屏息傾聽,唯恐錯漏半音。
  如雷掌聲在小小的音樂廳鼓譟著,明知音樂會已經結束,卻仍期盼那道纖影能夠再次出現在台上,即使是一首短短的曲子也好,讓他們繼續沉浸在她所創造出來的音樂世界。
  可惜休息室內的李容芸並不打算再出去了。
  她疲倦的靠在椅背上,額間泛著微微薄汗,整晚的演奏耗盡她的精力。
  與體能無關,只是相較於過去的演出,這場演奏會所表現出來的,才是真實的她—— 赤裸裸、毫無保留的李容芸。
  像這樣的演奏,自然耗費她全部心神。不過她並不以為苦,反倒很享受此刻心中短暫的平靜。
  只是左手的舊傷痛得厲害,她硬撐了整晚,現在連水杯都拿不起來,怕是得休養好陣子才能復原。
  抬眼望向鏡中美麗的女人,她唇畔揚起一抹諷笑。
  呵,千金小姐嗎?
  她知道過去很多人對她的評價,就是高雅而不知世事的千金小姐,因而演奏的作品也缺乏靈魂。
  儘管別人不曉得,她卻清楚得很,自己從來就不是什麼養尊處優的千金,對那個她該喚作「父親」的男人而言,她不過是個「工具」。
  不過現在也沒差了,在她親愛的父親前些日子被警方依教唆殺人未遂、業務侵佔等罪名逮捕後,她知道自己自由了,再不用刻意讓自己在公開場合的演奏顯得呆板,好避免引起太多關注,如今她就是她,不是誰的女兒。
  用力閉上眼,甩掉那些不堪的往事,李容芸提醒自己要打起精神,等會兒還得出去面對眾人呢!
  就在她站起身時,休息室的門突然被人自外打開了。
  她一愕,才想為對方竟未先敲門便闖入表達不悅,卻在見到來人的容貌時,徹底呆住。
  「你—— 」怎麼也想不到會在此時此刻見到他,她驚訝得說不出話。
  還以為自己對他的印象已模糊,沒想到原來那張面孔早牢牢拓印在腦海裡,一見到,就什麼都想起來了。
  儘管他們只曾在兩年前有過很短暫的接觸。
  「好久不見。」男人開口,語氣乍聽溫和,但她卻聽出潛藏其中的冷意。
  「嗯。」她遲疑了一會兒,才輕應了聲。
  嚴格說來他們並不熟,不過……不過就是曾有過一夜情的對象,而且還是在她父親的設計之下發生的。
  她不曉得該如何面對他……
  男人沒有給她太多時間回憶過往,在她恍神之際,已快步走上前,大掌扣住她纖細的頸子,接著熾燙的唇覆了上來,狠狠侵奪她的氣息。
  她驚惶的抽氣,卻非因害怕他的掠奪,而是察覺到自己內心對於他的狂肆居然沒起半分反抗之意。
  不懂,她真的不懂,說起來他之於她不過是個陌生人,如同父親企圖將她送給別的男人,為什麼其他人都不行,就他可以?
  若是別的男人,她寧願自我了斷,也不願讓他們碰著一根指頭,為何卻縱容他這麼待自己?
  好似身體裡的某個部份,在理智尚未認同前,便已向他臣服,被他這樣緊緊擁著,她就徹底忘記要抵抗。
  「你……來做什麼?」一吻過後,她渾身虛軟,不得不依偎在他懷裡。
  她不認為他是單純來聽她的演奏會,畢竟兩年前他們可說是不歡而散。
  「妳問我?」不同於她的狼狽,他氣定神閒,甚至唇邊還勾起一抹冷笑,「當然是來綁架妳的。」
  

  兩年前

  「小姐,先生吩咐要讓您隨他出席今晚的飯局。」管家站在琴房門口,以一種機械式的語氣傳達主人的意思。
  「飯局?」琴聲停了下來,李容芸秀眉輕蹙,顯然對於這樣的要求有些排斥,「我晚上還有家教要上,為什麼他和客戶有飯局我也得參加?」
  她自大學起便接了幾份鋼琴的家教,一直到現在研究所都畢業了也未中斷,實在不想因為一個自己不感興趣的飯局請假。
  沒想到管家卻道:「先生已經替您向學生家長請假了。」
  她不敢置信的回頭,語氣中有著惱怒,「他怎麼可以擅自作主?」
  她和父親其實不親。
  父母在她年幼時即離異,她原是跟著母親相依為命,只是好景不常,母親在她高三那年出了意外變成植物人,之後她便被接回李家,這才和父親有了接觸。
  不過即便看似住在同個屋簷下,他們父女也沒什麼交集,經過這些年後,李容芸大概明白父親私下有些見不得光的生意。
  她是個不受父親重視的女兒,縱使不滿也沒法改變什麼,但這樣的認知卻讓她與父親更加疏離。
  她甚至計畫再過幾個月就要搬出去,從此不再跟這個「父親」有任何往來。
  「總之先生是這麼交代的。」管家仍是那副波瀾不興的態度。
  李容芸生氣的瞪著對方,可也明白自己對他生氣也沒有用。
  「如果我不想去呢?」她深吸了口氣。
  管家沉默了幾秒,「先生說若您不去,他將不再支付許女士的醫療費用。」
  他口中的許女士,便是李容芸的母親。
  「他敢」沒想到父親竟會撂下這樣的威脅,她憤恨的瞇起漂亮的眼眸。
  「許女士與先生離婚二十多年,先生本來就沒有照顧她的義務。」管家冷冷的說著。
  「是啊,他只是好心替他的女兒照顧親生母親而已。」李容芸諷刺著。
  管家沒有接話,他們心底都清楚,她沒有選擇餘地。
  她握緊拳,逼迫自己問道:「幾點?」
  「六點,先生會派司機回家接您。」管家很快的說著。
  「我知道了。」她咬牙道,回頭重新瞪著琴譜,「我到時會準備好的。」
  不管對父親的行徑再怎麼不滿,她也不能拿母親的生命開玩笑,現在的她根本沒辦法獨力照顧母親。
  忍忍吧,李容芸。
  她告訴自己,再多忍一下,等她有能力負擔母親龐大的醫療費,她就要離開這裡,再也不回來。
  

  胡于宸坐在寬敞的賓士車後座,覷著窗外不斷倒退的風景,他的神情淡漠,彷彿沒將任何事放在心上。
  只有他自己明白,此刻渾身的血液正沸騰著,萬分期待今晚的飯局。
  他低頭冷笑的瞧向手中的照片。
  李鵬—— 這是他的仇人這一世的名字。
  是的,是「這一世」。
  奈何橋畔,他沒喝下那碗孟婆湯,帶著三世記憶來到現代……
  「喝下吧!忘記一切,對你和她都好。」連著三次,孟婆都這麼對他說。
  可是他不要忘、不想忘。
  江南水色,湖畔青柳,夕陽在湖面鍍上一層金粉,同時也映在那張嬌美的笑顏上,在剎那間奪走他的神魂。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他的芙孃,自此眼中再也看不進任何女人。
  在經過這樣漫長的歲月,很多事他早已記不清了,但總記得關於她的一切。
  他的愛憎太強烈,不想忘記他深愛的情人,也不願忘掉害死她的仇人。
  「就算你不肯忘,也改變不了什麼。」孟婆嘆氣,「莫說帶著前世的記憶,將嚴重影響你後世的人生,輪迴不是那麼容易的事,你等上幾輩子,也未必能再見到他們。」
  孟婆沒說的是,即便碰上了,沒有紅線的羈絆,他們倆終究有緣無份,這是早注定的事。
  「就算花上十輩子、百輩子,我也要尋著她。」三次他都是這麼回孟婆,然後毫不猶豫的投入輪迴。
  第一世他去得晚了,只來得及見到長他數十歲的她臨終前最後一面。
  第二世他又生得早了,尋覓整輩子,不甘心的嚥下最後一口氣,回到地府方得知她才甫出世。
  這世轉生,他還沒找到她,卻先見到了仇人—— 當初在見到芙孃美貌,用盡手段打算強娶她進門的三王爺。
  他的手一握,將那張男人的照片揉成一團,目光漸漸轉冷。
  那個此生叫李鵬的男人,轉世後仍不改惡性,表面上是個正當商人,然而只要稍微調查,便發現他私下幹了不少骯髒勾當。經營聲色場所、毒品交易,偏偏又與地方勢力及官方均有交情,除非出了大紕漏,否則只怕難以擊垮。
  他花了一年的時間想辦法在生意上和李鵬搭上線,打算接近李鵬,並取得對方的信任後,再想辦法收集他的犯罪證據。
  他的努力收到成效,今晚李鵬邀他晚餐,進一步討論生意上的合作事宜。
  雖然此生還未能找到芙孃,但復仇大計有了重大進展,他自是興奮不已。
  「先生,餐廳到了。」
  胡于宸回神,發現車子已停在某間高級餐廳門口,司機正從後照鏡瞧著他。
  「我知道了。」他微微點頭,開門下了車。
  一進餐廳,他報了身份,餐廳經理立刻上前,恭謹的領他走向包廂。
  胡于宸狀似漫不經心的打量店內的裝潢,這家餐廳是李鵬挑選的,某種程度上也代表著他的喜好與品味。
  現在只要是關於李鵬的事,任何蛛絲馬跡他都不願放過,只求在最短時間內取得對方的信任,好盡快擊垮他。
  「李鵬先生已經到了,正在裡頭等您。」經理一面說著,一面打開包廂的門。
  「謝謝。」他道了謝,走進包廂。
  包廂內坐著幾個男人,其中坐在主位的中年男子在見到他後,立刻自椅子上站了起來。
  「啊,想必這就是胡老闆吧,歡迎歡迎!」李鵬熱情的向他打招呼。
  「哪裡,是我要謝謝李董邀我來才是。」面對恨了幾世的男人,胡于宸的態度倒是很沉著,微笑與對方握手。
  多年的歷練,讓他早學會如何隱藏真實情緒。
  「哎呀,這幾年誰不知胡老闆在大陸生意做得多大,能邀得胡老闆可是我的榮幸。」李鵬大笑,拍拍他的肩,「來來,快請坐!」
  再得意吧,待掌握到他的罪證,就是他的死期了!
  胡于宸在心底冷笑著。
  他正欲朝內走去,但就在此時,身後的門卻突地再度被拉開,他感覺有某個東西撞上了他的背。
  更正,不是「東西」,是個女人。
  那是他回過頭後腦中冒出的想法。
  「噢。」那撞到他的女人低頭撫著額,悶哼了聲,「抱歉。」
  胡于宸啟唇,正想說些什麼客套話,然而所有原先欲說的話,卻在對方抬起頭時,通通梗在喉間—— 
  「芙孃」他脫口喚道,一把攫住對方纖細的膀臂。
  沒想到,他真沒想到,竟會在這裡碰上尋覓了三世的戀人!本以為這次又要尋上她一輩子的。
  她的容貌與三世前極為相似,無論是那雙明亮如燦星的眸,還是小巧卻挺立的鼻,或是那張素淨卻白裡透紅的粉頰,眉宇間散發那份乾淨而純粹的氣息,確實是他等了三世的芙孃。
  難怪……
  他一直以為她會像前幾世一樣出生在那幾個相近的地區,因此長年待在大陸,花了大筆金錢請人暗中尋她,沒想到這世她竟轉生至台灣來,怪不得他找了這麼多年,卻怎麼也找不到人。
  不過轉念一想,這也並非不可能之事,畢竟此生他亦轉世到這個小島上,不是嗎?
  「啊?」李容芸愣了愣,迷惑的抬頭望向眼前的男人,「請問你是?」
  他長得很好看,若在街上不經意遇上,也會對這張絕世俊顏留下深刻印象,但她不記得自己見過這男人。大掌的溫度熨燙她的肌膚,令她有些不知所措,尷尬的想抽回手。
  那陌生的眼神,讓激動萬分的胡于宸稍稍恢復了理智,想起如今的芙孃並不識得自己,同時憶起現在的處境。
  「對不起,是我唐突了。」他放開她的手,眼神卻依舊熾熱,「妳和我前女友長得很像,我一時間有些錯亂。」
  李容芸眨眨眼,顯然有些訝異會聽到這樣的解釋,「前女友?」
  他的態度看起來明明還是很在乎對方,怎麼會是過去式?
  「是啊,但她去世了。」明知不該,可他無法控制自己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
  「我……很遺憾。」儘管他沒有表現得明顯,她卻能感覺到他的痛苦,也不知怎地,竟忍不住脫口安慰。
  「謝謝。」
  李鵬在旁冷眼瞧著女兒與胡于宸的互動,眼中閃過一抹精光,語氣略帶責備的開了口,「容容,妳怎麼現在才來,不是要妳別遲到的嗎?」
  「我練琴練得太專心,忘了時間。」李容芸隨意將垂落的髮絲勾至耳後,面對父親時,她的語氣明顯變冷淡,一點也不介意讓他知道自己就是在敷衍。
  李鵬恨恨的瞪了她一眼,惱她在胡于宸面前不給自己面子,幸好胡于宸看起來似乎對她很有興趣,也許還有機會—— 
  他知道自己女兒生得美貌,又從未聽聞胡于宸身邊有過女人,這才突然興起了想將女兒介紹給他的念頭,但他沒想到事情會如此順利,容容竟和他心愛的女人有著相似面容?
  他心中開始盤算著該如何利用女兒攀上胡于宸,不管怎麼說,能夠和在對岸擁有龐大財富與權勢的胡于宸沾上關係,絕對有利無害。
  腦中迅速掠過幾個念頭,他表面上也沒閒著,嘴中還說著客套話,「哎,胡老闆您先請坐吧,先跟您介紹一下在坐的,他們都是我的好兄弟、好夥伴。」
  他開始介紹在場的人,卻故意先不提女兒,想吊吊胡于宸胃口。
  只是胡于宸又豈是沉不住氣的人,他僅是微微一笑,一一與眾人寒暄,沒多問什麼,便走至在場唯二相連的空位坐下了。
  李容芸在他入座後,才突然發現自己被安排在這陌生男人旁邊,瞬間了解父親的目的。
  她忽然覺得憤怒,氣父親竟然想用自己替他拉攏合作對象。
  他到底把她這女兒當成什麼了,生意都已經做那麼大了,為什麼還要將她拖下水?
  她本對眼前這陌生的男人沒有特別好惡,但因對被算計一事感到非常不悅,於是遷怒他。
  原先對他的一丁點好奇,以及初見面時,不知為何突生的好感突然消失殆盡,之後看都不看胡于宸一眼。
  何況她是李鵬的女兒,深知父親人前人後完全是兩個樣子,看似正派的商人,私底下卻幹過不知多少齷齪勾當,而他如此看中,甚至不惜出賣女兒也要拉攏的合作夥伴,肯定他不是什麼好人。
  她早對那些骯髒事厭惡至極。
  想著,她臉上的表情更冷了。
  胡于宸何等精明,自是將她那點情緒波動看在眼底。
  他不明白她突然轉變態度的原因,但雀躍的心情早凌駕一切,也不甚在意她的冷漠。
  無論如何這一世他總是尋到了她,不管他們之間將有什麼阻礙,他都有很多時間慢慢改變。
  

  全身無力。
  李容芸隱隱知道哪裡不對勁,但混亂的腦子卻沒法清楚思考。
  她強迫自己睜眼,打量這陌生的環境。視線起初有些模糊,還費了好些時間才慢慢看清自己身處的地方。
  眼前看起來像是飯店的房間,顯然是很高級的那種,大概還有分隔客廳和兩三個房間之類,可她完全不明白自己怎麼會出現在這裡,還全身無力的躺在柔軟的大床上,半點力氣都使不上來。
  她試圖回想稍早之前的事,卻只記得自己因厭惡晚上那頓飯局,於是一逮著機會,便謊稱不舒服後就自飯局開溜回家了。
  因為早早自飯局溜走,什麼東西都沒吃,回家後也只讓管家替她準備了杯熱牛奶。
  之後她到琴房去練琴……然後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那杯牛奶!
  李容芸心頭一震,突地憶起自己在喝那杯牛奶時隱約覺得味道不太對。
  她並不會下廚,也不太挑嘴,但味覺向來靈敏,家裡傭人做的菜多放了一點鹽還是換了醬油的牌子都嚐得出來,只是她從未想到連在家也不安全……
  她努力想自床上爬起來,卻全身乏力,掙扎老半天還撐不起上半身,更別提下床逃離這房間。
  這事會是誰安排,她實在不願相信,卻又不得不信。管家不可能有膽子算計她這半個主子的。
  但是父親為什麼要這麼做?即便他們父女再不親,她也是他女兒呀!
  儘管心中盈滿震驚與不敢置信,她仍不想放棄逃走的機會。
  不甘心。
  或許多少受到父母失敗婚姻的影響,她從不嚮往愛情,也不打算嚐試,這世界上沒有她想要守身如玉的對象,但那不代表她就能接受莫名其妙被送上陌生男人的床。
  她在心中替自己打氣,想盡快脫離這樣的窘境。
  只是當被單自身上滑落,她赫然發現身上僅著一件半透明、幾乎沒有蔽體效果的蕾絲襯衣,心頓時涼了大半。
  怎麼辦?依她現在這副模樣,就算行動自如也不可能出得了這房間吧?
  就在她正臉色慘白的瞪著那件可怕的襯衣時,房門突然被人自外打開了。
  李容芸愣愣的朝門口望去,瞧見了今晚在餐廳見到的那名陌生男人。
  
  胡于宸平時不喝那麼多酒的,他的酒量雖不差,卻更習慣讓自己保持在絕對清醒的狀況。
  只是今天或許見到芙孃過於激動,也可能是想盡快和李鵬搭上線,在席間眾人的勸酒下,他多喝了幾杯。
  當然還不至於到醉了的地步,他不可能允許自己放縱至此,但在那看似穩健的步伐下,只有他明白,自個兒血液中的酒精此刻正慢慢擴散著,一點一滴侵蝕他的理智,被壓抑的澎湃情緒不斷叫囂著想冒出頭,一再考驗他的自制力。
  於是他趕在自己忍不住開口詢問與芙孃今世有關的事前,聲稱酒量不佳先一步離開了。
  胡于宸太清楚李鵬是什麼樣的人,絕不能在他面前洩露自身半點破綻,反正他有的是錢和人脈,既然已有了線索,要查出此世芙孃的一切絕非難事。
  這事要瞞著李鵬進行才行。
  只是胡于宸從未想過自己會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再度見到她。
  當他看清房內床上那張早牢刻在心底的面孔時,他怔愣在原地。
  「芙……孃?」如果他夠清醒,就該想到她會突然這樣衣衫不整的出現在自己房間有多不合理。
  又或者其實他不是沒想到,只是驚喜的情緒凌駕一切,讓他忘了去探究她會在這的原因。
  她仍如記憶中那般美麗,此刻一雙眼兒瞅著他,臉頰微微泛著紅暈,他無法克制的朝她走去,貪婪的望著那張他思念了幾世的俏容。
  她此刻的模樣太迷人,滑落的被單及幾無蔽體效果的襯衣,遮不住光裸的香肩及半露的酥胸,令他胸口熱脹。
  早該想到會是他了。李容芸瞧著那朝自己走來的男人。
  儘管他只在他們初見面時微微失態,但依父親努力巴結的情況來看,顯然不願放過任何一個可以拉攏他的機會。
  不是不想開口說些什麼,可她張了嘴,努力半天,卻半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他望向她的眼神太過熾熱,不全是慾望,似乎還有更深層的情緒。
  為此,她的心狂跳起來,無關害怕,卻像是有些好奇事情接下來的發展。
  好奇?她被突然冒出的念頭給嚇到了,不懂在這種情況下,她怎麼還會有心情對這個陌生男人有什麼好奇的念頭?
  「芙孃。」他再度喚了那個名,語音飽含著期待與痛苦。
  她很想告訴他,她不是他的芙孃,可是她沒法出聲,而他的表情,不知道為什麼竟讓她感到有些哀傷與悸動。
  是什麼樣的感情,讓他那樣深愛著死去的女友?當年那個女人的死,應曾帶給他不小的打擊吧?
  多年來,父親身旁的女人不曾斷過,因此她從不相信所謂從一而終的愛情,然而此刻男人臉上的神情卻震懾了她。
  「芙孃……芙孃……」他坐在床邊,熱切的吻落在她光潔的額、泛紅的雙頰,然後覆上她的唇,「妳可知道我等妳等了多久?」
  因為被下藥的關係,李容芸沒法反抗,只能被動承受著他的吻。
  但她懷疑自己就算能動,也未必會反抗。
  他的表情太溫柔,眼神太絕望,像在沙漠中瀕死的人終於見到前方一片綠意,拚命往前跑,卻無法分辨那片綠地究竟是真的綠洲抑或是海市蜃樓。
  明知道不該,他只是將她當成另個女人,可是這樣的他,她無法去恨。
  他吻了好一會兒終於停住了,然而卻怎麼也不願離開,頭抵在她頸間,貪婪的嗅著她的氣息。
  那一世他和芙孃並未成親,即便兩情相悅,然而兩人之間一直止乎於禮,最大的尺度不過也就牽過幾次手,何曾像現在這般親密?
  或許是他的思念太漫長,或許是想法和價值觀都隨著社會的演進改變,或許是因為那幾杯下肚的烈酒,也有可能……是某些他自己也不明白的原因,總之,他非但不覺得這樣擁著她有什麼不對,甚至還想再更進一步—— 
  她輕輕動了下,細肩帶自肩頭滑落,胡于宸一震,抬起頭卻見那雙熟悉的黑眸隱隱透著水光。
  她似乎想對他說些什麼,然而那副欲語還休的模樣卻更令他熱血沸騰。
  他拋開理智,順從內心真切的渴望,放縱自己將腦中所有妄念付諸實行。
  胡于宸忘了什麼是憐香惜玉,他的唇所到之處,在雪白的胴體上烙下鮮明的印記,而她也一直柔弱的任由他擺佈,只有在那瞬間因疼痛而發出小貓般的細吟。
  李容芸本就因藥性而感到暈眩,之後又被吻得迷迷糊糊,直到那駭人的疼痛自下身尖銳的傳來,才猛地喚回她的神智。
  她疼得想尖叫、想推開他,偏偏身體不聽使喚,自紅唇中逸出的,只有軟弱痛吟,她以為忘我的他不會注意到那小到連自己都快聽不見的輕呼和掙扎,可他卻聽到了。
  「我……弄傷妳了?」他僵住動作,在見到她楚楚可憐的含淚模樣時,酒意頓時退了大半,為自己的魯莽感到懊惱不已,忍不住開口,「對不起。」
  對不起?對不起換得回她失去的東西嗎?她笑得苦澀,卻發現自己很難責怪他什麼。
  說起來,他也不過是太愛那個死去的前女友,然後又被她那賣女求榮的父親算計罷了。
  「對不起。」他又出了聲,帶著安撫意味的細吻溫柔的落在她的雙頰。
  李容芸的心不覺為之一顫。
  面對這個傷了她,卻又如此低聲下氣道歉的男人,他的嗓音如此低柔,表情那般不捨,即便先前對他有任何惱恨,此刻也早消失殆盡。
  她閉上眼,在心底輕輕嘆息。


第二章
  李容芸猛地從三人座沙發上坐起,大口的喘著氣。
  汗溼的長髮貼著她的臉頰,她茫然的瞪著陌生的房間,隔了好一會兒才突地反應過來。
  又夢到那天晚上了。
  她困擾的用手撫著疼痛的額,心跳得太快,像是要從胸膛蹦出似的。
  這兩年來,她常會夢到那些她並不是很想記得或回憶的事,每次驚醒,總流了一身冷汗。
  若僅僅是夢到就算了,但她也同時記起了自己現在的處境—— 
  她、被、綁、架、了!
  綁匪是夢裡的男人,時間則是距離那一夜的兩年之後。
  這究竟是什麼情況?她實在無法理解。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自昨晚重逢至現在,她的衣服一直都完整的穿在身上,不像上回那樣難堪。
  李容芸深深的嘆了口氣。
  自從兩年前那個早上,父親直闖飯店「捉姦在床」,想趁機逼胡于宸娶了她,卻反而惹得他惱怒離去,這兩年來他們再也沒見過面。
  她可以理解昨晚他所顯露的怒火,卻不明白他綁架自己做什麼。
  當時他認定了她和父親一起算計他,連帶著也厭惡她。關於這點她從沒企圖想解釋,反正……他們往後也不會再有什麼交集,至少當時她是那樣以為的。
  她從沒想過他不但再次出現在她面前,還綁架自己。
  感到左手仍痠麻著,她拉開掛在左腕的水晶手鍊,輕按著那道平日藏在手鍊下的疤痕。
  昨晚真的太逞強,明知左手當年傷了手筋,她還使盡力氣演奏鋼琴,也難怪會痛成這樣。
  算了,綁架就綁架吧!反正現在的她孑然一身,沒什麼好擔心牽掛的,況且她也從不是那種遇到困境就驚慌失措、坐以待斃的人。
  說服自己放寬心後,李容芸起身下了地,走至門邊試圖轉動門把。
  門,開了。
  她錯愕的瞪著輕輕一轉就鬆開的門把,沒想到居然沒上鎖,看來綁匪不是太有自信,就是太不專業了!
  走出房間,李容芸躡手躡腳的下了樓,卻意外的發現屋內一個人也沒有—— 至少她沒碰上。
  好奇的打量了會兒四周環境,大理石的地板、深色的家具、純白而無任何裝飾的牆壁,塑造出一個清冷的空間。
  整棟房子乾乾淨淨,甚至看不到什麼雜物,看來平時並無人居住。
  光裸的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忍受著大理石冰冷的溫度,李容芸在考慮一會兒之後,決定順從正咕嚕咕嚕叫的胃,踏進廚房覓食。
  還好她本來就沒抱什麼期待,因此在發現那大得誇張的四門對開冰箱裡,只擺了幾顆蛋時,也沒有太失望。
  如果這間屋子裡就只有綁匪先生一個人住的話,那冰箱裡有放東西就很了不起了。
  將蛋自冰箱中拿出,李容芸又東翻西找了好一會兒,才從櫃子裡找到一瓶未拆封的沙拉油跟平底鍋。
  只是煎個蛋而已,應該不難吧?她遲疑了幾秒。
  算了,她好餓 ,管不了那麼多了。
  她乾脆的將平底鍋放至瓦斯爐上,倒了油,開火。
  

  「妳就算想逃跑,也不需要搞出這麼大陣仗吧?」
  正當李容芸手忙腳亂之際,某個清冷的嗓音驀地自身後響起。
  她有些狼狽的回頭,赫然見到那個昨晚綁架她的男人正站在廚房門邊,皺眉瞪著自己。
  好吧好吧,她完全可以理解他瞪她的原因……
  「我不是故意的……」她嘆息,放下手中的鍋子,語氣很無辜,「我看綺竹做菜明明就很簡單,哪知道原來煎個荷包蛋也這麼難?」
  她的人是還好,只有手被濺起的油噴到,生出幾個醒目的紅點,大概半天後就會消掉,但臉上表情卻尷尬萬分。
  「所以妳就差點把我的廚房給燒了?」胡于宸瞥著那只被燒得焦黑的平底鍋,再看看牆上被薰黑的磁磚,若非她無措的表情太明顯,他實在很難不懷疑她有什麼其他企圖。
  要不是他即時趕回家,還不知道會釀出什麼災情。
  「我就說了,我不是故意—— 」她氣虛的道。
  她也不想弄成這樣呀!不過就是肚子餓了想煎個蛋吃嘛,誰知道那些綺竹做起來輕而易舉的動作,自己竟然會搞到燒壞鍋子?
  胡于宸沒再說什麼,只是走上前將燒壞的鍋子扔進洗手槽,然後從剛自超商買回來的袋子裡拿出麵條、雞蛋、青菜和炸醬罐,其他則冰入冰箱。
  李容芸錯愕的看著他翻找出另外一只鍋子,裝了水、放在瓦斯爐上開火,甚至還熟練的洗青菜,一時間無法反應過來。
  「去把碗筷找出來。」見她愣在那兒不動,他開口吩咐。
  這房子是他的,卻沒來過幾次,雖然應有盡有,但很多東西他自己也不知道放在哪。
  「噢。」李容芸傻傻應了聲,然後開始找碗筷。
  直到她乖乖把那套全新的碗筷和湯匙都拿出來,順便仔細清洗了一遍後,才突然想到……
  他們這樣……是不是有點怪怪的?
  除了那些斯德哥爾摩症的患者之外,有像他們關係這麼和諧的綁匪和肉票嗎?她的動作頓時一僵。
  但不知道為什麼,可能是兩年前那一晚的他太脆弱、太溫柔了,也可能是從昨晚至現在,他並沒有對她做出什麼傷害的舉動,總之她很難對他有什麼懼怕的感覺。
  不過胡于宸顯然沒空理會她的胡思亂想,這時鍋子裡的水已經煮開,他將麵條投入鍋子,煮了一會兒後將青菜也丟了進去。
  過了幾分鐘,待麵條和青菜都煮熟後,他撈起來瀝去水份,最後才將雞蛋打入鍋中。
  李容芸瞪著他流暢的動作,明明覺得跟這個不太熟的「綁匪」聊天很奇怪,卻還是忍不住開口,「沒想到你居然會煮麵。」
  「只會弄弄簡單的東西而已,以前還是窮學生時沒錢常上館子。」他覷了她一眼,「芙孃可是燒得一手好菜。」
  誰知她的後世竟連煎蛋都不會?
  「很可惜我不是你那已故的前女友。」她攤攤手,沒有因被比較而生氣。
  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她從未想過和誰相比。
  曉得她根本不記得前世之事,胡于宸沒再多說什麼,只是將麵拌上炸醬,再撈起半熟的蛋擱在最上頭,便弄出兩碗簡單的炸醬麵。
  他是打算報復她沒錯,但不會用「不給吃不給喝」那種低級手段。
  前晚什麼都沒吃,早就餓得慌的李容芸眼睛一亮,暫時忘記自己的肉票身份,開心的捧起其中一碗,坐在用以區隔廚房和餐廳的小吧台邊吃了起來。
  胡于宸不急著動筷,反而若有所思的覷著她愉快吃麵的模樣。
  她是芙孃轉世應當是無庸置疑,只是這一世的她顯然變了許多,無論是在個性或想法上,似乎都不再是他熟悉的那個芙孃。
  芙孃有著高超的廚藝,而李容芸連煎個蛋都會燒掉廚房這點就不提了,他可沒忘記兩年前她和李鵬聯手擺了他一道。
  即便他早打算娶她為妻,以圓幾世期盼,卻痛恨被算計的感覺,所以兩年前氣得當場直接離去。
  之後他因公司臨時有緊急情況趕回大陸處理,被他留下來跟蹤監看李容芸的部屬,卻在沒多久後傳來她進了另一個男人房間的消息……如同她出現在他飯店房內那般,而且不只一次。
  他惱恨她,恨她輕易作踐他尋覓三世又珍愛無比的女人,也不只一次後悔自己為何兩年前沒帶走她,讓她有機會和別的男人在一起,甚至還和那個穆什麼的建築公司老闆交往了大半年。
  所以在動用各種關係想辦法把李鵬弄進牢裡,並確保他永不得翻身後,胡于宸決定直接綁架她,將她留在身邊好生折磨洩恨,以平復他這兩年來的怨氣。
  儘管要怎麼「折磨」,他心裡還沒個底,不過那不重要,反正現在她的人已經在這了,他有很多時間可以慢慢想。
  「沒想到你的廚藝還不錯嘛。」她顯然並不知道他腦中正轉著什麼念頭,不然不會露出那樣驚喜快樂的表情。
  「這又不需要什麼技術。」胡于宸隱隱覺得奇怪。
  好歹她父親李鵬是個身價數十億的商人,此刻他也不過是煮了白麵條和燙青菜跟蛋,提味的炸醬還是現成的,嚴格說來只是算得上高級一點的泡麵,況且他的手藝很普通,怎麼竟讓她吃得如此津津有味?
  不過跟連煎個蛋都會燒掉鍋子的人比起來,他的廚藝或許真的算不錯。
  「你可是胡于宸耶!會煮東西就很厲害了。」她對商場上的事不甚了解,但這兩年來多少聽過他的名號,知道他在大陸的生意經營得很好,「不過,你剛才說……你學生時期很窮?」
  「妳不知道?」他這在育幼院長大的孤兒能在短短數年間突然致富,成為家喻戶曉的台商,早已被某些人當成傳奇性的故事。
  當然他其實並沒有這麼厲害,主要還是依靠前幾世留下的知識和財富,這點倒是無人知曉。
  只是他們父女處心積慮設計他,怎麼李容芸竟連他的事蹟都沒聽過?
  她搖搖頭,「我也只聽過你的大名而已,其他一無所知。」
  與他共度的那晚,並不是什麼值得懷念或牢記的事,即便他再溫柔體貼,畢竟不是出於她自我意願的經驗,實在不是令人開心的回憶。
  儘管在那之後她對「胡于宸」這名字稍微留上了心,卻也沒想過特地去查有關他的一切。
  「我以為李鵬在要妳爬上某個男人的床之前,至少會要妳先做好基本功課。」他淡淡譏諷道。
  李容芸的臉色因他的話突地變得死白,手裡的筷子再也握不住,「」的一聲摔在桌上,反應激烈得出乎胡于宸意料。
  他說這話時是有意諷刺沒錯,卻沒想到就連被「綁架」都還有興致和他討論廚藝的女人,竟會在聽聞舊事時臉色如此難看。
  他心中升起莫名的歉疚。
  李容芸失神了好一會兒,才重新拾起筷子,勉力壓下心底驚恐,回嘴道:「了不了解有差嗎?反正男人在床上時也不想和女人交心。」
  其實那些事還是在她心底留下陰影的,況且還不只一次……
  左手手腕的舊傷突然狠狠痛起來,她一直努力想遺忘的回憶,他竟毫不留情的掀開,她沒有防備,不堪一擊。
  李容芸不想表現得軟弱,這兩年她都撐過來了,沒道理這時被擊垮。然而她持筷的手卻仍不受控制的顫抖,洩露了急欲掩飾的恐懼。
  聞言胡于宸不覺皺眉,卻又因看穿她的故作堅強,終究不忍再出言反擊。
  明明錯的人是她,可是因為愛芙孃愛了太久,見著這張臉傷心難過,他還是會不捨。
  那碗炸醬麵突然食之無味,李容芸心不在焉的吃完,再也無法假裝沒事的與他共處一室,匆匆逃回原先她睡醒時所在的房間。
  儘管現在是白天,但拜那阻光效果極佳的窗簾所賜,房內仍一片漆黑。
  她踉蹌的避開床,將自己縮在衣櫃旁那不起眼的小角落地板,雙手緊抱膝頭,想將那如夢魘般的回憶逐出腦海。
  其實,胡于宸並不是唯一一個。
  在他之後,父親又故技重施將她弄上第二個男人的床,好在第二次她有了防備,被下的藥量不多,雖然花了不小的代價,但最後總算脫了身。
  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她遇上了穆維哲。
  還好穆維哲對她沒有興趣,她說服他和自己合作,兩人假裝交往,由她提供情資,他負責鬥倒一心覬覦他公司的李鵬。也因為穆維哲的關係,她再也不用擔心同樣的事會發生第四次、第五次。
  可即便是這樣,被下藥的經驗也足足讓她作了兩年惡夢,就算沒作惡夢,晚上也總是睡不好,甚至不敢睡在床上。
  她盡量在人前表現正常,外界對她的評語也都是氣質、高雅、大方、亮麗之類的正面形容,殊不知她的內心早已佈滿陰暗和塵埃。
  可就算如此,她也不討厭自己,她沒有錯,錯的是將她當成籌碼的李鵬,是那些覬覦她的男人!
  她不斷自我安慰,卻無法克制不停發抖的身子。
  
  當胡于宸發現躲在黑暗房間角落瑟縮顫抖的她時,不覺怔然。
  他沒想到不過一句話,竟造成她如此大的反應。
  這一世,他見過她躺在床上嬌媚動人的模樣、見過她演奏鋼琴時耀眼的光芒、見過她因一碗簡單的炸醬麵流露的開心神情,卻沒見過這樣的她。
  原本只是淺淺的愧疚感,此刻像黑洞般迅速擴大蔓延,幾乎將他滅頂,壓根忘了自己先前還想著要如何折磨她。
  「芙……」他猶豫了下,決定改喚她此生的名字,「李容芸,妳還好吧?」
  她沒回話,甚至像沒聽到他的聲音,仍蜷縮在那兒。
  胡于宸走至她身邊,俯身將她拉起。
  她沒看他,披垂的長髮遮住大半邊的臉,讓他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但那反而令胡于宸更為擔憂。
  他將她帶到床邊坐下,想先觀察她的情況,不料前一刻還乖乖任他拉著的李容芸,幾乎在一碰到床時跳了起來,驚慌失措的想往門口逃。
  「怎麼了?」胡于宸眼明手快的拉住人,心中更是驚詫。
  先前被綁架也不見她害怕,為何這會兒卻如此激動?
  難道她曾出過什麼事,在心底留下陰影?他瞇起眼,突然產生懷疑。
  「放手!」她用力擺脫他。
  「李容芸,妳冷靜點。」他只是想瞧瞧她怎麼了,偏偏她一直死命抗拒。
  且她掙扎的力道太大,他幾乎拉不住,又怕自己施力過猛弄傷她,不得已只好乾脆將她按在床上,用身體制住她的人。
  李容芸確實陷入某種混亂的狀態。當被這樣按在床上,過去的惡夢立刻侵吞她的理智,讓她再次陷入令人不愉快的回憶。
  又是一樣的情況,她明明不想,卻又身不由己……
  「不要!」她尖叫,死命掙扎,現實與惡夢般的回憶重疊,而她痛恨自己總是無能為力。
  費了好一番工夫,她卻始終不肯配合,胡于宸也惱了,「李容芸,妳給我清醒點—— 」話還沒說完,他便感到手上狠狠一痛,「該死!」
  他因疼痛稍微鬆了手,而李容芸便趁這空檔使勁推開他,連滾帶爬的翻下床,毫不猶豫的逃出房間。
  她居然咬他?胡于宸瞪著淌血的手背,無法置信。
  堂堂李家小姐,被視為氣質演奏家的女人,竟然會咬人?
  而且她咬得真夠狠,那傷口火辣辣的痛著。
  但他無暇理會,只一心想著快點找回她,好確定她的狀況,她的情形看起來很不對勁。
  好在她並沒有逃太遠,胡于宸一下樓,就見她站在客廳,呆呆望著窗外。
  微微鬆了口氣,他走過去,發現她臉色雖然蒼白,但似乎比剛才清醒了點,至少不再流露那麼驚恐的神情。
  「妳剛才到底怎麼了?」他忍不住問道。
  她的反應太不尋常了。
  李容芸一震,回頭望向他,渙散的眼神慢慢聚焦,隔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對不起,我剛才失態了。」
  現在再回想,他剛其實並沒有惡意,是她反應太過。
  她也不曉得自己怎麼會這麼激動,還以為自己早把恐懼藏得很好,沒想到輕易就被他逼出來。
  「妳是該道歉沒錯。」他揚了揚被咬傷的手。
  她咬得頗深,這麼短的時間內,血已經染紅他的手,還滴滴答答的往下落在大理石地板上。
  「啊?」那是她的傑作嗎?李容芸一怔,想到自己剛驚懼下用力咬了他,沒想到竟會造成這麼嚴重的傷,她再度慌了起來,「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家有沒有急救箱?」
  「不知道。」他聳肩,對這棟房子並不比她熟多少,「要有也是在樓梯下的儲物間吧。」
  「我去找!」她立刻道,朝他說的儲物間奔去,還好,急救箱放在一個醒目的位置,她一打開門便看到。
  拿起急救箱,回到客廳,她不安的覷向他,「那個……真的很抱歉,請讓我幫你上藥好嗎?」
  胡于宸挑眉,訝異她「清醒後」的溫順,明明三分鐘前她還像隻兇狠的小貓,被逼急了還咬人呢,這會兒卻已恢復正常,甚至還一臉歉意。
  他沒多說什麼,直接在一旁的椅子坐了下來。
  知道他這是答應了,李容芸忙拿著急救箱,坐在他身旁的地板上,取出裡面的瓶瓶罐罐。
  「那個……我先幫你用生理食鹽水擦一下。」她輕聲道,不太敢看他的表情,用鑷子夾起棉花球,沾了點食鹽水後幫他擦起傷口。
  她剛好像真的咬太用力了……
  滿心愧疚的李容芸試著擦掉傷口附近的血,沒想到傷口雖小卻深,血卻仍一直冒個不停,讓她越擦越不安。
  「不用管它了,擦不完的,妳上個藥再包起來就好了。」任由她弄了半天,胡于宸終於看不下去。
  「噢。」她只好又拿了個新棉花球,沾了些優碘擦了擦他的傷口,然後很快拿過紗布,將他受傷的手牢牢包起。
  胡于宸原先只是看著她的動作,覺得她一臉愧疚的小媳婦表情,卻又笨手笨腳的模樣實在很有趣,但眼看她手上那一捲紗布越來越小,而他手上纏繞的紗布越來越厚,最後他不得不道:「妳想把我包成木乃伊嗎?」
  「啊?抱、抱歉……」她這才回過神,一時間漲紅了臉。
  她一開始是在想著自己的事,以致沒注意到包得太厚,但現在這個樣子,她也不知該怎麼收尾了。
  「算了,妳是千金小姐,本來就不該指望妳會包紮。」胡于宸用完好的右手拿起剪刀,喀嚓剪掉剩餘的紗布,並熟練的打了個結。
  當他再抬起頭時,卻見她臉色似乎又不大對。
  「我不是什麼千金小姐。」說完她沉默了會兒,轉身收拾急救箱。
  不是千金小姐?胡于宸望著她的背影,不解她為何會這麼說,她是李鵬唯一且親生的女兒不是嗎?
  他並沒有特地調查她的過去,先前總覺不重要,反正他只要曉得她是芙孃轉世、李鵬的女兒就好,其他的他沒興趣。
  但他現在卻有些好奇了,他想了解她那些不尋常的反應,以及眼中偶爾流露幾乎令人窒息的空洞,究竟從何而來。
  或許,他該找個時間讓人去查查才是。
  正當他還在盤算著如何去查比較好,那離去的身影又繞了回來,在他對面的沙發坐下。
  胡于宸沉默著,等她先開口。
  而她也確實沒讓他等太久,直截了當的問了,「我想知道,你綁架我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喔?他倒沒想到她會如此單刀直入,不過這樣也好,他其實很厭煩那些迂迴試探的手段伎倆。
  然而他還沒回話,她又繼續道:「想必你很清楚,我爸已經被羈押,依他所犯的罪行看來,恐怕不太可能交保。」就算有機會,她和穆維哲也會努力想辦法讓他出不來,「不管你相不相信,我自己名下只有我這一兩年來賺的一點小錢,你這大富豪肯定看不上眼的,而我爸的那些事業,我向來無權過問,所以無論你想要什麼,綁架我只怕是失算了。」
  從昨晚被綁架之後,李容芸其實思考了許久,卻怎麼也猜不出自己會被綁架的理由。
  「看來妳想得挺仔細的。」扣除她剛突然的情緒失控,從被帶來後,她沒有驚慌,沒有歇斯底里,還試圖煮東西餵飽自己,雖然這樣一點都不像芙孃,但這樣的冷靜勇敢表現,不由得令他激賞。
  「不過我要的東西,妳肯定有。」
  她怔了怔,「什麼東西?」
  「妳。」看到她那力持鎮定的面具出現裂痕,那一臉的錯愕讓他心情沒來由的變好。
  他雖欣賞她的鎮定,卻又不喜歡她太過冷靜,彷彿什麼都不在意似的。
  他不喜歡她什麼都不在乎,至少,不能對他無動於衷。
  「我的什麼?」她迷惑的望著他,懷疑自己是否聽錯。
  「我要的,就是妳。」像是怕她沒聽清楚似的,他一字一句說得很仔細。
  她呆了,小嘴張張闔闔,好不容易才擠出一句,「為什麼?」
  「為什麼妳應該很清楚才是吧?兩年前妳和妳父親既然敢算計我,就沒想過我會報復嗎?」他心情其實很好,卻故意冷笑以對。
  有那麼一瞬間,李容芸很想怒吼,告訴他那件事自己同樣是受害者,但轉念想想,如果今天角色對調,只怕她也不會相信這番話。
  畢竟天底下有幾個父親會將親生女兒送上別的男人的床,以換取利益?她自嘲的想著。
  「隨便你。」沉下臉,不想再和他共處一室,李容芸起身,走出客廳。
  他愛怎麼想、怎麼做,都由他吧!反正現在的她,沒什麼不能失去了。
  也因此,她並未看見他異樣的目光。
  胡于宸若有所思的瞧著她的背影,覺得自己似乎捉到她情緒轉變的關鍵。
  他非常好奇想知道,為什麼連被綁架都沒有露出一臉懼色的她,卻總在聽他提起兩年前的事時,出現這麼大的情緒起伏?
  或許他該去弄清楚這一點才是……
  胡于宸陷入沉思,那一刻,完全忘了他的復仇大計。


第三章
  晚上,沒事做的李容芸早早便就寢了。
  床,她是不敢睡了,和昨天一樣躺在沙發上,卻翻來翻去睡不大著。
  實在她不懂胡于宸在想什麼。
  白天明明說要報復她,卻也沒見他對她做什麼,為了避開他,她盡量待在樓上,可是幾次下樓,都見他在客廳忙著用電腦或電話對外發號施令。
  他工作時像換了個人似的,沉著的模樣哪裡還像那個先前冷笑說要「報復」她的男人?
  別說虐待她了,他甚至沒讓她餓著,午餐晚餐還都是他自己弄的,雖然不是什麼精緻料理,卻簡單好吃。
  她很意外,這個外傳身價百億起跳的男人,沒給人像她父親那種暴發戶財大氣粗之感。
  正胡思亂想著,房門突然被打開了。
  她嚇得坐起,便見一個高大的人影堵在門口,而她因為背光,所以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
  「怎麼不睡床上?」
  「」的一聲房內的燈被打開了,李容芸這才看見對方正皺眉瞪著自己。
  「我睡不習慣。」只要是床她都很難習慣,可現在她在意的是另一回事,「你……你……」她想問他來她房間做什麼,卻又問不出口。
  知道她的疑惑,他倒是自己先說了,「這是我房間,昨晚我有事忙,所以才沒回來。」
  這是他剛買沒多久的別墅,位於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深山中,平時固定有傭人來打掃,由於先前沒想過要拿這別墅招待誰,因此當初只整頓出一間主臥室而已。
  「你的房間?」她又呆了。
  昨晚他將她「綁」來之後,便將她丟在這裡,她還在想怎麼肉票會有這麼高級的房間,連浴缸都大到可以在裡面走動,卻沒想到原來這房間竟是主臥室。
  相同的話他沒再說第二次,從櫃子裡拿出衣服便往浴室走。
  她就那樣呆坐著,直到他洗好澡再度回到房內。
  他的頭髮在浴室裡吹過了,雖然沒有全乾,但至少已不再滴水,微溼的髮不再亂翹,柔順的服貼在頭上,少了平時給人的壓迫感。
  當他走至她面前站定時,莫名的,她的心跳突然快了起來。
  「你……」察覺到房中隱隱流竄著的詭異曖昧氣氛,她緊張的吞了吞口水,發現自己沒法說出完整的話。
  「這裡只有一條被子。」他突然天外飛來一筆。
  「什、什麼?」
  他俯身,連人帶被的將她撈了起來。
  「胡于宸!」她驚喊,下一秒,發現自己跌入床中。
  李容芸變了臉,但是還來不及害怕,耳邊卻傳來他的聲音—— 
  「我不想委屈自己睡沙發,也不打算不蓋被子,只能妳來將就我了。」
  「我不要睡在床上。」她慌了。
  儘管他的語氣像是沒要對她如何,可她本來就害怕床,那和他並沒有什麼關係……呃,好吧,真要嚴格說的話,確實是有些因果關係。
  胡于宸還沒關燈,因此見到她臉上再明顯不過的不安,而他發現那似乎並不是針對他。
  她說,她不要睡在床上,而不是不想和他睡同一張床。
  他突然想起了白天她失控的模樣,心中隱約有了模糊的想法,卻又有些難以置信。
  「妳怕床?」這個問題聽來荒謬,但種種跡象讓他不得不這麼猜想。
  她臉色慘白,呼吸開始急促。
  「被子給你,我去沙發上睡。」她沒回答他的問題,只是掙扎著想下床,然而他不肯放手,她被捲在被子裡動彈不得,「你放開我﹗」
  「若我不放手,妳又要咬我了嗎?」他挑眉。
  她望向他受傷的手,微微紅了臉,倒有幾分心虛,「你不要硬抓著我,我也不會咬你。」
  「肉票沒有選擇的權力。」何況有哪個正常人有席夢思不睡,硬要跑去窩沙發的?
  她瞪他,「綁匪也沒有要求肉票乖乖聽話的權力。」
  聞言,胡于宸勾了勾唇角,忽然覺得她不甘願的模樣很可愛。
  「有沒有權力也不重要,反正通常綁匪只要威脅恐嚇或是虐待肉票一番,肉票就會乖乖聽話了。」
  她沒有被嚇到,只是蹙眉,「你會這麼對我嗎?」
  胡于宸怔了下,反問:「妳忘了我綁妳來,就是為了復仇?」
  可嘴上雖這麼說,他卻隱隱心驚。
  當初他告訴自己,是為了報復折磨她,才把她帶來,可是相處了一整天,他只想著她的不尋常、想更進一步了解她,探究她的祕密,完全沒想到報復的事。
  「你不會。」她替他下了結論。
  他是生她的氣沒錯,她知道,可直覺告訴她,他嘴上說歸說,卻不會隨便傷害她,甚至連她咬他一事都沒追究。
  也因為這樣,面對他時,她心中並無恐懼。
  說完,李容芸也不管他有什麼反應,繼續為自由奮戰。
  「我不懂。」胡于宸的手臂一緊,將她牢困在被子裡,「妳不怕被綁架,卻怕躺在床上?」
  他發現她真的不怕他,會令她驚懼的都是其他事物,好比說床,或是過去的事,總之不是他這個人。
  不過李容芸實在沒有心情在這種情況下和他談心,掙扎了半天見他始終不肯鬆手,終於忍不住氣道:「你到底放不放手?」
  他才不會傻到白白放棄自己的優勢,「等我得到滿意的答案,自然會放手。」
  她狠狠瞪著他,可惜眼神殺不死人,她依然受制於他,僵持了半晌,她挫敗的妥協,「你想要什麼答案?」
  「告訴我,妳什麼時候開始怕床的?」他直盯著她。
  她抿抿唇,不怎麼情願的道:「兩年前。」
  「兩年前?」他皺眉,心驀地漏跳了一拍,「妳是說……」
  「對,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她快速打斷他的話。
  「為什麼?」他不解的追問。
  她不說話了,別過頭,將唇咬得泛白。
  胡于宸心中突生不安,「李容芸,那晚妳是不是……」被迫的?
  過去他從沒想過這個可能性,但她的反應太不尋常,他不由得往這方面想。
  「我已經回答完,是不是可以放開我了?」她再度打斷他,不願他再問下去的意圖很明顯。
  胡于宸沒有動,想著她的話。
  如果她真的是被迫的,那麼先前他諷刺她的那些—— 
  他忽然覺得心臟被什麼狠狠掐了下。
  「胡于宸!」她想抗議他不守信用。
  當他一鬆手,她立刻飛快跳下床,完全無法忍受在上頭多待一秒。
  李容芸在沙發上躺下,扭了半天才找到合適的睡姿,閉上眼,要自己假裝房間裡只有她一人。
  然而她才躺沒幾秒,一件鬆軟的被子突地蓋了下來,她錯愕的睜眼,卻只見他已轉身的背影。
  「妳要是感冒我很麻煩。」他淡淡的道。
  她愣愣望著他躺回床上,關燈,心口不知為何突然發熱起來。
  

  李容芸就這樣待了下來。
  自那天之後,他再也沒向她提起過任何關於兩年前的事,包括她怕床的原因。
  她想,他大概已經猜到兩年前她也是受害者了吧!
  但那反而令她更迷惑了。
  胡于宸當初說綁架她是為了報復,但幾天下來他沒有任何報復手段,卻也不肯放她離開。他的事業明明幾乎都在大陸,如今為她耽擱在台灣。
  難道他打算一直這樣下去?
  「吃午餐。」胡于宸自廚房中走出,手裡端了兩盤咖哩飯,濃郁的香味完全激起她的食慾。
  當然那也是他煮的,她深深覺得「綁匪」當得像他這樣,實在太有良心。
  拿起湯匙挖了幾口,微辛的咖哩香味自舌尖蔓延,她忍不住道:「很好吃。」
  胡于宸覷了她一眼,「那是妳太好養。」
  其實他的廚藝非常普通,下廚僅是為了不讓自己餓死,也只有她會覺得美味。
  只是憶及先前看到有關她的資料,他想他或許能夠理解原因。
  或許是李容芸本人的氣質使然,許多人以為她是被養在溫室裡的嬌貴花朵,事實上先前他也這麼以為,直到看了屬下呈上來的資料,才曉得她自幼父母離異,過去十多年皆與母親相依為命。
  她們母女的經濟狀況不是很好,李鵬家財萬貫卻從未想過資助她們,直至高中時母親因意外成了植物人,她才被沒有其他子嗣的李鵬接回李家,而後她母親在半年多前去世。
  外界總以為李容芸是不知民間疾苦的大小姐,可別說那十多年的苦日子了,即便是在李家的生活,她似乎仍過得不是很好。
  李鵬表面上看似大方,實際上待她苛刻,兩年前的那晚,恐怕她才是真正被強迫的受害者。
  那晚他雖然喝多了,意識卻還很清楚,她的生澀和無措、微弱的泣吟,確實不似作假。
  原本口口聲聲說要報復,現在發現她比他更無辜,胡于宸難以形容內心的複雜感受。
  她明明是他追尋了三世的愛人,他怎麼會以為她在轉世後,就失去那份善良純真?他實在無法原諒自己先前竟還誤解她。
  「可以和你談談嗎?」一個怯怯的聲音喚回他飄遠的思緒。
  他抬頭,見坐在對面的李容芸正瞧著自己,「妳想談什麼?」
  她遲疑了幾秒才道:「你打算這樣留我留到什麼時候?」見他沉默著似乎並不打算回答,她又說:「我並不是芙孃。」
  他頓了頓,開口,「我知道。」她已不是芙孃,而是芙孃的轉世。
  「不,你不知道。」她嘆了口氣,「不然你早就放我走了,畢竟你已經沒要找我算帳了不是嗎?」
  胡于宸揚眉,訝異於她的敏銳。
  她說的沒錯,最初他綁架她的動機已不存在,現在之所以還不願放人,確實是因為她是芙孃轉世的關係。
  他還沒想好該怎麼處理他們之間的問題。
  李容芸一直觀察著他的表情,見他似乎並未動怒,才小心翼翼的續道:「胡先生,我無意提起你的傷心事,但你的女友已經過世了,也許我和她外貌相似,但我們是全然不同的個體,你永遠沒法在我身上找到她的靈魂。」
  她不是瞎子,看得出當他望著自己,偶爾會流露某種熾熱的情緒,如同兩年前那晚他衝著她喊「芙孃」那般。
  她倒不是那麼介意被軟禁在此,畢竟外面沒有值得牽掛的人或事,他也待她不錯,只是她無意當誰的替身。
  他對那位芙孃小姐的深情確實令人感動,但她不是芙孃,不希望他因移情作用而待她好。
  「妳們的確很不一樣。」胡于宸同意她的話。
  他記憶裡的芙孃,是個需要人呵護關懷的柔弱女子,眼前的李容芸明明與芙孃樣貌相同,卻有著堅強的內心。
  同樣是被強迫與自己不愛的男人在一起,芙孃在成親的前一晚上吊自盡以示堅貞,李容芸則活了下來。
  他看得出來,兩年前的那晚其實帶給她不小的傷害和後遺症,甚至讓她從此害怕床,可即便如此,她還是堅強的活著,在人前表現正常,甚至能夠平靜面對他這曾無意間傷過她的「綁匪」,卻將不愉快的惡夢留待夜晚獨自承受。
  這樣的她,勇敢得令人欽佩。
  儘管他愛的是芙孃那樣柔弱可人的女人,卻也不由得欣賞李容芸的堅強。
  「既然你都清楚了,為什麼還繼續和我耗在這兒?你身為公司老闆,還有許多重要的事得處理不是嗎?」她不解。
  「妳說的沒錯。」許久,他終於同意她的話,「吃完午餐,我送妳離開。」
  這下換李容芸愣住了。她是想說服他放了自己沒錯,可沒想到他竟答應得如此乾脆,「你肯讓我走了?」
  「難道妳不想走?」
  「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她忙搖頭,想了想,又道:「謝謝。」
  「不用向我道謝,隨便把妳帶來,是我唐突了。」他淡淡的表示。
  胡于宸想通了,這世的李容芸與芙孃個性相差甚遠,加上又已無前世記憶,一直將她困在這也不是辦法,最好換個方式與她重新來過。
  要說服一般人相信前世今生並不容易,這事他還得好好想該怎麼處理。
  知道可以離開了,李容芸心不在焉的吃著咖哩,不知為何心情有點混亂。
  她沉默著探究自己的心情,而胡于宸似乎也正想著別的事,兩人各懷心事,午餐都吃了大半,卻誰都沒再開口。
  最後還是她先受不了這樣沉窒的氣氛。
  「既然以後我們不會再有交集了,那我可以問問關於芙孃的事嗎?」由於不知道能和他聊些什麼,只好提起她唯一知道的名字,「當然,如果你不想談也無所謂。」
  胡于宸怔了怔,「怎麼會突然想問這個?」
  「純粹好奇罷了,我想知道究竟是什麼樣的女人竟讓你如此念念不忘,呃,當然你可以不必回答,反正我只是……」反正她只是想隨便找個話題聊聊,不想吃飯的氣氛太凝重。
  他不再敵視她,還願意讓她離開,他們就算稱不上朋友,也不是陌生人了吧?
  「沒什麼不能說的。」他輕聲打斷她的話,「何況那是我欠妳的一個答案。兩年前的事,我很抱歉。」
  他並不打算從此之後與她再無交集,但這點他暫時沒準備告訴她,倒是芙孃的事早晚要讓她知道,趁這機會說一些也好。
  李容芸愣住,隔了幾秒才意識到他在說什麼,頓時漲紅了臉,「那個,其實你不用……」
  「先聽我說好嗎?李容芸,我先前以為妳和妳父親是一夥的,才會對妳做出那些事,以及講了那些混帳話,我知道現在講這些可能有點遲了,但我還是要向妳道歉。」見她似乎想說什麼,他沒給她機會,很快的又接了下去,「我從不曾和人談過芙孃的事,但如果妳想知道,我可以告訴妳。」
  他這麼誠懇,反而讓她無所適從了,「你不必為那件事對我感到歉疚,就算不是你,也會有別人……」
  「別說了,那不是妳的錯。」他刻意忽略她口中的「別人」,不願去想像她也曾像那晚躺在他身下般,躺在別的男人床上,「妳不是想知道芙孃的事嗎?很多年前我和芙孃曾是一對情人,甚至論及婚嫁。她和妳長得很神似,但個性迥然不同,說起來,她的性格倒有點像外界對妳的印象。」
  「我懂你的意思。」溫柔有氣質的大家閨秀是吧?「可惜我表裡不一。」沒法讓他把芙孃的形象完全套在她身上。
  「我倒覺得像妳這樣也沒什麼不好。」他凝望著她,「我寧願她堅強的活著,就算不在我身邊也沒關係。」
  幸好,他終於又把她找回來了。
  「什麼意思?」
  「芙孃的父母是明理的人,不但願意栽培我,還肯把掌上明珠嫁給我這個窮小子。」對他們,他始終心存感激,「只可惜好景不常,某天芙孃出遊,卻被一個有權有勢的人看上了,他逼著芙孃的父母將她嫁給他,否則便要對他們不利。芙孃的父母深知敵不過對方,一邊是寶貝女兒,一邊是整個家族的存亡,他們最終只能忍痛割捨。」
  李容芸怔怔聽著,突然覺得芙孃和她的命運還真相似,都被逼著和自己不愛的男人在一起。
  不過自己終究是幸運些吧,至少她還活著。
  「後來呢?」她忍不住追問。
  「她死了。」胡于宸的聲音淡淡的,「在被對方的人強行帶走後,自殺了。」
  「……」李容芸沒想到芙孃竟是這樣死的,愣了好一會兒,卻又突然想到另件事,「那她的家人?」
  「那有權勢的男人在芙孃自殺後大怒,雇人將他們都殺了。」這是他如此恨李鵬的原因,「那男人就是李鵬。」
  「什、什麼」李容芸瞠目,嚇到了,「我從來不知道有這件事。」
  「當然,妳那時還不是他的女兒。」他說的是前世,卻故意讓她誤以為是很多年前她還未回到李家時,省得解釋麻煩。
  也還好李鵬這世幹的壞事也沒少過,要取信於她倒不難。
  「我知道那個人涉入黑道頗深,前陣子還打算派人殺穆維哲和綁架他女友,可我不曉得他竟然還做過這種事。在我高三回來當李家女兒前,已經十幾年沒與他聯絡,也沒注意過任何關於他的消息。」李容芸咬唇道,既然知道胡于宸如此痛恨父親,她也不再稱李鵬為父,反正從兩年前的那晚起,她就不再當他是父親。不過乍聽這消息,她還是震驚極了,「所以你這些年來在大陸做出那番事業,便是打算回來找他算帳?」
  「我等了很多年,只讓李鵬坐牢算是便宜他了。」胡于宸冷冷一笑,「不談這些了,飯吃一吃,我等等送妳回去吧!」
  他一面說著,一面加速解決盤中剩下的食物。
  他打算送她回去,然後盡快把事情處理好、調查清楚,再與她重新開始。
  李容芸憂心的看著他,想說些安慰的話,卻又不知該講什麼,最後只得低頭,繼續默默吃她的午餐。


第四章
  那是一場小型卻精緻的婚禮。
  參加的人不多,幾乎都是新郎新娘的朋友。
  新人選擇了位於某大學內的漂亮教堂作為見證愛情的神聖場所,錯落光影自教堂頂端及側邊一片片玻璃窗透進,灑落在柔軟的紅毯上。
  為數不多的賓客紛紛為新人獻上最真誠的祝福,隨著輕柔的琴聲,唱出幸福的歌曲—— 

  雖然只是平凡言語,讓我心中深受感動;
  雖然只是一舉一動,讓我生活渴求改變;
  雖然只是一句許諾,讓我心中燃燒不已;
  雖然只是小小天空,讓我未來無限期待。
  我願意未來日子常伴著你,我願意和你共同經歷風雨,
  我願意將我最美的愛給你,我願意做你一輩子的伴侶。
  在你苦架上,我能感受你,願給我說出天父真正的愛,
  用你最深愛的表情問我,問我是否愛你—— 
  ︵歌曲:我願意/作詞:高征財/作曲:陳名博︶

  「恭喜你們,在經歷那麼多風風雨雨後,終於修成正果。」李容芸微笑握住新娘的手,一顆璀璨的鑽戒正在戴著白手套的無名指上閃閃發亮。
  今天她受邀前來,還替他們演奏幾曲。
  見到他們幸福,她真的很高興,或許,還有一絲絲羨慕。
  原本早已不再相信愛情,但是她真的很希望綺竹與維哲,能夠一直這樣幸福的走下去。
  「謝謝妳,我和維哲能在一起,都是妳的幫忙。」黃綺竹感激道。
  「不,你們能在一起,是因為你們彼此相愛,與我無關。」
  「那麼,妳打算什麼時候也去尋找妳的真愛呢?」黃綺竹眨眨眼。
  她曾自維哲口中聽過關於容芸的過去,一直很為她感到心疼不捨。
  李容芸呆了下,隨即揚起苦澀的笑容,「那種事啊,我可不敢想。」
  「怎麼會?妳條件那麼好,一定可以找到很棒的男人呀!」
  她搖搖頭,「我已經沒那種心思了。」
  「容芸,過去的事不是妳的錯,要怪就怪妳父親,妳只是受害者,沒必要為了他,放棄追求自己的幸福。」黃綺竹忍不住勸著。
  「我知道,我從來沒為那些事怪過自己。」這點她很清楚,她不是會自怨自艾的人,「我只是覺得累了,不想為感情事煩心,何況我可是很挑的。」
  黃綺竹噗哧一笑,「對啦對啦,妳超挑的,連維哲都看不上眼。」
  李容芸也笑了,「是啊,還是妳識貨。」
  兩人又聊了會兒,新郎正好和朋友聊完走了過來,李容芸識相的將新娘還給他,藉口先去替自己找點喝的。
  由於等會兒還要換至附近飯店用餐,婚禮上僅提供簡單的飲料和小餅乾讓賓客稍微果腹。
  李容芸為自己倒了一杯柳橙汁,打算找個地方休息一下。
  不料她才一轉身,便差點撞上身後的人,她急急退開,卻一個重心不穩,整個人往後摔去。
  「當心。」一隻手臂即時扶住她,讓她免除摔得四腳朝天的命運。
  「不好意思,真是謝謝……」她話說到一半,卻在看清對方的模樣後,錯愕萬分,「怎麼是你」
  「新郎邀我來的。」胡于宸瞧了她好一會兒,才微微一笑,「兩個月不見,看來妳過得不錯。」
  她愣住,腦袋亂成一團,「你認識阿哲?」
  她過去和穆維哲「交往」過大半年,可都不知道有這回事。
  不過,原來他們才兩個月沒見嗎?她還以為已經過了好久。
  自那日他送她回家後,便再也沒出現在她面前,讓她幾乎以為那幾天與他的相處,只是出於幻覺。
  「我最近剛好對投資建築業有點興趣,便和他搭上線了。」胡于宸漫不經心的回答著,「穆先生是個不錯的合作對象。」
  他的解釋聽起來還算合理,但她就是覺得哪裡不對。
  「建築業?我以為你做的是電子零件代工。」
  「看來妳似乎調查過我了。」
  他臉上的笑意不禁令她雙頰發燙。不想在他面前承認,這陣子她確實忍不住去查了關於他的事。
  於是她知道了他是孤兒,知道他求學時期如何努力的邊工作邊唸書,知道他在二十二歲大學畢業那年去了大陸,突然不曉得從哪兒籌措到一筆資金,接著在當地開了間工廠,然後致富。
  很傳奇性的故事,但她可以想見他背後曾付出的心力。
  只是那筆「不知從哪兒籌措來的資金」或許可以解釋成是當初芙孃的父母給予準女婿的支持與援助,令她不解的是,在找遍所有關於他的資料裡,都沒有見到一個叫「芙孃」的女人存在。
  她很想知道,在父親、在他,以及那個怕是大不了她幾歲的女孩身上,究竟曾發生過什麼樣的事。
  她輕咳了一聲,「我不曉得原來阿哲的面子這麼大,還請得動你這個日理萬機的大老闆。」
  「我說過,穆先生是個很棒的合作對象。」他笑了笑,「不過我承認,我來參加他婚禮的動機並不單純。」
  她的心一震,唇動了動,卻提不起勇氣順著他的話追問下去。
  他們站在翠綠的草坪上,風兒踏著輕緩的步伐穿過他們而去,此時此刻兩人眼中只有彼此。
  「沒想到胡老闆竟然和容芸是舊識。」
  某個低沉的嗓音打破兩人之間的曖昧氛圍,胡于宸轉頭,朝來人頷首,「恭喜了,穆董。」
  「謝謝。」穆維哲淡淡的道,眼光在兩人身上徘徊。
  他並不愛李容芸,但過去李容芸幫了他不少忙,不但救過他心愛的女人,更在他做了蠢事後,替他說服綺竹留下,對她,他萬分感激,再加上綺竹與她的交情,他有義務保護她,不讓她受到任何傷害。
  而他暫時還不確定這主動提起希望能夠參加他婚禮的胡老闆,對她是否有害。
  「我和容芸兩年前便見過了。」不喜歡穆維哲那種警戒的態度,好像怕他傷了李容芸似的,胡于宸忍不住解釋道。
  他們不都已經分手了?今天還是他的婚禮呢,穆維哲表現出來的態度,令他很不舒服。
  「兩年前?」穆維哲聽到這敏感的數字,微微挑了眉,詢問的眼神移至李容芸身上。
  「嗯,我和胡先生兩年前確實見過。」
  「原來如此。」穆維哲點點頭,「對了,容芸,差點忘記我是來找妳的,綺竹有些事想請教妳,不過她穿著婚紗和高跟鞋,不方便在草地上四處走動,可以麻煩妳過去嗎?」
  「喔,好啊,當然沒問題,那我先過去了。」李容芸沒多想,直接往黃綺竹的方向走去了。
  待她一離去,胡于宸便沉下臉,「穆董特地支開容芸,想和我談什麼?」
  他故意喚她喚得親密,不想被眼前的男人比下了。
  「胡老闆果然敏銳。」穆維哲笑了笑,「胡老闆過去別說交往對象,甚至連緋聞都不曾傳過,想不到竟和容芸有交情。」
  「我們之間如何,不勞穆董費心。」胡于宸的態度冷淡。
  穆維哲側頭,重新打量起這一個多月前突然與他聯絡,表明想合作的夥伴。
  過去他一直不解為什麼胡于宸會找上自己,可現在他好像明白原因了。
  他試圖回想人們對胡于宸的評價,思考他是否適合容芸。
  「胡老闆剛才說,兩年前曾見過容芸?」他沉吟了半晌,「那麼,胡老闆可知一年前我和容芸又是怎麼認識的?」
  胡于宸登時變了臉。
  他當然知道,怎麼會不知道?
  她和穆維哲的相識過程,與和他的沒什麼兩樣。
  只要想到穆維哲也曾見過那樣嬌美柔弱的容芸,或許也曾碰過她,他就覺得只讓李鵬做一輩子的牢真是太便宜。
  「看來你知道。」想來胡于宸便是李容芸過去曾向他提及,卻怎麼也不肯說出對方名字的那個男人了。
  當初她在說服他合作之際,曾將過去的遭遇告訴過他,因此穆維哲曉得,在自己之前,她還曾被李鵬像禮物似的送給另外兩個男人。
  胡于宸既然是兩年前和她相識,那顯然是第一個了。
  「穆維哲。」他的聲音變得很冷,連稱呼都改了,「我不想探究過去你和容芸如何,但如今你們已分手,你也娶了妻子,容芸的事不勞你費心。」
  穆維哲瞧了他好一會兒,沒被他的態度激怒,反而笑了,「我是否可以假設,胡老闆這是決定不計較容芸的過去,願意好好珍惜她的意思?」
  「我不會讓她再有任何遇上那種事的機會。」胡于宸咬牙道。
  「好,我就信胡老闆這回。」穆維哲對他的態度很滿意,難得決定好心解釋一回,只盼能讓容芸找到好歸宿,「我不曉得你對容芸的事了解多少,不過你大可放心,我和容芸之間清清白白,什麼都沒有。」他不顧胡于宸詫異的神情,自顧自的道:「當初她被李鵬下了藥送到我這時,我並未對她如何,反倒是她很勇敢,藥效退後,還鼓起勇氣和我討論……」
  「等等,你說她被下藥」
  「你沒看出來?」穆維哲訝異,「你難道沒想過,李鵬對容芸做的事,依她的性子怎麼可能乖乖就範?李鵬曾對容芸下過三次藥,直到我和她開始『交往』,他大概認為那樣可以降低我的戒心,好讓他盡快謀得我的公司董事長席位,才不再故計重施。」
  「我不知道。」胡于宸僵著臉,「那晚我喝多了。」
  他本以為容芸只是不敢違逆父親的意思,沒想到她竟是被下了藥,胸口彷彿受到重擊,痛得他連呼吸都感到困難。
  穆維哲深深望了他一眼,「那你多半也不曉得她左手腕上的傷吧?」
  什麼傷?胡于宸一驚,用沉默間接承認了他的猜測。
  「去向她問清楚吧!如果你真的在乎她的話。」穆維哲拍了拍他的臂膀,「你自然會明白,為什麼我對容芸如此維護,即便我從不曾愛過她,也不希望她再受到任何傷害。」
  

  晚上他們在附近的飯店辦了很簡單的婚宴,賓客包括男女雙方的親友,只有少少的三桌,但氣氛溫馨融洽,餐點豐盛美味。
  只是李容芸卻感到有些不自在。
  由於人數不多,賓客皆是自由入座,黃綺竹為了感激她的幫助,硬拉著她坐在自己旁邊。
  若只是這樣當然沒什麼,可也不知道怎地,胡于宸竟選擇她身邊另一個位子,整頓喜酒她吃得坐立難安,又因為綺竹在旁邊,不好換位子。
  所幸胡于宸並沒有做出什麼讓她尷尬的舉動,只偶爾禮貌的問她需不需要幫忙拿遠處的菜餚,除此之外連話也極少講,唯有在新郎開口時,稍微與他聊了點公司合作事宜。
  當喜宴結束,賓客紛紛離去,李容芸見時間差不多,也起身向新人道別。
  「時間差不多,我該回去了,再次恭喜你們。」李容芸微笑的對他們道。
  「真的很謝謝妳,不管是以前的事,或是今天妳在教堂時替我們演奏。」穆維哲開口,「妳打算怎麼回去?」她今天是坐他們的車一起下來的,但他們打算在飯店過一晚隔天再走,她卻堅持今天就回去。
  「我搭計程車就好,你們不用為我費心了。」
  「那怎麼行?」黃綺竹立刻皺眉,「妳真的不在飯店住一晚,明天再跟我們一起回去嗎?」
  「不了。」她搖頭,沒說的是她對飯店房間其實也有近似對床的恐懼,「飯店有叫車服務,很安全的。」
  黃綺竹求助的望向丈夫,然而穆維哲還沒說話,便有另一個人先出聲了,「不如我送妳回去吧。」
  李容芸沒想到胡于宸竟會主動提出要送她,嚇了一跳,「啊?不用,這樣太麻煩你……」
  「一點都不麻煩,反正我也要回台北。」胡于宸平靜的道,「我是自己開車下來的,晚上沒喝酒,有個伴一起回去也好。」
  李容芸遲疑了,理智告訴她最好堅定的謝絕他的好意,可不知為什麼情感上卻不是很願意這麼做,頓時有些為難。
  沒想到當她還在猶豫之際,穆維哲直接替她下了決定,「這樣也好,那麼胡老闆,容芸就麻煩你送了。」
  「阿哲!」李容芸瞠大眼,不敢相信自己就這樣被賣了,她才不相信穆維哲看不出她跟胡于宸之間的詭異氣氛。
  「我們走吧,容芸。」向穆維哲微微頷首表示感謝,胡于宸勾起她的手,不給她有反抗機會,拉著她離開。
  

  李容芸直到上了他的車,安全帶都繫好,才忽然回過神。
  「我還以為我們不會再有交集了。」她喃聲道,說不清心底翻騰的情緒中,是不安多一點,還是期盼多一些。
  「如果這是妳的希望,很遺憾恐怕妳的希望要落空了,因我當初似乎沒有承諾過這點。」他只答應讓她離開而已。
  「我不懂。」她不解的輕咬著唇。
  他們已經沒有再見面的理由了不是嗎?雖然她無法否認今天見到他時,心中有股難以言喻的悸動。
  如果她對自己更誠實點,會承認其實她也想再見他一面。
  她不明白自己怎麼會有這樣的念頭,或許是他對芙孃的深情令她動容,或許是他口口聲聲說要報復,卻總待她溫柔體貼的矛盾態度迷惑了她,總之原本明明不打算讓任何人進駐的內心,竟悄悄有了他的身影。
  他沒說話,卻突然牽起她的左手,拉開那條水晶手鍊,細細察看。
  「這道疤痕是怎麼來的?」他輕撫著那道顯而易見的長疤,可以想見當初傷口有多深。
  「你怎麼知道?」她僵住,「是穆維哲告訴你的?」
  他沒回答,卻道:「妳願意告訴我它的故事嗎?」
  李容芸一臉慘淡的苦笑,「哪有什麼故事?不過是段惡夢罷了。」
  她想抽手,他卻不讓她如願,緊緊握著不肯放開。
  「那麼,可以把妳的惡夢告訴我,讓我為妳分擔嗎?」
  她望著他,看進他眼中不容錯認的溫暖和關懷。
  有多久了?除了穆維哲和黃綺竹外,再沒人這樣了解她小心藏住的痛苦。
  只是那對小夫妻總怕提起她的傷心處,不斷試圖勸她忘記那些不堪往事,而胡于宸卻希望她把那些夜夜糾纏她的夢魘講出來。
  他說,要替她分擔。
  痛苦是能分擔的嗎?她不知道。
  但也許是壓抑太久,滿溢的情緒急欲尋找宣洩的管道,也或許她好累好累了,想找人訴苦,總之她聽到自己開了口,「那個人……曾經把我當成禮物,送給三個男人。第一個是你,第三個是穆維哲,我想這你已經曉得了吧?而這個疤,是第二次弄來的。」她深深吸了口氣,「那次我被下的藥量不多,還勉強能動,我一直掙扎哀求,希望那個男人放我走……他當然不肯,畢竟像穆維哲那樣的人並不多。」
  胡于宸握緊了拳,痛楚像把尖銳的錐子,毫不留情的敲進他脆弱的心臟,痛得他一陣暈眩。
  「若我曉得妳是被迫的,那晚絕不會那樣對妳。」他咬牙開口,第一千零一次後悔自己那晚為什麼多喝了幾杯,對她造成難以彌補的傷害。
  她沉默了許久,緩緩闔上眼強勾起一抹笑,才輕聲道:「我知道。」
  她真的知道他不是故意的,就另一方面來說,他也是受害者,所以對他,她倒是沒有恨。
  胡于宸驀地傾身,用力將她擁進懷裡,抱得很緊很緊,像是想與她融為一體,再不分開。
  無關情慾,他只是很想……安慰這個看似富裕安然的活著,實際上卻比芙孃活得更坎坷的女人。
  至少,芙孃還是父母的掌上明珠,而她卻只有她自己。
  李容芸沒有抗拒,他的擁抱很溫暖,她捨不得離開。
  「放心。」她微笑,能被人如此關心的感覺真的很好,她突然覺得過去那些惡夢連連的情節,好像變得不那麼可怕,「其實他沒有得逞,那時我見到桌上有把水果刀,情急之下,拿了就往自己的手劃下去。」
  「妳尋死」胡于宸變了臉色,想到了芙孃的死。
  那是溫柔的芙孃第一次做出那樣激烈的舉動,他不怪她,只是很心疼,但那不代表他就不會心痛、不會憤怒。
  說他自私也好,他寧願她好好活著,不想她為守護所謂的貞節而死。
  只是他沒想到過了三世,她竟還是用了同樣的手段。而在今生,他竟是曾傷害她的男人之一。
  然而李容芸卻搖了搖頭,「我沒有要尋死,我不會為那種男人尋死的,會那樣做純粹是想阻止他。」她也確實成功了,雖然付出了不小的代價,從此左手再也不能像過去那樣靈活,可她很慶幸至少自己還活著。
  「我只是因為被下了藥,力量拿捏不穩,才不小心劃得太用力,留下疤痕,但也好,至少沒有生命危險。」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異常的堅定,「我不知道你怎麼想,可我認為自己沒有錯,錯的是那個老頭、那個男人,我沒有必要為了那種人賠上我的性命,他們不值得我這麼做。」
  本以為她的言論會令他難以理解,沒想到胡于宸聽了,反而露出如釋重負的欣喜表情,「對,妳說的沒錯,該死的是他們,不是妳,妳永遠不需要為那些該死的混蛋所犯下的錯誤負責。」
  這一刻他好感激上天給了這世的她堅強的性格,若當年她尋了短,此生他又要錯過她了。
  「所以……你也覺得不是我的錯?」
  「當然。」
  她又怔了好一會兒,隨後笑道:「謝謝你。」
  被這麼安慰,李容芸感到好過多了。
  她其實並不是那麼堅強,偶爾也會感到徬徨無助,只是不堅強就很難活下去,而她想活下去。
  以前她總把這些事藏在心底,現在說出來了,才發現真的能夠減輕內心的沉重。
  「好了,我們走吧。」他緩緩放開她,發動車子。
  她微笑的看著他將車子開出停車場,忽道:「那個,我今晚應該可以平安回到家吧?」
  不會再被綁架之類?
  胡于宸愣了下,一會兒後才聽出她的玩笑,「比起再次綁架妳,我比較想知道妳現在住哪裡,所以別擔心,至少今晚我會將妳平安送回家的。」
  她不禁面露懷疑,「你……想知道我住哪做什麼?」
  「放心,總不會是再度綁架妳的。」他失笑答道,不但不給她答案,還賣了更大的關子,「下次見面,希望我們能有個新的開始。」
  「下、下次見面?」
  這是他承諾他們還會再見的意思嗎?她的心跳突然變得好快。
  「很快妳就知道了。」他神祕的道。

第五章
  「滴滴滴—— 」在一陣悠揚的鋼琴旋律裡,突兀的插進刺耳的鬧鈴聲。
  琴聲停了,一隻纖白的膀臂伸長,按掉置於鋼琴上的企鵝造型鬧鐘。
  「時間差不多了啊。」李容芸喃喃的道,起身收拾東西。
  她今天準備去新地方上班,和人約好了下午兩點。
  自三個月前發生那一連串事情後,她原先的工作沒了,舉辦完個人演奏會,便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新工作。
  不過也還好,她並沒有很急著找工作,反正過去幾年她存了點小錢,平日開銷也不大。
  其實在那場演奏會之後,有不少人來找過她,問她有沒有意願去他們那裡工作,可她不是傻子,曉得許多人對她的八卦感興趣多於她的專業,他們邀請她不過是想拿她當活廣告,或是八卦消息來源。
  即便她已證明了自己的實力,真正看上她專業的少之又少。
  薪水再高也一樣,她才不想製造話題讓人說閒話。
  不過今天邀她去的地方倒很特別,是間育幼院。
  前幾天「聖馨育幼院」的院長打電話給她,問她有沒有意願去那裡工作。
  院長告訴她,這間天主教的育幼院每天下午都有一個半小時的唱聖歌時間,所有不用上學的小朋友都會參與,然而先前的伴奏老師在月初時辭職了,之後因為地方偏遠一直找不到新老師,在一位朋友的介紹下,才想和她聯絡看看。
  她只考慮一分鐘,就爽快的答應了,雖然那裡交通不甚方便,相較之下薪水也不算高,不過沒關係,她從來不是養尊處優的大小姐,對物質生活沒有特殊執著,也不需要背負房貸,一個月三萬的薪水已經很夠她過活了。
  會決定去那工作,是因為在那裡太多孩子有比她更曲折的身世,她不必擔心被指指點點。而她心底清楚,其實自己答應的另一個主要原因是,「他」也是育幼院出身的。
  她想多認識些像他那樣的孩子,到那樣的環境好好感受一下。
  李容芸換上一套簡單的白色連身洋裝,化了點淡妝便出門了。
  
  五十分鐘後,她來到育幼院門口,和警衛打了個招呼,過一會兒院長便親自出來迎接她了。
  「妳就是李小姐吧?真高興妳願意過來,我們這裡有點偏遠,捷運公車都到不了,很多人都嫌麻煩不肯來,先前我一直很擔心找不到新老師。」院長林儀約莫四十多歲,看起來是個和藹的婦人,微笑的和她握手。
  「哪裡,我很榮幸能夠受邀前來。」這是她的真心話。
  「來,我先帶妳熟悉一下環境。」林儀熱心的道,帶著她一一介紹育幼院裡的設備與環境。
  「我們育幼院總共有四樓,一二樓是教室,三樓是老師的辦公室和宿舍,四樓則是孩子們睡覺的地方。」她細心解說著,「我們唱聖歌的地方,在一樓的音樂教室,隔壁是餐廳。其實我們育幼院的伙食挺不錯的,如果李小姐願意,也可以和我們一起吃午餐。教職員的話一個月的午餐費是五百元,其他費用由院裡補助。」她一面說著一面推開某扇門,「這是我們的音樂教室,前陣子才剛重新整修過。」
  教室並不大,大概剛整修過,空氣中仍微帶著油漆的味道。
  木質地板營造出溫暖柔和的感覺,一整面的玻璃牆映出蔚藍的天際,像極她夢想許久的琴室。
  只是教室令她驚豔也就罷了,當李容芸詫異的目光移至那架擺在中央的鋼琴時,嚴重懷疑自己眼花,「這是……」
  雖然打從她進到這間育幼院,就有種說不出的奇異感受,可這架鋼琴……
  她再顧不得林儀還在旁邊,急忙走上前,打開琴蓋。
  當指尖觸及琴鍵,輕輕敲下,立刻響起圓潤渾厚的音色。
  「這架琴……全球限量二十台,有三台在台灣,一台要價五百萬……」她困惑的回頭望向林儀,「為什麼你們會有?」
  是了,她終於知道自己為什麼一直覺得哪裡怪怪的了。
  這是間天主教的育幼院,經費一般是由教會或其他善心人士捐助,但那筆錢通常不會太多,往往只能讓育幼院勉強維持營運。
  然而這間育幼院雖然沒有奢華的排場,可看得出無論是建材、格局、擺設都是經過特別設計與挑選,並有定期保養,看來很有錢。
  「原來這台琴這麼貴啊?」林儀臉上的訝異不似作偽,但也只是一瞬間便恢復平靜,「我不清楚,這是人家捐的,其實它才剛送來一個多星期而已。」
  「是誰啊?這麼大手筆。」她真的好好奇。
  竟然連五百萬的琴也能捐,何況這種名琴捐到育幼院不嫌浪費嗎?
  「很抱歉,這點我就不方便透露了,這位先生總是為善不欲人知,要求我們對他的身份嚴格保密。」林儀笑了笑,「不過真多虧了他,我們育幼院如今才有這番光景,妳現在眼前看到的一切,有八成都是他捐助的。他偶爾會來瞧瞧,若妳在這兒待久了,或許有機會見到他。」
  「這麼厲害。」不過李容芸的驚訝也只持續了幾秒,之後便忍不住開口,「院長,我可以彈彈看這琴嗎?」
  能夠彈奏好樂器,是每個音樂人的心願。
  「當然,這琴以後就是妳的了。」林儀比了個「請」的手勢。
  李容芸沒去注意對方話裡的含意,只是在得到允許後,迫不及待的在鋼琴前坐了下來。
  她的手放在琴鍵上,深深吸了口氣,一首李斯特改編的﹁唐懷瑟﹂序曲便流暢的自指尖傾洩而出。
  李容芸完全沉浸在音樂的世界裡,著迷於那單調黑白鍵所創造出的複雜旋律,渾然忘我。
  她一首接著一首彈下去,蕭邦、舒伯特……直到左手腕突然傳來一陣劇痛,讓她分心錯彈了個音,才驀地回過神。
  她猛地驚醒,想起自己是來找工作的,連忙回過頭,卻發現林儀仍站在門口微笑的瞧著她。
  「不好意思,我一彈起琴就什麼都忘記了。」她微微紅了臉。
  「沒關係。」林儀笑咪咪的道,「雖然妳說這琴很名貴,不過我們育幼院裡沒其他人會彈,以後工作時間外妳若想來彈琴也非常歡迎,不然好好一台琴擱在這,實在浪費了。」
  「真的可以嗎?」李容芸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
  一份輕鬆的工作、足以餬口的薪水,還可以隨時演奏這架名琴,再加上單純的環境,她想不出有什麼比這更完美的了。
  「看來李小姐挺滿意我們這裡的,我想我應該暫時不用擔心又得另找伴奏老師的事了?」
  「我非常高興能在這工作。」她立刻道,眼睛閃爍著晶亮的光芒。
  

  李容芸就這樣開始她的新工作,在育幼院當聖歌伴奏老師。
  她工作的時數很短,每天只有一半個小時,卻常花一整天的時間待在育幼院裡彈琴,偶爾也幫忙其他老師帶帶孩子,因此很快就和大家打成一片。
  多數時候她都在彈自己的琴,但是若有小朋友跑來「點歌」,她也很樂意為他們彈奏,這和先前只在固定時間前來彈聖歌的伴奏老師不同,所以孩子們都很喜歡她,常趁休息時間跑來找她。
  就這樣,半個月過去了,她每天都過得很充實愉快,只是偶爾想到某個男人時,心中會感到微微寂寥。
  不是說他們會再見面嗎?為何一消失竟又是大半個月?
  李容芸發現自己竟為此對他產生淡淡的怨懟。
  難道,她對他動了心?她不覺心驚。
  搖搖頭,要自己別犯傻,他愛的是芙孃,對她只是歉疚,她不該多想的。
  該滿足了,能像這樣平淡的過日子,對她而言就是最幸福的事。
  這天她如往常般在聖歌時間伴奏,孩子們嘹亮的歌聲在音樂教室裡迴盪。
  當最後一首歌結束,大家快樂的拍拍手,像往常一樣有禮貌的向她道謝,「謝謝容芸老師。」
  「不客氣,大家今天都很棒。」李容芸微笑,朝帶唱的修女點點頭。
  「好了,大家準備去洗手,吃點心了。」唱完聖歌後的點心時間,一向是大家最期待的。
  李容芸目送著修女和孩子們離開,待他們走後,她起身走至門口,打算關門繼續練自己的琴。
  「容芸。」當她正準備關門時,卻突然被喚住。
  她訝異的望向站在門口的人,「院長,您怎麼來了?」
  「今天聖馨最大的贊助人剛好來參觀,我帶他來聽孩子們唱聖歌。」林儀向她解釋,「剛才我們在門口聽了,都覺得很不錯。」
  李容芸愣了幾秒,又回過頭看看那架白色的鋼琴,眼睛一亮,「您是說,送這台鋼琴給育幼院的人?」
  若真的是那位先生,她非得好好向對方道謝不可—— 
  「是呀,他很高興那台鋼琴能有像妳這麼優秀的人彈奏呢!我介紹你們認識認識。」林儀轉過頭,「胡先生,這位是李老師。」
  李容芸怔愣的瞧著那自轉角緩步而出的男人,有那麼一瞬間,幾乎忘了呼吸。
  「妳好,很高興認識妳。」男人低沉的嗓音柔柔響起,朝她伸出手。
  她出於本能的伸手與他交握,自他掌中傳來的溫度,熨燙了她。
  她說不出話,大腦呈現當機狀態,再次相見,她才發現原來自己有多想念他。
  「那麼我先去忙了,兩位慢聊。」林儀微笑道,轉身離開。
  李容芸沒回話,她全副心神都已放在男人身上,完全忘記林儀的存在,自然也未注意到她的離去。
  「你怎麼會在這?」她愣了好久,才終於回神。
  胡于宸微笑的瞧著她,「這裡是我長大的地方,我十五歲之前的生活都在這裡度過的。」
  「什麼」她嚇了一跳,連忙重新打量起這個她工作了半個多月的地方。
  「別瞧了,這裡早就跟當時不一樣了,這十幾年來我陸續捐了不少錢,現在妳眼睛能看到的,都是這些年改建的。」
  「所以是你要院長找我來的?」她愣愣的瞪著他。
  「是院長跟我說,院裡的伴奏老師走了,於是我告訴她,也許妳會有興趣。」
  原來,那時林儀口中的「朋友」,居然是他。
  李容芸呆了好久,才又找回聲音,「那……那架鋼琴……」
  「自然是我捐給育幼院的一點心意了。」他凝望著她的眼中,帶著藏不住的笑意,「聽院長說,它碰到了很棒的『知音』,我很高興。」
  最好是,他根本就是因為知道她要來,才「捐」了那架鋼琴吧?李容芸沒好氣的想著。
  他也夠心機了,知道如果直接送她琴,自己肯定不會接受,何況她如今的住處也沒地方擺。
  現在這琴她彈了半個多月了,人情都欠了,他才冒出來,告訴她這架琴是他送的,真是可惡。
  只是儘管清楚他的詭計,她心中卻仍不免為他的在乎感到欣喜。
  李容芸低低一嘆,「我真沒想到……」
  「沒想到我們會在這樣的情況下重逢?」他接話,「但我可是想了好久呢,還記得嗎?我說過要和妳有個新的開始,既然我們過去的接觸不是什麼好的回憶,就通通忘了吧,重新來過。」
  她當然記得他半個月前的那番話,只是未料到他竟用這種方式實現它。
  可若他僅覺得對她有所虧欠,需要用這麼麻煩的方式彌補嗎?她能不能假設,其實他對她也有意思?
  「李老師。」他輕喚道,「願意為我演奏一曲嗎?就當看在我捐贈了這台琴給育幼院的份上。」
  她回神,「當然,你想聽什麼?聖歌?」
  「都好。」反正他是門外漢,聽不出什麼好壞,純粹醉翁之意不在酒。
  李容芸想了想,「那我就彈首平常讓小朋友唱的聖歌好了。」
  走回鋼琴前,她坐下,不用看譜,便流暢的彈奏起來。
  音樂教室充滿祥和美好的樂音,他看著她認真演奏的迷人模樣,嘴角的笑不曾停過。
  「很好聽的旋律。」一曲奏畢,他開口,「不過這首歌我似乎在穆維哲的婚禮上聽過。」
  「嗯。」她遲疑了會兒,「雖然是聖歌,但很多人在婚禮上都會唱。」
  這首歌拿來作為情人間的誓言承諾,十分適合。至於這麼多聖歌,為何獨獨挑了這首,當然是有她的私心。
  但她才不會告訴他,至少不是現在……
  「妳信教嗎?」他忽然問道。
  她搖搖頭,「我並不排除這世界上或許有操控命運的造物主這種可能性,但與其信不知是否存在的神,我更寧願相信自己,相信只要努力,就能克服困難。」
  她一直認為宗教是一種激勵人心的力量,但她不需要,她有自己就夠了。
  不過她倒是很喜歡孩子們唱聖歌時,洋溢的快樂笑容。
  「說得好,我也是這麼認為。」胡于宸點頭。
  就是因為這麼堅信著,他才一次又一次的逆天,帶著前世記憶進入輪迴,儘管見過鬼神,又在天主教育幼院長大,但他從不曾信仰過什麼。
  也幸好他堅持不向命運低頭,才能再次遇到她。
  「嗯。」她似乎不知道要說什麼,只輕輕應了聲。
  見她低垂著頭,露在頭髮外的耳殼微微泛紅,胡于宸心念一動,將剛才她彈奏的那首曲子的歌詞唸了出來—— 
  「我願意未來日子常伴著你,我願意和你共同經歷風雨,我願意將我最美的愛給你,我願意做你一輩子的伴侶。」見她一臉錯愕的抬頭望著自己,他不覺好笑,「妳忘了?我可是在這裡長大的,怎麼會不知道歌詞內容?不過我能不能假設,妳特地選這首歌,是否有特殊含意?」
  原本她只是雙頰微紅,可被他這麼一問,紅暈立時爬了滿臉。
  李容芸不敢承認,卻也不想否認,只好沉默不語。
  胡于宸微微一笑,明白了她的心意。
  「和我在一起吧﹗」他突地開口。
  「什、什麼」她嚇到了。
  「父債子償,芙孃因李鵬而死,只好由妳賠給我一個了。」他聳肩,「何況妳也收下我的禮物了,不是嗎?」
  她瞪著他,他說的每個字她都懂,怎麼合起來就變成令人難以理解的語言了?「我不是芙孃。」
  他笑了,「我當然知道妳不是,妳們的個性可差了十萬八千里。」
  「我不想當誰的替身。」在外人面前裝大家閨秀已經很累了,她不想在他面前還得裝。
  「無所謂,我從來不希望妳委屈自己。」
  他的回答太令她意外,李容芸有點反應不過來。
  「胡于宸,」她困惑的瞧著他,「你……是真的喜歡我?」
  「當然了,不然我何必對妳說這些?」他答得毫不猶豫,畢竟他已等了她三世之久。
  就算她的個性和以前不一樣也沒差,他捨不得她勉強自己,何況現在這樣的她很好,他喜歡。
  她遲疑,「那芙孃呢?」
  「我當然還是很愛她,但她已經不存在了。」也許等哪天他們感情穩定了,他會告訴她,其實她就是芙孃,但不是現在,「人總是要往前看,不是嗎?」
  她蹙眉,看了他好久,「愛情這種東西,不是同情,也不是歉疚……」
  「容芸,我已經是三十多歲的成年人了,不會連自己的感情都弄不清楚。」他打斷她的話,「妳不需要擔心我接近妳的理由是因為把妳當成替代品,也不用猜想我是基於同情、憐憫或是愧疚之類的理由。妳喜歡我不是嗎?為什麼就不能相信,我也是真心喜歡妳的?」
  因為她真的太吃驚了,很難想像他竟會愛上自己,尤其她對他也有同樣的情意,這樣的美好感受,還是她人生的第一次。
  她吶吶的道:「那芙孃,還有老頭的事……」
  「妳忘記了?我說過這次見面是個新的開始,過去的事就別想了吧。」
  真能這樣?已經發生過的事,可以全當成沒發生過?
  李容芸咬咬唇,「可我很喜歡現在這個工作,不想辭掉,更不想離鄉背井去大陸生活。」
  聽出她語氣鬆動,他低低一笑,「那正好,這幾年那裡的生意已經穩定,不再需要我時時坐鎮,這幾個月來我一直想搬回台灣住,而且也準備得差不多。」
  之前是為了找芙孃才定居大陸,現在已經沒有必要了。
  聽著他的承諾,李容芸只覺心頭發熱。
  她沒想到,原來當她還在掙扎疑惑自己對他的感情時,他早把一切都想好了。
  內心充滿暖意。為了愛她,他默默做了那麼多,她是不是也該有所回應?
  至少,嚐試為自己的愛情努力一回。
  她站起身,輕輕在他唇上印下一吻,微笑,「那麼,以後請多多指教了。」

第六章
  星期五的下午五點,也許是已至週末,路上的行人比往常上班日多了許多。
  李容芸惦記著晚上和男友的約會,下午聖歌時間結束後就匆匆離開,不像往常還留下練琴。
  雖說胡于宸已經把大陸那大半事情都安頓好,各工廠都找到了可靠的人管理,但畢竟剛將公司行政總部遷移回台,有很多事待處理、交接,非常忙碌,即使住在同個城市,卻連排出時間和她吃飯都不太容易,常常只能趁著晚上十點多下班後跑去找她,在她家附近的咖啡館坐坐,而且還怕喝咖啡晚上會睡不著,只敢點牛奶果汁之類的飲料。
  今天還是他們開始交往後,比較正式的約會。
  只是當她回到家,卻發現才四點多時,不覺為自己的心急苦笑。
  她真是太急了,他們明明約六點呢!
  將車子停回大廈停車場,李容芸決定去附近的誠品晃晃打發時間。
  走了十多分鐘的路程來到書局,她有點意外門口竟擠了不少人,瞧了一會兒,才看出六點半時有個作者打算在這辦新書簽書會,想來這些人大概都是書迷吧!
  好在他們也只在門口等著,書店內的客人其實並不是那麼多,她努力擠進書店後,便隨手挑了幾本書開始看。
  「這位小姐,妳也喜歡看散文集?」
  才翻沒幾頁,某個男聲突然打斷她的思緒,李容芸疑惑的抬頭,卻見到一名陌生的男人站在身前,眼中寫滿對她濃濃的興趣。
  「還好。」她淡淡的道,只瞧了他一眼便繼續低頭看自己的書。
  「我也很喜歡散文。」那名男子顯然不懂她無言的拒絕,鍥而不舍的追問:「妳喜歡哪些作者的作品?」
  李容芸不理他,繼續看書。
  「哎,妳別害羞嘛,告訴我啊,也許我們可以交流交流。」
  她終於抬起頭,「不好意思,我對散文並沒有特別喜好,這是幫我男朋友挑的。」
  然後看也不看對方呆愣的表情,將散文集放回架上,往別的地方走去。
  「男友」這面擋箭牌真好用呢,唇角輕揚,李容芸的心情很好,心中有種甜甜的感覺。
  她繞到較遠處的推理小說區,看著一本本厚實的書。
  「我如果是妳,不會挑那本。」
  李容芸才剛用指尖勾出一本紅書皮的小說,立即有人出聲,她側過頭,見到一名綁著兩根辮子,看起來頗年輕的女孩。
  女孩手上也正拿著一本同出版社的書。
  「其實傑佛迪的推理小說都還不錯,看得出作者下了不少工夫,不過妳挑的那本正好是我個人認為寫得最難看的。」女孩撇撇嘴,「劇情繁瑣冗長,對於罪犯的心理也寫得太過膚淺表面,真是可惜了。」
  「這樣啊。」同樣是陌生人,這女孩給她的感覺就好很多,李容芸隨口問道:「那妳有什麼推薦的嗎?」
  「像這本就不錯啊。」女孩抽了另一本薄了許多的書,「長度也剛剛好,要是妳看書速度夠快,在這花個三四小時也就看完了。」她眨了眨眼。
  李容芸不覺輕笑出聲。
  這女孩挺有趣的呢!
  「我知道了,謝謝妳。」她真誠的向對方道謝。
  女孩笑咪咪的正想說什麼,卻突然有另個聲音插了進來。
  「小悅,妳怎麼又跑不見人影了?」那聲音聽起來有點不太高興。
  女孩吐了吐舌,「哎,那裡又沒我的事忙,當然來看書殺時間呀!」
  李容芸好奇的看著與女孩對話的男人。
  那是名極高的男子,身高應該有超過一百九了吧,還是更高?那讓她有點嚇到,忍不住又多瞧了幾眼。
  有別於許多大塊頭的高個兒,那男人其實算瘦了,他的五官明顯是東方人的模樣,口音卻有些奇特,聽不出是哪兒人。
  男人一臉冷肅,低聲道:「是妳要我答應參加這見鬼的簽書會的,別想丟下我跑掉。」
  「我哪有丟下你啊,這不就扔著論文不管陪你來了嗎?」女孩噘嘴,「況且等會簽書會開始可有你忙了,不可能有空理我的。不管怎麼樣,這是你第一次在眾人面前亮相,記得要多微笑,對人親切一點……」
  簽書會?咦?等等。
  李容芸突然想到外面那人潮聚集的模樣。
  難道眼前這尊,就是外面大海報貼著的那個作者「懷宋」嗎?
  她依稀聽過這位作者,似乎是寫歷史小說,最近挺紅的,只是她對歷史小說不太有興趣,所以一直沒注意。
  「我對賣笑一點興趣都沒有。」他冷冷的道。
  「喂喂,我這是為你好耶!」那女孩顯然一點也不怕男人的冷臉,還伸指戳著他的胸膛,「你孤孤單單的一個人來到這,人生地不熟的,什麼保障都沒有,當然要多賺點錢啊!」
  男人繃著臉,「這幾年我賺的錢已經夠多了好嗎?」
  「哎喲,哪有人在嫌錢多的?」
  兩人就這樣聊了起來,聲音雖然不大,但就站在他們身邊的李容芸還是覺得不大自在,她朝那叫小悅的女孩點點頭,打算先離開。
  只是當她經過男人身邊時,男人不經意的望了她一眼,卻突然面露驚詫。
  「等等!」他握住她的手臂。
  「啊?」李容芸被對方突兀的動作嚇了跳。
  「妳怎麼會在這?」他完全沒注意到自己的動作有多唐突,只是瞪著她,一臉不敢置信,「妳怎麼來的,來多久了?燕平呢,他有沒有和妳一起?」
  「請問我們認識嗎?」他震愕的神情不似作假,李容芸被搞得有些疑惑了。
  男人瞪了她好一會兒,突然吐出一連串句子,腔調有點像台語,又有點像客家話,偏偏她對這兩種語言完全沒研究。
  「呃,不好意思,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妳聽不懂?」他一怔,頓時露出失望的表情,「抱歉,是我莽撞了,我以為妳是我弟妹,妳們長得很像……」
  「拜託,你在想什麼啊,你弟妹怎麼可能出現在這?」小悅氣急敗壞的扯了扯他的衣袖,「這位小姐,不好意思喔,他不知道在發什麼神經,別理他!」
  「沒、沒關係的。」反正對方也沒有惡意,「那我先走了。」
  當她轉身走了幾步,還聽到小悅碎碎唸著,「真是的,你到底在幹麼啦?你嚇到人家了!」
  「我大概真的昏頭了。」男人苦笑,「但是,她真的和芙孃長得好像……」
  聽到那個關鍵的名字,李容芸頓時像被雷劈到,她急急收了腳步,轉頭想衝回去找那男人問話。
  不料她的手機卻先一步響起,那是專屬於胡于宸的來電鈴聲。
  李容芸掙扎了幾秒,最後實在怕鈴聲吵到別人,不得已只好先把電話接起來。
  「于宸?」
  「我下班了,妳在哪呢?」電話那頭傳來胡于宸溫潤低沉的嗓音。
  「呃,我在我家附近的誠品……」她低頭看了看錶,下午五點整。
  離約定的六點還有一個小時呢,他是不是也和她一樣,急著想快點見到對方,才那麼早就下班?
  「那好,我現在過去,大概十五分鐘後到,沒問題吧?」
  「嗯……」她想說些什麼,但考慮了一下後,還是決定先別說的好,「那就等會兒見了。」
  匆匆掛上電話後,李容芸連忙回頭找人,可那高大的身影竟不知何時已消失,她急了,在偌大的書店內四處找尋著,但哪裡還有那男人和女孩的身影?
  

  如果不是心底記掛著書店裡的事,李容芸會覺得這是個很棒的約會。
  胡于宸帶她到位於陽明山上的一間小餐館用餐。
  或許是由別墅改建而來,這間餐館的格局很特別,只有少少的幾張桌子,雖然沒有包廂隔間,但桌與桌間都有小段距離,不至於太過擁擠,倒有種家庭式的溫馨氣氛。
  胡于宸事先預約了最好的位子,從他們位子旁的落地窗望出去,可以俯看整個台北市夜景。
  小餐館主要供應西班牙料理,非常美味,老闆據說曾在某米其林三星級餐廳擔任過大廚,是個熱情的老外,一得了空閒便跑來用不甚流利的中文和他們閒聊。
  於是他們知道了他的故事—— 他從十六歲開始便離家,跑遍世界各地,學遍各式料理,後來在日本認識獨自一人去當地自助旅行台灣女孩,兩人相戀,他婦唱夫隨的追回台灣,然後就在這個小島定居了。
  老闆娘偶爾會出來替他們添水,總是溫婉的笑著,夫妻倆大方在人前表現出鶼鰈情深的模樣。
  「于宸,你認識『懷宋』這個作者嗎?」席間,李容芸終於忍不住問道:「他長得很高,大概有一百九十幾公分吧,人瘦瘦的。」
  她不曉得懷宋的本名,所以盡量形容他的長相。
  「懷宋?那是誰?」胡于宸一臉茫然,「我不記得我有認識什麼作者。」
  「喔,沒有啦,只是一個寫歷史小說的作者,我今天剛好在書局碰到他的簽書會活動。」她隨口解釋,心中的疑惑卻更深了。
  那個懷宋叫她「弟妹」,可胡于宸卻說不認識他。
  難道懷宋是真的又把她誤認成另個女人,而那聲「芙孃」是她聽錯了?
  於是,浪漫的晚餐約會便在李容芸些許心不在焉中度過。
  不過當胡于宸開車送她回到家,離別在即,她又有些不捨了。
  坐在車子裡,她一手拉著安全帶,心中猶豫著能找什麼理由將他留下。
  「真不想放開妳。」給了她一個深深的晚安吻後,胡于宸忍不住抱怨道。
  尋她尋了好久,好不容易找到人、又等到她終於肯接受他,他實在萬般不願放手。
  要不是怕嚇著她,他巴不得將她綁在身邊。
  「那個,如果你願意的話,看要不要上來坐坐,吃點水果?」好不容易想到了藉口,她細聲開口邀約。
  「我是很想。」胡于宸長長嘆了口氣,「但還是改天吧!」
  她困惑的眨著眼,表情因被他拒絕而有幾分怨懟。
  「別誘惑我。」他懊惱的瞪她,「我要是真和妳上樓,絕對不會只是吃水果那麼簡單。」
  他對自己的定力可一點把握都沒有。
  這陣子光是牽牽她的手、和她擁抱接吻,都能引發他對她的強烈渴望,他真不敢想像自己要怎麼和她共處一室卻不對她出手。
  難道是壓抑太久的關係?他實在不記得自己過去對芙孃也有這種反應。
  李容芸聽懂了他沒說出口的暗示,雙頰生暈,好掙扎該不該告訴他,其實她並不介意他留宿一晚?
  她不是沒發現他在這方面異常的拘謹,雖然偶爾也會對她做些男女朋友間才有的親密舉動,但他似乎給自己畫了一道界線,一旦觸及便立刻退回原處,絕不越雷池一步,實在君子得令人氣惱。
  她不懂,明明他也很想要她的不是嗎?
  「不吃就算了,我上樓了。」李容芸嬌嗔,推開他下了車,邊走邊打開包包翻找大廈大門的磁卡。
  然而天色太暗,她翻找皮包就忘記注意腳下,不小心被階梯絆著,腳踝狠狠拐了下。
  「噢—— 」她痛得倒抽了口氣。
  當她扶牆在階梯上坐下,瞪著那斷了跟的高跟涼鞋,更想哭了。
  嗚嗚,這可是她最喜歡的涼鞋呀!
  「妳怎麼了?」原先在車上打算目送她進門的胡于宸,一見不對勁,立刻將車停好,朝她奔來,焦急的問道:「傷到哪了?痛不痛?」
  「我的高跟鞋壞掉了。」她的語氣很委屈。
  「那再買就有了。」胡于宸隨口道,只要她想,要他買個十雙百雙給她都不成問題,他在意的是她腳上的傷。
  輕柔的將高跟鞋自她腳上脫下,他摸了摸她的腳踝,不出所料,果然有點腫,看來是扭傷了。
  「會癢啦!」她有點害羞,不自在的想縮回腳。
  「等等。」他制住她的蠢蠢欲動,「別動,妳腳受傷了,我抱妳進去。」
  「啊?」她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他一把抱起,不禁嚇了一大跳,「胡于宸,你你你……」
  「就算想把我騙進妳家,也不需要用這種方式吧?」他嘆氣,瞧著她微腫的腳踝,心疼萬分。
  李容芸頓時滿臉通紅,沒好氣的瞪他,「你少臭美了,不想上去就別上去啊,我自己走!」
  「好好好,是我趁人之危,想藉此機會抱妳回家可以了吧?」他立刻改口。
  開玩笑,他才不可能放她這樣走上樓呢!
  於是他抱著她進電梯、上樓,第一次進到她的住處。
  李容芸家的隔間非常的……嗯,有特色。
  二十坪的空間被全部打通,沒有什麼廚房客廳餐廳的分別,就是簡單的一房一衛,頂多勉強加上客廳。
  她不會煮飯,廚房自然是不必要的,只有台冰箱跟迷你流理台,旁邊鐵架上放著微波爐跟碗籃,原該是客廳的空間除了沙發電視外,還擺了架鋼琴,然後一點也不意外的沒有床,或者該說,沙發後那塊原本是臥房的空間,鋪上了整片榻榻米,大概都是她睡覺的地方。
  她似乎不喜歡多餘的擺設,家具少得可憐,卻讓室內空間看起來更寬廣舒適。
  他放她在沙發上坐下,半跪在她身前,細細檢查她的腳踝,「還好看起來不太嚴重,現在也晚了,先冰敷一下,如果明天還腫,再去看醫生。」
  「嗯。」她本來也不是受了點小傷就覺得自己快死的人,因此沒什麼意見。
  由於家裡沒冰敷袋,胡于宸只好拿塑膠袋裝了點冰塊,用毛巾包好後再放在她腳上的傷處,「把腳抬高放在沙發上,冰敷二十分鐘。」
  李容芸乖乖照他的吩咐做了,然後看著他又走回冰箱前。
  「吃水果?」他問。
  她愣了一下,「好啊。」
  呼,幸好前幾天還真的剛去買了水果,要不然剛才的「藉口」肯定馬上穿幫。
  胡于宸拿出一袋小番茄,洗過後盛在碗裡拿到她面前。
  「謝啦—— 」她開心的伸手想拿,卻被他避開。
  「我來。」他說著,拿起一小顆番茄遞至她嘴邊。
  她不自在的咬下小番茄,小聲道:「我可以自己……」
  「妳是傷患。」他的語氣沒得商量。
  她微紅了臉,沒再反駁,乖乖接受他的服務。雖然……腳受傷,跟能不能自己吃水果好像沒什麼關係。
  當他餵她吃小番茄時,她的唇總不小心碰到他的指尖。
  空氣中流動的曖昧氣氛節節上升,然後也不知道怎地,吃著吃著,兩人的呼吸漸漸膠著在一塊兒。
  空了的碗掉在地毯上,沒發出什麼聲音,他的唇貼著她的,狂肆的汲取屬於她的芬芳。
  她的臂膀環上他的頸,熱情迎合,衣服在他們彼此探索間變得凌亂,她開始焦躁不耐,試圖解開他身上的襯衫。
  她想要他,也在他眼中捕捉到相同的慾望—— 
  「等等。」胡于宸突然捉住了她的手,胸膛因稍早的激情劇烈起伏著,啞聲說道:「不能再繼續下去了。」
  可惡,就知道會這樣才一直不想上來她家的。
  胡于宸懊惱得要命。明明曉得會失控,他居然還放任事情發生!
  情慾的火苗在血液中瘋狂燃燒叫囂著,他薄弱的自制力所剩無幾,現在只想狠狠吻遍她全身,然後要了她。
  不曉得現在衝去洗冷水澡來不來得及?
  偏偏那罪魁禍首竟還瞅著一雙泛著水光的眼眸,不解的問道:「為什麼?」
  他沒好氣的瞪了她一眼,「再下去妳就脫不了身了。」
  他一面說著一面掙扎的想起身,就怕又不小心擦槍走火。沒想到身下的女人完全不懂他的苦心,藕臂牢牢掛在他脖子上,不肯放開。
  「你又知道我想脫身了?」她不滿的噘嘴。
  胡于宸身子一僵,嘆氣,「別說這種話,我會會錯意的。」
  「你要是真的知道我的意思,才不會急著想跑呢……」她嬌聲抱怨。
  真是折磨啊!他開始萬分佩服自己前幾世的定力。
  胡于宸閉了閉眼,決定把話說清楚,「容芸,我不想傷害妳,我們若是再繼續這樣下去,我只會想把妳吃了。」而且是連骨頭都不剩的那種。
  他真的不想傷了她,哪怕要付出再大的代價。
  但沒想到,他鼓起勇氣說出真相的結果,只換得她挑眉反問:「我有說過我不願意嗎?」
  他呆了,「容芸……」
  「幹麼那麼意外,我從頭到尾有對你說過No嗎?」就他自己在那不曉得糾結個什麼勁兒。
  「可……可是,我、我們才交往沒多久……」作夢也沒想到會從她嘴裡聽到這個答案,他驚訝得都結巴了。
  「這種事跟交往久不久有什麼關係,你幾時變成老古板了?」討厭,這種事居然還要女生開口?
  她現在倒想把他踢下去了。
  胡于宸露出些微尷尬的表情,「我是怕妳還惦記著先前的事。」
  自從知道真相後,他就一直覺得愧對她。
  她的第一次是在那種情況下發生,之後又有幾度不愉快的經歷,為此她甚至連床都不敢睡,他費心思補救都來不及了,怎麼敢再要求和她有更親密的舉動?
  並不是不想要她,他明明想她想到胸口都痛了,只是希望是在她已做好心理準備的情況下,沒有半點害怕猶豫。
  原來他是怕她因為過去的經驗,而對這種事心懷恐懼?李容芸恍然大悟。
  明白了他始終不願與自己更進一步的原因,她頓時感到被寵愛的甜蜜。
  「你傻了哦,我是那種會委屈自己的人嗎?如果我不想,早就說出口了,還需要你替我擔心?」她伸指點點他的額。
  過去幾次被下藥的經驗是很不好沒錯,她也因此對床有了恐懼症,但也許是那晚他的眼神太溫柔,她雖怕極那種身不由己硬被人打包成禮物扔上床的感覺,卻不排斥和喜歡的人在一起。
  不過他的體貼還是讓她莫名感動。
  「真的?」胡于宸聞言,不覺一喜,「妳……沒關係?」
  其實比起「自身福利」,他心中更多的是如釋重負,慶幸她並沒有因此在心底留下陰影。
  他曾無數次希望時光能倒回,寧願傷的是他自己,也不願她經歷那種事。
  如今得知她似乎並未介意與他接觸,他鬆了好大一口氣。
  「你還真不是普通的囉唆耶。」她咕噥,再度拉扯他的衣服,「到底要不要繼續啊?」
  「當然繼續,怎麼不繼續?」終於沒了顧忌的胡于宸,露出邪惡的笑容,「反正接下來妳想後悔也來不及了。」
  當他再度俯下身,室內只剩情人間的私密絮語。
  

  原來兩年前的他,其實已經手下留情了。
  那是李容芸恢復意識時,第一個躍進腦中的念頭。
  此刻她全身上下無處不感痠疼,整個人像被拆散了再重組,連一根小指頭都不想動。
  噢,她決定收回所有先前懷疑他對自己沒興趣的想法。
  李容芸憶及昨晚的瘋狂,才徹底了解到他這陣子以來是多麼的克制壓抑。
  想著,她又紅了臉。
  還好,昨晚……或者該說今天凌晨,當她已陷入半昏迷狀態時,他體貼的抱她去浴室梳洗,因此這時她才能舒舒服服的窩在棉被裡。
  「妳醒了?」一聽見她的動靜,胡于宸立刻朝她走來,他一臉關切,輕手輕腳的將她扶起,讓她的上半身倚著直立起的軟墊,「餓不餓?要不要吃點東西?」
  這就是沒隔間的好處,不管在哪都可以隨時注意到她的情況。
  李容芸睏倦的睜眼,沒說話。
  她確實很餓,可現在人昏昏沉沉的,半點力氣都沒有。
  「喝點綜合果汁好嗎?現搾的。」他遞來一杯橘紅色的果汁。
  果汁?她順從的張嘴,讓胡于宸餵她喝。
  好好喝哦!又香又濃,本來只想喝個一兩口的她一下就喝掉了大半杯。
  不過這果汁是哪來的啊?她才在想著,就立刻得到答案。
  「別急,我用果汁機搾了很多,妳可以慢慢喝。」
  「你哪來的果汁機?」她疑惑。
  「妳家櫃子裡找到的。」
  「原來如此。」她不再多問,一口氣把剩下的果汁都喝完。
  「還要再一杯嗎?」
  她搖搖頭,「我要先休息一下。」從不知道喝個果汁也這麼耗體力啊,唉。
  「對不起。」胡于宸心疼的道歉。
  他昨晚簡直完全失控了,實在是想她想得太久太久,恨不得將她揉進骨血裡,這輩子再也不分開,結果就是現在這樣……
  看著她滿臉疲倦,他心底滿是不捨。
  「下次我一定要限時……」她喃喃的道。時間到了管他進行到哪裡,直接一腳踢開。
  就算是「吃到飽」的店也有計時的,哪有像他這樣一直吃一直吃—— 
  喔喔,她居然還願意有「下次」?胡于宸眼睛一亮,完全搞錯重點。
  「我下次不會再這樣了。」他立刻舉雙手保證,惹得李容芸忍不住笑出聲。
  大概是喝了果汁,感覺稍微恢復了點元氣,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想什麼?」大掌覆上她的手,掌心有些粗糙,卻帶給她莫名的心安。
  她揚唇一笑,「我只是覺得命運好神奇,竟然讓我們兜了一圈後,再度碰在一起。」
  「不是命運神奇。」他捉過她的手,輕吻,「這一切都是出自於我們的努力。妳努力活著,遇到困境也不放棄不退縮,而我努力找到了妳。」
  她眨眨眼,取笑,「不是找到芙孃?」
  「妳們對我而言的意義是一樣的,我雖然失去了她,卻得到妳,一樣圓滿了人生。」
  他誠懇的表情讓李容芸很感動,雖然她仍對那個叫芙孃的女人深感好奇,但不再鑽牛角尖的去想他愛誰比較多,或者自己是不是替代品。
  畢竟跟一個死去的人爭寵很沒意義,不是嗎?現在在他身邊的人,是她呀!
  「我肚子餓了。」她嬌聲道,做了件自己從不曾做過的事—— 對男人撒嬌耍任性,「我想吃你煮的炸醬麵。」
  胡于宸忍不住失笑,「妳怎麼都不喜歡去餐廳,我煮的東西又不怎麼樣,妳確定不吃別的?」
  不是他不肯煮,而是他廚藝真的很普通,樓下隨便一家餐廳都弄得比他好吃,也只有她如此賞臉。
  唉,若她開口,別說台灣哪家餐廳了,他甚至願意立刻帶她飛到日本只為吃碗拉麵或海鮮,偏偏她的心願總是小得可以,讓他好沒成就感。
  「高級餐廳的東西又沒比較好吃。」她不以為然,「而且我就想吃你煮的不行嗎?」
  「當然行,但我廚藝真的不算好。」或許他該去研究看看,有沒有高級炸醬麵的煮法,畢竟老是省事用現成的××牌炸醬罐換得她心滿意足的快樂表情,他實在很心虛,「而且妳為什麼就要炸醬麵?」
  「很想念呀!」她淺淺笑了下,「以前我還跟我媽住一起時,我們沒什麼錢,她收入又不太穩定,有大半的薪水都拿去讓我學琴,只因為那是我唯一的興趣。有時到了月底,沒錢了,我們就吃炸醬麵度日,剛好就是這牌子的,味道一模一樣。其實那時也沒有特別喜歡或討厭,只是自從我高三那年成了『李家千金』後,就再也沒機會嚐過這個味道了,現在覺得好懷念。」記憶中那炸醬麵滋味啊,比任何她吃過的山珍海味都棒。
  胡于宸終於懂了,原來她是用這味道懷念母親。
  「看來妳和妳母親感情很好。」
  原以為這答案理應再肯定不過,沒想到她只是輕嘆了口氣,「人啊,往往都要等失去了以後才懂得珍惜。其實我以前常和她吵架,氣她老逼我學琴。我並不是不愛彈琴,可那時一直很氣她明明生活都過不好了,還堅持要我學琴,不把錢花在刀口上。如果我不學琴,我們的日子一定可以過得好多了。」
  「那是因為對她來說,讓妳保有自己的興趣,就是最重要的事。」他萬分感謝她的母親,至少這一世在遇上他之前,還曾讓她有過被人疼愛的日子。
  「是呀,你也是這樣寵我的。」她將頭往他胸膛靠。
  偷偷幫她找了那份工作,又送琴給她,他對她的好,都是經過考慮,體貼她的需求喜好,而不是隨隨便便給予。
  不管他是基於什麼理由,她想不感動都好難。
  「那不一樣,我對妳好,是有目的的。」見她怔住,他俯身,將唇貼著她白嫩的耳殼,「我想騙走妳的心。」
  她愣了下,輕笑,「那有什麼難?把你的心拿來,我們交換。」
  「傻瓜,我的心早就被妳拿走了,妳都沒發現妳身上有兩顆心嗎?」他的唇往下,細吻著她光潔的頸子。
  「哪有?明明只有一顆。」她因他的動作呼吸一顫,語氣有些不穩,「因為,我的也在你那兒了。」
  「這樣正好,我們一人一顆,扯平了。」他悶悶一笑,心情頓時好極了,「走吧,去我家,我煮麵給妳吃。」
  她家沒食材沒廚房,要下廚只能回他家了。
  「可以呀,不過我是傷患哦!」她將昨天扭傷的腳伸出棉被晃了晃,雖然其實早消腫也不痛了,比起來現在她的腰和大腿還比較痠痛一些。
  「沒問題的,妳不用走半點路。」他親了親她,接著輕鬆的將她抱起,充當人肉輪椅。
  李容芸將頭貼在他胸前,享受他貼心的全套服務。
  幸福的感覺漲滿內心,她想,他讓她重新相信愛情。

第七章
  李容芸星期六休養了一整天,才總算將前晚消耗的體力補回三四成。
  星期天本來胡于宸還有事,卻捨不得放她一人在家,於是打發了公司總經理去處理,自個兒待在家陪女友。
  「這樣好嗎?」李容芸在他放下電話時,有點擔心的問道。
  自古至今太多只愛美人不愛江山的英雄,她不想成為禍水。
  「我每年花幾百萬薪水聘他當總經理,就是要在這時發揮功用的。」胡于宸滿不在乎的道。
  以前拚命賺錢當工作狂,是為了找到芙孃、對付李鵬,現在兩個目的都已經達成,財富權勢之於他再不是重要的東西,錢只要夠讓他養心愛的女人就好。
  「人家是想見你胡大老闆,又不是見你的總經理。」
  他沒反駁她的話,只是溫柔的問道:「看妳今天好像精神好多了,想不想去哪兒逛逛?」
  「好啊,整個假日都窩在家裡挺悶的。」她想想,很快就答應了。
  只是當開車出了門,眼見外頭溫度計寫著三十九度高溫,他們立刻放棄去郊外踏青的念頭,決定改到附近的賣場逛逛,順便補點食材。
  基本上,凡是不能拆開包裝直接吃的食物,都是過去李容芸不太會考慮買的。
  特別是在上次連煎蛋都可以燒壞鍋子後,她更有自知之明。
  不過和男友出門採買當然就不太一樣嘍,她頭一次在生鮮區晃了那麼久,什麼東西都想拿起來看看。
  當她第N次因好奇而拿起一根長長有點像蘿蔔的東西,胡于宸不等她開口,就直接道:「我不會煮山藥,妳想買回去的話只能生吃。」
  拜託,他的廚藝等級也就只會弄很簡單的東西而已,敢情她把他當成五星級飯店廚師,什麼料理都會做?
  「是哦,好吧。」她有點失望的把那根山藥放回去,乖乖回到他身旁,但眼睛仍直盯著它看。
  倒不是真的多想吃,只是她難得逛生鮮區,看到什麼東西都想買回家,讓男友煮來嚐嚐。
  見狀,胡于宸只得吐了口氣,「算了,妳這麼想吃就放進來吧,大不了我回去查食譜就是了。」印象中有人拿山藥和雞湯一起煮,也許他可以試試。
  沒辦法,他實在無法拒絕她臉上期待的表情,也因此他們推車裡的食材正以驚人的速度累積中。
  「耶!」她飛快在他臉上親了一口,轉身拿了一條山藥放回推車中。
  瞧瞧,她都這樣了他還能拒絕嗎?胡于宸搖搖頭,無奈的笑了笑。
  正當他們逛得差不多,準備往結帳區走去,突然有個高大的身影吸引了李容芸的注意。
  那一百九十多公分的身高,在華人的世界裡畢竟是很突兀的。
  她瞠大眼,沒想到這麼快又再見到對方。
  「容芸?」見她忽地一陣安靜,還露出詫異的表情,胡于宸不解的喚道。
  「你、你等一下!」生怕自己一個分神,對方又會再度消失,李容芸匆匆丟下話,就急忙朝對方奔去。
  
  姜緣的推車裡堆滿了冷凍食品。
  他知道許多人在經過他身邊時都訝異的回頭多看了幾眼,不過他才不在乎。
  下個交稿日已經排好了,他接下來的半個月都得在家閉關寫稿,這時冷凍食品就是他最佳的夥伴。
  這就是生在這時代的好處啊,生活方便得不得了,無論是食衣住行育樂各方面皆然,安逸得讓他很不習慣,因此也只有在寫小說時,才會讓他覺得自在些。
  「哎,你怎麼又拿一堆冷凍食品了啦?」某個俏麗的身影躍入眼中,孟悅然一見到那一車的冷凍食品就開始哇哇叫,「這樣會營養不良你知不知道啊?」
  「在我那時代有得吃就不錯,哪還有什麼營養不營養的問題?」他淡淡的道。
  「拜託,現在是西元2010年,人家說入境隨俗,現在醫療養生保健的資訊那麼多,你好歹多重視一下自己的健康,不要像那些年紀輕輕平均壽命只有四十多歲的古人……」
  「妳會煮飯?」他打斷她準備的長篇大論。
  「呃……」她氣虛了下,「你明知道我只會煮泡麵。」
  「那妳是想我在閉關時餓死嗎?」他跟她差不多等級,現代廚具再先進,他也只學會燒開水而已。
  「你、你可以叫外賣啊!」
  「一個便當還叫外賣,對方敢送我也不敢吃。」誰知道送便當小弟會不會記恨他為了八十元讓他多跑一趟,在便當裡偷偷吐口水?
  「姜緣,你很難搞……」
  「對不起,請問一下,」李容芸望著姜緣,鼓起勇氣打斷他們的對話,「那個,你是懷宋是吧?」
  姜緣原以為又是哪個不長眼的書迷,臉色沉了下來。
  沒辦法,自那次簽書會之後他的人生就變黑白了。
  原本他成天窩在家寫稿,日子過得自由自在,想不到辦了那場該死的簽書會後,安寧的日子就離他好遠好遠。
  他的照片被那天的書迷張貼在各大網站上供眾人瀏覽,頗有他那時代懸賞要犯榜文的味道,而且效果更佳。偏偏他的身形又好認得不得了,每回被認出都沒辦法冷冷朝對方丟下一句「對不起你認錯人了」了事,讓他更是鬱悶。
  然而當他看清眼前的女人時,卻徹底愣住了,完全忘記要生氣,「妳……」
  他沒想到這麼快竟又碰到那個長得很像他弟妹的女人。
  「嗨。」李容芸不甚自在的向他打招呼,「我可以假設,你還沒忘記我吧?」
  「我記得妳。」這女人確實和他結拜兄弟的未婚妻長得頗像。
  「那個,你上次說我和你弟妹長得很像,我可以知道你弟妹的名字嗎?」李容芸快速的問道。
  「為什麼想知道?」他狐疑的反問。
  他的「弟妹」早在八百年前就死去,化為一坏黃土,是那天他太衝動,才會脫口問出那種蠢問題。
  「呃。」李容芸想著該怎麼解釋,「因為、因為我男友的前女友,也跟我長得很像……」
  「容芸,妳怎麼了?」就在這時,胡于宸也追了上來。
  他不經意的一瞥,正好與姜緣對上了視線。
  那瞬間,兩人眼中都寫著迷惘與驚詫。
  「燕平」姜緣先開了口,他的記憶還很清晰,八百多年的光陰對他而言不過是兩年多的距離,因此儘管對方容貌有了不少變化,然而再加上旁邊那個幾乎沒什麼變的「弟妹」,他幾乎是立即認出了當年的拜把兄弟。
  胡于宸變了臉。
  燕平是他與芙孃相識那一世所用的名字,已經很久很久都不曾聽到過了,他沒想到竟會在那麼多世後,重新被人提起。
  「你很眼熟……」胡于宸喃聲道。
  在那樣漫長的歲月與記憶裡,除了芙孃之外,其他人事他幾乎都忘得差不多,然而眼前的男人卻給他一種非常熟悉的感覺。
  姜緣瞧了他好一會兒,苦笑道:「看來你是重新轉世了,那麼不記得我也是應該的了。」
  穿越八百多年時空來到這時代,他從未期望能遇上故人,不想今日竟碰上結拜兄弟與他當年論及婚嫁的女人,只可惜他們都已轉世不再記得他。
  錯愕、驚訝、狂喜,再轉失落,心中百般滋味實在難以形容。
  「我……記起來了,你是姜大哥?」胡于宸的激動不亞於姜緣。
  每個人在每一世之所以遇見某個人,或多或少都是因為緣份,所以這一世他才會碰上李鵬和李容芸。
  在這樣的情況下,就算見著前幾世的朋友親人,並不是什麼太奇怪的事,只是若對方竟也記得自己的名字,就很不尋常了。
  孟悅然的目光在兩個男人間梭巡著,見他們一臉激動的凝望著彼此,若自己不開口,大有在原地石化的意思,只得道:「我想,我們是不是該先找個地方坐著聊天比較好?」
  

  一場長談,震驚了在座的四個人。
  於是胡于宸知道了當年結拜義兄「戰死沙場」的真相,原來是莫名其妙穿越到了八百多年後的現代,而姜緣也了解到,在他離去後,義弟被迫和心愛的人分開,因而懷著怨恨和執著,不肯喝下孟婆湯,直接帶著記憶轉世。
  其中最震撼的大概還是李容芸了。
  她真沒有想到原來自己就是芙孃,更沒有想到胡于宸竟尋她尋了整整三世。
  她無法消化內心的震撼,而且其實在聽到「真相」後,並沒有很開心或感動。心情亂糟糟的,沉重感壓得她喘不過氣。
  「容芸,妳是在惱我先前沒告訴妳真相嗎?」回家的路上,胡于宸看出她的神色不對,長嘆了口氣。
  就是因為很難解釋,所以他才遲遲沒告訴她真相。不過這麼做似乎還是錯了。
  但今天把事實說開了也好,至少有姜緣能夠證實他所說的話,不用擔心她會懷疑他瘋了。
  「你為什麼這麼做?」她握緊了拳,「為什麼不放過自己?懷著三世的仇恨和執念過日子,不辛苦嗎?尋覓了一世,在嚥下生命最後一口氣時仍找不到人,那種感覺不痛苦嗎?」
  她的心很痛,不管芙孃是不是她,都不值得他如此犧牲。
  「但我最後還是找到妳了不是?能夠在此生和妳重逢並相戀,不就證明了人定勝天?」他說得輕描淡寫,「我也不是沒想過放棄,當初以為妳和穆維哲在一起,我原本打算若妳過得不錯,那就算了吧!雖然無論前世今生,明明都是我認識妳在先的。」後來打著報復的名義將她擄來,其實只是自欺欺人的藉口,「我前世曾失去過妳,這世又差點錯過妳,之後見妳和穆維哲分開,他很快和另個女人在一起。我就決定再也不要等待,直接把妳帶走。」
  李容芸不曉得,原來那兩年的時間裡,他還曾有過這樣的掙扎。
  沉默了許久,她開口,「你就沒想過,很可能我根本不是你的芙孃?你不也說了,我和她只是長得像,個性天差地遠。」
  「妳們當然是同一人了。」胡于宸從不懷疑這點。
  「如果不是呢?」
  「其實是不是似乎也沒這麼重要了。」他想了想後,說道。
  他喜歡現在的她,而今生的她也在不知情的狀況下愛上他,有沒有前世之緣,都不影響他們的感情。
  「于宸,答應我。」她將頭靠至他肩上,「不要再這樣了,這一世走完,乖乖喝下孟婆湯,下一世,若有緣份我們就在一起,若是沒有,就算了。」
  「我不想和妳分開。」
  「我也不想,但與其等待一生一世都不見得能再碰上對方,我寧願彼此都忘掉過去,一切順其自然,反正如果我們感情夠堅定、靈魂夠契合,難道還怕無法重新相戀?何必死守著過去的記憶不放?」
  「妳說的也對。」孟婆勸了三次都無法勸動他,但她的幾句話,就讓他不再堅持,同意放棄執著,「那麼請妳下一世不要太快愛上別人,等我找到妳,再重新相愛。」
  得了他的承諾,她這才露出淺淺笑容,「好,下一世我等你,等你找到我,我們再重談一次戀愛。」
  「一言為定。」就算沒了記憶,他相信自己下一世還是會愛上她。
  

  將話說開後,他們的生活並未因此有什麼改變。
  胡于宸的公事依舊忙碌,李容芸一樣平日都待在育幼院,晚上才回家,兩人也不再提起前世的事。
  過去的事已過去,重要的是現在及未來。
  一日胡于宸來到辦公室後,才發現自己忘了帶一份重要文件,似是昨晚掉在女友家了。
  他看看時間,她大概還沒出門,於是打了通電話給她。
  「胡老闆?你這大忙人上班時間怎麼會有空打電話給我?」電話很快被接起,傳來李容芸輕快的聲音。
  他低笑了下,因聽到她的聲音而心情很好,「我是想問,妳出門了嗎?」
  「還沒,怎麼了?」
  「我昨晚好像把一份文件放在妳那,可否請妳幫我找找?」
  「你等等喔,我找找……」李容芸四處張望了下,突然眼睛一亮,「啊,我看到了,在沙發上。」
  胡于宸鬆了口氣,「那就好,妳可以在家等會兒嗎?我請司機過去拿。」
  「不用麻煩人家跑一趟,我拿過去給你就好,反正我也正準備要出門。」
  他想了想,她先來公司再去育幼院也還算順路,因此就答應了,「好,妳若來了跟櫃台說聲,我讓櫃台帶妳上來。」
  「OK,那我準備出門了。」
  胡于宸放下電話,改打公司分機,告知部屬等一下直接請來找他的「李小姐」上來,不用再另行通報。
  這是容芸第一次來公司找他,他一點都不介意讓眾人知道她對他的特殊性。
  二十分鐘後,李容芸來到了公司門口,因有大老闆的指示,櫃台小姐戰戰兢兢的將她送上頂樓,並同時打電話給樓上董事長辦公室外的郭祕書,請她接待。
  「叮」的一聲,當電梯門再度打開,董事長祕書郭曉葉已經等在一旁了。
  「李小姐。」郭曉葉深深朝她一鞠躬,「董事長已經在裡頭等您了。」
  然而當她抬起頭,兩個女人對上眼後,都是一怔。
  她們的模樣竟有幾分相似!
  當然兩人其實也不是真的就長得多像,但她們都留著長髮、白皙膚色、鵝蛋臉,乍看之下倒有點像姊妹。
  李容芸先恢復了鎮定,朝郭曉葉微微一笑,「麻煩妳帶我去找于宸好嗎?」
  「啊?」郭曉葉這才回過神來,慌慌張張的道:「抱歉,我現在就帶您進去。」
  她急急轉身,領著李容芸來到董事長辦公室門口。
  「董事長,李小姐來了。」她輕輕敲了兩下門扉報告後,才打開門。
  「謝謝。」李容芸朝她道了謝,便快步朝男友走去,「真是的,沒想到你也會把文件忘在我家。」
  胡于宸一見到她來,心情好得不得了,立刻起身笑道:「有妳在,我哪還能記得什麼事?」
  「少貧嘴了你!」李容芸笑罵著。
  郭曉葉將辦公室的門再度掩上,熱戀中的情侶誰也沒注意到她慘白的臉色。
  「太謝謝妳了。」胡于辰雖然這麼說著,卻隨手將那份重要文件放在桌上,雙手則環上女友的腰,「糟糕,不想讓妳走了。」
  李容芸抿嘴一笑,「早上才道別過,怎麼一副我們幾天沒見的樣子?」
  「我巴不得分分秒秒把妳綁在我身邊。」他咕噥著,「留下來陪我吧。」
  他孩子氣的模樣令她覺得好笑,「你忘了,我等等還得去育幼院呢!」
  「那是下午的事,妳可以陪我吃完午餐再走。」他討價還價。
  她更覺好笑了,「好啦,我陪你吃午餐就是了,你快把那表情收起來,投資者要是看到胡大老闆這副模樣,大概就馬上失去信心了。」
  「放心,公司倒了我也養得起妳。」他在她臉上親了一口。
  「說到這個,我倒想到一件事。」她躲開他接下來的偷襲,語氣突然變得有點酸溜溜,「你的祕書和我長得滿像的,看來你對你的芙孃還真是舊情難了呢。」
  那位郭祕書說話有種特殊腔調,不像台灣人,應該是胡于宸過去在大陸時就跟著他的部屬了。
  「妳說郭祕書?」胡于宸一愕,「有嗎?我沒什麼感覺。」
  「還裝傻呢!明明就很像,若說她是老頭在外生的女兒我也不意外。」她瞪著男友,才不相信他的鬼話。
  「我是真的沒注意到,只覺得她工作效率還不錯罷了。」胡于宸皺眉,「況且她也不是我親自挑選,是人事部門找來的,我平時忙得要命,哪有空去管一個小祕書的聘用?」
  「真的?」
  「當然。」冤枉啊大人。
  「好吧,相信你。」李容芸本來也不是那麼在意這件事,只是初見到郭祕書時有點嚇到而已,因此聽了男友的解釋,她就立刻釋懷了。
  「謝謝妳的相信。」胡于宸鬆了口氣,隨即又道:「不過妳這麼一說,我現在倒也覺得有點像了。真奇妙,她在我身邊當了四年多的祕書,先前我從來不覺得她和芙孃相像。」
  「可是你一見到我,就覺得我是芙孃?」
  「是啊,這是所謂緣份。」他說起甜言蜜語倒是臉不紅氣不喘的。
  「不過都過了好幾世,難為你還記得芙孃的長相。」
  他歪頭想了想,「說完全記得長相也不盡然,應該說感覺吧!兩年前我一見到妳,直覺妳就是我找了好久好久的女人。」
  「聽起來好像一見鍾情。」她噗哧一笑。
  「其實我當初對芙孃就是一見鍾情。」儘管他們自那日後就不再討論過去的事,不過並不是刻意避談,只是覺得沒什麼必要提起,畢竟當下最重要。「兩年前見到妳時,也是同樣的感覺。如果妳覺得郭祕書的存在讓妳不舒服,我把她調走就是了。」
  「不用啦。」她搖搖頭,「她認識你的時間比我還早,都沒能入你的眼了,我才不是那麼小心眼的人。」
  「真的不需要?」郭祕書是挺能幹的沒錯,但這世上能幹的人何其多,不缺她一個,他更在乎女友的想法。
  「你再這個樣子,會把我寵成驕縱任性壞女人的。」
  「妳不知道嗎?那正是我的企圖,為了讓妳再也無法離開我。」胡于宸笑著抱緊她,好慶幸他們此生有了圓滿的結局。
  他一定要加倍的寵她,將欠了幾世的幸福,通通補給她。


第八章
  八卦的流傳速度一向是以光速計算,當李容芸開始往男友的公司跑,沒過多久,全公司上至總經理下至清潔工,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他們那號稱萬年愛情絕緣體的董事長女友。
  像這天,李容芸又來替男友送東西了—— 自從那日之後,胡于宸似乎就經常「忘記」帶東西,然後再Call她幫他送來。
  今天甚至演變到他直接打來說「忘記帶女友」出門,讓她又好氣又好笑。
  不過她也真是的,竟還為這種肉麻得要命的話,傻傻的趕來。
  熟門熟路的來到公司,李容芸自己搭電梯上了頂樓,卻有些意外發現郭曉葉竟不在位子上。
  這倒是有點不尋常,畢竟郭祕書是個很盡責的人,先前每次來時都可以看到她在位子上工作。
  不過李容芸也沒想太多,她只疑惑了三秒,就朝男友的辦公室走去了。
  董事長辦公室的門是虛掩的,她走上前,正想推門而入,卻聽見裡頭傳來男友的聲音。
  「妳這是什麼意思?」胡于宸的聲音聽起來頗為冷淡。
  「我想我剛才已經說得很明白了。」辦公室內,另個女人幽幽的道:「你沒有聽錯,我是在向你告白。」
  「郭祕書,妳跟在我身邊也有四五年了,難道還不明白我的個性?」他的聲音更冷了,「若是半年前妳這麼對我說,我或許會念在妳跟在我身邊那麼久,只是 一時迷惘,而把妳調到其他職務,但既然現在我已有了容芸,我不希望她誤會。妳去把東西收一收,離開公司吧!資譴費我會如數算給妳。」
  「不,你聽我說,」郭曉葉急切的道,「我先前遲遲沒講,是因為不確定你的心意,可是當我見到李小姐的容貌時,我就明白你潛意識裡其實是愛我的……」
  「容芸?」這時胡于宸已眼尖的注意到女友站在門外,再也顧不得眼前莫名其妙跑來告白的女人,立刻打斷對方的滔滔不絕,起身朝門口走去,「妳終於來了,怎麼這麼久?我還擔心妳是不是有什麼要事耽擱。」
  他對女友熱切的態度,與面對郭曉葉時完全不同。
  拜託,要不是容芸先前提起,他從不覺得她們長得有任何相似之處,郭曉葉竟以為他愛上容芸與她有關,會不會自我感覺太過良好了一點?
  「我路上順便去辦了點其他事。」李容芸說著,還瞄了郭曉葉一眼,後者比她第一次看到時瘦了好多,只怕減了四五公斤有吧,此刻一臉慘白,眼睛紅通通的,像是隨時要哭出來的樣子。
  她暗暗嘆息,有些同情了。
  胡于宸順著女友的目光望向自己的祕書……更正,已經變成「前任祕書」,臉色又沉了下來,正打算趕人,然而不待他開口,郭曉葉卻先一步衝了出去。
  「你啊,何必對她那麼兇呢?」見對方傷心離去,李容芸搖搖頭。
  也不過就是暗戀他的女人嘛,況且郭祕書看起來也是知分寸的人,才會忍了四年多才開口。
  「妳想都別想把我讓出去。」胡于宸語帶警告,有點不爽。
  女友看到別的女人向他告白還這麼冷靜,實在讓他頗不是滋味。
  「你當我是什麼啊?」李容芸瞪了他一眼,「我還想問問,你是做了什麼害她大受刺激的事,才會讓她先前忍了四年都沒開口,卻決定在這種時候向你告白。」
  她本來只是隨便講講而已,不料男人竟為此突然露出頗為不自在的表情。
  「我哪有做了什麼?」他否認得太快,反而像是有些心虛。
  「喔?」她挑眉。
  「對了,突然想到有件重要的事得告訴妳。」胡于宸原先還煩惱該怎麼矇混過去,然而另一件更要緊的事卻在此時躍入腦中,讓他立刻將這令人尷尬的話題拋至腦後,「大陸那邊工廠出了問題,我必須趕去一趟,剛已經訂了機票,今天晚上便得離開。」
  「出問題?」李容芸忙問道:「嚴重嗎?」
  「早上有個工廠突然起火,據說火勢滿大的,現在還沒撲滅,我最好親自跑一趟確認情況,可能要幾天的時間。」
  「怎麼會突然起火?」
  「好像是人為疏失吧,聽說有人在工廠裡抽煙。」他皺眉道,財產損失事小,只是如今他萬分不願和女友分離。
  但他也不可能帶容芸一起去,她還有工作,而他知道她有多重視和喜歡它。
  「你盡早處理盡早回來吧,希望沒什麼傷亡。」得知接下來恐怕有好幾天見不到男友,她也開始不捨了。
  他張開雙臂環住她的腰,「真不想離開妳。」
  「我也不想。」她低聲道。
  「那跟我一起去吧。」
  李容芸笑了笑,「你明知道不可能。」
  她是他這金主找來的人,若想向育幼院請假,林儀不會不允,但為了和男友去大陸而請假,未免太不負責任,那不是她的作風。
  「我當然知道。」胡于宸嘆氣。
  他也只是隨口問問罷了。
  「好啦,既然你晚點要搭飛機,有沒有什麼需要準備的?我可以先回去幫你整理東西。」既然短暫的分離是不可避免的,她打起精神開始想,有沒有什麼事是自己可以為他做的。
  「不用,我先前在大陸待了那麼多年,那邊什麼都有,帶本護照和台胞證就能走,妳陪我到上飛機前就行了。」
  他的要求頓時讓她有些為難,「如果我沒事的話,陪陪你當然沒問題,可我下午還要去育幼院呢!」
  「我跟妳一起去育幼院。」他想也不想的道。
  反正他是老闆,要蹺班陪女友誰敢有意見?至於那些股東,只要他有辦法讓公司維持獲利,他們也不會講什麼。
  「那好吧。」李容芸笑了,「反正你是金主,要來巡視誰敢有意見?」
  「喔?」他勾起一抹邪邪的微笑,「妳倒是提醒了我,可以利用金主的身份在聖馨濫用特權。」
  比如說在唱聖歌時間,黏著伴奏老師不走之類。
  李容芸長嘆了口氣,「我覺得好可怕,我們才交往多久,就連分開一下都捨不得。或許真的是前世緣份吧,不然感情怎麼會放得這麼深、這麼快?」
  他等她等了三世就算了,為何連她這個已對前幾世沒記憶的人都陷得這麼快?也許在她的靈魂裡,還烙印著對他的情愛。
  「容芸,我不在乎妳記不記得前世的事。」胡于宸很認真的望著她,「不願喝下孟婆湯是我任性的堅持,從未想過以此勒索妳的感情。我當然希望妳愛我,但並不想妳是因為覺得欠了我前世一份情才愛我。」
  如果她還有前世的記憶,那麼他很樂意和她共續前世的戀情,但如今她已轉生成另外一個人,他並不想自己懷有的記憶反而成為她的負擔。
  他希望容芸愛他,是因為這世的他值得她託付一生。
  「我知道了,以後不提這個。」李容芸微微一笑,「總之我今天陪你直到上飛機就是了。」
  

  下午胡于宸果然跟著她去育幼院,而且還一路緊牽著她的手不放,像是唯恐天下人不知他們的感情似的。
  直至她上班時間到了,他才不甘願的鬆手讓她彈琴,但是人卻仍站在教室角落,目光始終停留在她身上。
  其實平時的容芸就已經很美了,然而專注彈琴的她卻更美得令人屏息,簡單的曲調從她指尖奏出,像被賦予某種生命,連他這個不懂音律的人都被深深吸引。
  難怪為維持育幼院總精打細算的林儀,都說以這樣的薪水聘到李容芸,是育幼院賺到了。
  而這間名為音樂教室,實際上卻是他為她打造的琴室,也是因為他見到過去某個她的專訪中,她曾提到想要一個像這樣的琴室。
  那是她的心願,所以他替她完成了,現在看來,她也確實很喜愛並善用它。
  他很慶幸自己還有能為她做的事。
  一個半小時的時間很快就過去,唱完聖歌,孩童們魚貫走出教室,準備去餐廳吃點心。
  「胡叔叔,你要不要一起來吃點心?」就在這時,其中一個孩子突然跑到胡于宸面前,睜大眼睛仰頭望向他。
  其實胡于宸並不常來,但由於他是育幼院最大贊助者,因此孩子們都認得他,何況修女老師們也常以同是聖馨長大孩子的他為例,勉勵大家努力上進,成為第二個胡于宸。
  他先是一愣,隨後微微勾了唇,「那得問你們容芸老師願不願意了,若她肯和你們一起吃點心,那我也去。」
  他的音量雖不大,卻也夠讓教室裡的眾人聽得清清楚楚,被點名的李容芸更是臉上一紅,嗔道:「你在胡說些什麼呀?小朋友可是好心邀請你吃點心耶!」
  「我也是好心邀請妳和我一起去呀。」他說得理直氣壯,「妳不願接受我的邀請嗎?」
  「去就去。」她睨了他一眼。
  今天被他這麼一鬧,這裡應該也沒人不知道他們在交往了,她若是再扭捏未免顯得做作。
  只是當胡于宸拉著她走進位在音樂教室旁的餐廳時,她卻被餐廳裡的情景嚇了一大跳。
  一串串的彩色氣球和各色花朵將佔地不小的餐廳填得滿滿,桌上擺著琳瑯滿目的點心,卻不是平時簡單的綠豆湯之類,而是各式各樣精緻可愛的蛋糕餅乾。
  孩子們沒想太多,只是一陣歡呼,紛紛衝上前找尋自己喜歡的蛋糕。
  由於育幼院老師平日教導有方,大家雖然興奮,卻也還算規矩,沒有爭吵推擠的情形出現,選完點心,就開心的找位子坐下吃了起來。
  「這、這是在幹麼?」眼見孩子們都已經開動,李容芸仍未從驚嚇中回神。
  不能怪她如此錯愕,因她了解胡于宸的性子。
  他對她的體貼總是在不經意的地方,像是幫她張羅了這份育幼院工作,或是每回當兩人溫存完,必然仔細將她當女王般的服侍洗淨,但他從不費心做那些華而不實的鋪張。
  如今餐廳這誇張排場自是他的手筆無疑,因為除了他以外,沒有其他人會做這種事,然而這嚴重不符合他的個性。
  「我以為女人都喜歡這類浪漫驚喜的。」胡于宸嘆氣,沒想到女友居然這麼不給面子。
  「這不是喜不喜歡的問題。」李容芸咬唇。哎,認識他之後,她才發現自己多麼容易心跳臉紅,「我、我很喜歡,只是我不懂你這麼做的原因……」
  他輕柔的打斷了她的話,「如果我說,我希望妳能成為胡太太,這個理由夠不夠具說服力?」
  「什麼?」她傻了。
  她剛聽到什麼?是幻聽嗎?還是她誤解了他的意思?
  「妳沒聽錯,我是在跟妳求婚。」胡于宸一點也不介意把話說得更清楚,「嫁給我吧,容芸。」
  他一面說著,還一面拿出一個小絨盒,打開盒蓋,一枚精美的鑽戒正靜靜躺在裡頭。
  「你……你什麼時候—— 」她結巴得說不出話來,只能呆呆看著他把那枚戒指套進自己的無名指裡。
  「我向妳求婚有這麼令人無法置信嗎?」他的語氣有些無奈,「不管了,妳既然沒反對,我就當妳答應了。」
  戒指送出,概不退還。
  他承認這麼做是有點卑鄙沒錯,但不介意偶爾為之。
  「這麼急做什麼?我又不會不答應。」覷著他看似無謂,其實明明很忐忑的表情,李容芸覺得好笑。
  雖然他不給她表示反對的機會,但她還是要表達一下立場。
  她是心甘情願嫁給他,可不是被拐的。
  「那樣最好,因為妳的反對不具任何效果。」儘管話是這麼說,不過她親口說出的答應讓他心情愉悅。
  「所以今天郭祕書會向你告白,就是因為這個?」李容芸望著手中的戒指,錯愕過後,才終於慢慢有了被求婚的驚喜感。
  畢竟她也只是個普通女子,被心愛的男人如此求婚,又怎麼會不感動?
  胡于宸輕咳了一聲,顯得有些不自在,「我本來只是打算先把戒指買好,沒要這麼快和妳求婚的。」
  「那為什麼現在說了?」
  「沒辦法,早上被郭祕書那麼一鬧,再加上我晚上就得離開,不知道要幾天才回來,我不希望妳因此心底有疙瘩,才臨時決定改成現在把戒指交給妳。」他也是萬般不願這麼倉卒的。
  李容芸怔了好幾秒,忽地想到某件事,「啊,所以你早上突然背著我偷偷出去打電話,以及執意跟我來育幼院……」
  「當然都是為了跟妳求婚啊。」一旁的林儀微笑道,「幸好妳答應得爽快,不然看在胡先生許諾事成之後將捐一大筆錢給育幼院的份上,我怎麼也得費心思說服到妳點頭才行。」
  李容芸聞言,簡直不敢置信,轉頭望向男友,「喂,哪有人像你這樣求個婚還威脅利誘的?」
  「妳現在才知道我為了妳可以多麼不擇手段?」胡于宸的臉上再度出現那偶爾會突然冒出的邪惡笑容,「準胡太太,妳已經被我綁定了,現在要想退貨,可是來不及了喲!」
  

  「嗯……好好,我會的……」李容芸一手拿下班途中買的晚餐,一手拎皮包,肩膀還夾著手機,邊講電話邊努力爬著大廈的樓梯。
  沒辦法,誰要某人竟在她正要回家時突然打電話來,她不想因進電梯收不到訊號而無法通話,只好改爬樓梯。
  不過顯然她的體力太差,才爬了四樓就開始喘,不幸的是她住在八樓,還要再繼續爬四樓。
  「哎喲,我知道啦……又不是三歲小孩了,還要你打來提醒我關門窗?」呼,好累,她爬到五樓時終於受不了,乾脆坐在樓梯上喘氣。
  「容芸,我是認真的,我剛收到消息,李鵬下午在解押至法院的途中,被人劫走了。」胡于宸疲倦的揉額,「妳現在住的地方沒保全,樓下感應磁卡也不是什麼難破解的東西,一點都不安全,我真的很擔心妳的安危……」
  「等等,你說老頭……被劫走」那關鍵字觸動了她內心的警鈴。
  「沒錯,下午李鵬自看守所帶出庭時,被他的部屬劫走了。」他深深嘆了口氣,「答應我,在我回去前,小心照顧自己。」
  「你什麼時候回來?」她不安的問道。
  她知道李鵬報復心有多重,自己先前幫穆維哲,害他被抓一事,肯定讓他懷恨在心,這次出來,只怕第一個找的就是她。
  「妳別慌,我很快就會回去了,總之在我回去前,妳記得把門窗關好……」他還沒說完,李容芸卻聽到一陣手機的哀號聲,然後畫面便陷入一片黑暗。
  「可惡,居然在這時候沒電?」她懊惱得要命,急著上樓回家拿備用電池。
  她一面跑上樓,一面做了決定,等等回家把該拿的東西拿一拿,就去胡于宸家住到他回來。
  當她終於上到八樓,氣喘吁吁的從皮包裡翻出鑰匙準備開門,赫然發現自家門口站了一個男人。
  「好久不見了啊,親愛的女兒。」一身狼狽的李鵬冷冷的對她笑著。
  李容芸曾想過自己可能與李鵬再度碰面的情況,但絕不是像現在這種。
  才剛得知他逃了,接著便在自家門口碰上他,顯然李鵬比想像中更恨她。
  「看來妳最近過得挺不錯的嘛!」他一步步走上前,將她逼至死角,「勾搭完穆維哲,現在又換胡于宸,嗯?」他一把攫住她的左手,細細打量上頭的鑽戒,「不錯,不虧是我李鵬的女兒,這麼快就把從不曾將哪個女人放進心底的胡于宸弄上手,想來妳在床上伺候男人的功夫很是了得啊。」
  李容芸沒被他的話氣著,雖然一張臉蒼白得可怕,卻仍冷冷的道:「那不正是你把我送到那些男人床上的目的嗎?」
  「賤人!」李鵬狠狠的甩了她一巴掌,李容芸只覺耳朵嗡嗡作響,頰上傳來火辣辣的疼痛感,「我讓妳上他們的床,可不是要妳反咬我一口的﹗」
  李容芸知道自己若夠聰明就不該再捋虎鬚,但也許是早積怨許久,她管不住自己的嘴,「不管怎麼樣,他們可是你送我的靠山。」
  「媽的,妳這個賤貨!」李鵬氣極了,想到這幾個月自己在看守所吃盡苦頭,而她卻在外逍遙自在,還和胡于宸論及婚嫁,他就恨不得將她捏死。
  他不顧她的掙扎,一手揪住她的頭髮,將她拖進門早被撬開的屋內,「哼,我倒想知道,妳在床上究竟有什麼辦法,讓這兩個男人對妳言聽計從!」
  「你……你瘋了?我可是你生的!」意識到他竟想侵犯自己,李容芸驚駭,不得不提起這個讓她痛恨的身份。
  「那又怎樣?」李鵬竟真解起自己的褲頭,「反正妳某個前世還不是嫁給我做小的?」
  他隨口說出的話,卻令李容芸變了臉。
  「你……你知道芙孃的事」她忘了該恐懼即將發生的事,震驚不已。
  「喔?妳居然也知道?」李鵬同樣訝異,他沉著臉,「說,妳是怎麼知道的?我可是花了許多錢請大師催眠才讓我回復前世記憶的。」當初要不是前世的夢境斷斷續續困擾著他,他也不會吃飽撐著花錢請人回復前世記憶。
  李容芸沒回答他的問題,卻喃聲道:「是……你拆散了燕平和芙孃!」
  前世的事她早沒了印象,自然也不會因此以受害者的身份憎恨那位六王爺,可她沒忘記就是那位六王爺,讓于宸痛苦了整整三世。
  「我拆散妳和燕平?妳在開玩笑嗎?還是……」李鵬挑眉,他腦中突地閃過念頭,「對了,難怪我一直覺得胡于宸很眼熟,原來他竟然是燕平?」
  李容芸咬牙,恨恨瞪著他,「你總算想起自己還對不起過誰了?」
  沒想到李鵬卻冷笑,「對不起他?笑話,妳以為對不起他的人只有我?」
  「什、什麼?」她一愕。
  「哈!虧他此生還對妳一往情深,妳倒好,將前世的事忘得一乾二淨。」他大笑,「芙孃,妳當初是心甘情願嫁給本王的,本王可沒有迫妳。」
  李鵬的話像顆原子彈,轟的一聲在她腦中爆炸,炸得她神智昏亂。
  芙孃……是自願嫁給六王爺的
  「不、不可能的……」李容芸失聲道。
  並不是想為自己的前世辯解,而是不願相信那令于宸不願放手的感情,其實不過是他一廂情願。
  「妳果真什麼都不記得了。」李鵬瞇起眼,「當年可是妳主動要求本王納妳為妾,並且拜託本王別讓妳的家人和那原已和妳論及婚嫁的燕平得知。」
  「可……可是芙孃入王府後,沒幾天就死了……」她努力想找出李鵬說謊的線索。
  「那是因為妳得罪了王妃,她可是宰相千金,以善妒聞名,豈容得下妳這商賈之女與她共事一夫?妳進府沒幾日,她便尋了個細故命人將妳打死了。妳也不是本王第一個被她弄死的侍妾,只是她父親身為宰相權傾一朝,本王斷不會為了區區幾個女人與她鬧翻,因此她堅稱妳是自殺,本王也就隨她了。」
  「那芙孃的家人……」
  「自然也是王妃的手段了,誰要妳竟得罪她?」李鵬再度獰笑逼近她,「妳說若我將這事告訴胡于宸,他會有什麼反應?」
  「你這個卑鄙的混蛋!」李容芸氣道。
  「哈,要我不說也行,只要妳肯乖乖聽話,做我的傀儡,我自會為妳保守這祕密—— 」他一面說著,一面伸手就要朝她胸前探去。
  「匡」的一聲,玻璃砸在人頭上發出噁心的聲響,李容芸愣愣看著李鵬倒了下去,完全反應不過來。
  「李小姐,妳沒事吧?」
  她僵硬的抬起頭,見到一臉關切的姜緣。
第九章
  「是燕平拜託我來的。」姜緣趁著孟悅然正替李容芸冰敷,好消去臉上的紅腫時,對李容芸解釋道,「他和妳講電話講到一半突然沒了訊號,只好打來拜託我下樓看看。」
  說來也真巧,沒想到孟悅然與姜緣竟就住在她家樓上,只是他們三人作息都不相同,因此過去不曾碰過面。
  「謝謝。」李容芸啞聲道,仍餘悸猶存。
  姜緣沒再回話,卻若有所思的望著她。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她不顧臉上的疼痛,輕輕一嘆,沉聲開口,「你想問剛才李鵬說的話,究竟是真是假對吧?很可惜,我也不知道,因為我並沒有芙孃的記憶。」
  姜緣皺眉不語。
  他當然知道李容芸已無前世記憶,但他同樣知道義弟多麼深愛芙孃,愛到為她逆天而行。
  如果義弟心繫多世的女人,原來不過是個見異思遷的角色,那麼義弟的所作所為豈非一點都不值得?
  「我是不知道那個死變態剛對你們講了什麼啦,但你們現在討論的可是八百多年前的事耶!」正幫李容芸處理傷勢的孟悅然開口,「有必要為了八百年前的恩恩怨怨影響今生嗎?」
  姜緣愣了下,抿嘴道:「事情沒那麼簡單……」
  「不,是事情沒那麼複雜!」孟悅然打斷他的話,「前世的事管它做啥,今世過得如何才重要,不是嗎?」
  姜緣總覺得她的說法怪怪的,卻又找不到理由反駁。
  李容芸開口,「姜大哥,可以麻煩你別把這件事告訴于宸嗎?」見他蹙眉,她又解釋道:「我並不是為了自己才這麼說的,我沒有芙孃的記憶,就算芙孃真的曾做了什麼天理不容的事,我也不會感到歉疚,因為我根本不認為我和芙孃是同一個人。」
  「那為什麼還要隱瞞此事,妳怕燕平因為這樣不再愛妳?」其實這麼一想,他也認為說出這事對李容芸並不公平,畢竟那都是好幾世前的事,若義弟為了這事和李容芸鬧翻,也不是他所樂見。
  她搖搖頭,「我只不想讓于宸再為這種事耗費心神。他愛芙孃愛了這麼久,我不願破壞她在他心中的形象。」
  「妳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沉默許久,姜緣才同意她的話,「這件事我不插手便是。」
  過去他僅見過芙孃一面,對於那女人的印象並不深,自然無從判斷她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再加上李鵬說的話有幾分可信度還是個問題,他貿然介入未必是好事。
  況且今世的李容芸看來冷靜聰慧,應是個適合義弟的女人。
  「謝謝你。」李容芸感激的道。
  「對了,那那個變態怎麼處理?」孟悅然指指被丟在門邊五花大綁昏迷不醒的李鵬。
  姜緣厭惡的瞥了他一眼,無論是八百年前作惡多端的六王爺,或是現在這連自己女兒都想侵犯的李鵬,他都非常沒有好感。「把他交給警方,然後在裡頭隨便找個人把他清掉吧,這種人渣不用留在世上。」
  「那他的手下呢?」
  「一併解決了。」
  「好啊,那我去打個電話。」孟悅然點點頭,走了出去。
  李容芸眨眨眼,完全無法理解他們的對話。
  「清掉?解決?」她記得孟悅然是個普通的研究所學生不是嗎?
  「放心,那事交給小悅辦就對了。」姜緣一臉稀鬆平常的模樣。
  十五分鐘後,兩個彪形大漢踏入孟悅然的小窩,然後把依舊昏迷中的李鵬拎了出去。
  李容芸看得目瞪口呆。
  那可是在黑白兩道都小有勢力的李鵬哪!可從孟悅然到那兩個彪形大漢,竟誰都沒將他放在眼底。
  又再過了十五分鐘,她還沒從震驚中恢復,孟悅然家的門鈴再度響起。
  「容芸!」進門的是那原本應該還在大陸的胡于宸,他一臉焦急的奔向女友,「妳有沒有怎樣?」
  當他看到她臉上的紅腫時,更是心疼萬分,「痛不痛?還有沒有哪裡受傷了,需不需要去看醫生?」
  「你……你怎麼這麼快回來?」李容芸愣愣問道。
  台灣到大陸的距離,只要半個多小時就能到嗎?
  胡于宸嘆氣,「傻瓜,我聽說李鵬的事,下午就丟下一切趕回來了,打電話給妳時人已經在桃園機場,沒告訴妳原是想給妳個驚喜。」沒想到她竟然先飽受驚嚇,「妳還可以嗎,要不要我帶妳去醫院檢查一下?」
  見到男友,她確實心安了許多,「不、不用啦,我沒什麼要緊的,多虧了姜大哥,他即時救了我……」
  「姜大哥,真的非常感謝你。」胡于宸回頭望向前世的義兄,真不知如何形容心中的驚恐和感激。
  其實姜緣如今二十八,比已過而立之年的他還年輕,但是稱呼習慣了,也就繼續這麼叫下去。
  「兄弟間說什麼客套話?」姜緣擺擺手,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李鵬的事,小悅會處理,你們就不用擔心了。」
  胡于宸靜默了一會兒,然後轉頭望向孟悅然,「可否請教一下,孟老爺子是妳的……」
  「胡老闆果然敏銳。」孟悅然一笑,眨了眨眼,「是我爺爺。」
  「原來如此,那就謝謝孟小姐了。」胡于宸沉著的道,知道這事自己不用再擔心,「容芸,走吧,以後就待在我那裡,別回來住了。」
  其實他不說,李容芸同樣不敢再單獨回來,因此她沒多說什麼,只是點點頭,「嗯。」
  向孟悅然與姜緣道別後,兩人便攜手離開。
  

  「我不行了。」李容芸在奮鬥了一整晚後,終於忍不住推開婚紗型錄,倒在光潔的客廳地板上哀哀叫,「不過是結個婚,怎麼那麼累人?」
  「這已經算好了,至少我們上頭沒有父母插手管東管西。」胡于宸像在摸小動物似的揉著她的髮。
  其實很多事可以交給旁人去處理,但這可是他與容芸的婚禮,即便是小細節,他也不願假手他人。
  「算了我不管了,你決定就好,要選什麼我通通沒意見……」她呻吟道,伸手按了按僵硬的頸子。
  「我幫妳。」注意到她的不適,大掌覆上她的頸子,不輕不重的揉按,「妳這幾天都沒睡好吧,頸子挺僵硬的呢!」
  「還不都是你,婚期訂得那麼倉卒,什麼事又都堅持自己來……」她的抱怨其實帶著撒嬌的成份居多。
  「原諒我,畢竟我可是盼了好幾世才能將妳娶進門的。」他寵溺的輕笑。
  聞言,李容芸的身體突地微僵。
  她從來都沒忘記李鵬對她說的那些話。
  難道芙孃真如他所講,是個見異思遷的女人?
  雖然根據小悅的說法,李鵬此刻八成已從地球上消失了,他與芙孃之間的事,從此再無人知曉,然而事實並不會隨著他的消失而改變。
  「在想什麼?」胡于宸突然整個人湊了過來,他們的姿勢變得很曖昧。
  「沒、沒有啦!」她登時漲紅了臉,七手八腳想推開他。
  「容芸……」他輕喚著,緩緩俯身,便要吻她。
  「叮咚!」門鈴聲此刻卻殺風景的響起,引來胡于宸一陣低咒。
  為此李容芸倒是笑了出來,還邊笑邊推了推他,「乖乖去開門吧!」
  「不管來的是誰,他都該死了!」他恨恨的道,心不甘情不願的起身去應門。
  也是因為他心情太不美妙以致忘了先確認對方身份,當大門一打開,看清訪客模樣,他立刻沉下臉。
  「妳來做什麼?」胡于宸的語氣非常冷。
  「我聽說……你要結婚了?」郭曉葉顫聲問道。
  「這不關妳的事吧?」他皺眉,「不過告訴妳也無妨,我和容芸準備在下下星期結婚,請妳以後不要再來找我,更別說些讓我很困擾的話。」
  「不,等等!」她在他關門前,急急揪住他的衣袖,「雖然你肯定不記得了,但我還是想告訴你,我是你過去某一世的情人,甚至曾和你論及婚嫁!」
  胡于宸一愣,「妳在胡說些什……」
  她直接打斷了他的話,「那一世,你叫燕平,我叫芙孃!」
  郭曉葉的聲音很大,不只胡于宸,連客廳中的李容芸都聽見了。
  她先是呆了呆,隨即快步走至門口,瞧向郭曉葉。
  她比上次看到時又更瘦了,衣服鬆垮垮的披在身上,一臉憔悴。
  難道心上人結婚的消息,竟給她帶來如此大的打擊?李容芸愣了。
  「妳……是芙孃?」胡于宸過了許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是啊,那一世,我們是對戀人,本來都要結婚了,但後來發生一些事……」她見胡于宸沒有阻止,忙滔滔不絕的講了起來。
  不可能!怎麼會有這種事胡于宸聽著她說起那些兩人相處的細節,越聽越是驚駭。
  明明容芸才是芙孃,為什麼郭祕書竟會知道只有他和芙孃才知道的祕密?
  不過容芸和郭祕書確實長得有些相像—— 心底突然冒出這個念頭。
  但還是不可能啊!就算她們長得有幾分相似又如何?
  他與郭祕書相處四年多來,從未對她產生過任何感情,卻在第一眼見到李容芸時,便確信她是他尋覓三世的女人。
  為什麼,竟然她才是芙孃?
  「所以呢,妳希望我怎麼做?」胡于宸聽見自己開口,聲音空洞而遙遠。
  見他居然沒有疾言厲色的趕走自己,還問她想怎麼做,郭曉葉自然不會放過這個好機會,她連忙道:「當然是嫁給你啊!上輩子我做不成你的妻子,這輩子總要完成心願。」
  「我不能答應妳。」他搖頭,「我已經有容芸了。」
  他說這話時並沒作多想,無論郭祕書是誰,他都沒打算為她放棄容芸。
  只是關於他與芙孃的那段該怎麼解決,他心中也混亂至極。
  然而不管怎麼說,他是不可能背棄容芸的。
  「平哥,」郭曉葉往前踏了一步,這回乾脆緊捉著他的手。「若我說,這或許是我今生最後的心願了,你難道還是不肯答應嗎?」
  「最後心願?」不知道為什麼,當他聽到這個詞時,胸口驀地震動了下。
  「是啊。」她泫然欲泣的瞅著他,「我就快死了,你難道連我這最後的心願都不肯達成嗎?」
  胡于宸的表情頓時變得難看。
  

  等待未知的感覺總是令人難熬,雖是陪另個女人聽取檢查報告,但胡于宸卻始終緊緊握著李容芸的手不願放開。
  不知道為什麼,他很害怕若一旦自己放開了手,她就會消失在他的生命之中,而那是他無法承受的後果。
  郭曉葉的檢查報告出爐,卵巢癌第四期,癌細胞甚至已擴散至其他器官部位,怕是剩沒多少日子了。
  卵巢癌並不是容易早期發現的癌症,當腫瘤慢慢長大,引起的不適也常被誤以為是腸胃系統毛病,郭曉葉這陣子又因為心上人即將娶別的女人而情緒低落,直到前幾天腹部突然劇痛被送進醫院,才曉得自己得了癌症,而且還是末期。
  雖先前便已知自己得了癌症,然而在聽聞醫生詳細的說明時,她的臉色仍蒼白如紙。
  醫生幾乎是立刻辦住院手續,即使她已表明不想接受治療,然而依她目前的狀況隨時都可能出事,絕對不適合繼續待在外頭。
  「我想你們應該需要獨處。」將郭曉葉安頓好後,李容芸輕輕掙開男友的手,「好好談,我先去別的地方走走。」
  「不!」胡于宸用力將她的手抓回來,她這陣子的表現太過平淡,令他內心有種莫名的恐慌,「妳留下就好,我沒什麼打算瞞妳的。」
  然而李容芸只是笑了笑,看穿他的不安,她柔聲道:「別擔心,我不會一聲不響的離開,我人就待在醫院附近,你若想找我,隨時打手機給我。」
  她的保證讓他稍稍心安了些,這才放手讓她離去。
  只是當胡于宸回過頭,面對那真正的前世戀人時,心中卻增添了幾分沉重。
  她是芙孃,可他對她從來就毫無感覺,就算現在知道了她的身份亦然。
  他,沒辦法愛她。
  兩人就這麼沉默著,直到郭曉葉主動開啟了話題—— 
  「我是大約在六年前,開始夢到前世的事。原本只是零碎的夢境,但不知為何那個夢卻越來越清晰,不到一年的時間,我就將前世的事全部都想起來了。」
  胡于宸默默算了一下,「所以妳在進公司之前便什麼都想起來了?」
  「其實我是為了你才進公司的。」她幽怨的望著他,「我第一眼見到你,就知道你是燕平。」
  胡于宸覺得頭很痛,百般不解。
  為什麼她可以輕易認出他,而他與她相處了四年多仍一無所知,最後竟還將李容芸誤以為是芙孃?
  「平哥,你也記得那一世的事,對吧?不然你不會讓我說這麼多。」郭曉葉的語氣中有著期盼,「其實我在講出夢境內容時,已做好被你當瘋子的心理準備,卻沒想到你居然立刻就接受了。」
  那瞬間胡于宸竟突然有些遲疑,並有種想否認自己仍擁有前世記憶的衝動,像是只要他否認了,就可以不必再為前世的執念負責。
  當然他最終並未那樣做,與芙孃未了的情愛糾纏了他好幾世,不管他最後的抉擇是什麼,都該做個了斷。
  於是他承認,「我確實記得那一世的事,而我之所以和容芸在一起,也是因為以為她是芙孃。」
  郭曉葉怔怔凝望著他,「所以我當初應該盡早告訴你的,這樣我們就不用繞那麼大一圈了。」
  他扯了扯唇角,「很多事,一旦發生便沒法重來的。」
  即便知道她就是芙孃,他還是很難想像自己在今生重新愛上她。
  過去他們朝夕相處了四年,不是沒有機會發展戀情,然而他卻始終不曾對她有過那份心思,即便現在知道她是芙孃亦然。
  那令他執著了三世的愛戀,此刻似乎已好遙遠。
  「但你愛上李容芸,不就是因為以為她是我的關係嗎?如今我站在你面前,告訴了你我的身份,為何你仍心繫著她?」她不甘的咬唇,「還是,你只是因為責任,不願背棄她?」
  「不。」他否認,「或許我一開始確實以為容芸是芙孃,而想和她在一起,但越和她相處,我越是欣賞她,無論是她的堅強、她的聰慧、還是她的脆弱……她對我而言,不僅僅是責任而已,我愛她。」
  他愛芙孃,也愛李容芸,原先因認為她們是同一個人,從不曾對此有過任何疑惑,但當他必須在芙孃和容芸之中擇一,他卻發現自己根本不需要考慮,心便已有了決定。
  今天這個自稱是芙孃的女人站在他面前,他對她的身份也沒有絲毫懷疑,可他仍無法對她產生心動的感覺。
  「若真要說責任,我想,如今芙孃對我而言,才是一份無法卸下的責任吧!」胡于宸終於正眼望向她,「芙孃,妳曾是我愛過的女人,我願意請到全世界最好最頂尖的醫生、最先進的醫療技術,即便散盡家財,只要能讓妳恢復健康,都沒有什麼好不捨的。但我能為妳做的也就只有這樣了,上天並不是沒有給我們機會,此生我們儘管相遇在先,卻終究有緣無份,如今我已有容芸,只能辜負妳了。」
  「你這樣對我不公平,你選擇了她,那我這五年來的愛戀算什麼?」郭曉葉憤憤地質問,「我愛你愛得比她久啊!」
  「若要比誰愛誰久,妳認為妳比得上我嗎?」他的語氣中有著無奈,卻並不後悔,「我為了芙孃連著三次轉世都不願喝下孟婆湯,帶著找尋她的執念來到今生,但愛情本沒有道理,不是誰愛得多、愛得長,就能得到最後勝利。」
  「所以……就算你知道我是芙孃,是你愛了那麼久的女人,也不願為了我離開李容芸?」
  「芙孃,除了要求我愛妳,或是傷害容芸,我願意為妳做任何事。」
  「即便我要的是你所有財產?」郭曉葉瞇起眼。
  胡于宸淡然的道:「這些財富,本來就是我為了尋找芙孃而賺的,妳若想要,給妳又何妨?」
  「只有錢,沒有愛,又有什麼用?」她笑得慘然,「我已錯了一次,不想再錯第二次了。」
  他不懂她話裡的意思,但也無意深究,只是略蹙了眉,「妳開口吧,只要妳想要的,我都會盡力為妳做到。」
  「什麼要求都可以?那我要你娶我也行嗎?」
  「我說過,我不能為妳傷害容芸……」
  「我都快死了,就算你把全世界都捧到我面前送我,又如何?你說我是你的責任,然而你何時為我盡過什麼力了?」郭曉葉打斷他的話,「你就算娶我也沒幾個月便能解脫,之後便可以重新娶回你這生愛的李容芸,難道連我此生最後的心願,你都不肯為我辦到,要我抱著遺憾而死嗎?」
  胡于宸望著她,神情為難。
第十章
  「你們談完了?」當胡于宸走出病房,便見到李容芸站在外頭。
  於是他明白了她剛其實哪兒也沒去,只是怕若說自己就在門口等,會讓他有壓力,才體貼的說去別的地方走走。
  胡于宸不覺動容,將女友緊緊擁進懷中。
  她如此善解人意,他又怎能做出任何傷害她的事?
  他吐了口氣,「我想替她請最好的醫生治療,但她不肯。」
  「若那真是她的希望,便隨她吧!怕只怕她其實是口是心非。」李容芸安撫似的拍了拍他的背,「癌症末期,人能做的終究很有限。」
  「容芸,我並不後悔。」他突然冒出了這麼一句,「不管當初是基於什麼動機接近妳,我都不後悔愛上妳,這一生,我唯一想娶的女人也只有妳而已。」
  「能聽到你這麼說,我已經很滿足了。」她微笑道,「就算你娶了郭小姐,我也不會有任何怨言。」
  「妳在胡說什麼?」他渾身一震,有些惱怒的放開她,「我不會娶她的!」
  儘管當郭曉葉說那是她此生最後的心願時,他確實有一瞬間的動搖,但最後仍拒絕了。
  那是他前世的感情債,不想為它傷了摯愛的女人。
  「于宸,我已經知道你愛我勝過芙孃,為此我很高興也很感動。」她柔柔的開口,「但是我同樣不希望你的人生有遺憾。她是你曾愛了好久好久的女人,如果你連她最後的心願都沒法達成,我曉得你日後不會後悔,但一定有遺憾。」
  他瞧了她好一會兒,才啞聲道:「我不想委屈妳……」
  若他不曾遇見李容芸,要他娶郭曉葉又有何困難?
  就算他不愛她,同樣可以為她終生不再娶。
  但是如今他已另有個互許下誓約的情人,他不願也不能背棄對方。
  「我並不覺得委屈。」李容芸揚起淡淡的笑容,「其實這樣沒什麼不好,至少我確定了你愛的是李容芸這個人,而非因為她是誰的轉世。在這件事發生之前,我想你恐怕也不曾認真思考過這個問題吧?」
  說起來她還很高興自己不是芙孃轉世,至少她不用再懷疑自己是否曾在前世背棄過他。
  當然,她不會告訴他自己從李鵬那兒聽來的事,一來是已無法再找李鵬對質,二來是希望保留他心中那份戀情的美好。
  「于宸,如果她希望你娶她,你就娶吧!」她勸著。
  「妳想都別想把我扔給別的女人!」胡于宸狠聲道,很是氣惱。
  他已經夠心煩了,她幹麼也來湊一腳勸他做違背心意的事?
  「我不是要把你讓給別人,我沒有那麼善良,可以把自己心愛的男人隨便送給別人而無怨無悔。」她嘆氣,「如果不是郭小姐時日不多,我不可能這樣提議。愛情從來就不是可以討價還價或讓予的東西,若有必要,我同樣會為守護我們的感情而努力,只是郭小姐已經剩沒多少日子了,若能用幾個月換得你後半輩子的心靈平靜,這肯定是不會賠本的生意,我怎麼看都覺得該做一做。」
  她的話神奇的令胡于宸焦躁不安的心平靜了下來。
  他知道,無論往後遇到任何難關,她都會在他身邊,陪他一起度過。
  「那妳呢?」他執起她的手,輕撫著那枚自己送她的鑽戒。
  當將這枚鑽戒套在她手上時,他這輩子就只想和她在一起了。
  她抿唇一笑,「你只是答應娶郭小姐,完成她的心願,又不是要和我分手,你希望我在哪,我就在哪。」
  她都這麼說了,他似乎也沒什麼好為難,可無論是理智或情感,胡于宸都仍有些排斥。
  「讓我再想想,好嗎?」許久,他嘆了口氣。
  

  後來,胡于宸做了個折衷的妥協。
  他答應給郭曉葉一個婚禮,但也就僅是一個婚禮而已。
  如今結婚制度改成登記婚,光有公開儀式已無法成立真正婚姻關係。
  他願意在郭曉葉生前留給她一個美好的回憶,卻不願在身份證配偶欄上填上李容芸以外的名字。
  郭曉葉惡化得很快,癌細胞已擴散至全身,任何的治療手段只是使她更虛弱,因此後來醫生什麼都不做了,只用各種方式試圖緩和她的疼痛。
  婚禮當天,她已虛弱得站不起來,僅能吊著點滴,坐在輪椅上。
  「聽說是妳勸平哥娶我的?」郭曉葉看著那蹲在身前,認真替自己整理婚紗的女人,感覺很複雜。
  她真的很討厭這個突然跑出來,破壞了她和平哥感情的冒牌貨!可另一方面她也清楚,若不是李容芸,只怕根本沒有這場婚禮。
  胡于宸從來就不介意讓她知道,若非李容芸授意並積極參與,根本不會有這場婚禮。
  「我只是要他做出不會讓自己遺憾的事。」李容芸很平靜的道。
  她不是什麼偉大的女人,勸于宸娶郭曉葉也並非因為同情,而是希望男友別因拒絕前世的愛人而抱憾終生。
  胡于宸對於這場婚禮的態度非常敷衍,很多事反而是李容芸張羅的,還好先前她就因籌備自己的婚禮而有不少經驗,再加上這次一切從簡,辦起來輕鬆很多。
  「少假好心了,要不是妳的出現,我和平哥會很幸福的。」她嫉妒李容芸,擁有健康的身體,又得到胡于宸今生的愛情。
  「妳真的這麼確定嗎?在我出現之前,你們已相處好了幾年,從未蹦出什麼火花,我想妳將于宸今世沒愛上妳的錯歸咎於我,並不公平。」李容芸就事論事,不帶一絲火氣。
  郭曉葉眼中閃過氣惱,「哼,他口口聲聲說多愛芙孃呢,卻連我都沒認出來,根本也只是隨口講講。」
  「我想于宸過去對妳的愛是無庸置疑的,倒是妳呢?」李容芸覷向她,「芙孃真的是被逼著嫁給六王爺,還是自願嫁過去的?她是因不甘受辱而自殺死,還是因為爭寵被王妃殺了?」
  本不想提起這些的,但她實在不願聽這女人質疑于宸對芙孃的感情。
  「妳—— 妳怎麼會知道」郭曉葉渾身一震,臉色大變。
  「其實我什麼都不知道。」李容芸淡淡的道:「我不過是聽了六王爺單方面說詞……喔,忘了告訴妳,他此生轉世成我父親,又利用催眠的手法恢復前世記憶,至於他說的那些是真是假,我沒興趣探究,也不打算告訴于宸。」
  「那妳為什麼不跟平哥說?」她完全可以想見,壓根不想娶自己的胡于宸,若是聽到這消息,肯定會二話不說立刻取消婚禮,說不定還會從此對「芙孃」不聞不問。
  「我說過了,于宸曾經很愛芙孃,我不想破壞芙孃在他心中的形象。」李容芸聳聳肩。
  怎麼會……情人眼裡不是應該容不下一粒沙的嗎?郭曉葉迷惑了。
  想不透,李容芸怎麼能這樣愛著並包容胡于宸,為了他的快樂、為了讓他沒有遺憾,竟能做到這種地步。
  相形之下,她任性的要求他放棄論及婚嫁的女友改娶自己,是不是太過自私了?
  「當然,我其實也沒有那麼了不起,只是因為我明白于宸是真的愛我,那些事說或不說,都改變不了什麼。」說了,于宸未必會因此更愛她,不說,他也不會因此少愛她一點,那又何必多講什麼?
  郭曉葉默默咀嚼著她的話,過了好一會兒,忽道:「妳知道當初平哥為什麼喜歡我嗎?」
  李容芸搖搖頭,不曉得也沒興趣知道。
  然而對方卻逕自說道:「他曾說過,我長得很像他一個故人,一個讓他非常心疼的女孩,他常遺憾自己沒能幫得了她,挽救她的生命。」
  「喔?」李容芸聽到這個消息,也只是微微訝異了下,沒什麼太大的反應。
  但郭曉葉卻不死心,「妳說,平哥會不會是因為移情作用,所以對於我的死才特別歉疚?當年他執意不肯喝下孟婆湯只為尋得我,是不是為了圓那份遺憾?」
  「或許吧,誰知道呢?」李容芸笑了下,但誰都看得出那個笑容很敷衍,很顯然她根本不在乎那件事。
  郭曉葉咬咬唇,被她這樣不軟不硬的應對弄得沒法再說下去了。
  其實她真正想暗示的是,李容芸會不會就是她過去曾在燕平口中聽到的那位「故人」轉世?
  但李容芸已經表現得很明顯了,她對前世的事半點興趣也無。
  其實也不需要知道了,就算沒有前世記憶,她與胡于宸依然相戀,並且深愛著彼此。
  「走吧,該去婚禮會場了。」替她打點好一切後,李容芸站起身,請看護替她推輪椅。
  
  當輪椅被推進教堂中時,郭曉葉瞧著站在紅毯另一頭,那一臉沉鬱的男人。
  這就是她想要的嗎?她茫然了。
  明知他愛的是李容芸,她卻妄想介入他們的感情,逼他娶自己,這麼做她真的就會快樂了嗎?
  況且事實上,她的任性之舉根本影響不了他們的感情!
  當輪椅終於停下,她望著眼前這無論前世或今生,都曾讓自己心動的男人,開口道:「我不要嫁給你了。」
  對,她是愛過他的,無論是前世或今生,只是前世的她被權勢沖昏了頭,而今生又因太過膽怯心虛,錯失良機。
  「什麼?妳……不嫁了?」被女友硬勸著來參與這像辦家家酒似的婚禮,而內心百般不情願的胡于宸,在聽到她的話後,不禁怔忡。
  「是啊,我不嫁了。」她勉強挺起疼痛的身子,擺出倨傲的面孔,「我在你身邊待了四年多,你都沒認出我就是芙孃,可見你根本就不夠愛我,既然如此,我為什麼要嫁給你?」
  「曉、曉葉……」他怎麼也沒想到,先前甚至以死威脅自己娶她的女人,竟會臨時悔婚。
  「就這樣,我要回醫院了。」她扔下話,示意身後的看護替她推輪椅,「你愛娶誰就去娶吧!我不管了。」
  這話說得高傲,可她心底清楚,自己的意願本來就不是他會考慮的因素。
  他為她做了這麼多,已經算給足她面子。
  「芙孃,謝謝妳。」當她的輪椅即將離開教堂時,胡于宸的聲音突地從身後傳來。
  郭曉葉握緊了輪椅的扶手。
  該說什麼呢?她費盡心機,最後卻只得到他一句「謝謝」,勝負其實一開始就已經很明顯了,然而她先前總是不甘心,不願承認。
  因此她什麼也沒說,只是閉上眼任由看護將她推離婚禮會場。
  

  很多年後

  「馬~麻,妳走好慢哦!」一個年約五歲的小男孩,蹦蹦跳跳的跑了一陣,回頭卻見母親還在遠處,便忍不住出聲抱怨,「妳的腿比我長那麼多耶,怎麼走這麼慢啊?」
  「小讓,別催你媽,她現在肚子裡有小貝比,不能走太快。」胡于宸攬著愛妻的腰,沉聲道。
  小男孩不開心被父親唸,嘟著嘴咚咚咚跑至某座墳前,大聲道:「乾媽,小讓來看妳了哦!」
  李容芸只是淡笑著慢慢走近,將手中抱著的那束鮮花擱在墳前。
  她已懷孕九個多月,預產期就在這幾天,大腹便便,行動明顯遲緩許多。
  這是她與胡于宸結婚七年來懷的第二胎,第一胎自然是小讓了。
  「妳也真是,都快臨盆了何必還堅持親自跑這趟?」胡于宸見狀,滿是不捨,全程小心翼翼的攙著心愛妻子,就怕她出什麼意外。
  「今天是曉葉的忌日,不管怎麼樣,總是要來見見她的。」李容芸雙手合十,簡單的拜了拜。
  「這種事我自己來就好,她是我的責任,可不是妳的。」總之他就是不希望她太辛苦。
  七年前,郭曉葉「棄婚」後,要求他這個「負心漢」不要再來見自己,但李容芸偶爾會去探望她,陪她聊聊天。
  兩個女人的交情雖稱不上極好,但至少相處也還算融洽。
  說也奇怪,在那之後郭曉葉的情況突然好轉許多,本來醫生都認定她肯定活不過兩個月,但最後她卻多活了大半年,甚至見到李容芸懷孕。
  在超音波確定孩子的性別後,她認了腹中的小孩當乾兒子,胡于宸與李容芸也同意將孩子取名為「讓」,與「孃」字音形相似。
  不過除此之外,他們再也不提關於前世的事了。
  每個人來到這世上都是獨立的個體,擁有自己的人生,不應被其他原該消失的記憶給束縛。
  「嗨,曉葉,我帶我老公來見妳了。」李容芸朝著墓碑上女人的照片道。
  她知道郭曉葉是真的喜歡胡于宸,當初說什麼不想見他,只是為了成全他們。其實她本性應該也不壞吧,只是那時得知自己得了絕症,太害怕,才會做出那些任性的事。
  所以她不介意每年都帶自家老公來給郭曉葉「欣賞」一下。
  喔,不過她必須再次強調,她從來就不是什麼偉大善良的人,願意年年帶胡于宸見郭曉葉,只是因為郭曉葉對她一點威脅性都沒有,況且這麼做也可以讓丈夫心安些,她何樂而不為?
  「還有我還有我!」見母親沒提起自己,小讓不甘示弱的嚷著。
  他沒有見過乾媽,但把拔馬麻說乾媽在天上當天使,保護著他們一家人,所以他也很喜歡乾媽。
  「對,還有小讓。」李容芸摸摸兒子的頭,溫柔笑道。
  他們在墓園中待了好一會兒,收拾東西離去,李容芸彎腰想撿起滾落地上的水果,卻被胡于宸急急阻止。
  「別別別,我來就好,求妳別做任何危險動作。」由於已接近臨盆時刻,李容芸的肚子大得驚人,如果可以,他還真巴不得把她綁在醫院的病床上,以防出任何意外。
  「拜託,我只是彎腰撿個東西—— 」她話說到一半,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因而住了口。
  不過胡于宸正忙著低頭撿掉落的水果,沒注意到她的異常,「不管做什麼都一樣,總之在妳生下孩子前,做什麼都要小心點,要是一個不注意……」
  「于宸。」她輕柔的打斷了他的話。
  「嗯?」他抬起頭,瞧著她異常嚴肅的表情,不明就裡。
  「你那些嘮叨……好像來不及了。」
  「什麼?」他一頭霧水。
  她深深吸了口氣,「意思就是,我要生了。」
  胡于宸先是呆愣,然後表情錯愕,之後驚跳起來,「妳、妳……要生了」
  「對,我的羊水好像破了。」李容芸不感慌亂,只覺得有趣。
  她都已經第二次生產了,平時面對外界總是嚴厲冷漠的丈夫,如今卻仍是一副手足無措的驚恐模樣。
  「天,怎麼竟在這時候!」胡于宸頓時像隻無頭蒼蠅,慌亂且毫無頭緒。
  倒是李容芸鎮定的開口,「你先開車過來,再扶我上去吧!」
  「喔,對!我馬上去!」
  「哈哈。」李容芸看著丈夫匆忙離去的背影,忍不住笑出聲。
  「馬麻,把拔怎麼突然跑了?」小讓困惑的問道。
  「沒事。」其實腹部已開始感到陣痛了,但李容芸還是伸手摸摸兒子的頭,「只是媽咪肚子裡,小讓的妹妹迫不及待想出來打招呼了。」
  「真的」小讓眼睛亮了起來,「那明年妹妹也會跟我們一起來看乾媽嗎?」
  「當然啊,」李容芸笑了笑,「明年我們就可以一家四口來看乾媽了。」
  知道丈夫絕對會護得自己和腹中孩子周全,她雖然對即將來到的生產感到緊張,卻並不是很害怕。
  她不經意的抬起頭,卻對上墓碑上女人微笑的照片。
  「芙孃,我和于宸這一生過得很幸福,不管如今妳投胎了沒,都希望妳也能在來世找到妳的幸福!」


番外篇—— 相遇
  熱。
  烈日曬得燕平一陣暈眩,然而他卻只能躺在地上,連爬至一旁樹蔭下的力氣都生不出。
  他已經好幾天沒吃東西了,嘴唇乾裂得可怕,全身無力,幾乎只剩一口氣,僅憑著一股堅強的意志,想為生存奮鬥。
  他今年十四歲,自幼便沒了雙親,原是在鎮上一間客棧做夥計,人機靈勤快,做事也認真,偏偏老闆是個苛刻的人,僅肯給他微薄的工資。
  前些日子,他病倒了,病勢嚴重,老闆不願浪費錢請大夫救他,又不想他死在客棧內,竟讓其他人將他帶到荒郊扔了。
  他不甘心,不甘心就這麼死了。
  他還有滿腔抱負尚未施展,他知道自己比鎮上所有人都聰明,若非沒錢沒勢,斷不會只是個客棧夥計。
  他還年輕,有得是機會,只要能再熬個幾年—— 
  「小梅,妳說那兒是不是躺了個人?」
  隱約間,他似乎聽到某個略顯稚嫩的嗓音。
  「他怎麼不動,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哎,小姐,妳別過去啊,說不定是死人,那多穢氣?」似乎是那位「小姐」朝他走來了,另個聲音急急勸阻道。
  不,他才不是死人,他還想活!
  燕平努力想挪動身子來證明自己還活著,只可惜他力氣早已耗盡,連動根手指都是奢想。
  所幸那位「小姐」顯然並未聽進小梅的勸,他聽到腳步逐漸接近的聲響。
  「不管他是生是死,咱們總都得確認清楚。」那位小姐的聲音雖然輕柔,卻帶著一股堅定,「爹爹可是大夫,我這做女兒的,怎能連確認一個人是死是活的勇氣都沒有?」
  「老爺可不會隨便在路邊撿病人。」小梅嘟囔著,但大概也知道自己阻止不了主子,只好不再多說什麼。
  過了會兒,燕平感覺到她已走至自己身邊。
  「你還好嗎?聽得到我說話嗎?」那位小姐朝他輕聲問道。
  他努力睜眼,想看清那位有著天籟般嗓音的女孩長相。
  而他也確實辦到了,雖然只是一瞬間。
  那是一個看似年僅六七歲左右的女孩。
  她很瘦,瘦得驚人,且臉色蠟黃而憔悴。她的模樣絕對稱不上好看,與那甜美的嗓音一點都不搭。
  可是他卻全然未看見她的「不美」,在最後的記憶裡,他被那雙充滿關懷的眼眸深深吸引,再看不到其他東西。
  

  燕平後來才知道,救了他的是邪醫的女兒雲裳。
  邪醫的高超醫術可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卻因行事作風乖戾而得此名號。
  他沒有醫者應有的仁心,只醫付得起高昂診金的富人,對於窮人向來是不屑一顧。
  但是邪醫卻救了身無分文,又無任何背景可言的他,只因女兒的請求。
  在雲翼山莊住的這大半個月,他漸漸發現邪醫雲風揚有多麼疼寵這唯一的女兒,凡她一開口,他沒有任何事不允的。
  只是因雲風揚將她保護得極好,沒多少人知道雲翼山莊裡還有位說話極具份量的年幼小姐,不然恐怕一堆人都要請她幫忙說情了。
  實在是他命不該絕,竟碰上一年也未必會出莊一次的雲小姐出外散心。當她將他帶回雲翼山莊,並請父親救治時,雲風揚二話不說便為他施針治療。
  而邪醫也不愧其名號,施了三天針,便將病重的他自鬼門關硬是拖了回來,病情好了五六成,之後便剩調養的問題。
  「燕哥哥,喝藥了。」十歲的雲裳走進他住的小屋,跟在她身後的小梅手中端著一碗湯藥,顯然是給他喝的。
  燕平向她們主僕道了聲謝,默默喝下那碗苦得嚇人的湯藥後,才又抬頭,打量起雲裳。
  她長得非常瘦小,又一臉病容,或許是病得太久,壓根不像十歲的樣子,他不僅疑惑對愛女百般珍寵的邪醫,為何竟沒醫好她。
  「小梅,我想和燕哥哥聊聊,妳去外面等著好不好?」雲裳開了口。
  小梅立刻瞪大了眼,「我怎能放小姐一個人?」
  「燕哥哥又不會對我怎麼樣,我只是很好奇想聽他說說外面的事而已。」
  「既然如此,小梅在這也是一樣的啊!」
  雲裳輕嘆了口氣,「小梅,我是要妳替我守在屋外把風的,妳也知道爹爹不愛我出莊,燕哥哥和我講這些,我怕爹爹會不高興,然後遷怒於他,不願救他了。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將他的命給救回來呢,怎麼能讓爹爹救人救到一半便撒手不管?」
  小梅聽了主子的話也覺有道理,雖然不怎麼甘願,但還是乖乖走了出去。
  燕平不動聲色的看著她們主僕的互動,直到小梅出了門,才開口,「雲小姐可是想問燕平什麼事?」
  他雖然也才十四歲,但已在客棧工作了幾年,雲裳那點將小梅支開的心計,他不會不知道。
  雲裳笑了笑,在他的床邊坐下,「燕哥哥不需要這麼拘謹的,和爹爹一樣叫我小裳便行了。」
  「小裳。」他從善如流的改口。她是他的救命恩人,她的話他沒道理不從。
  「燕哥哥,現在小梅不在了,你盡可說實話,小裳想知道,自己是不是長得很醜?」雲裳問道。
  沒想到她一開口便是問這個,他愣住,「怎麼……會這麼問?」
  「燕哥哥不用擔心我會想不開,小裳只是單純想知道而已。」她的語氣平和,表情沒有一絲忐忑,看起來他無論怎麼答,她都真的不會因而傷心難過,「莊裡沒人肯對我說實話,但我見過銅鏡裡的自己,那絕對稱不上好看的。」
  燕平想了會兒,才道:「其實我不知道好看的定義是什麼,但小裳在我看來,卻是非常美麗的。」
  雲裳怔了怔,蹙眉輕道:「說謊!連燕哥哥都不願對小裳說實話嗎?」
  「小裳。」他拉起那雙瘦弱枯黃的小手,表情慎重且認真,「我是真不知別人對於好不好看的定義是什麼,我只知道,當我躺在地上瀕死時,妳突然像上天派下來的仙人出現在我面前,救起了我,那時妳的聲音是我聽過最美妙動人的樂曲,妳關懷的眼神亦是我見過最漂亮的眼眸,這樣的妳,怎麼會不好看?」
  他是真心誠意說出這番話的,絕對沒有半分虛假。
  當時他眼中的她,真的非常漂亮,並非他見過的任何女人能夠相比。
  雲裳小臉一紅,忽然對他的讚美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不過另一方面卻也定了心,不再執著想知道答案了。
  「你一定很奇怪為什麼我跑來找你聊天,還特地把小梅支開吧?」她垂下頭,自顧自的道:「從小爹爹就疼我,並要莊裡所有下人都寵著我,就算我要說太陽打西邊起來呢,他們也肯定點頭稱是。雖然我知道他們是想讓我過得快活些,但這樣的日子久了,其實還挺無趣的。」
  燕平這才明白,原來這位受到無盡寵愛的小姐,竟也有煩心的事哪!
  「妳爹真的很疼妳。」他同意,「他……在外的名聲,並不是很好,但絕對是個好父親。」
  他是故意這麼說,有點想看看能不能藉由雲裳,改變邪醫那對病患冷酷絕情的性子。
  「這我知道。不過聽管事秦叔叔說,爹爹以前不是這樣的。」雲裳嘆息,「你一定也覺得奇怪,為什麼我爹爹醫術這麼好,卻連我的病都醫不了是吧?」
  燕平沒有接話,他確實為此感到疑惑。
  「小裳其實也想幫助許多人,但是得知爹爹為什麼會變成如今這個樣子之後,那些勸爹爹的話,小裳便說不出口了。」女孩忽地露出一個不屬於她這年紀該有的苦澀笑容,「燕哥哥,我說個故事給你聽好嗎?」
  不等他回應,她便逕自說了起來。
  於是燕平知道了關於邪醫雲風揚的故事。
  許多年前的雲風揚,也曾是個立志救遍天下所有病人的大夫,對於貧苦的患者分文不收,因此他的醫館前總是門庭若市。
  然而他終究只有一個人,顧得了一個病患卻難免疏忽了另一個,在他家門前等待救治,卻在排隊間驟世的病患時有耳聞,多少因此使病患家屬懷恨在心。
  十年前,他的愛妻獨自回鄉省親,返家的途中卻遭親人死在雲家醫館前的人襲擊,當雲風揚得知消息趕到時已經遲了一步,懷胎六月的夫人被惡人開膛剖腹,生命垂危。
  自閻王手下搶救過無數生靈的雲風揚,卻挽不回愛妻的性命,最後僅勉強以超高的醫術,硬是保住了愛妻腹中那未足月的女兒。
  那是愛妻留給他的唯一血脈,他自是視若珍寶,悉心疼寵,但也是從那時起,他再不願無償醫治任何病患。
  那些人害死了他的妻、傷了他的女兒,要他醫治可以,先拿出大筆診金再說!
  那些高昂的診金讓雲風揚迅速致富,他其實不在乎財富,但卻需要龐大的金錢為女兒四處搜羅各類名貴珍稀的藥材。
  當初雲裳未足月便被強迫離開母體,五臟六腑都還未發育得全,身子骨更是極差,無論雲風揚砸了多少重金,將畢生習得的醫術用在她身上,也只能勉力維持她的性命。
  且不管再怎麼小心防範,雲裳自幼仍是大病小病不斷,稍稍一點風寒,便能讓她在床上躺個十天半月,能活到這個歲數,已屬難能可貴。
  但,也僅僅是這樣了,雲風揚心底清楚,自己只能替愛女掙得十年壽命,而今已到達極限。
  「我求爹爹,別讓我繼續這樣苟延殘喘的活著,我寧願快快活活的活個一日,也不願在床榻間躺上十年。」雲裳輕輕一笑,未有半點因自己的生命即將走到盡頭而恐懼,「他雖然不捨,但我的要求,他很少不允的。爹爹下猛藥提振我的精神,讓我免於疼痛,只是猛藥亦是劇毒,那些藥同時耗損了我的健康。不過其實沒什麼要緊的,我這十年壽命,不也已是爹爹向閻王討來的了?若是要求更多,未免貪心了。」
  明明還只是個十歲女孩,許是受盡病痛折磨,竟豁達且堅強得令人心痛。
  過了許久,燕平勉強擠出聲音,「那……妳還剩多少時間?」
  她偏頭想了想,微笑道:「最多一個月吧,燕哥哥願意留下來陪小裳嗎?」
  「妳希望我留下?」
  「是啊,莊裡都沒孩子呢,我一直很想有個哥哥。」她眨了眨眼。
  於是,燕平在雲翼山莊住了下來,完成某個女孩最後的心願。
  一個月後,他離開了山莊,帶著女孩臨終前的祝福,和雲風揚為感謝他陪伴愛女最後時日而贈予的盤纏,踏上未知的旅途。
  
  很多年後,當燕平輾轉流浪過許多地方,身上小有積蓄,來到江南。
  他一時興起,乘舟出遊。
  當舟行駛至湖面上時,見到某艘船頭,站著一個嬌俏的少女時,不覺渾身一震。
  少女自是美的了,然而最吸引他的,卻是那雙帶笑的眼睛,像極了他記憶裡的某雙星眸。
  那個堅強聰慧得令他欽服的女孩!
  如果當年小裳沒遭病症纏身,如今應該也是這般可人的模樣吧?
  他想著,心臟突然劇烈跳動起來。
  就在此時,少女忽地側頭,對上了他的視線,朝他嫣然一笑。
  那微笑,也好像小裳!他的呼吸頓時急促起來。
  許多年前,他曾留不住某個女孩的生命,而現在他突然渴望將那抹笑容留下。
  燕平不曉得內心深處那份悸動和喜悅究竟從何而來,因過去他從不曾對哪個女人有過這種感覺。
  是情愛嗎?若是的話,他想,也許他愛上那名少女了吧!
  「快,快朝那艘船駛去。」燕平急急回頭對船家吩咐。
  南風徐來,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兩葉扁舟慢慢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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