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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R188

外掛麻吉之二《家管情人》

  • 作者丹甯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0/08/01
  • 瀏覽人次:2755
  • 定價:NT$ 190
  • 優惠價:NT$ 150
喜歡一個人,所以來到他的身邊,是什麼樣的心情呢?
因為不知道,所以她不顧一切地這麼做了……
為了親近暗戀的男人,她放棄高薪工作應徵他的管家,
幫他把家裡打理得井然有序,也為他煮豐盛健康的晚餐,
她原本以為,能這樣默默地為他付出,就是一種幸福了,
直到他向女友求婚成功,她才知道,她沒有自己想的堅強。
怎知,就在她提出辭呈的隔天,他因為車禍意外失憶了,
而他美麗的未婚妻卻剛好忙於音樂會,她只好留下來照顧他。
儘管失去記憶,這個男人一樣精明沉穩又充滿魅力,
他專注看著她的眼神、像雛鳥般整天緊緊黏著她的舉動,
以及體貼紳士的告白,都讓她終究忘記現實的奔向他懷裡……
只可惜,太過美好的日子讓她忽略他的記憶已一天天恢復,
當他的未婚妻重新出現,他果真選擇了做個負責任的男人,
而她這傻傻愛上男主角的小配角,只能放手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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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黃綺竹坐在咖啡廳裡,覷著坐在與她間隔數張桌子的兩名男子。
那是兩名年約三十出頭的男子,他們的氣質、外形差異極大,一個俊美而不顯陰柔,另一個則高大魁梧,臉上線條深刻猶如雕鑿出來,但又不會讓人覺得太過粗獷。
明明是那樣迥然不同的兩個人,但他們坐在那兒談話的畫面,卻又如此協調。
過了好陣子,兩人似乎談完了,那名高壯的男人先一步起身,而俊美的男子也開始收拾桌上的文件。
知道自己再拖下去就沒機會了,她於是起身跑上前,鼓起勇氣對著那名俊美的男子開口——
「繼正表哥!」
兩個男人雙雙回過頭,楊繼正瞧著眼前有些熟悉的女孩,微微擰起眉,「請問妳是?」
「我、我叫黃綺竹。」她緊張的道:「你可能對我沒印象了,我們曾在很小的時候見過面,算是表親吧。我母親是……」
「嗯,我想起來了。」楊繼正打斷了她的話,「有事嗎?」
他向來對自己那堆遠親沒好感,不過這女孩一家倒不大一樣,至少依他們十幾年都沒見過面的情況瞧來,便可知她父母應非趨炎附勢之輩,與其他那些三天兩頭便愛來攀關係的「親欺們」不同。所以他冷淡歸冷淡,倒也沒掉頭就走。
「對不起,我知道這樣有些冒昧,可是我真的沒辦法。」她不安的絞著手指,「我爸前陣子做生意失敗,工廠倒閉欠了幾千萬……」
「妳需要我幫什麼忙?就直說吧!」楊繼正問得直截了當,並已做好簽支票的心理準備。
這種人他見過太多,早就麻木,現在更只是讓他對於這家「遠親」同樣產生嫌惡感。
看來,以後半路認親的人,他應該都直接忽視才是。
「我……我想請表哥幫我介紹工作。」她怯怯的道:「雖然只是杯水車薪,但能幫家裡一點忙也好。」
咦,居然不是和他要錢?
出乎意料的請求,讓楊繼正怔了下,好半晌才問道:「妳想做哪類的工作?」
黃綺竹頓時漲紅了臉。
「我、我很會打理家務。」見他愣住,她露出更緊張的表情,「抱歉,我明白自己強人所難了,可是我很需要工作,又找不到其他辦法……」
「所以……妳希望我替妳介紹幫傭的工作?」又是另一個大意外。
「嗯,因為家裡開工廠,媽媽很忙,加上有興趣,我從小學就學著做家事,打掃、整理和煮飯,這應該是我目前最拿手的事了。」她咬了咬唇,「但是這畢竟有些安全上的顧慮,我沒有門路,不知如何找到比較好的人家……」
楊繼正微微蹙眉。他其實並不是很想蹚這淌渾水,若對方要的是錢,他還比較輕鬆,但要他替她找工作就……
「我僱用妳,妳來替我打掃家裡吧!」旁邊忽地有人開了口。
「維哲?」楊繼正詫異的望向好友,沒想到他會迸出這麼一句。
穆維哲聳聳肩,「我上個鐘點女傭因為手腳不乾淨被我辭掉了,我想這位小姐既然是你表妹,應該不會有同樣的問題。」
楊繼正蹙眉,「你不需要看在我的面子上這麼做。」他實在不願欠這份人情。
「繼正,我承認自己確實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沒錯,但我也真的迫切需要一個替我打掃房子的人,如今既然有現成的,我就不用再費心思找了。」
楊繼正還想說什麼,但頓了幾秒,終究把話吞回去。
「您真的願意用我?」黃綺竹頓時眼睛一亮,「我保證我會很努力的!」
穆維哲回過頭,瞧向這個看起來很年輕、大約才二十出頭的女孩。「話先說在前頭,我不會因為妳是繼正的表妹就待妳特別寬容,若妳達不到我的要求,我照樣會請妳走路。」
「當然!我一定會好好做的。」她拚命點頭。
「那就這麼說定了。」穆維哲隨手拿了張白紙,在上面寫下自己的電話號碼與地址。「妳星期天早上九點來我家報到吧!」
「好的,我當天一定會準時出現。」黃綺竹漾起興奮的笑容。
穆維哲略略頷首,與楊繼正一同轉身離去。
第一章
半年後
 
黃綺竹嚐了口鍋上滾沸的番茄牛肉湯,確定味道OK後,滿意的關上爐火。
她戴著手套將那鍋湯捧上餐桌,確定三菜一湯都齊了,這才脫去圍裙。
「呼。」她吐了口氣,環顧四周。
嗯,客廳已經收拾整潔,餐廳一塵不染,木質地板乾淨得發亮,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濃的食物香氣……此刻,任誰進到這個空間裡,都不能否認這裡對於上班辛勞一整天的人而言,是個多麼完美可愛的家。
至少,穆維哲就是這麼覺得的。
明明都已經過了半年,但每當他下了班,踏進自家大門後,內心都依然會莫名湧現一股心安與溫暖的感覺。
特別是再加上——
「啊,你回來啦?」一道嬌小的嫩粉色身影映入眼中,笑咪咪對他道:「飯菜剛煮好,你洗個手就能吃了。」
「好。」他點點頭,將公事包擱下,洗手去。
待他從廁所走出,黃綺竹已熟練的將碗筷都擺好。
兩只碗,兩雙筷子,這幾個月來,他們已經很習慣一起吃晚餐。
管家和主人一起吃飯的情況看來有些弔詭,但在他們之間,卻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當然,最主要的原因是她飯後還得替他收拾碗筷,而且他一人份的飯菜並不好煮,還不如乾脆煮兩人份。反正他也覺得有人陪著吃飯確實很好,比一個人孤單用餐要好得多了。
「我知道你不喜歡涼拌類的食物,但這綠竹筍很甜,很適合做成涼筍,甚至連美乃滋都不用沾,你不妨試試。」廚師熱心的主動介紹菜色。
「嗯。」穆維哲應道,順從的夾了一塊。
他是不喜歡冷食沒錯,不過她廚藝精湛,不管煮什麼都好吃,因此他並不排斥嚐鮮。
「好吃嗎?」她期待的看著他咬了口涼筍,模樣像極了等待讚美的小學生。
穆維哲暗暗覺得好笑,卻沒將情緒表露出來。
「還不錯。」他實話實說。冰涼的筍子脆嫩可口,未加任何調味反而更襯出它的鮮甜。他忍不住又夾了一塊。
見他捧場,黃綺竹這才鬆了口氣,露出開心的笑容。
「妳也多吃點,別光看著我。」他開了口。
最初,她的工作只是替他打掃家裡而已,他同意,在整頓家務上,她確實如自己所說的那般能幹。
他工作忙碌,本來就無暇費心打理環境,自上個鐘點女傭被他辭退後,家裡便處於某種類似無政府的混亂狀態。
直到她出現。
自此,他家再也不會有扔在地板上的報紙、用過卻未清洗的杯盤、爆滿的垃圾桶。
他的衣物、被單,開始有暖暖的太陽味道,家中過去的凌亂景象再不復見,地板上別說是紙屑了,連一粒灰塵都摸不到。
而且最厲害的是,一樣是收拾東西,她卻不像他先前請的那些鐘點女傭,總把東西收到他找不著的地方,還得打電話找對方詢問。
她總在收拾過東西後,體貼的在他的書桌、書櫃或衣櫃各處,用便利貼告知她將某份文件或某本書還是哪件衣服收至哪裡,也會細心的在他的抽屜貼上標籤,註明分類。
原本她剛開始工作的前四個月,都是趁著他白天上班的時間來打掃,並在他下班前離開,兩人甚少碰上面。直到某次他重感冒在家昏睡,她替他熬了鍋粥,那鮮美的滋味令他始終無法忘懷,之後就向她提出加薪請她替他煮晚餐的要求。
事情發展至此,穆維哲是挺滿意的。
儘管他當初聘用她的動機其實不單純,並非真想幫助她,而是打算藉此讓好友欠自己人情——畢竟能讓楊大律師欠自己一份情,有利無害,可現在,他卻萬般慶幸自己那時做的決定。
黃綺竹朝他害羞一笑,低頭秀氣的吃起飯來。
他不自覺的注意著她的舉動。
她吃飯的模樣很優雅,瞧得出過去家裡環境應該不差,若不是她父親經商失敗,她也許不至於落得如今這樣,得做人家的幫傭——
但,真是這樣嗎?
「綺竹,妳家現在還好嗎?」他突地開口。
「啊?」似乎是沒想到他會問起這件事,她嚇了一跳,結巴的道:「就……老樣子吧,沒有轉壞,但也沒什麼起色。」
他仔細瞧著她的神情,緩緩道:「如果需要幫忙可以告訴我,只是幾千萬,我想我還出得起。」
「不行的。」她連忙婉拒,「這筆錢我很可能一輩子都還不了,所以絕對不能向你借。」
「那妳這樣替人幫傭,得做到何時才還得完?」他給她的薪水已經算優渥了,但她即便不吃不喝,幾千萬的債務,她背一輩子也還不完。
「就因為這樣,我才更不能和你借錢。」她略略不安的絞著手指,「穆先生,我很感謝你的關心,但你已經幫忙我很多,我不能再欠你了。」
他望著她,神情若有所思,反而是黃綺竹被他盯得不自在而垂下了頭。
「真有骨氣。」過了半晌,穆維哲的唇揚了揚,「我明白了,以後不會再提這件事。」
「謝謝。」她鬆了口氣。
「對了,我有另一件事想跟妳商量。」他的語氣忽轉慎重。
「咦?」她一愣,「怎、怎麼了嗎?」
「下下星期天,容芸想在我家辦Party,能否請妳替我準備客人的餐點?」見她一臉錯愕,他補充道:「妳不需要全部自己來,也可以訂外燴,至於費用和加班的錢,我都會算給妳。」
容芸……聽到這兩個字,黃綺竹的心突然有些隱隱作痛。
李容芸,穆維哲交往三個多月的女友,他曾將對方帶回家,所以她見過,是個很漂亮又有氣質的女人。
她頓住筷子,想找理由拒絕,一時卻想不到好的藉口,只得道:「我要回家確認一下那天有沒有空。」
「可以盡快確認嗎?這種事我實在很不在行。」他皺著眉,顯然很困擾。
「既然是李小姐想辦Party,那應該由她來籌劃吧?」她勉強道:「我怕我擬的菜單她不滿意。」
「不會的,我相信妳的安排。」
黃綺竹將唇咬了又咬,隔了好一會兒,才不甚情願的開口,「好吧,我盡量挪出時間就是。」
穆維哲知道她這麼說,等於答應了,於是微微一笑,「那就麻煩妳了。到時,我會再告訴妳派對的主題風格和人數……」
 
星期天早上九點,黃綺竹便出現在穆維哲家了。雖然不是很情願,但她終究不忍拒絕他的要求。
她一面打電話聯絡外燴商家,一面確定自己準備的食材無誤後,便著手為下午兩點半的派對料理食物。
她從蘿蔓生菜開始清洗,打算先弄一道凱撒沙拉。
「幸好妳來了,不然我還真不知該怎麼辦!」
黃綺竹回頭,見到穆維哲正站在廚房門口瞧著自己。他的人很高大,站在那兒便堵住整個門。
「別這麼說,應該是我謝謝你給我這份工作。」她只瞧了他一眼,便繼續手上的工作。
男人打量了她一會兒,開口說:「妳雖然向我道謝,但並沒有很開心的樣子,為什麼?」
黃綺竹為他的敏銳暗暗心驚,然而口中仍道:「你多心了吧,我又沒什麼好不高興的。」
是啊,她有什麼資格吃醋?有什麼資格不高興呢?他們之間什麼都不是,只不過是她偷偷暗戀著他罷了。
她是個不折不扣的膽小鬼,利用表哥為自己騙來接近他的機會,卻又只敢默默關心他、替他打點家務,始終鼓不起勇氣向他告白。
明明已經近水樓台了,最後卻因自己的遲疑而將月兒拱手讓人,她能怨誰?
況且那位李小姐,說起來確實是個好對象,大學唸的是音樂,個性溫和,父親則是穆維哲公司的常務董事,對他掌握經營權很有關鍵性的幫助。
她除了祝福他們之外,還能說什麼?
「好吧,希望真的是我想太多。」見她不願承認,他也不再追問。「那需要幫忙嗎?」
她心中微微一嘆,放軟了語氣道:「不要緊,這裡我來就可以了,你等著下午招待客人就好。」
第三者她是當不來,也無意介入別人的感情,只能自我安慰她比李容芸幸運些,至少一星期能陪他吃五天晚餐。
這份愛慕她會偷偷藏在心底,至於未來如何,目前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叮咚!」
穆維哲似乎還想說話,但門鈴卻在這時突地響起,他猶豫了兩三秒後,才轉身去應門。
「阿哲!」某道甜甜軟軟的嗓音在他開門後嬌嫩的喚道。
黃綺竹聽出那是李容芸的聲音,心底悄悄嘆息。
「怎麼這麼早就來了?」穆維哲語帶笑意的問著,顯然見到女友心情很好。
「好歹我也算是派對的女主人,當然要早點來幫忙呀!」
「妳是女主人沒錯,不過這些瑣事妳就不用忙了,在Party上好好玩吧!」
「那怎麼行?你這人啊,公事上精明歸精明,對辦活動卻是一竅不通,我可不放心。」李容芸嗔道。
穆維哲笑了下,低聲說了什麼,廚房流理台嘩啦嘩啦的流水聲蓋過了他的聲音,黃綺竹什麼都沒聽到。
這樣也好,聽得多了,不過徒增她傷心。
「嗨,妳叫……綺竹是吧?」李容芸步入廚房,「阿哲說他把這次派對的餐點部份都交給妳了?」
「李小姐。」她連忙關上水,向對方打招呼。「穆先生是交給我處理沒錯……您要看菜單嗎?」
「不用了。」李容芸笑了笑,搖頭,「阿哲既然全權交給妳擬定,我信任他的眼光。」她的態度自然大方,頗有女主人的架式。
黃綺竹突然有些不自在,「我……我只是盡本分而已。」
「無論如何,今天辛苦妳了。如果有需要幫忙的地方,請務必告訴我。」
「我會的。」她垂眸道。
唉,這個李容芸,實在讓人很難討厭。
所以啊,無論她再怎麼嫉妒或扼腕,也沒辦法試圖拆散他們……
 
這場派對辦得很成功,賓主盡歡。
當然,有很大半的因素是餐點精緻可口,大家吃得很開心,還紛紛詢問主人訂的是哪家外燴,打算哪天在自家辦餐會時也能派上用場。
也因此,本來打算在派對前悄悄溜走的黃綺竹,硬是被拖住了跑不掉。
「是的,今天派對的餐點我並沒有都訂同一家的東西。」她捺著性子,勉強保持臉上笑容。「點心部份我訂的是沁芳閣的,他們家的甜點用料精緻細膩,且不會太甜。穆先生說今天派對的客人平均年齡約莫三十多歲,且男多於女,一般來說,男性比較不喜歡太甜的點心,所以我想沁芳閣最適合。」
「原來是這樣。」一位男性客人恍然大悟,「我平時的確不愛吃甜食,但這酒釀櫻桃黑森林很合我的口味。」
「您喜歡是最好了,這是他們家的名片,以後若有需要訂購,可以打上面這支電話。」她遞上糕點店的名片。
「啊,那這道冷盤呢?它的雞肉吃起來好嫩,而牛肉也滷得挺入味的。」另一位客人好奇問道。
「這道冷盤是悅香飯店的招牌,不過他們不外送,所以我是事先訂了,中午再過去拿。」她第N遍對來詢問的人介紹道。
「我覺得今天三道不同風格的沙拉也都很棒,很清爽,吃起來感覺比較沒負擔,不用怕胖。」開口的是一位身材窈窕的年輕女人。
黃綺竹抿唇一笑,「沙拉是我做的,如果妳需要食譜的話,晚點我寄一份給妳吧!」
「好啊好啊,那就說定了。」對方喜道:「啊,妳把食譜傳真給我好了,這是我家傳真機號碼……」
問到想要的答案後,對方滿意的走了,而黃綺竹則累到快虛脫。
「早知道我就不該多事留下。」她小聲嘀咕。
現在可好,在她多事的回答了第一位客人關於餐點的問題後,所有人都紛紛跑來請教她了。
她實在不愛出這種風頭,何況雖然她前些年都不在台灣,可難保她在這類場合不會遇上熟人。
要是真遇上,那可就麻煩了,幸好到目前為止她還算安全。
現在宴會已接近尾聲,結束後她還得留下來收拾,此刻也不便離去了。
她拍了拍自己的臉頰,繼續撐住笑容應付客人。
 
「那位便是你這陣子僱用的小管家?」遠遠的,呂介谷倚著陽台圍欄,好奇的問向男主人。
「嗯。」穆維哲淡應道。
呂介谷瞧了好一會兒,忽地輕笑,「你面子挺不小哪!」
「你知道她是誰?」男主人目光一閃。
「這不就是你找我來的目的嗎?」呂介谷覷向好友,「懷疑你新聘的管家接近你的動機不單純。」
呂介谷對人有過目不忘的本事,加上工作關係常往返世界各地,見過不少商場上的人,穆維哲邀他來的同時,也「順便」請他幫忙瞧瞧自己的小管家。
「我並不是懷疑她接近我有什麼企圖。」穆維哲蹙眉,對於好友負面的說法有些意見,「我只是覺得依她的能力,不大可能找不到好工作。」
儘管他找了好友來認人,實際上心中卻沒抱太大希望,介谷真認得綺竹,他也很意外。
「的確如此,今天大家似乎都很滿意她準備的餐點。」呂介谷同意。
「不僅是這樣。」穆維哲盯著那忙碌的背影,「你還記得我的書房吧?她把它整理得乾乾淨淨,所有東西分門別類收得整齊,還做了標籤讓我方便找。」
「喲,你是說你那亂得像打過仗、滿地都是書和文件的倉庫?嘖嘖,那還真不簡單。」他是見識過那恐怖的房間。
但最恐怖的是,維哲竟然還可以安然地在裡頭工作,並且輕易從像垃圾堆的雜亂小山中翻出想要的東西。
「你沒聽懂我的意思。」穆維哲將視線調回好友身上,「她將『所有東西』都分類好了,包括各類原文書籍。」
呂介谷挑眉,「你是說——」
「我書房裡除了英文書外,還有許多德文和法文的小說書籍,那是以前為了練習語文能力買下的,而她居然可以照每本書的性質種類加以分類,顯然看得懂這三種語文。」他揚起唇,「一個通曉英德法三種語文的人,即便只是略通,以她的能力,有可能淪落到只能到人家家裡幫傭嗎?」
不止這樣,綺竹的談吐與偶爾閒談間透露的見識,也常令他大為訝異。
「原來她是在這種小地方露出馬腳?想來是太喜歡這份工作,忘了掩飾自己的才能了。」呂介谷突地笑出聲,「不過你這人也夠陰險的了,表面上不動聲色,私底下卻找我來打探。」
這女孩啊,聰明歸聰明,畢竟還是稚嫩了些,恐怕也還不明白她自個兒面對的男人,有多大的能耐吧!
維哲就是這點可怕,總是以粗獷的外表掩飾內在的精明。
他的身材高壯,五官陽剛凌厲,一隻胳臂可以抵得上尋常人一雙粗,而那身古銅色的肌膚,總在陽光下泛著光亮。
雖然他的衣服整齊安妥的穿戴在身上,並無半分違和感,但給人的感覺仍像隻充滿野性的獸。
然而這隻「獸」,卻有著驚人的洞察力和直覺,以及與他外表不甚相符的精明腦袋。
過去,曾有不少對手見他是工人出身,一路爬升當上建築公司的老闆,認為他沒受過什麼教育,也不懂商場的爾虞我詐,以為他愚笨可欺,卻在他手上吃了大虧。
也不想想,他能夠白手起家至擁有如今的龐大事業,又豈是泛泛之輩?
「你現在總該告訴我,她是誰了吧?」穆維哲懶得虛應,要好友直接說重點。
「其實我原先也不是很確定,不過聽你這麼一講,倒是多了幾分肯定……」呂介谷摸了摸下巴,「你說她是楊繼正的表妹?」
「嗯,她似乎是繼正的遠房表妹,不過我瞧繼正對這事應該不大清楚。」這也是為何他未考慮自繼正那裡得到情報的原因。
依繼正當天的神情,對綺竹的了解恐怕比自己還不如。
「我倒不曉得他們倆竟然有親戚關係。」呂介谷笑道:「不過你可以放心,若她是我想的那個人,她接近你,絕不是為了做什麼商業間諜。」
「我只要知道她到底是誰就好。」他實在懶得再聽好友繼續廢話。
「我僅見過那人一次,她行事向來低調。不過,她在近一年前突然銷聲匿跡,倒是與你聘來那位小管家的時間相差不遠……」呂介谷吸了口氣,「我猜,她很有可能是艾微.黃。」
穆維哲皺眉好一會兒,才道:「那是誰?」
呂介谷低低一笑,「所以我才說,她若是我想的那個人,不可能是商業間諜。你們身處的領域不同,你沒聽過這名字是正常的。」這回,他不等好友催促,直接道:「艾薇.黃這名字在華爾街非常出名,是個天才專業投資人,她的眼光奇準,投資獲利驚人,關於她的事蹟不勝枚舉。像她在兩年多前即預言了金融海嘯的發生,使她客戶的損失降至最低。」
沒料到自家管家來歷如此傳奇,穆維哲臉上難得出現錯愕的神情,「你說……她是專業投資人?她才幾歲?」
「我不清楚她的歲數。不過傳聞艾薇.黃出身小康家庭,智商高達一百六,一路拿獎學金的她,十二歲即自賓州大學商學院畢業,十四歲取得博士學位,之後便進入投資市場,沒幾年就闖出名號來。
「假設她現在才二十四歲,也已經工作十年了。而我說她不可能是商業間諜,除了你們身處不同領域外,擁有那顆金頭腦,她的身價恐怕未必在你之下。」所以根本沒有必要覬覦他的公司。
穆維哲瞪著那忙碌的嬌小背影,說不出話來。
此刻,她正收拾著屋裡的空餐盤,一身輕便簡單的服裝、普通的長相,怎麼看都不像介谷口中的天才……
「先別理會她了。」呂介谷突地出聲,「你今天不是還有其他事要做?時間已經差不多了。」
穆維哲一凜。還真差點忘了此事。
「走吧!」他又瞧了她幾眼,才轉身離開。
第二章
當夕陽最後一絲餘光自地平線消失後,夜幕籠罩了大地,黃綺竹將最後一個盤子洗好放回架上,長長吁了口氣。
她覺得很累,從髮梢到腳指尖,無一不累到麻木。
但更累的,是那源自心理上的疲倦。
客人們都已離去,主人也隨之出門,偌大的別墅中,只剩她一人。
忙了一整天,別說吃東西了,她幾乎滴水未沾。過低的血糖讓她乏力的趴在客廳那套昂貴的沙發上,動都不想動。
平時她是不容許自己如此放肆的,但此刻她真的累了,實在沒有力氣再騎機車回家。
算了,反正穆維哲今天心情大好,應該也不會這麼早回家……就讓她偷懶一下好了。
她迷迷糊糊地想著,給了自己一個藉口,慢慢鬆懈下來。
然而躺沒多久,門口卻突然傳來一陣聲響,她掙扎著爬起,正好與進門的穆維哲打了個照面。
「穆先生。」她慌忙的想起身,偏偏方才躺了一陣,現在更使不上力,竟然有些頭昏眼花地站不起來。
「別忙了。」他出聲制止她,「妳今天這麼辛苦,就坐著吧!」
她被他瞧得不自在,又覺得不好意思,吶吶的道:「你不是陪著李小姐出門,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他走進客廳,脫下外套掛在椅背上。「我只是送她回家而已,往返不過一小時車程,能多晚回來?」
「你……送李小姐回家?」她呆住了,「可是你不是才剛和她求婚,而她也答應了?你該多陪陪她的……」
他們現在應該甜蜜地共度夜晚吧,他怎麼就這麼跑回來了?
穆維哲沒回答,只是將手中的小塑膠袋放至她身前的桌上。「給妳的。」
「這是……」她拉開塑膠袋,訝異的發現竟是她最喜歡的鴨血冬粉!而且大概是怕冬粉泡在湯裡會把湯汁都給吸光,冬粉還細心的另外分裝。
「我瞧妳一早就來,忙到下午,都沒吃東西,肯定是餓了,回家途中經過這間店,便順道買了。」穆維哲道。
他說謊,她知道。
他當她不曉得李容芸住哪兒嗎?李家在南,這家店在北,差了幾十公里都有,哪來的順路?
這男人表面不說,卻默默將她的所作所為看在眼底,還心細的替她買了晚餐……即便知道他已將與另一個女人步入禮堂,她又如何能不心動?
感動、苦澀、愛戀、嫉妒,各種心思在心底糾結著,偏偏她卻什麼也不能說出口,最後只低低化為一句,「謝謝。」
「不客氣。」他觀察著她的表情,「今天多虧有妳,大家都很滿意。」
「哪裡,我不過是盡本分罷了。」她正餓著,也無心力再與他客氣,將冬粉倒進湯裡,拆了筷子便吃起來。
「實在沒想到會讓妳忙成這樣,下回若再有這類的派對,我會另外找人來幫忙的。」他語氣中有些歉意。
其實,她若別花那麼多心思,倒也不至於會這麼累。他對於自己讓她如此辛苦感到有些愧疚,但她凡事力求做到完美的性子,卻又是他最欣賞的一點。
不料她聽了他的話,卻忽地頓下動作,臉上表情轉為凝重。「穆先生,我有事想和您商量。」
從未見過她這般神情,穆維哲倒很好奇她想說什麼。「請說。」
不曉得跟她的真實身分是否有關?
「我……」她驀地又遲疑,猶豫了半晌,方道:「我想辭職。」
「妳說什麼?」他的臉色微變。
「你沒聽錯。」將話說出口後,她原先忐忑的心也慢慢定下。「最多到這個月底,之後我不打算再做了。」
他瞪著她,「原因?」
她侷促不安的笑了下,「家裡……有點私事要處理。」
「我可以等妳。」才剛得知她的身分,都還沒弄清楚她放棄高薪工作,跑來他家當管家是要做什麼,她怎麼能說走就走?
況且,他也早習慣了她替他打理屋子的方式和她的好手藝,又豈肯輕易讓她離開?
黃綺竹咬住下唇,「我的私事……要處理很久,會有很長一段時間不能來。」
「妳根本是在敷衍我。」他不客氣的道,氣惱她竟以為那點小藉口騙得了他。
她不是個號稱高智商的天才嗎?怎麼連個小謊都撒不好?
黃綺竹嘆了口氣,「既然知道我不想說,又何必逼問呢?」
不想騙他的,可她又該如何對他承認,自己當初是因為喜歡他才使計接近他,而現在又要為同樣的原因離開?
在他眼裡,他們不過就是僱主與員工的關係,她也不想拿自己一相情願的感情去困擾他。
「妳說走便走,連理由都不給,難道就是負責任的態度?」他不自覺地動了怒,為她竟輕易的想離去。
「我會找到人來頂替我的位置。」反正有錢,這種事好辦得很。「我保證一定比我更優秀……」她越說,卻發現他的臉色越難看,她無奈了。「穆先生,李小姐既然都已經答應你的求婚,你們結婚是遲早的事。到時,這類繁瑣的家務事,我想她會處理妥當的。」
她若留下,說不定還會被嫌礙事呢!在他的愛情裡,她連女配角都稱不上,又何苦繼續在他與女主角身邊徘徊惹人厭呢?
況且她也不想見他們甜蜜恩愛的模樣。
她隱瞞身分、撒下大謊到他身邊,並沒什麼默默付出不求回報的偉大心思,只是對先前的生活突然感到倦怠,想嘗試點不同的事情轉換心情。
待在自己生平第一次動心的男人身旁,為他打理家務、洗手做羹湯,確實是件很快樂的事,這半年來她過得很開心。
這樣就夠了,她不想把自己的付出當成籌碼勒索他的愛情,不能和他在一起固然有些遺憾,但她雖然喜歡他,倒也還沒愛到沒他便活不下去的地步。
而現在,該是她離開的時候了。
「謝謝你替我帶晚餐回來,我先回去了。」收拾吃沒幾口的鴨血冬粉,她一面說一面抓起放在旁邊的包包,決定回家。「如果你真有需要的話,月底前我可以幫你找另一個能幹的管家。」
她快步走向門口,就在手即將碰到門把時,身後突地傳來男人的輕喚——
「艾薇。」
她僵住,一股涼意自背脊竄上。
他……怎麼曉得她的英文名字?
這一刻,黃綺竹太過震驚,忘了裝傻掩飾,只能呆愣在原地。
「天才專業投資人,艾薇.黃。」他緩步走至她身邊,「我很想知道,妳拋下年薪百萬美金的工作,處心積慮跑來當我的管家,而現在卻又突然說不幹了的原因是什麼?這是妳欠我的答案。」
他知道了他知道她說謊,知道她接近他別有目的……
黃綺竹腦中一片混亂,她一慌,想也不想的便打開他家大門,衝了出去。
只是她的速度再快,又怎麼快得過整副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的男人?
穆維哲一見她動,立刻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她好纖細!在握住她手的同時,他腦中閃過這樣的念頭。
她的手腕被他的大掌包覆著,彷彿輕輕一折就會斷裂……他這才想起,她也不過是個二十來歲的女孩。
穆維哲不自覺的放輕力道,就怕不小心傷了她。
而她臉上倉皇的表情,也莫名的令向來對情感陌生的他心軟。
他放緩了語氣,「我曉得妳這麼做沒有惡意,我只想知道原因。」
她若真想對他不利,多得是下手機會,可她不但沒那樣做,反而盡心盡力的為他打理家務、煮飯燒菜。他相信她沒想過要害自己,只是不懂她為何要這麼做。
「對、對不起……」她垂下頭。
他擰眉,不知為何面對她楚楚可憐的模樣,竟讓他有自己是加害者的錯覺,真是見鬼了!
「妳知道我要聽的不是這個。」
「……」她當然曉得呀,只是真正的原因她不能說,說了他也未必會信。黃綺竹心虛的想著。
因為實在不知該如何面對他的質疑,一感到他的力道減輕,她便突然使勁抽回自己被捉住的手,再度轉身逃走。
穆維哲沒料到她居然還會逃跑,不禁愣住,待回過神時她的背影已消失在道路轉角。
該不該抓她回來問清楚呢?
他猶豫了三秒。算了,反正他們總有機會再見面,她逃不掉的。
就先讓她回去想想該如何對他解釋吧!
穆維哲又瞥了眼她消失之處,才關上自家大門。
 
「活該!誰叫妳不早點跟他把話說清楚?」施沂蕊用粗吸管戳了戳好友腦袋,然後才撕開外面的塑膠紙包裝,將吸管插進大杯的珍珠奶茶中。「能把事情搞成這樣也真不簡單,妳那顆尊貴的金頭腦是擺好看的啊?」
「我要說什麼?」黃綺竹沒好氣的摸了摸自己額頭,「說他曾在偶然的情況下救了我,讓我從此記掛著他,甚至捨棄高薪工作去當他的管家?還是告訴他,我先前工作遇到瓶頸,突然失去對投資市場的敏感度,因此想換個截然不同的環境和工作,然後不知為什麼莫名其妙想到他,所以就跑到他身邊了?」
「為什麼不?」施沂蕊歪頭看向她,「這不都是事實嗎?」
是事實沒錯啊,可是——
「如果有個妳根本不認識的人這麼對妳說,妳會相信嗎?」她睨向好友。
施沂蕊想了幾秒,「嗯,不會。」
「那不就結了?」黃綺竹悶悶的垮下小臉。
她並不想對喜歡的男人說謊,事實上,多數時候她也沒有欺騙他。她只是沒告訴他,過去他們見過一次面,也沒告訴他,自己的前一個「工作」是什麼罷了。
能為他做事很愉快,她本來以為還可以再多待一段時日的,沒想到他竟選擇在昨晚向女友求婚了。
她一直知道,除去天才光環的自己,不過是個再平凡普通的女人,她長得不夠漂亮、不夠開朗大方,從不敢奢望他會回應她那藏得很深的情感。
只不過,她從未預料到離別來得這麼快……。
「但我不懂耶,為什麼他會知道妳是誰?」施沂蕊側著頭皺眉道:「如果他一開始就知道,那也偽裝得太好了吧?但要是他最近才發現……妳都已經離開那圈子一段時間了,先前又很低調,他究竟是如何曉得的?」
「關於這點,我也一直很疑惑。」黃綺竹咬唇思索著。
或許她曾在言行間不小心露出破綻,但應該不至於讓他猜出她的身分才對。
「妳現在有什麼打算?」施沂蕊問。
她頓了一下,低聲道:「不曉得,可能先休息一陣子吧!」
明白好友沉默背後那些說不出口的包袱,施沂蕊小心翼翼的開口,「那……妳真的不打算回家了?」
「回家?」黃綺竹輕笑,語氣卻很苦澀。「我哪還有什麼家能回呢?」
「綺竹……」施沂蕊嘆了口氣,「唉,好吧!妳爸媽那樣,我實在也不方便勸什麼,妳若想繼續留在台灣也行,至少我多少可以幫上妳一些忙。」
「那當然。」黃綺竹眨眨眼,「我過去賺的錢都給爸媽了,現在身上只有在當穆維哲管家期間賺的那幾萬塊,本來就打算賴定妳了。」
「這還差不多。」施沂蕊滿意的點點頭。
黃綺竹稍稍放鬆了心情,正想再說什麼,沒想到手機卻在此時響起。
「我先接一下電話。」匆匆從皮包裡拿出手機,那是組不認識的號碼,她接了起來。「喂?」
「妳是綺竹吧?」電話那頭是有點耳熟的男聲。
「我是,請問你是?」
「楊繼正。」對方直接報了自己名字,「維哲出了事,現在正在××醫院,麻煩妳過來一趟。」
「什、什麼?」她呆住,急急問道:「他受傷了?嚴重嗎?」
「目前情況還不清楚,總之妳先過來就對了。」
「喔,好……」她愣愣地應了,才突然想起不對勁。「呃,可、可是我昨天已經辭職了耶!」
「辭職?」楊繼正的語氣聽起來有些意外,「妳不是很缺錢?維哲給妳的薪水應該不錯吧?」
「是很好,但我有些私人因素,不方便再做下去了……」她有點心虛,畢竟自己當初連這個表哥也一起騙進去了。「不能找穆先生其他家人嗎?」
「妳不知道嗎?他的父母晚年得子,現在已經七十多歲了,住在花蓮養老。妳忍心要他們跑上來照顧兒子?」
她還真不知道這回事。「那你可以找他女友啊!穆先生昨天才向她求婚,她也答應了……」想到這,她的心又微微疼了起來。
「我打過了,李小姐要工作,沒空。」這回,楊繼正答得更快了。
難道工作會比男朋友受傷還重要黃綺竹一聽,突生怒意,但轉念一想,自己並沒資格,也沒立場說什麼。何況她很擔心穆維哲的情況,眼下實在沒心思繼續生李容芸的氣。「我知道了,我現在馬上趕過去。」
 
「醫生說他的左腿有輕微骨折,身上不少擦傷,不過這些都還好。唯一要注意的是他的頭部受到了撞擊,大腦裡有血塊,暫時還不確定會造成什麼影響。」病床前,楊繼正淡淡地向她解釋穆維哲的傷勢。「他是中午和我談完公事、離開餐廳後出的車禍。」
無暇理會他們當時究竟在談論什麼公事,黃綺竹雙眼直盯著病床上那蒼白的男人瞧,心疼萬分。
怎麼辦?她明明想逃離,現在卻又放不下了。特別是當見到他這樣虛弱地躺在床上,她無論如何都無法置之不理。
該留下來照顧他嗎……她遲疑著,卻發現心中的天秤早已毫不猶豫地朝「留下」那一方傾斜,半點也不給她掙扎的餘地。
要不這樣吧!她就照顧到他醒來,確定他無恙後,就真的要走了。反正他有傷在身,總不可能追上來……黃綺竹說服著自己。
下次,她會記得換手機號碼,不會再被找到。
楊繼正觀察著她表情的變換,幾秒後才又開口,「那維哲交給妳了,我還得回去替他處理一些其他的事。」
她心不在焉的點點頭。
「我走了。」楊繼正又多望了她幾眼後,轉身離去。
 
等待的時刻特別難熬,儘管醫生護士再三向她保證穆維哲並無大礙,只需要住院個幾日並觀察他腦內血塊的情況,而此刻他的昏睡則是源於麻藥未消退的緣故,但那仍無法撫平她內心的焦躁與不安。
黃綺竹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懸空的指輕輕描繪著他臉龐的輪廓。
以世俗眼光來說,他或許稱不上英俊,但她就是覺得這樣的他……很好。
兩年前,她回台灣探望爺爺奶奶,與朋友在海邊玩時卻意外溺了水,就是這雙強健的膀臂將她救上岸的。
當她在生死之際痛苦掙扎時,是他這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冒著生命危險,跳下海救起她。
其實那情況一點都不浪漫,海水又冷又鹹,她被嗆得迷迷糊糊,他身上的西裝也被浸得濕透,待好不容易回到岸上,兩人都狼狽萬分。
然而,她卻始終忘不了那雙厚實有力的大手,以及那寬闊的胸膛。
穆維哲。他無意中掉落的名片,讓她得知了他的身分。
從名片上的頭銜,對照他的穿著,她知道他是來參加在附近濱海飯店舉辦的同業餐會。
只是知道了他的身分又如何?她只是他生命中的某個匆匆過客,對他而言並沒有任何意義。
默默將名片小心收好,假期過後,她回到紐約,將這段回憶擱至心底深處塵封。直到半年多前,她無意間在台灣的網路新聞上乍見他的名字,才突然起了想與他重逢的念頭……
怔怔望著那張難得蒼白的面容,她的心像被針扎似的難受。
在她心底,這男人永遠是那樣的高大強壯,足以為身旁的人撐起天,讓他們安穩的活在他的羽翼之下。
現在這樣虛弱的他,令她好陌生……
也不知她究竟發了多久的呆,病房門突然被人推開了。
黃綺竹猛地回過神,轉頭瞧向來人。是李容芸。
「李小姐!」她慌亂的站起身,明明沒發生什麼事,內心卻有種做壞事被抓包的心虛感。
「別這麼客氣。」李容芸擺擺手,「繼正有大致和我說過情況了,阿哲現在還好吧?」
「他……還沒醒呢!」
李容芸走上前,「嗯,不過還能住在普通病房,應該沒什麼大礙才是。」
黃綺竹聽出她的語氣不怎麼心疼,有些訝異。
她不懂,前一天才戴上求婚戒指的李容芸,為什麼此刻好像並不太關心男友的傷勢嚴重與否?
再仔細瞧瞧對方的神情——竟一點也不慌亂?
「醫生說他腦中有血塊。」她脫口道,不喜歡李容芸不在乎的態度。
「我知道,繼正說過了。」李容芸皺了下眉,仍未因此顯露擔心的神色,反而不耐的喃聲道:「真是,怎麼挑這種時候……」話說到一半,她才像是突然意識到身旁有人,即時住了口。
但正一心注意她言行的黃綺竹,已將那未竟的話聽進耳裡。
她可是在嫌穆維哲出事麻煩?
默默想了一會兒,她輕聲開口道:「李小姐,既然妳已經來了,那穆先生就交給妳照顧吧!」
「我?」李容芸愣了下,連忙揮揮手。「哎,還是妳來吧!我對照顧人這種事一竅不通。」
「可是我已經辭職了。」她蹙眉,越來越覺得對方的態度很詭異。
「辭職?什麼時候的事?」李容芸嘆了口氣,「算了,那不重要。我再過一陣子就要開個人演奏會了,最近忙得不得了,一時半刻也找不到可以看顧他的合適人選。阿哲先前就常誇妳心細,總替他將事情處理得妥妥貼貼,我看,他住院這幾天妳就先繼續照顧他吧!要是他沒付妳薪水,我給妳就是。」
「李小姐,這不是錢的問題。」她忍不住動了怒,「穆先生是妳的男友,妳該多花點心思在他身上!」
受了傷躺在病床上的男人此刻都還沒清醒呢!身為他的女友,她怎麼可以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李容芸挑了挑眉,「妳這是在替阿哲抱不平?」
「我……」黃綺竹頓時語塞。
是啊,無論如何,那都是他們情侶間的事,她有什麼資格置喙?
可不甘心啊……她是多麼想留在穆維哲身邊,卻不得不離開,而眼前這個能擁有他的女人,卻一點也不在乎?
「黃小姐,我不曉得妳心裡究竟是怎麼想的,但我和阿哲交往了幾個月,早已有共識。我們工作都很忙,因此不可能有為了對方受傷住院,就丟下工作寸步不離的守在病床前這種事。」李容芸的語氣聽起來冷靜理智,「我知道阿哲信任妳,有妳在這邊照顧,我也沒什麼好不放心的。我還有事忙,必須先走,等他醒了,再麻煩妳打電話告訴我。」
她從皮包裡拿出一張便條紙,匆匆寫下自己的手機號碼,放在桌上。「那麼我先回去了。」
黃綺竹沒再說什麼勸阻的話,她太失望了,過去對於李容芸的好感通通歸零,儘管理智上曉得對方的話有道理,但情感上卻仍無法接受她的冷血。
走回床邊,她萬般心疼的望著仍昏迷未醒的男人。
受了傷,心愛的女人卻只來匆匆瞧他一眼就走,若他知道了,會不會很傷心?
她要照顧他!
忽地,強烈的念頭在她心中扎了根。既然沒有其他人了,那就由她來吧!
不管他醒後會有什麼樣的反應、打算如何逼問她接近他的理由,她都會在這裡陪著他,直到他能夠出院為止……
她下定了決心。
第三章
黃綺竹睡得很不安穩。
說起來,她一直是個會認床又淺眠的人。
勉強在克難的陪床床上翻了個身,試圖換個舒適一點的姿勢,卻正好面向到刺目的陽光,令她不得不睜開眼。
這……是哪?
有那麼一瞬間,她處於某種茫然的狀態,混沌的腦子隔好幾秒才反應過來。
喔,對,這裡是醫院,昨天穆維哲出了車禍,而她留在醫院照顧他……
一想到自個兒暗戀的男人,她驚坐起來,慌忙的想檢視他的情況,不料轉頭卻對上一雙漆黑的眼眸。
她張嘴,喉嚨卻像啞了,只能愣愣望著對方發呆,過了許久才終於擠出聲音。「你……醒了?」
他什麼時候醒的?她竟然一無所知。而他又這樣瞧了她多久?
「嗯。」男人輕應了一聲,黑沉的雙眸仍是瞅著她。
她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想起之前自己身分被揭穿的事,心中突然生起一股逃跑的衝動。
明明昨天才打定主意無論如何要照顧他到出院的,可想歸想,此刻她卻沒有勇氣面對清醒的他。
她很緩慢的挪動身軀,一點一點的將太空被拉開,好避免到時要逃跑還很糗的被絆倒……
「妳很怕我?」低柔的嗓音沉沉響起,聽不出一絲情緒。
她僵住,蒼白的臉望向男人。
見鬼了,他難道有讀心術不成?
殊不知,她臉上的表情早已洩露一切。
「妳怕我。」這回,他用的是肯定句。
「我……」黃綺竹直覺想反駁,可在他灼熱目光的注視下,她卻突然氣虛了,只好把話吞回肚裡。
好吧,她確實怕他。
「妳看起來像是隨時想逃跑的樣子。」男人又開口了,精準而犀利的看穿她笨拙掩藏的心思。
「我、我怎麼會……」她硬是擠出一抹僵硬的微笑,「你想太多了,我、我只是太驚喜……你什麼時候醒的,怎麼不叫我?」
他又觀察了她一會兒,久到她懷疑自己都要石化,才緩緩開了尊口,「沒醒很久。」大概只看她在那張陪病床上不安穩的翻了兩個多小時而已。
「這樣啊……」嗚嗚,她快想不出還有什麼話可以說了啦!「那你現在……覺得怎麼樣?有哪裡會痛嗎?」
他沉默了一下,「還好。」
這點痛,他想他還可以忍耐。
他的惜字如金讓黃綺竹稍稍定了心,雖然那代表著就得由她想話題談,不過至少,她不用馬上面臨被質問自己真實身分的尷尬。
「我看我還是去找醫生或護士來幫你看一下好了,做些檢查,確定沒有其他問題……」她終究還是沒膽和他繼續獨處,找了個理由準備喚其他人進來。
「先別忙。」他出聲阻止了她的動作,「我有事想先問問妳。」
來了!
咚!黃綺竹彷彿聽見自己一顆心往下沉的聲音。
他準備和她算那筆帳了!
若不是緊張得雙腿發軟,她想她應該已經奪門而出。
「有事……以後再問也可以吧?你的傷勢比較要緊。」她顫聲道:「我……我看我還是去叫人……」
沒等她結巴完,他直接打斷了她的話。「我只是想問,我是誰?」
「什麼?」完全不在預料中的問題,讓她完全呆住。
男人伸手抹了抹臉,終於流露一絲困擾神情。「我想知道我到底是誰,而妳又是什麼人?」
他的表情認真,看不出半點玩笑模樣。
她瞪大了眼,各種紛亂的念頭在腦中浮現,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聽錯了還是還沒睡醒。「你、你的意思是——」
男人的態度倒是頗鎮定的。「看起來,我好像失憶了。」
 
穆維哲失憶了。
自醫生口中證實了這情況,縱使再怎麼不願相信,她也只能面對現實。
雖然醫生說這種情形應該只是暫時的,待他腦中瘀血消退後,多半便能恢復記憶,但她還是很不安。
「你真的什麼都想不起來了?」坐在床沿,她憂心忡忡的凝望著他。
儘管先前一直害怕面對他的質問,可得知他失憶的事,卻令她更為擔憂。
相較之下,她寧可被他逼問、被他討厭,也情願他好好的,不受半點傷害。
「也不是全想不起來。」他將她眼中藏不住的關懷仔細的看在眼底。「我腦中是還有些零碎的記憶片段,我知道我的工作與建築有關,但詳情不是很清楚;我也記得我討厭生菜、喜歡麵食……不過關於人,我就完全沒有印象了。」
「噢。」所以,他也不記得她的事了。
黃綺竹垂下頭,心裡感覺很複雜。
她好矛盾,一方面怕他追問自己的事,另方面卻又因被他遺忘而難過。
「我到現在還不知道妳的名字。」穆維哲又開了口。
「我叫黃綺竹。」她拿了張紙,寫下自己的名字。「是你的……管家。」
唉,真沒用,在他身邊混了半年,卻仍只是他的管家。
「管家?」他揚眉,語氣中有著懷疑。
「是啊。」她一愣,不知他為何會有這樣的反應。
「我們之間真的只有主僱關係?」他突地湊近,彷彿想將她整個人看穿。
她輕輕一顫,心跳驀地亂了。
儘管失去記憶,這男人與生俱來的威勢依舊存在。
「當、當然,不然你以為還有什麼?」她勉強定下心神道。
「妳的表情看起來不像。」他伸手,將她因心慌偏到一旁的頭轉正回來,面對自己。「妳很擔心我。」
「我當然擔心啊……」黃綺竹一面說著,一面想後退。「要是你出了事……我就失業了。」
她不懂他怎麼了。過去他待她總是生疏有禮,為何失了憶就突然開始動手動腳起來?
她並不討厭他的碰觸,可是他們這樣……似乎不太好?
「為什麼不好?」直到他開口,她才傻傻發現自己居然不小心把心裡的話講出來了。
「這……本來就不好,男、男女授受不親啊!」她一急,竟迸出這麼一句。
穆維哲先是一怔,隨後低低的笑了。「妳真可愛。」
她漲紅了臉,說不出話。
像是覺得她臉紅的樣子很有趣,他的指尖開始不安分的往上,輕劃過那觸感粉嫩的嬌顏。「妳要不要考慮改一下說詞?」
「什麼?」她隔了好幾秒才有反應。
「妳確定我們真的只有主僱關係?」他望著她,「我總覺得妳看我的眼神,一點都不像員工對老闆,倒比較像是……」他頓了下,不意外見到她臉上閃過的緊張。「戀人。」
黃綺竹呆住了。
她表現得有這麼明顯嗎?她的愛戀,竟然連剛從昏迷中清醒,甚至還失憶的他,都察覺到了……
「綺竹?」男人催促著她回答。
「我們之前真的沒有什麼。」她慌亂的搖搖頭,「只是、只是……」
只是我暗戀你而已。然而這樣的話,她又怎麼敢對他說?
「只是什麼?」顯然他執意得到答案。
此時,病房門被開啟的聲音,打破了房中曖昧的氛圍。
她幾乎是跳了起來,匆匆忙忙的離開病床邊,腳下還笨拙的絆了一下。
「小心。」男人眼明手快的扶住她。
「……謝謝。」他的體溫熨燙了她,看著他,黃綺竹覺得自己開始暈眩了。
「我打擾了兩位嗎?」
她回頭,見楊繼正站在門口,瞧著他們的表情高深莫測。
「表哥!」意識到自己與穆維哲的樣子看起來太曖昧,她急急將胳臂自男人的手中抽出。「你來得正好——」
「他是誰?」病床上的男人打斷了她的話。
「他是我表哥,楊繼正。」她簡略的道,又回頭望向楊繼正。「表哥,穆先生他……」
「我知道,是醫生打電話要我來的,他和我說了大致的情況。」楊繼正走到病床旁,對著穆維哲說:「聽說你失憶了?」
「我和你很熟嗎?」穆維哲淡淡問道,同時也間接回答了對方的問題。
「國小國中同班九年,相識二十多年,目前我擔任你公司的法律顧問,這樣算熟嗎?」楊繼正平靜的反問,一點也沒因得知他失憶而大驚小怪。
黃綺竹有些訝異,這才知道原來他們認識這麼久了。
她當初只知他們相識,於是才耍了點小心計利用表哥接近穆維哲,倒不曉得他們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
穆維哲沒答話,卻轉頭看著黃綺竹,眼神中有著詢問。
只是個細微的小動作,卻不經意的分出了親疏。
她點點頭,「你們是很要好的朋友,也是表哥介紹我們認識的。」
穆維哲這才又回望楊繼正,「那麼,為什麼我們高中沒有同校?」
楊繼正先是怔了一下,隨後笑道:「那時你說學校根本教不了你什麼,所以國中畢業就去工作了,晚上再唸夜間部高職。事實證明,你當初的選擇是對的,你比其他同學都更早成功。」
三十出頭就擁有自己的事業帝國,維哲確實有他的能耐,和這樣的人無論當朋友還是敵人,都得很小心。
穆維哲打量著他,「你看起來也挺不錯的。」
楊繼正薄唇勾了勾,「我自然不屬於『其他同學』。」他的語氣從容而自信,事實上,他也的確有那個本錢。
「我想我大概可以理解,為什麼我們的友誼可以維持二十幾年了。」穆維哲慢慢放鬆了表情。
楊繼正挑了挑眉,「這是我的榮幸。」
「所以你現在來找我,是為了私事還是公事?」
「幸好你的精明沒跟著記憶一起喪失。」楊繼正微笑,「雖然這時候找你談公事好像有點不人道,不過在你出車禍前,我們正在討論一個很重要的議案。很遺憾的是,這世界不會因為你的失憶而停頓,因此我希望你能夠重新把事情脈絡釐清,然後盡快決定該不該授權給我進行下一步。」
說著,他拿出一份厚厚的牛皮紙袋。
「我盡力而為。」穆維哲接過紙袋,擱在一旁。「不過我想知道,依我們過去的合作模式,我是聽從你的建議直接授權,還是會仔細看過再做決定?」
「你一向是公私分明的人,即便是我的建議,你也會在與我討論過後,仔細分析利弊再行決定。」
穆維哲點了點頭,「我想也是。你打算現在討論嗎?」
黃綺竹在一旁聽著他們的對談,本來實在不忍他才剛清醒,甚至連記憶都還沒恢復就得處理公事,因而想出聲制止。
可她也曉得,表哥是個知輕重的人,若非事情真的十分迫切,他斷然不會在明知穆維哲狀況不好的情形下仍堅持討論公事。
頓時,她有些為難起來。想了想,她開口,「表哥,我要去樓下便利商店買點東西,你先在這裡陪陪穆先生好了,若有什麼重要的事可以趁這機會和他說,但別講太久,穆先生需要多休息。」
這樣算是比較好的安排了吧?她此刻離開也正好避嫌,免得表哥礙於她在場不方便談公司機密。
不料楊繼正還未說話,穆維哲卻忽地先捉住她的手。「不必了,你有什麼話就直接說吧!」
他的態度很明顯,不希望她離開他的視線。
「呃,可是……」這樣不好吧?
楊繼正似乎覺得眼前的情況很有趣,目光在兩人間游移好一會兒,才出聲道:「別著急,我沒打算現在談公事。維哲,紙袋裡的那些資料很多很雜,等過個幾天你看完我們再來談。若在這段期間內你記憶恢復,那更好。」
「也行。」穆維哲考慮幾秒,同意了。
「那就這麼說定。」楊繼正頓了頓,隨後轉頭望向黃綺竹。「對了,我剛來的時候,護士小姐交代我順便請妳出去辦手續。」
「喔,好。」黃綺竹愣愣應道,打算和楊繼正一起走出病房,卻發現自己的手還被牢牢握住。「呃,穆先生……」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當她在喚他「穆先生」時,似乎從他臉上見到一閃而逝的陰沉?
「我得先去替你辦手續。」她輕輕掙扎,想抽出自己的手。
他又瞪了她好一會兒,才緩緩鬆手。
手被放開的那瞬間,黃綺竹鬆了口氣之餘,卻又突感失落,但她不敢深思他的行為與自己的心態,只能低著頭匆匆隨楊繼正離開。
 
走出病房,楊繼正沒說關於辦手續的事,卻倏地定住腳步。
「表哥?」她一臉困惑,不明就裡。
「我還有很多事要忙,就長話短說了。」他轉過身,雙手環胸望著她。「我知道妳接近維哲別有用心,但我也看得出妳其實沒有惡意,所以暫時不跟妳追究這件事,希望妳好自為之。」
黃綺竹一臉怔愣,沒想到她自以為穩妥的計畫,竟先後被穆維哲與表哥識破。
她是不是真把這兩個男人小覷了?
「別擔心,我之所以找妳出來,並不是要談這個。」雖然他確實想讓這生嫩的小騙子知道自己並不是那麼好矇騙的人,但此刻還有另一件更要緊的事。「我認為維哲這次出車禍的事並不單純,所以我希望妳盡量跟在他身邊,別讓他再出什麼意外。」
「什麼?」她再度呆住。
「妳沒聽錯,我懷疑這場車禍是人為的。」楊繼正的語氣很冷靜,「有人企圖傷害維哲,甚或更嚴重點,想要他的命。」
「為什麼?」她不解。依穆維哲的性子,應該不會與人結怨吧?
「牽扯到利益的事,還有什麼不可能的?」
這麼說……也是。想起某些不開心的事,黃綺竹的神色不由得黯淡下來。
「總之這段期間妳就好好照顧他吧!別讓任何人與他獨處,包括李容芸。」楊繼正不意外見到她神情轉為錯愕。「因為我認為最有嫌疑的人,就是她父親。」
「怎麼會……」這兩天的「意外」太多了,黃綺竹發現自己無法消化這些令人震驚的消息。
「詳情我一時間很難向妳解釋清楚,反正妳小心點就是。」他慎重的叮囑,「那麼我先走了。」
說完,朝她點點頭,轉身離去。
 
「妳要去哪?」
黃綺竹的腳步頓在原地,訝異的轉身望向發話的男人。
「你不是睡著了?」就是見他閉了眼,呼吸均勻,她才打算離開去忙別的事,沒想到連門把都還沒摸著,就被叫住了。
「所以妳想趁我睡著時離開?」
「不是的。」她連忙解釋,「我只是想去樓下買點東西而已。」
雖然一開始確實存有逃走的心思,但他現在這個樣子,她哪敢隨便丟下他一個人不管啊?
但也不知是不是她太敏感,她總覺得醒來後的他……很奇怪。
只要他人是清醒的,目光就離不開她身上,即便是在看繼正表哥帶來的資料,也仍將她的一舉一動看在眼底,她稍有個動靜,就會引來他的關注。
害得她只不過是要出去買點東西,也搞得像做賊一樣偷偷摸摸的。
「那麼……我先下去了,十分鐘內回來。」她匆匆交代道。
結果,她很快地至一樓的便利商店買了些簡單的日常用品,以及自己最愛的糖果後,不敢多加耽擱,付了錢便直接回到病房內。
她也不曉得自己為何那麼匆忙,只是不想讓病房內的男人感到不安。
表哥信任她,所以將穆維哲交給她,她自當盡全力去照顧。
她曉得,雖然他表面上看起來鎮定從容,與過去沒什麼分別,但一個失了憶的人,又怎麼可能真的一點都不感到害怕?
她是穆維哲醒後見到的第一個人,他對她的依賴,她可以理解。
當黃綺竹回到病房時,病床上的男人正拿著文件審視,見到她回來,繃緊的眉頭才稍稍鬆開。
然而這會兒,卻換她不滿了。「你怎麼又在看那些東西?」她走到他身邊,不客氣地抽走他手中的資料。
平時她是沒這個膽量的,但事關他的健康,她不能不管。
況且這兩天,他為了這些東西已經幾乎廢寢忘食,雙眼都是血絲,他本人無所謂,她看了卻好心疼。
穆維哲其實伸手就能把文件拿回來,但他沒有動,只是瞧了她一會兒,然後嘆了口氣,「我不快點弄懂不行,自妳表哥拿這些東西來至今,都已經過了兩天,我對於這些東西仍是一知半解。」
他難得流露的倦態,令黃綺竹心頭一緊。
她不忍的出言安慰,「那不能怪你啊,你、你現在這個樣子,要你看懂那些專業的東西未免太強人所難了。」
「問題是,就像那個姓楊的說的,這世界不會因我的失憶而停止轉動。」
「但這世界也不會因為你的缺席而毀滅。」她難得生出勇氣,反駁他的話。
穆維哲只是望著她,沒有說話。
黃綺竹被瞧得心慌意亂。
這幾天都是這樣,每當他用那種眼神看著她,她的一顆心便像是要從胸口跳出來似的。「我……我並不是要否定過去你是多麼優秀有成就的人,但不管是錢還是事業,都只是身外之物,就算失去了,改天再賺回來就有,健康卻是無價的。」
「妳說的也有道理,但妳有沒有想過,我身為公司老闆,底下有數以千計的員工,若今天我倒下了、離開了,或許依我的能耐還有機會東山再起,可很多家庭的生計卻會因此失去依靠。」他的表情沉著而認真,「當我當上老闆時,就不再只是為自己而活了,妳懂嗎?」
她怔怔望著他,幾乎忘記了呼吸。
這個男人呀,就算失去了記憶,性子卻仍未改變,依然是她心中最景仰愛慕的那個穆維哲。
「所以,你是為了他們才那麼努力的?」
他微微扯動唇角,「這麼說未免又把我想得太偉大了,我會這麼認真也是有私心的,畢竟我想試試能不能盡快找回記憶,好讓生活恢復正常。」
聽到他想找回記憶,黃綺竹只覺得胸口傳來微微的刺痛感。
「你……很想快點恢復記憶嗎?」她試探性的問道。
「那當然。」他顯然覺得她的問題很莫名其妙。「沒有人會希望失去自己人生三十多年的回憶吧?」
「是沒錯啦……」她輕咬著下唇,有些不安。
他想恢復記憶她當然可以理解,只是恢復了以後呢?若發現這場差點要了他的命的意外事故,竟是未來岳父主導的,他會不會傷心難過?
而他和她之間,又會變得如何……她很膽小,不敢去深思這個問題。
「何況,我也很想知道,我們究竟是什麼關係。」他淡淡拋下另一句話。
她錯愕地抬頭瞪向他,先前的感動和不安頓時消散。她結巴地道:「我們就、就只是單純的僱傭關係啊,哪還有什麼?」
「妳確定?」大掌再度爬上她紅透的小臉,穆維哲發現自己最近似乎迷戀上她柔嫩的觸感。「沒有進展成男女朋友之類?」
他是失去記憶,不代表心也盲了。
這女孩想什麼都寫在她臉上,那些因他而起、掩不住的擔憂和愛慕,以及在他受傷後幾乎寸步不離守在他身邊的舉動,他又豈會看不出她那點透明的心思?
尤其當他碰觸她的時候,她臉上驚喜和緊張的神情,絕非偽裝。他想,她說的是真的,不管過去他心底是怎麼想,至少表面上看來,過去的他們應該並沒有什麼——除了她暗戀他以外。
他其實早就猜到了,之所以這麼逗著她,只是覺得她不知所措的表情很有趣。
他也知道自己這麼做很無聊、很沒意義,卻不知怎地沒想過要停止。
她確實很配合他的捉弄,馬上瞠大了眼,一臉慌亂。「怎……怎麼可能?我們當然只是單純的老闆和員工關係呀!何況你也已經有……」想到李容芸,她的語氣不禁黯了下來。
「有什麼?」他敏銳的察覺她情緒突然轉變。
「沒事。」她僵硬的搖搖頭,「你工作忙,幾乎以公司為家,我只是替你整理房子的管家,平時我們很少碰上面。」
她本來想和他說李容芸的事,但是突地想到表哥的囑咐,到口的話便硬生生嚥了回去,不想在事情未明前對他說太多。
怕他繼續追問,她立刻又道:「好了,時間也晚了,你早點休息吧!這些東西我可要先沒收,明天再還你。」她一面說,一面把文件裝回牛皮紙袋中,在手中抱得牢牢的。
「要我休息可以,妳得留下來。」他和她談條件,不想她走。
黃綺竹深深嘆了口氣,卻沒半點意外,畢竟前幾個晚上也都是這樣,而且大概是怕她睡得不舒服吧,在他知會院方一聲後,原本那張陪病床已經被一張單人床取代,雖然因為認床的關係,她依舊睡得不是很好,但至少舒適多了。「你放心吧!我會留在這兒陪你,不會走的。」
聽到她的保證,他滿意的點頭,心中某個角落感到踏實了些。
對於自己的生平點滴,他目前所知並不多,甚至不曉得自己有什麼親朋好友。照理說,他應該感到非常焦躁不安才是。
然而有她在身邊,悉心照料關懷著,他卻突然覺得,這一切沒什麼大不了的。
只要有她,在他身邊……
第四章
幾天後,穆維哲出院了。
本來黃綺竹不讓想他這麼早出院的,但連著幾件怪事發生,使得她不得不心生警戒,最後決定趁早帶他回家——
某夜,先是個身穿白袍、自稱是醫生的人進入病房,拿出針筒說要替穆維哲打一劑降腦壓的藥,卻在碰上正好來巡房的住院醫生時,倉皇逃走。
再來,又是一個生面孔的護士,趁著她外出辦事時,端著水杯和藥進來要穆維哲服藥。
也幸好他這幾日纏她纏得緊,她不在,他便堅決不肯服藥。而他體型高大,那名「護士」也沒辦法對他怎樣,最後只得留下藥離去。
黃綺竹回來後聽說這件事,不敢貿然就讓他吃藥,於是跑去問護理站,卻沒人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
直到這時,她才對表哥所說、關於有人企圖謀害穆維哲一事,有了真實感。
所幸這幾天李容芸都沒來醫院,也未試圖和她聯絡,正好令她鬆了一大口氣。
「來,這是你的房間。」到了他家後,她替他推開房門。
他的腳傷未癒,行動不便,必須拄著枴杖,因此所有事情仍是她張羅。
好在替他工作了半年多,這家她比他還熟,不至於手忙腳亂。
穆維哲打量著自己的房間,「我對這裡有些印象。」然後,他轉頭望向另一旁的門,「那裡是書房?」
「嗯,對。」她走過去打開書房的門,卻又像是突然想起什麼,笑道:「你的書房以前可是『精彩』得很,我都懷疑你怎麼在裡面工作的呢?」
「想必是很亂吧?」他發現,她雖然長得不算漂亮,但是笑起來,有種獨特的韻味。
特別是她右頰有顆淺淺的小酒渦,很可愛。
「看來你還挺了解自己嘛!」她頰畔那小小的酒渦陷得更深了。「我那時花了快一個星期,才整理出一點樣子呢!」
他走進書房,看著那整整兩面牆的書櫃,上頭擺滿各式各樣的書籍,怕是上千本跑不掉。
正對書房門口的那面牆有扇大窗戶,由於房子位於山腰,透過窗外瞧出去,便可見遠處蒼翠的青山。
他是不知道先前這書房究竟亂成什麼模樣,不過現在這個空間,給他一種莫名的心安感。
他請的這位小管家確實很能幹。
「那……你先四處瞧瞧,看能不能想起什麼,我下樓去準備午餐。」
「嗯。」穆維哲應了聲,他也確實想要暫時獨處一下。
他走到書桌前,看著桌上擺得整整齊齊的文件,隨手拿起一份翻了翻,放回去的同時,卻見到一張壓在玻璃墊下的紙。
那張紙上簡單畫了他書房的擺設,並在書櫃上各層標了編號,下頭則寫明哪類的書放在哪區。娟秀的字跡,想來是出自他的小管家之手。
他的視線往下移,發現書桌抽屜的各層也貼著標籤,標示著每個抽屜中所放的物品。
他環顧四處,打量這既熟悉又陌生的空間,然後,似乎有某個畫面自腦海中掠過——同樣是這個房間,書籍、衣服、文件卻丟落一地,還有許多網路書店的郵寄紙箱及書局的紙袋散在各處……
他發現,自己記起這書房過去的樣貌。
那麼其他的記憶呢?
穆維哲若有所思的在書桌前坐了下來,再次翻開那些擱置在桌上的文件。
 
「午餐準備好嘍!」伴隨著敲門聲而來的,是道輕快的聲音。
他抬頭,見到黃綺竹端著一只托盤走了進來。
「別太期待,你剛手術完,我不敢弄刺激性的食物,所以只有很簡單的清粥小菜而已。」她一面說,一面將一碗白粥與幾碟小菜放在書桌上。
「妳的份呢?」他注意到她只盛了一碗粥。
「我?我無所謂呀,不吃也沒差。」以前她工作忙碌,幾乎都沒時間吃午餐,久而久之也就養成不吃的習慣,只有前些日子在醫院時,偶爾會陪著他吃一點。
聞言,他皺了下眉,「妳再去盛一碗粥上來。」
「好,等我一下。」以為他嫌份量太少,她乖乖的下樓,另外盛一碗上來。
「坐下陪我吃吧。」他在她端上另一碗白粥時說道,並把湯匙遞給她,自己則使用筷子。
黃綺竹這才明白他的用意,心湖因他的體貼隱隱蕩起一陣漣漪。
她沒說什麼,拉了張椅子在他對面坐下,陪著他吃午餐。
「這不是普通的白粥?」嚐了一口,他便喝出味道來。
表面上,這粥與一般的白粥無異,入口卻別有一番鮮美,但倒也不似一般高湯的濃醇或調味料的單調,而是略帶著清鮮的滋味。
「你喝出來了啊?」她縮了縮肩膀,倒有幾分心虛。「我知道你不是很喜歡吃魚,但聽人家說手術後吃魚對身體復原很有幫助,所以我熬了鍋魚湯,然後再用魚湯煮粥。」她偷覷了他一眼,「魚的味道很重嗎?你要是不喜歡的話,我再去下個麵給你吃?」
「不用了,其實喝不太出來,我只是好奇。」穆維哲淡淡的道。
他確實不那麼愛吃魚沒錯,但是也沒到厭惡的地步,她會知道,究竟是他曾說過?抑或她自己發現的……
意識到自己竟為這種瑣事費了心神,他心中微微一凜。
不對,他還有很多更重要的事得操心,現在該注意的不是這些,而是——
「吃飯時間不准想公事!」
眼前的文件突然被抽走,穆維哲仰首便對上她不悅的神情。
「難道我煮的東西,有難吃到讓你得配著公事才嚥得下嗎?」她氣鼓鼓的瞪著他。
穆維哲瞧著她生氣的樣子,一時失了神,感覺那在他記憶中總是只有個淺淺影子的管家女孩,形象突然鮮明了起來。
這幾天的相處,他發現她膽子其實不大,又很容易緊張,被他逗兩下就像隻不知所措的無辜小白兔,害怕卻又不敢跑。
可一旦事關他的健康或安危,她就像變了個人,不但有勇氣教訓他,還會搶他的東西。
她真的很關心他呢!
意識到這點,穆維哲的心情莫名感到愉悅。
「別說什麼那些公事很重要你非現在看不可之類的話。」她沒注意到他異樣的眼神,仍逕自嘮叨著,「整天都在看,多傷眼呀?」
穆維哲的筷子頓了頓,心念一動,狀似漫不經心的開口,「要不然以後妳唸給我聽好了。」
「唸什麼?」她一臉呆愣,「你不會是在說你那些文件吧?那很多都是你公司的機密,怎麼可以讓我看?」
「難道妳當初在幫我清書房時沒見過?」
她搖搖頭,「我主要只幫你整理書櫃而已,公司相關的東西我都放在一起,至於內容是什麼,我就沒看了。」
「無妨,我信任妳,吃完飯妳就唸給我聽聽吧。」
她想不出有什麼拒絕的理由,而現在的她,也確實該時時待在他身邊。「噢……那好吧!」
 
涼爽的春日午後,東風路經開啟的窗櫺,再離去時已染上濃濃的書墨香,隱約還混雜著悅耳如風鈴般的輕音。
穆維哲閉上眼,聽著一串字正腔圓的英文自紅嫩的小嘴中吐出,腦中一面消化那些資訊的同時,也想著她的來歷。
她難道都沒想過,一個單純替人打掃家裡兼煮飯的小管家,能夠說得一口流利的英文是件很奇怪的事嗎?怎麼竟從沒想過要隱瞞?
又或者,這對她來說太理所當然,以至於她從未察覺不對勁?
在他心思飄得老遠之際,那清脆的嗓音突然中斷了。
他睜開眼,發現黃綺竹正一臉狐疑的瞪著他請她唸的文件。
「怎麼了嗎?」他開口。
「呃……」她遲疑了一下,神情明顯猶豫,最後道:「沒、沒什麼,應該是我太敏感了。」
他迅速回想先前她唸的內容,在腦中稍微組織了一下。「說說看,我想知道妳的看法。」
「真的沒什麼啦。」她咬咬唇,「我只是覺得……這個帳有點怪怪的。」
其實,她幾乎可以肯定其中一定有問題,但她現在不過是個平凡普通的管家,若說的太多,怕他會對自己起疑——可不說嘛,她又擔心有人背著他在公司裡做手腳……
「我瞧瞧。」
她將報表遞給了他,還是忍不住說了,「你看,我發現公司連續兩年都支付為數不小的金額給這間博允企業。我對你們公司不了解,也不知道這間博允企業是做什麼的,但是無論它是什麼公司,突然多出來這麼大筆的帳款真的是很奇怪的事。而且,你們公司仍跟過去其他有往來的企業繼續合作,只是支出數目減少了,以填補到對這間博允公司的款項上頭……」
「妳懷疑有人做假帳?」她說得很含蓄,但他還是一下就聽出來了。
「啊,這方面的事我不是很懂,不過是單純覺得奇怪而已。」黃綺竹連忙道,企圖亡羊補牢。
能夠引起他注意,她的目的就算達到了,可不想讓他發現她其實懂得很多。
可惜她並不曉得,事實上,她早在他面前露了馬腳。
「沒關係,等我大致把情況弄明白,會再找公司裡的相關人員問問。」他神情認真而專注。
黃綺竹以為他在為公事煩憂,殊不知他也在思考她的身分問題。
「這事不急,反正一時半刻也不可能弄清楚的,還是等你傷好了再說吧!」她勸著。這事不知和他的意外有沒有關係,她希望能拖則拖。
這幾日,表哥與她以「尚須休養」為由,不讓公司裡的人與穆維哲碰頭,在還未查明真兇是誰之前,他們不願冒任何風險。
「嗯。」知道她說得有理,他倒也沒反對。
她鬆了口氣,綻開笑顏。「那我繼續往下唸嘍!」
 
穆維哲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在半夜驚醒。
窗外,新月掛在墨色夜空中,以稀疏星子為點綴,傍著被風吹得搖曳的樹影,突顯出某種難言的靜默。
他感覺今晚的風似乎特別大,拍打在厚實的玻璃窗上,傳來陣陣悶悶的聲響。
甚少失眠的他突然沒了睡意,於是便掀開棉被坐起身,並順手撈過斜置在牆上的枴杖。
他的腳傷已復原了大半,行動無大礙,只是某人堅持他仍得使用腋下杖,以確保左腳能夠恢復如往昔,不留下任何後遺症。
反正他也無意逞能,便順著她的意了。
打開房門,穆維哲決定下樓為自己倒杯酒助眠,卻意外發現樓下隱約閃爍著微弱的燈光。
綺竹忘了關燈嗎?他有點訝異心細如髮的她也會犯這種小錯。
然而當他走下階梯,卻聽見廚房傳來細微的聲響,繞至廚房門口,見到一抹穿著湯尼兔寶寶睡衣裙的身影。
不曉得是不是那身打扮所致,此刻的她看起來好嬌小……令他聯想到剛出生幾個月、傻呼呼的可愛小狗。
她正小心翼翼的從微波爐中取出馬克杯,輕吹著加熱過後的牛奶。
「還沒睡?」他瞧了一會兒才出聲,「都一點多了。」
黃綺竹顯然沒料到他會下樓,嚇了一跳,差點把牛奶灑出來。
「哎,你怎麼還醒著?」她忙將杯子擱在流理台上。
自前幾天他由醫院返家,便要求她暫時搬過來和他一起住,正好她也不放心留他一人獨處,想留下來照顧他,因此整理好簡單的行李,就爽快的搬進來。
「睡到一半,突然想喝點東西,就下來了。」他順手自架上拿了個玻璃杯,再打開酒櫃拿了瓶白蘭地。「妳呢,這麼晚了不睡嗎?」
他想起那天在醫院醒來時,曾見她在陪病床上翻了好久,本以為是那床不舒服的關係,但現在看來,似乎不全然是如此。
「噢,我會認床,每次換新環境都要好幾天才能適應。」她有些不好意思的表示,「所以打算熱杯牛奶喝,看會不會好睡一點。」
「妳會認床?」他心中突地掠過一絲懊惱的情緒。
「沒事啦,過幾天便習慣了。」不想他感到愧疚,她忙道:「而且通常我喝過熱牛奶就好多了。」
他瞧著她素淨的小臉,黑白分明的雙眸底下,有著淡淡的黑眼圈,看起來這陣子都沒睡好。
「通常妳睡不著都會做些什麼?」他突然問道。
「咦?」
「我今天晚上不知道為什麼,突然睡不著。」穆維哲淡淡說道,舉杯啜了口白蘭地。
「真的嗎?」果然當穆維哲一提起他自己,她立刻表現得很關心,「通常我若失眠,就會泡杯牛奶,然後把房間裡的燈都關掉,打開電視。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不過每次這樣聽著聲音會容易睡得多,你可以試試看。」
「那我們一起看電視。」他轉身朝客廳走去,「反正妳不是也睡不著?」
「好啊!」只要能幫到他,他的要求她都會答應。
「妳來選頻道吧,我平時不看電視的。」他將遙控器遞給她,順便在她身旁坐下。
雖然這是組雙人沙發,但他的身型高大,一坐下便帶給她不小的壓迫感,黃綺竹有些不自在的挪動身體,卻發現能移動的空間實在有限。
這應該不是錯覺。她不懂為何他從醫院醒來後,總是黏她黏得緊?像現在,明明就有其他沙發,他偏偏要來和她擠同一張。
只是她現在若再起身換位子,似乎也太過突兀,只好坐定不動。
「哇,是浩克耶。」當她轉到HBO,正好見到一個綠皮巨人和怪物大戰,暫時忘了先前的緊張情緒,轉頭望向他。「你介意看這個嗎?」
穆維哲搖搖頭,反正他藉口和她一起看電視,本來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那就看浩克好了。」她放下遙控器,重新端起自己的熱牛奶,努力忽視身邊男人帶來的影響。
「妳喜歡看卡通?」是有點像她的個性沒錯。
「這才不是卡通呢!是漫畫改編的真人電影好不好?」她努力為它正名。
「不都一樣嗎?」
「不一樣啦!而且其實浩克並不是一個很美麗的英雄故事,除去超能力,主角布魯斯只是個不斷想克服自己弱點的普通人罷了。」
「後來他有成功嗎?」穆維哲隨口問道,並非真想知道劇情,而是著迷於當她努力捍衛自己喜歡事物時,臉上所煥發的光采。
那有別於她平時怯弱溫順的模樣,讓他明白原來她也有堅持的一面。
「不行不行,這可是電影裡最重要的元素,你該自己看,我不能破梗。」她瞪大了眼,連連搖頭。
說真的,他才不在乎她破不破梗呢!穆維哲輕笑,將杯中的白蘭地飲盡,再為自己斟了些許,順便問她,「要不要來一點?」
「我沒喝過,好喝嗎?」她好奇的問。
「可以令妳晚上睡好一點。」
可以睡得好嗎……她想了想,起身道:「喝一點看看好了,我去拿杯子。」
「不用。」他一手捉住她的手,示意她坐回沙發上,另一隻手在她裝著牛奶的馬克杯中倒入少許白蘭地。「這樣就夠了。」
「喔?」她被引起興致,暫時忘記自己的手還被他握著,低頭喝了口加了白蘭地的熱牛奶。「好像有種特別的果香味。」
還滿順口的,她忍不住又喝了點。
他只是覷著他們交握的手,但笑不語……
 
或許是電視的催眠效果,也或許是那點白蘭地起了作用,電影還未演完,黃綺竹已昏昏欲睡,頭一點一點的,最後倒在某個厚實的肩膀上。
「綺竹,要不要回房睡了?」男人低沉的嗓音柔柔響起。
她的小嘴動了動,吐出一串含糊的單字,而他只聽懂其中「浩克」兩個字。
「別看了,妳眼睛都睜不開了。」他柔聲勸著,「我抱妳回房吧。」
她微弱的掙扎了下,「你的腳……」
真難為她這時還惦記著他的傷。
「不礙事。」反正客房在一樓,離客廳沒幾步路。
她似乎還想說什麼,然而最後終究不敵睡意,迷迷糊糊的任他抱進房。
穆維哲將她安置在床上後,並不急著離去,瞧著她的目光中,溫柔卻又帶著一抹精明。
「綺竹。」他輕喚。
「嗯?」聽見有人叫自己,她本能的應道,但意識仍處於休眠狀態。
「為什麼妳費盡心機,就為當我的管家?」
她靜默了好一會兒,才含含糊糊的吐出兩個字,「喜歡……」
「妳說什麼?」她講得太小聲了,他聽不清楚。
似乎是嫌他吵,她嘟噥了聲,企圖拉起棉被隔絕噪音。
「乖,先告訴我再睡。」穆維哲當然不會讓她如願,大手扯住棉被,不讓她得逞。
對,他就是心機重、趁人不備,反正他也從未說過自己是好人。
她輕蹙起秀眉,不甚情願的嘀咕,「還不就因為……喜歡……」
「喜歡什麼?」不知為何,他突然感覺自己心跳加快。
「……你啦!」她受不了,直接給了他答案。
酒精在血液裡燃燒,將理智化為灰燼,黃綺竹在沒了騷擾後安然睡去。
她自然不會知道,她無意間洩露的祕密讓男人怔然許久,無法動彈。
第五章
「你又走神了。」
聽見聲音,穆維哲驀地回神,望向好友。
「讓我算算,這好像是你這兩個小時以來第五次恍神。」楊繼正看了看錶,「看來你真的嫌錢太多。」他的律師費可不便宜哪!
「反正你總會替我處理妥當的不是嗎?」花大把鈔票,換來有人替他解決棘手的事情,很划算。
他才不會承認,自己是在想一個女孩想到忘了公事,那不該是發生在他穆維哲身上的情況。
「你不介意,我當然無所謂嘍。」至少他可不會嫌錢賺太多。「我只是好奇什麼事竟然能讓你在談公事時心不在焉,畢竟以前你絕對不會這樣。」
「也許失憶讓我轉了性。」穆維哲聳肩,滿不在乎的樣子。
「說到失憶,」楊繼正揚起一抹耐人尋味的詭笑,「你確定你真的忘記過去的事情了?」
「不然呢?」他埋首回筆電前,像是這問題根本不值得討論。
「我不曉得,畢竟聲稱失憶的人又不是我。」只是好友的思路太清晰敏銳,對於公司事務的掌握度也過於精準,不像一般失憶的人會有的反應。
穆維哲沉默了三秒,終於再度抬頭迎向對方玩味的目光。「有時我會覺得,和你成為朋友很危險。」
倒也不是怕繼正會對自己不利,只是像他們這種人,若是有個太了解自己本性的朋友,未必是件好事。
「所以你承認了?」
穆維哲靜了一會兒,然後微微苦笑,「我一開始確實是失憶了,不過回家後是想起了一些。」
「所謂的一些是多少?」
「夠了解這陣子發生什麼事了,包括這場車禍。」穆維哲頓了頓才道:「不說這些了,李鵬那裡最近有什麼舉動?」
其實他也不確定自己究竟恢復了多少記憶,但這幾日不斷有過去的回憶片段湧進腦海中,現在的他,已經想起大部份的事了,相信完全恢復只是遲早的事。
「不錯嘛,連你未來岳父的名字都想起來了。」楊繼正完全無視好友橫掃過來的警告眼神,逕自道:「他知道你最近身體微恙,無法處理公事,正忙著召開董事會,打算近期改選董事長呢。」
「嗯哼。」完全意料中的事,一點也不令人訝異。
「你打算怎麼做,將計就計?」
果然是很了解他的楊繼正啊!穆維哲感嘆。「就讓他去選啊,想來他應該都打點好了,盼了這麼多年,就再多給他幾天希望吧。」對於有人想爭奪經營權,他倒是老神在在。
「我明白了。」楊繼正點點頭,與他一樣半點都不急。
反正他們早就另有算計。
之後,兩人又稍作討論,決定將他失憶的事散布出去,好鬆懈對方的警戒。
安排好事情後,穆維哲不經意的瞥向窗外,見到某道嬌小的人影站在院中,在一整排灌木前專心的拿著剪刀剪下幾朵盛開的白色花朵。
從二樓書房往下瞧,這距離說近不近,說遠不遠,但已足夠將她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此刻她嘴角含笑,看起來心情很好的樣子。
他剛剛沒對好友說,其實關於綺竹的事,他也全想起來了,包括先前他如何對她起疑,以及她的真實身分。
他記得昨晚她迷糊間吐露的話語,卻很難想像她如此大費周章、丟下高薪工作不做跑來當他的管家,竟然只是因為「喜歡他」?
更何況他根本不記得他們之前有見過面——或者其實有,只是他還沒想起來?
「據我所知,你和我那個表妹先前只是單純的主僱關係而已,沒有什麼曖昧。」一道淡涼的嗓音在身旁響起。
穆維哲回首,見好友一臉興味的瞧著自己,頓時有種被看透心情的狼狽。
「我很清楚這點。」他神情緊繃的道:「我還記得自己有個未婚妻。」
是嗎?楊繼正懷疑。他看到的可不是這樣,畢竟過去他從未見過好友對哪個女人有過如此溫柔的神情。
然而他沒將話說出口,只道:「我並沒有要干涉你感情的意思,但別說我沒提醒你,這遠房表妹的底,我也還沒摸清。」
「這事我心裡有數。」穆維哲語氣冷淡,明顯無意深談。
事實上,他也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與繼正的交情固然不錯,可他卻不是那種習慣對朋友吐露心事的人。
而且對於綺竹……她昨晚的答案讓他太意外,到現在也還沒確定該怎麼做。
「總之我已經盡到告知的義務,之後怎麼處理,就隨你吧!」到時出了什麼事他可不負責。「我先回去了。」楊繼正由椅子上起身。
「我送你。」穆維哲跟著站起來。
「不用。」楊繼正瞥了眼他的傷腳,「我自己下去就行了。」
「無妨,反正我也正好要下樓。」穆維哲拿起擱在一旁的枴杖,動作頗靈活的往門口走去。
楊繼正不再說什麼,與他一起下樓。
「咦?你們怎麼下來了?表哥你要回去了嗎?」黃綺竹一進門,便見到兩個男人自樓上走下來。
楊繼正若有所思的覷了好友一眼,開始懷疑這就是對方堅持下樓的原因。
可惜某人的注意力全放在那個「原因」身上,全然無暇理會他詢問的目光。
「事情談得差不多,我先走了,再見。」算了,別人的感情事他懶得理會,趁早閃人別礙事比較實在。
語畢,楊繼正也不等兩人反應,逕自就走出穆家大門坐上自己的車。
「喔,表哥再見……」黃綺竹愣愣的向他道別。
「妳剛剛去院子裡摘花?」送走好友後,穆維哲回頭面對她。
她方才一進門,他就聞到濃郁的花香味,他曉得那是院子裡種的梔子花。
瞧她的模樣,多半是不記得自己昨晚說過的話了。
這樣也好,否則依她平時膽小的性子,八成會開始躲他。
「對啊。」她揚起輕快的笑容,「最近是花季,一出門就可以聞到花香。但我想你這陣子大概都不方便出門,聞不到好可惜,所以剪了幾朵進來。」
她拿了幾個小碟子,各盛了一朵洗淨的潔白鮮花,分別放在客廳及餐廳桌上、架子上,頓時,滿屋都是梔子花香。
他突然有種感覺,好像自從她來了以後,他的家才真的像一個「家」——乾淨、整齊,有布置,有花香和飯菜香。
僱用她做管家,似乎是他這輩子做過最划算的交易……
她昨晚不小心吐露的祕密,這會兒他慢慢有了真實感。
「妳下午打算做什麼?」穆維哲忽然道。
他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問出這句話,只是當他醒悟過來時,話已出口。
黃綺竹也呆了一下,隔了會兒才道:「還沒決定耶,可能就跟你借些書來看看吧!」
他書房中藏書豐富,即使他處理公事無暇理會她,她在他家也不會感到無聊。
「嗯。」明明還有很多重要的事等著他處理,這次意外已經害他浪費了幾天的時間,偏偏……他現在滿腦子都是她!
恐怕昨晚她睡前所說的話,對他的影響比他自己想得更大。
「還是,你需要我替你唸文件?」她眨了眨眼,「也可以呀,我很閒的。」
瞧著她真誠而關切的神情,穆維哲突然想念起那粉頰柔軟有彈性的觸感。
身體似乎比心理更誠實,他沒回話,大掌卻直接不客氣的爬上她的臉頰,感受那份不同於他、屬於女人的細緻與嬌柔。
一碰到她,自骨子裡竄出的慾望火苗是如此猛烈,使他渾身燥熱,但倒非全為了「性」。他只是單純的想知道,那粉嫩如櫻花般的唇瓣,吻起來會是什麼滋味?
「哎,你怎麼又……」她再度迅速紅了臉,急急地想躲開,可惜她軟弱的抗拒只是徒勞,他的手並沒有離開她臉上。「真是的,為什麼你清醒後就愛這樣捉弄我?」
穆維哲知道,自己確實是從清醒後才對與她的這種肢體接觸上了癮,畢竟,對以前的他來說,她雖是個很棒的管家,卻不是該費心注意的人。
然而當他在病床上清醒,腦海中對於過去、未來都茫然與迷惑時,第一眼見到的人就是她——一個在陪病床睡得很不安穩,卻執意留下來照顧他的女人。
當下他還不曉得她是誰,但在純然空白的心底,已悄悄為她保留了一個位置,就算現在恢復了記憶,他卻也不想改變對她的態度。
她就像那濃郁的梔子花香,無形無體,偏偏又充滿整個空間,令人無法忽視。
或許他該承認,撇開其他礙事的外在因素不談,自己的確為她動了心。
「我只是順從自己的心意罷了。」連好友也不願吐露的心情,在她面前似乎就變得沒那麼難啟齒。他不想喪失先前親近她的「特權」,更何況,他現在還得繼續扮演失憶的人不是嗎?
找到絕佳的藉口後,他放縱自己繼續理直氣壯的吃豆腐。
黃綺竹一顫,輕垂下頭。「你知不知道你這樣說話很容易讓女人誤會?」
「或許那並不是誤會,而是我特意誘惑。」他輕喃道,瞧著她臉上的紅暈,曉得她並非無動於衷,於是決定不再為難自己,直接而準確的以吻緘封櫻唇。
是,他是知道他「失憶前」並不曾和她在一起過,但誰規定「失憶後」不能改變心意呢?
其實想開後,原先猶豫的原因好像也都無所謂了。他們各未婚嫁,又互有好感,沒什麼不能在一起的道理。
她的唇比他想像的更甜美,像裹了層蜜糖似的,而當他長驅直入,恣意挑逗著驚惶失措的丁香小舌時,這回更似乎嚐到另一種甜甜的果香。
他並不特別愛甜食,但在她唇齒間嚐到,又是另一番滋味,他仔細地品嚐吮吻,掠奪著她的氣息。
「妳剛才吃了什麼?」許久,當他們終於分開,穆維哲低聲問道。
「黑嘉麗水果軟糖。」黃綺竹完全反射性的回答,整個人還處於震驚狀態,愣愣地無法回神。
「水果軟糖?還真像個小孩。」他輕笑,貪看她此刻嬌憨迷離的神情。
「明明就很好吃好不好?」她皺起小巧的鼻子,軟聲抗議。
雖然還和他應答著,但那純粹只是本能的反應,她的腦子早已融成一團黏乎乎的漿糊,起不了半點作用。
「很遺憾我對妳的興趣恐怕比對水果軟糖大得多。」見她完全呆掉,他也不客氣,又偷了幾個輕吻。
「你、你、你……」當她終於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卻羞得結巴,「你」了半天還講不出完整句子。
偏偏,他像是嫌她受的刺激還不夠,又補上一句——
「綺竹,怎麼辦?我好像喜歡上妳了。」
他喜歡上她了?
像是有道雷直接劈中腦門,轟隆作響,黃綺竹還來不及為自己的暗戀修成正果感到開心,便直覺脫口而出,「不!」
穆維哲挑眉,「什麼?」
他剛剛應該是在陳述他的心情,而不是要聽她的意見吧?
「你……你不能喜歡我。」她慌了。
「為什麼?」他倒也不生氣,只覺得她的反應很特別。
她明明就喜歡著他不是嗎?為何聽到他的告白,反而是這種反應?
因為你已有論及婚嫁的女友了!
這句話梗在黃綺竹喉間,怎麼都說不出口,她該為自己被他喜歡而感到開心的,但卻又無法忽略這件更重要的事。
先前她因認為時機還未到,告訴他李容芸的事不過徒增他困擾,所以便沒有提。可不提,不代表這個人就不存在。
「這是雛鳥情結……因為我是你醒後第一個看到的人,而你又失了憶,所以才會產生依賴感,其實並不是真的喜歡我。」她咬牙說出另個她同樣顧慮的理由。「等你恢復記憶後,就不會這麼想了。」
她怎麼會不想接受他的感情呢?只是她總不免擔心,待他恢復記憶、想起李容芸後,心中便再也沒有她的位置了。
穆維哲微微揚唇,「那妳有沒有想過,或許我一輩子都不會恢復記憶?」
「這不是記憶會不會恢復的問題……你失去記憶只是一時的,但很多事並不會因而改變,時間一久,你終得回到你人生的正軌上。」
「所以妳認為自己不是我的『正軌』,因此即使偷偷喜歡著我,也連爭取的勇氣都沒有?」這樣的她,當初竟然有膽使計接近他,也挺不簡單了。多半是把大半輩子的勇氣都用掉,才下得了決心吧?
心事驀地被輕易揭穿,黃綺竹只能愣愣瞧著他,說不出話。
「不過妳又怎能確定,我失憶前的選擇就是正確的?」他不疾不徐地反問。
穆維哲的話,令她想起那天李容芸出現在醫院時的不耐神情;想起表哥所說,李容芸父親很可能就是意圖謀害他的主嫌;也同時想起,前些日子她在替他讀公司文件時,發現帳目有被人動過手腳的痕跡。
會不會……其實連那場戀愛都是經過設計與安排的?不然有哪個丈人會對未來的女婿不利,甚至想殺了他?
她先前腦中認定他與李容芸必是天造地設佳偶的念頭,突然動搖了起來……
「綺竹?」見她些微失神,他輕聲喚道。
黃綺竹腦子亂成一團,太多太多的震驚與衝擊,讓她理不出半點頭緒,最後只能虛弱的道:「給我一點時間想想……」
知道她雖然還在掙扎,但其實內心已經動搖了,他微微一笑。「無妨,妳好好想,我不急著要答案,只盼妳別讓我失望了。」
 
「拜託,這有什麼好考慮的?當然是直接答應啊!」電話那端的施沂蕊不可思議的怪叫,「妳當初費盡心思,求的不就是這個?現在美夢成真了,到底還在遲疑什麼?」
「我也很想答應啊……問題是,李容芸那裡怎麼辦?」黃綺竹囁嚅道。
因為實在太困擾,於是她趁著穆維哲在樓上忙公事時,溜到客廳偷打電話給好友求救。
「我說艾薇小姐,妳那顆腦袋會不會太硬了點?都這種時候了還替情敵想這麼多做啥?」施沂蕊實在敗給她了。「好,妳說,不清楚李容芸對妳暗戀的那位穆先生究竟是真情還假意,不願在未確定前介入他們的感情,但妳有沒有想過,若不是李容芸連她未來老公車禍受傷都不肯照顧,又怎麼會讓妳有機可趁?」
黃綺竹靜默了會兒,「她最近有個人演奏會,很忙。」
「再忙,忙得過妳這個專業投資經理人嗎?」施沂蕊冷笑,「妳都可以為穆維哲放棄一切了,她為什麼不行?」
「我、我才不是為了他放棄一切……」心事被大剌剌攤開來談,縱使對方是她最好的朋友,黃綺竹的耳根也不免微微發燙。
其實她當初只是單純對穆維哲有好感,會調查他,進而跑來當他的管家,一時衝動的成份居多。
真正喜歡上他,是在經過做管家這半年多來的相處之後。
「那不是重點啦!反正現在要是不好好把握,我保證妳以後一定會後悔。」
「其實我也這麼覺得……」
「那妳還有什麼好猶豫?」
「滴!滴——」
黃綺竹正想答話,她身上手機的電子行事曆卻在此刻突然響起。
「哎,不跟妳聊了,我有事要處理,改天再說吧!」
「總之妳好好想想,暫且先放過妳,再見。」施沂蕊也很乾脆的掛了電話。
結束通話後,黃綺竹點開行事曆,發現是提醒自己去買菜的,連忙起身抓起一旁的錢包欲出門。
沒想到剛回頭,便見到穆維哲靜靜站在她身後。
「穆先生?」她嚇了一跳,「你什麼時候來的?怎麼不出聲?」
他的表情看不出什麼異樣,應該……沒聽到她講電話的內容吧?
自那天他告白後,這幾天她一直不知該如何面對他。
「我下來拿東西。」他淡淡的道,掃了眼她手上的錢包。「妳有事要出門?」
「噢,我打算去買個菜。」不然今天晚上就斷糧了。
「騎車?」
「對呀。」沒辦法,她回台灣時身上存款少得可憐,再加上當一個小小的管家似乎也不適合開車,因此只好向施沂蕊借了輛機車代步。
穆維哲微微皺眉,「我開車送妳去。」見她一臉訝異,他立刻道:「別拒絕,我不會讓妳騎著機車去買大包小包的東西,太危險了!」
「可是你的腳傷……」還沒好吧?再說,她先前也都是這樣去買菜的呀。
「不礙事。」他的語氣有些漫不經心,「況且醫生說了沒那麼嚴重,還是可以走動,正好我這幾天窩在家也悶了,順便出去晃晃。」
他這樣說,她好像也沒有理由拒絕了。「好吧,那就麻煩你載我去了。」
 
儘管是非假日,但這會員制的大賣場內還是很多人,所謂的不景氣,在這裡幾乎完全看不到。
穆維哲見她熟悉的推著推車在賣場裡晃,顯然經常來,且那閒適的態度,與平常面對他時,倒有不小的分別。
這會兒,見她又跟某個擺試吃的大嬸聊了起來,他想起他們相識時間也不算短,卻不曾見她面對他時有如此自在。
他可沒忘了,她現在還喚他「穆先生」呢!
過去他並不是沒遇過喜歡自己的女人,但沒一個是像她這樣喜歡的。
「阿姨,妳剛說這個圓鱈要怎麼弄才好吃?」黃綺竹像個好奇寶寶似地站在旁邊看,手中還拿著試吃的小紙盤。
「很簡單啦,這圓鱈品質非常好,妳看像阿姨這樣煎一下,再沾點XO醬,就很好吃了。」擺試吃的大嬸熱心的介紹。
「嗯,吃起來真的很棒。」她用力點頭。
「喜歡的話,買一盒回去呀,現在特價。」大嬸向她推銷著。
「我也很想啊,但這份量太多了,我一個人吃不完。」她無奈嘆息。
大嬸瞥了眼她身後的男人,「怎麼會只有一個人?妳可以和妳男朋友一起吃啊!」
「啊?」她呆了呆,順著對方的目光轉頭望向穆維哲,頓時羞紅臉。「哎呀,他……他不是我男朋友啦,是老闆!」
「喔?那老闆要不要也試吃看看?」既然是「老闆」,那消費能力應該比較高才是。
只是他還沒答話,黃綺竹又先開口了。「不用沒關係,他不愛吃魚。」
大嬸若有所思的望向她,「妳還真了解妳老闆的喜好。」
「阿姨妳別誤會,我是他的管家,替他煮晚餐,當然知道他的口味……」她急忙要澄清,但這時一隻健實的手臂已自她身後伸出,拿走托盤中的一塊試吃品。
「還可以。」穆維哲在她錯愕的注視下,吃掉那塊圓鱈。「就買這個吧!」
不難吃,但他也沒有覺得特別好吃,會想買,純粹是因為見到她臉上渴望卻又惋惜的神情。
如果花一點小錢能買到她的快樂,很划算。
黃綺竹呆了好幾秒,直到他都已經推著車子走了老遠,才連忙跟上去。「可……可是就算我們有兩個人,也吃不完啊……」一盒真的很多耶!
「吃不完再說吧。」他一點也不在乎。
出錢的人都這麼說了,她還能講什麼?只得跟了上去。
之後他們又走到蔬果區,黃綺竹挑選著要煮的青菜。
「我很好奇,為什麼妳不去傳統市場,反而跑來這裡買食材?」穆維哲狀似不經意的問起。
「習慣了嘛,以前在國外也是這樣呀。」她直覺的回答。
「國外?」
她一驚,這才發現自己不小心說溜嘴,於是故作鎮定的道:「是、是呀,你大概不記得,我先前有和你說過的,其實我們家過去家境還不錯,後來爸爸生意失敗,欠了不少錢,我才不得不出來工作的。」這番話亦真亦假,父親做生意失敗是真,不過已靠她前些年的工作將債務還清了。
「原來如此,我不記得了。」他也不拆穿她的謊言,順著她的話道,然後看見她明顯鬆了口氣的表情。
「我挑好要買的東西了,你還有要買什麼嗎?沒的話我們就去結帳。」她企圖轉移話題。
「走吧。」穆維哲不再提起那個話題。他是個有耐心的獵人,過於心急,只會嚇跑獵物而已。
上回讓她逃走了,這次,他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第六章
賣場生意好,結帳的人自然也多,兩人等了好一會兒才結完帳。
當他們推著推車出了賣場結帳處,打算至地下停車場時,突然一群不知哪兒冒出來的攝影機和麥克風,將他們團團圍住。
「穆先生,您對於貴公司今早對外發布李鵬先生為新任董事長有什麼看法?」一支麥克風硬是湊了上來。
「聽說您前陣子車禍受了重傷,是真的嗎?」
「您的友人指出,您車禍前一晚曾向李董事長的獨生愛女李容芸求婚,而她也答應了,李鵬先生的作為對你們的感情會不會有影響?」
「請問一下,您身邊這位小姐是……」
記者們一連串的問題炸得兩人頭昏腦脹,黃綺竹無暇思考這些人究竟是如何知道他們的行蹤,她只是一臉驚慌的看著身旁的男人。
她知道他的公司有狀況,卻不曉得竟然這麼險惡。
董事長換人了,那他該怎麼辦?她沒想到李小姐的父親竟然乘人之危……
穆維哲眉頭皺得很深,冷漠的望向眾人,一語不發。
她不安的輕喚,「穆、穆先生……」
「我們走。」他冷冷開口,全然無視那群像嗜血鯊魚般的記者。
「穆先生,您先回答我們的問題嘛!」
記者鍥而不捨的追上,他們推著推車走不快,只能繼續忍受被糾纏。
「穆先生,您都不回話,這樣我們會認為李鵬先生所說,您因車禍而撞壞了腦子一事是真的耶。」某個直接又銳利的言論拋出,狠狠扎痛了黃綺竹的心。
她終於忍不住回頭,忿忿地瞪向那名女記者。「你們少再拿不知哪聽來的小道消息煩穆先生,他出了車禍,現在還有傷在身呢!可不可以別來煩他了?」
「所以他撞傷腦部,無法再處理公事的消息是真的了?」對方非但未收斂,反而更進一步地追問。
「妳——」黃綺竹氣炸了,「財經、修法變革、國家大事、國際新聞,這麼多其他有意義的新聞,你們不去採訪卻來煩穆先生做什麼?這就是你們的水準嗎?」
他才沒有撞傷腦子呢!雖然失了憶,還是她喜歡的那個穆維哲,雖然……他最近對她的態度是有些奇怪沒錯……
「妳倒是挺關心穆先生的。」另一位記者插口,事前還偷偷囑咐身後的攝影小弟將鏡頭轉向她。
反正先拍起來,回去再來研究這女人的身分!
「一個正常有良知的人,都不會認同你們為了搶獨家,連生病受傷的人都不放過。」黃綺竹冷冷的反擊。
穆維哲儘管沒說話,卻一直觀察著她,他發現,不瞧她平時怯弱的模樣,當她擺出這副義正辭嚴的架式時,明明只是個嬌小的人兒,竟然也有幾分威嚴。
他幾乎要忘了,在某個他所未涉獵的領域裡,她確實是權威。
不過……他伸手拉住看起來像備戰中小刺蝟的她,「別跟他們說了,我們回家吧。」
他發現已有許多記者都在注意她,而他並不想讓她的身分曝光。
「可是——」吼!她還沒罵完啊!
「穆先生,您都不說句話嗎?」記者們仍不死心。
穆維哲掃了那群記者一眼,終於開口,「如果我承認失去記憶,你們是不是就會放過我了?」
黃綺竹倒抽了一大口氣,「穆先生!」
他怎麼可以把這事說出來他不曉得這樣對他很不利嗎?
「您說您失去記憶,這是真的嗎?」記者們聞言眼睛一亮,果然立刻將目標轉回他身上。
他揚起一抹諷笑,「你們不是早就收到消息,才這麼努力圍堵我?」
「您可不能這麼說呀,我們也是為了廣大投資人的利益才想來探求真相。」記者們說得可理直氣壯。
「反正現在董事長也不是我了,我失不失憶和投資人應該沒關係才是。」他淡漠的道。
只是,他的表情越冷淡,黃綺竹看了就越難過。
他是失去了記憶沒錯,但他每天都很努力想讓自己快點進入狀況。李小姐的父親怎麼能這麼過分,竟然趁他受傷之際搶走了公司?
接下來,無論記者再怎麼追問,穆維哲都不再開口了。他帶著她回到自己的車旁,將採買的物品放進後車箱,然後默默開車離去。
一路上黃綺竹心情都很忐忑,正開車的男人臉上並未流露明顯的情緒,但……一般人怎麼可能坐視自己的公司經營權被奪,卻無動於衷?
她想安慰他,但又不知如何開口,只能暗自懊惱自己的口拙。
「想說什麼就說吧,別欲言又止的。」結果還是他先說話了。
她咬咬唇,「穆先生……」
「我怎麼不知道我什麼時候改了名?」他打斷她的話。
「咦?」
「妳老是叫我穆先生。」他轉頭覷了她一眼,「我都快以為我其實姓穆,名先生了。」
這……他是在和她說笑嗎?然而這種情況下,她居然還被他逗得想笑?!
「不叫你穆先生,還能叫什麼呢?」她不確定他們之間有沒有那麼熟。
「連名帶姓,或是妳要單叫名,我也不介意。」事實上,是很樂意。
「穆……維哲。」在心底悄悄唸過無數次的名字,終於在他面前喚了出來,她只覺得自己雙頰發熱。頓了會兒,她輕聲道:「公司的事,你現在有什麼打算嗎?」
「我什麼都不記得了,又能有什麼打算?」他反問。
其實今天的事他並不意外,顯然李鵬擔心自己當上董事長一事,會引起其他董事及股東的不滿,所以才放消息給記者,讓外界知道他「失憶」一事,好使他自己的位置坐得更穩些。
這樣很好,李鵬此刻越囂張,到時便會摔得越重,他很期待那天的來臨。
不過目前這些計畫,他還沒打算告訴綺竹。一方面,他是不想將她捲入這些事裡;另一方面,則是他還打算繼續利用「失憶」獲得她的關注。
「那是你辛苦創立的公司呀!」見他一副無所謂的模樣,她反而急了。
沒想到他不提公司的事,卻問道:「綺竹,若我再也拿不回我的公司,妳還會待在我身邊嗎?」
這問題問得有點曖昧,黃綺竹不確定自己是否真明白他話中的含意,但是無論如何,她都不希望他為此感到沮喪。「不管未來怎樣,若你需要我的幫忙,我就會留下。」
「就算我付不出妳的薪水?」
她胸口刺痛了下,「不會的,你這麼了不起,一定很快就可以東山再起。」不管他有沒有錢,對她而言都沒什麼分別,反正他就是他,一個她所暗戀的男人。
況且,財富在過去十多年來她已經賺得太多,也並未因此過得比較快樂。
這半年多來待在他身旁的日子,對她而言,反而更具意義。
聞言,他只是撇了撇唇,沒說什麼。
「維哲。」她鼓起勇氣,「我只希望你明白,無論以後發生什麼事,你都不需要一個人面對,因為我會一直陪著你。」
聽著她近乎告白的話語,穆維哲除了動容外,也很好奇她究竟是什麼時候開始愛上自己的?而她對於他與李容芸的「戀情」,又有什麼想法?
腦中才想著,話便自他嘴裡脫口而出,「剛才記者們提起的李小姐是誰?似乎先前都沒聽妳說過。」
他終於還是問了……黃綺竹心中流過一絲苦澀。「她……是你的女友,你車禍的前一晚還向她求婚,而她也答應了。」
現在想想,他記不起李容芸或許也是好事吧!因為如果李容芸真和這些事有關,愛著李容芸的他,想必會更痛苦。
但由別人口中聽到這消息,他會怎麼想她呢?會不會覺得她太自私,明知他有女友卻知情不報,故意讓他愛上她?
但她真的無意趁虛而入,當初什麼都不提,只是單純怕他難過而已。
還好他並未就此質問她,只問道:「既然是女友,為何我這些日子都沒見過她?」
「她有來過醫院一次,不過那時你還未清醒,所以沒見上面。其實,她先前人還不錯,我一直覺得你們很相配。」黃綺竹苦笑道:「事已至此,我不願猜測她當初接近你是不是別有所圖,可她父親那樣對你,我實在……」實在沒辦法再將她當成好人了。「總之,很抱歉隱瞞了你這件事。」
他靜默了一會兒,忽然道:「妳當初見到我和她在一起,不難過嗎?」
真不懂他過去為什麼會沒注意到她那再明顯不過的愛慕神情,是那時的他太忙於算計了嗎?以致從未仔細觀察過她?
「所以那天,我本來已經打算離職了。」她幽幽的道。此刻,因為想安慰他,讓他明白這世上還有人不會背棄他,她於是不再隱瞞內心真實的感情,承認了自己對他的愛戀。「雖然我理智上曉得你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但情感上卻很難調適。」
原來這才是她當初離職的原因!穆維哲了解之後,心情忽然變得很好。
一場失憶,讓他明白了她的真心。
過去不是沒有女人對他表示過傾慕,但卻不曾有哪個令他感到如此愉悅,甚至覺得,他即便真的失去了公司也無妨。
他從沒想過一向攻於心計的自己,竟也有被情感牽著走的時候,而且重要的是,他發現自己並不排斥這樣的改變。
想著想著,穆維哲的嘴角微微上揚,「無妨,反正妳以後不用調適了。」
「什麼意思?」她愣愣瞧著他。
他微微一笑,「不會再有別的女人了,從此以後,我就只有妳。」
 
他們這樣算是在交往嗎?
某天早晨,當黃綺竹睜開眼,望向身旁男人沉睡的面容時,腦中突然掠過這樣的疑問。
應該……算吧?雖然他們之間在那次相互表白後,就再也沒說過什麼甜言蜜語,不過依他們現在這樣,好像也跟同居沒什麼兩樣了。
而自從開始和他同床而眠後,她那認床的老毛病居然也神奇的消失——
咳,不過要澄清一下,他們同床歸同床,偶爾也有親密舉動,但維哲卻從未向她要求更進一步。
她明白他這麼做是體貼她,畢竟他們在一起的時間不算太長。她是喜歡他沒錯,但還沒完全做好心理準備,從原先的主僱關係突然變成情人固然很開心,不過也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況且她沒忘記,自己還隱瞞了他一些事,她不確定他在知道她的隱瞞後,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輕輕嘆了口氣,她打算起身準備早餐。
「哇!」
沒想到她腳都還沒踏上地板,一隻大掌卻突然從後面攬住她的腰,嚇得她忍不住驚呼。
「維哲,你嚇到我了啦!」她嬌嗔的拍掉他的手,「醒了也不出聲。」
「早。」他懶懶的開口,喜歡上早晨醒來第一眼就見到她的感覺。
過去他從來不知道,自己竟會因為這種小事感到幸福。
她輕笑出聲,「你早餐想吃什麼?」
「都好,妳方便就行。」他不想她一早就忙東忙西。
「OK。」
起床稍微梳洗過後,黃綺竹踏進廚房,她熟練的煎蛋、煮咖啡,並拿了兩片厚片吐司放進烤箱裡稍微烤過,之後翻面撒上起司條,及切成條狀的火腿絲再烤一下。
不到十分鐘,整個空氣中便瀰漫著烤吐司及咖啡的濃郁香氣。
「妳今天有打算做什麼嗎?」穆維哲吃早餐時,順口問道。
「我早上要出門辦些事情,不過中午前會趕回來。」
「我和妳一起出去吧。」雖然台灣有大半的人天天騎機車上下班,但他依然會擔心她的安危,不希望她騎車。
「不用啦,我自己去就好。」她搖搖頭,拒絕他的提議。
「不行,我不能再讓妳騎車了。」依她過去的身家,肯定沒什麼機會騎機車,現在她是他照顧的女人了,他怎麼可能讓她繼續騎?
「你最近還是別出門比較好吧。」她擔憂的自窗戶瞧了瞧屋外。
前幾天開始,外頭都守候著大批媒體,這一兩天雖然好些了,但誰知道是不是因為見他們足不出戶,所以換了個地方躲著偷拍?
「理他們做什麼,難道還會將我吃了不成?」穆維哲滿不在乎的道。
他當然知道外界對於自己「失憶」一事有多麼好奇,不過想達到他的目的,這些都是必須忍受的。
他一點都不介意報章雜誌如何形容自己,無論是同情仰或譏諷。先前的沉潛只是在等待足以證明自己車禍與李鵬有關的關鍵性證據被找出,而現在此事已有了眉目,他隨時可以狠狠反將對方一軍。
照理說,他應該要為此感到開心才是,但此刻他心中卻有些許煩亂。
他很清楚,待解決了此事,自己將重行取回公司經營權,並且恢復正常的生活。然而同時,他卻不禁擔心自己和綺竹的感情會因而生變。
她到現在還不曉得他早已恢復記憶,一直為他擔憂著,看來,他恐怕得另行安排「突然想起過去」的橋段,以免她得知真相後生氣……
「叮咚!」
就在此時,門鈴突然響起來。
「我去看是誰。」黃綺竹跳了起來。
「等等。」他拉住她,「妳坐好乖乖吃早餐,我去。」
他知道她想保護他的心意,但他可是男人呢,怎麼能讓她來保護?
穆維哲走至門口,先自門上的貓眼瞧了瞧,發現是個不認識的男人,但由於對方的模樣看起來不像記者,因此他思索了幾秒後,便把門打開。
「請問你哪裡——」話還未說完,對方便以不甚流利的中文急切地打斷他。
「艾薇在你這嗎?」
穆維哲怔了下,才意識到對方是在問黃綺竹。
「抱歉,我想你恐怕找錯地方了,我不認識什麼艾薇。」他沉聲道。
這裡只有他的綺竹,沒有叫艾薇的女人。
「騙人,我明明在電視上看到艾薇和你在一起!」男人嚷道:「而且記者說她和你回家了。」
該死的媒體!穆維哲在心底暗咒,但表面上仍不動聲色。「恐怕是你認錯人了,我並不認識你口中的艾薇,若沒事的話,我先回去忙了。」
「不可能,我不會認錯她的,要不請你把那天和你在一起的那位小姐請出來,我想見見她……」
穆維哲不想再和對方爭執,打算直接關上門,可惜他慢了一步。
「怎麼了嗎?」聽到爭執聲的黃綺竹匆匆走出來。
「艾薇!」門外的男人一見到她,眼睛都亮了,完全無視門邊一臉不爽的穆維哲,直接衝進來握住她的手。「妳果然在這裡。」
「傑、傑米?」沒想到會見到認識的人,她傻了。
「妳這半年多跑哪去了?我們都找不到妳!」
「呃……」她試圖將自己的手抽回來,「我當初有發Mail請大家不用替我擔心……」
「妳就這樣突然消失,我們怎麼可能不擔心?」他上下打量著她,「還有妳最近是怎麼了,打扮成這樣能看嗎?」
打扮成哪樣?她不解的低頭瞧向自己——簡單的T恤配上牛仔褲,很輕鬆、很方便呀,有何不妥?
「我不覺得這樣有什麼不好。」穆維哲走過來,攬住她的腰宣示所有權。
傑米錯愕的看著眼前的兩人,「艾薇,你、你們……」
黃綺竹偷覷了穆維哲一眼,發現他雖然心情看起來不怎麼好,但似乎並不是針對她隱瞞的事,心稍稍定了下。「維哲,他是我以前在美國的朋友傑米。傑米,這位是……」她遲疑了一下。
「我是她男友。」他接下話。
同一時間,黃綺竹感覺擱在自己腰間的手瞬間收緊。
聽他說出口,她心中驀地湧上喜悅的泡泡。他親口承認了他們之間的關係,讓這幾日心中始終懷著不確定的她,有了踏實感。
傑米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不!不該是這樣的。艾微,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才半年不見,妳就打扮得這樣不倫不類,還交了個……失去記憶又把公司搞丟的傢伙當男友?!」他喘了口氣,再道:「妳應該是要穿著妳的香奈兒套裝,和我一起坐在高級餐廳裡吃法式料理的才對啊!」
「那是你的世界,不是我的。」她搖搖頭,「我已經厭倦了那種日子。」
現在這樣的日子很棒,她喜歡,她不想再回去過著每天像旋轉陀螺一樣死命工作,卻又總不知自己為何而忙的生活。
「妳在說什麼?我們兩家不是約定好,等我滿三十歲,我們就結婚嗎?妳怎麼會突然離家出走,還交了個……什麼男朋友?」他恨恨的瞪了穆維哲一眼,「我可是在上個月就三十歲了。」
「這就是問題所在。傑米,你明白嗎?」她輕輕的笑了,但笑中卻帶著濃濃苦澀。「那是『你們』決定的事,不是我的。我明明是當事人,可在這件婚事上卻從來沒有決定權,你們總是選擇忽略我的想法、我的願望,要求我變成你們想要的樣子。」
傑米呆愣半晌,「妳……妳討厭我?」
她再度搖搖頭,「我並不討厭你。撇開其他不談,你是個不錯的朋友,很懂得照顧人。」
「那為什麼……」為什麼他會輸給那個看起來只長肌肉不長腦袋的男人?
「我是個有思考、有行為能力的成年人了,我希望有所選擇,不想就只能非你不可。」因此,無論他是多好的人,她都注定不可能愛上他的。「其實你也一樣,我不知道你有沒有想過,若你的人生沒有被安排,會是什麼模樣?」
他呼吸一窒,為她臉上流轉著的、他不曾見過的風采。「大家是為妳好……」
「是為我好,還是為你們好?」她眼中閃過一抹黯然,「也罷,我不想再談這個問題了,若你還當我是朋友,就別再逼我了好嗎?」
傑米的嘴張了又張,卻不知該說什麼,好一會兒後才忿忿地的瞪向穆維哲。「所以這個男人就是妳的選擇?」
黃綺竹瞧了眼男友,低落的情緒稍稍平復了些。「至少為他付出是我心甘情願的,我愛他,也很高興他愛我。」
「妳怎麼確定他接近妳不是為了錢?」傑米冷哼,「他可是才剛把一間公司給搞丟。」說到底,他就是不甘心,他和艾薇相識多年,怎麼會輸給一個半路殺出來的傢伙?
聞言,她輕輕一顫,但是堅定的神色未曾改變。「不會的,我相信維哲不是這種人,我認識他很久了。」
「算了,妳到時就別後悔。」從未見她流露過這般神情,傑米知道自己是勸不回她了。「不過我這邊好說話,不代表黃爸爸黃媽媽也是,他們現在多半也知道妳在這裡了,想想該怎麼向他們解釋吧!」
語畢,他沒有理會還想說些什麼的黃綺竹,轉身離去。
「綺竹,妳還好嗎?」不想她繼續怔怔瞧著那男人離開的背影,穆維哲出聲喚道。
「我沒事。」她回過神,忐忑不安的覷向他。「對不起,我先前一直沒告訴你關於我的過去……」
「我給妳機會解釋。」其實大部份的事他大概都知道了,只不過他很介意那個男人。
不敢再對他隱瞞,她咬咬唇,鼓起勇氣道:「其實我先前是做投資的……在華爾街。」
她偷瞄了下他的表情,發現他竟沒有太意外的樣子,雖然覺得有點奇怪,但正好她也不想解釋太多,因此直接說了下去。
「從小我就被發現對數字有驚人的天份,然後就很理所當然的一路唸相關的東西,最後從事同樣的工作。那個工作還不錯,讓我賺了點小錢,可是有天我突然發現自己失去對於瞬息萬變市場的敏銳度,一連下了幾個錯誤的判斷,讓客戶虧了不少錢。我知道自己沒辦法繼續再在那裡待下去了,因此半年多前遞出辭呈,跑回台灣來。」
她非常簡單扼要的把自己的過去輕描淡寫交代完畢。
「那為什麼會來當我的管家?」
該告訴他兩年前的事嗎?她猶豫了一下,最後決定先不說。「我對做家事本來就拿手,也算有興趣,那時原想請繼正表哥替我找工作,剛好碰上了你。」
「然後進而愛上我?」這和她上回無意間透露的內容似乎有些不同,不過還算合理。反正不是那麼重要,他暫不打算追根究底。
「啊?」她紅了臉,「你……要這麼說也可以啦……」
「那個叫傑米的男人呢?」這才是他想知道的重點。
「我曾經在他家的公司待過,他父母似乎認為我很適合當他家媳婦,便私下與我父母達成協議,等傑米三十歲就讓我們結婚,他對我其實滿好的,只可惜我們的價值觀有極大的歧異。」
她嘆了口氣,「我覺得傑米也不是真的愛我吧!只是一直被灌輸了將來要娶我的想法,他才會覺得那是理所當然的事。而我過去也真的認為嫁他無所謂,反正他人也還不錯,但現在……」她凝望著他,「我想我和他是永遠不可能了。」
「那樣最好。」得到這個答案,他滿意了,心情頓時變得超好,眉眼間噙著笑意。
「你不生我的氣嗎?」她既訝異又有些不安的瞧向他,「我隱瞞了這些事沒告訴你……」
「那有什麼關係?反正妳選擇了我,不是嗎?」事實上,他瞞著她的事才多呢!哪會為這點小事和她生氣?
倒是他該加快速度把李鵬的事給處理完畢,好讓生活回到原軌,免得她繼續替他擔心。
「維哲……」長久以來懸在心上的那塊大石終於放下,她突然有些哽咽了。
「好啦,瞧妳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我應該沒欺負妳吧?」這種哄人的話語,一個月前打死他都不可能說出口,但是面對她……好像沒有什麼事是不可能的了。
聞言,她果然笑了,「你現在是沒有欺負我,但以後就不知道了。」
「那我保證以後永遠都不欺負妳總成了吧?」
「記住你今天說的話唷!我跟我原本的老公候選人攤牌,已經無路可退,以後要賴定你一輩子了。」
「我求之不得。」此刻的他,再不是那滿腹心機的穆維哲,只是個單純愛著她的男人而已。
這一刻,他對她,也對自己發誓,從今以後,一定好好待她。
至於那個什麼老公候選人……閃邊去吧!
第七章
穆維哲站在鏡子前,調整領帶,這是近一個月來他再度穿上西裝。
沉潛了這麼久,萬事均已準備妥當,是時候踏上他的戰場了。
「咦?維哲,你怎麼……」抱著一疊曬好的衣服走進房間的黃綺竹,在見到他的模樣後嚇了一跳。
穆維哲轉身提起一旁的公事包,「我有事要處理,得出門一趟。」
「什麼事?」她總覺得他的神情態度,和前些日子非常的不一樣。
而她對於他這樣的轉變,心中隱隱產生了不安。
他微微一笑,走至她身旁,低頭輕吻著她的臉頰。「等我回來,嗯?」
她愣愣瞪著他離去的背影,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追上去問:「等等,你要去哪——」
「相信我,綺竹,我會盡快把事情解決的。」他沒有回頭,只淡淡的拋下這句話。
 
穆維哲驅車前往公司。
不出所料,今天公司裡亂成一團,大批媒體守候在大樓入口前,欲採訪才剛上任就鬧出風波的新董事長。
想當然耳,這可是他玩出來的把戲,而現在,該是他出場的時候了。
他將車停好,從容的朝公司大門走去。
圍堵在大樓前、原欲等待新任董事長出面說明的記者們,在遲遲等不到主角現身,卻突然看到另一位本不該來到此地的當事人出現,立即一擁而上。
「穆先生,警方聲稱已掌握李鵬涉嫌僱人蓄意製造車禍殺害您的證據,您聽說了嗎?還是您就是為此事而來的?」
「據說李鵬與黑道素有往來,這次安排車禍謀殺您,並奪取公司的經營權,原本就在他的算計中。您對這樣的傳聞有什麼看法?」
「我今天就是為了處理這件事才來的。」這一回,他不再像上次在賣場時那樣避而不談,反而主動解答。「很遺憾我必須先進公司徹底了解情況,才有辦法向各位說明。」
「那關於車禍的事,您清楚警方掌握的證據是什麼嗎?」
「這件事既然檢調已著手調查,我想我就不便多說什麼了。今天之所以來,主要是有公司的常務董事告訴我,李先生竄改常董會議紀錄,偽造其他常董的出席紀錄以達決議門檻,自行對外宣布被選為新任董事長,並脅迫他們不得將此事說出去。」
他停頓了一下,「除此之外,李先生似乎還有聯合公司會計做假帳之嫌。這兩件事事關重大,無論我還是不是董事長,畢竟至少目前仍是公司常務董事,因此認為有必要來確認一下情況。」
他侃侃而談,態度從容冷靜,眼中閃爍著精銳的光芒,再配上過人的身高與魁梧體型,不禁有種懾人的氣勢。
現場靜默了一會兒,一名記者才怯怯開口,「穆先生,您前陣子不是失去記憶嗎?那現在——」
穆維哲微微揚唇,「我有說過我失去記憶嗎?」
「什麼?!您沒有?」
可是外界都是這麼傳的呀……好吧,大家現在回想起來,他本人確實從未正面承認過此事。
「我當時出了車禍,近一個月來都在家中休養,腦中也確實如大家聽說的有血塊。不過前幾天去醫院檢查,已經復原得差不多,也該是出面處理公司事務,給股東及員工們一個交代的時候了。」他巧妙的避開失憶的話題。
「所以您先前只是單純在休養?」
「當然。」順便等待找出李鵬企圖謀害他的證據罷了。
「那您今天到公司打算做什麼?李鵬先生似乎沒來呢!」
「沒關係,我想我還有其他公事可以處理。」他向記者們點了點頭,「我這麼久沒到公司,還煩請各位讓我先進去瞧瞧情況,有什麼後續消息,我會再跟大家報告的。」
他這麼說,眾人也不好再攔著,何況已經挖到了大新聞,因此穆維哲很順利的脫身進入公司。
「董事長!」警衛熱情地向他打招呼,「好久不見。」哼,他們才不認狗眼看人低的李常董當老闆呢!
穆維哲的公司裡,有不少員工都是從草創時期就在了,大家都衷心的佩服一手將公司經營至如此規模的穆董事長。
「早。」他微微一笑,朝電梯走去。
其實外面的記者是白等了,因為李鵬在一發現東窗事發後,一早便自家中逃離,目前行蹤不明。檢調單位目前正依教唆殺人未遂等罪嫌全力追緝中。
不過那也不關他的事,愛等就讓他們繼續等下去好了!接下來他還有更多重要的公事要處理,可無暇理會外面那群人。
 
黃綺竹坐在電視機前,怔怔地看著新聞報導。
李鵬涉嫌買兇殺人、穆維哲故作失憶以誘敵入甕……
幾乎每台新聞都在播報這個。
她原本只是太無聊,想轉台看看有沒有什麼好電影看的,卻沒想到會見到熟悉的面孔出現在各家電視新聞台中。
她看了好久,聽遍各台大同小異的報導,才慢慢拼湊出一個令她難以置信的認知——他的失憶是假的,一切都是為了設計引誘李鵬掉入陷阱!
而他也確實成功了,鏡頭前的那個男人,完全是他失憶前的神態。
沉著、自信,有種屬於王者的氣質。
他順利打了場勝仗,她該為他高興的,可是,她卻半點也高興不起來,反而心情一片混亂,不知如何消化這炸彈般的訊息。
他是假失憶?那麼這陣子以來,他們相處的點點滴滴、他對她說的話,又有哪些是真的?
黃綺竹突然覺得恐懼。她試圖回想這近一個月來的點滴,想著那天他自昏迷中醒來的神情。
看起來,我好像失憶了。
那時,他是這樣說的,神情認真,半點也不像在說謊騙人。何況,他騙她這個無關緊要的人有什麼好處?
也或許,確實有好處……心底深處傳來某道陰沉的聲音,她沒忘記他車禍的前一晚,還喚了她的英文名字,顯然早已知道她的身分。
妳怎麼確定他接近妳不是為了錢?
傑米的話語猶在耳邊迴盪著,但她並不想相信。
只是不想相信,卻不代表能夠毫不質疑——
維哲真的騙了她嗎?如果是的話,他的演技怎麼可以這麼好,將她完全騙倒?
而若不是騙她的,他又何以能如此站在鏡頭前,從容的與記者們對話,彷彿所有事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她想破了頭也想不出結論,最後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天份只能發揮在數字上。
「別亂猜了,黃綺竹。」她敲敲自己的腦袋,「等維哲回來再問他不就好了,何苦自己在這胡思亂想?」
但儘管不斷努力說服著自己,她惶恐的情緒卻仍有增無減,因此最後她決定去打掃房間轉換心情,不想把精神都耗在猜疑上。
她拿著掃把和抹布走至主臥房,開始奮力地清掃起來,或許這方法確實奏效了,暫時沒令她再想起那些惱人的問題。
而當她喘著氣自混亂中回神時,已不知是多久後的事了,她愣愣地環顧著乾淨整潔的房間,意外發現她竟在恍惚間,把他房間內屬於她的東西都清走了?
這是她心中真正的念頭嗎?她自己也嚇到了。
相信我。
他早上離家前是這麼對她說的,她也很想相信他,可是……卻又管不住心中的惶然不安,甚至潛意識裡還產生了逃跑的念頭。
黃綺竹僵在原地,不知究竟是否該把東西擺回去。
樓下傳來開門聲,她聽到了,卻沒反應過來,直到來人上了樓,詫異的見到跪坐在主臥房門口的她。
「綺竹?妳怎麼坐在這裡?」他快步走向她。
她僵硬的回頭,看到了穆維哲。
他臉上的關切那麼明顯,一如過去這個月來他待她的態度,與電視上那冷肅的男人有天壤之別。
「妳臉色很蒼白,哪裡不舒服了?」他摸摸她的臉頰,關心的問。
她說不出話,只能瞧著他。
不可能是騙她的吧?他的擔憂、他的焦急,是那樣真切,怎麼可能是假的?
穆維哲的目光自她臉上移開,見到她整理在一旁、屬於她的物品,他神情驀地凝滯。「妳在做什麼?為何把東西都收拾了?」
她想離開?
心頭湧上一股莫名的慌亂與憤怒,稍早前徹底擊敗李鵬的喜悅再不復見,他現在只在意她的舉動。
「我……看到新聞了。」隔了許久,黃綺竹才勉強開口,「恭喜你奪回了你的公司。」
他怔了下,倒沒想到她會先一步得知消息,他本想確認事情都處理妥當後,晚上回來再告訴她的。
那也難怪她是這種反應了,沒有人喜歡被蒙在鼓裡的感覺。
穆維哲很快的組織一下腦中的說詞。「妳嘴上對我說恭喜,但臉上的表情卻不是這麼回事,為什麼?」
「我該高興嗎?」她露出苦澀的笑容,「本以為找到彼此真心相愛的對象,可現在卻發現原來對方隱瞞了我很多事,我要怎麼高興得起來?」
「或許他是為了保護妳。」
「這倒是個很好的藉口啊。」她的語氣森冷,顯然不打算接受他的說詞。
他輕嘆,「綺竹……」
「我不曉得你在做那些你認為是為我好的決定時,究竟明不明白在我得知真相後,是什麼樣的感受?」她幽幽的道:「我不知道你對我說的那些話有幾分真假,不曉得你對我說的那些甜言蜜語是否出自真心……
「而我也不免想著,當你見到我為你著迷為你動心時,心裡又在想什麼?是覺得不耐?還是嘲笑我的愚蠢和妄想?」
「妳在胡說什麼?我怎麼可能這麼對妳?」他喜歡她傻傻毫無保留的愛戀,怎麼可能在心底對她有任何負面想法?
「維哲,我也想相信你,可是我的心很害怕,你知道嗎?」她望著他的眼神不再充滿純粹的愛慕,反而帶著傷痛。「我一想到自己居然把你的謊言當真,以為你真的失憶,還可笑的想保護你——」
「失憶的事是真的!」他脫口道,打斷她的話。「我的確將過去的事都忘了。那天我自昏迷中醒來,第一眼見到的就是妳,我不曉得那和妳所說的雛鳥情結有沒有關係,我只知道在我最無助的時候,只有妳在我身邊。妳想保護我的心意讓我很感動,愛上妳絕對不需要任何算計,因為妳確實值得我珍惜。」
這麼說其實有點取巧,但穆維哲現在顧不得那麼多了,他不能讓她走,如果非得說謊才能留下她,那就說吧!他才不在乎。
他這番剖白的話語,令黃綺竹無法不感動,她怔了好一會兒,才又問:「所以……你真的失去記憶?」
「對。」他咬牙道:「現在也還是。雖然我最近陸續想起一點過去的事,但都是難以拼湊的零碎片段。」
「可是你不是對那些記者說——」
「我並沒有對他們說我沒失憶。」他不過是用反問句誤導對方而已,他的確曾失憶過一段時日。「妳若有看新聞就該知道,我的對手與黑道有往來,先前甚至還策劃了車禍想謀殺我,我怎麼可能在他們面前洩露自己的底牌?」
完全沒料到會聽到他這番解釋,黃綺竹傻住了。
「所以你在鏡頭前的言行,都是裝出來的,事實上並沒有恢復記憶?」如果真是這樣,那她這整天豈不是錯怪他了?「要是人家問起你過去的事,該怎麼辦?」
「也不全是裝的。我用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將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了解透徹,而過去的事我這陣子也零碎想起一些,小心一點的話應該不大會穿幫。」他將她攬進懷裡,「妳什麼都可以懷疑,就是不該懷疑我對妳的真心。」
她閉了閉眼,「為什麼不事先告訴我今天的事?」
「為了照顧我,妳最近已經太累了,我不想再拿這種事增加妳的壓力。」他輕吻著她,「畢竟我也不確定自己這麼做的成功率有多少、會不會有意外發生,我不希望妳再為這件事操心了,妳能明白嗎?」
臉頰貼在他胸前,她聽著那強而有力的心跳,有種深深的、如釋重負的感覺。
畢竟她從來就不想懷疑他。
「綺竹,妳願意接受我的解釋嗎?」
她能不接受嗎?儘管他從沒和她提過關於今天的一切令她有些受傷,但是換個角度想,她不也對他隱瞞過自己的身分?
在愛情裡,本來就很難有百分之百的坦承。
或許他確實有他的難言之隱,至少他失憶的事是真,對她的感情……她相信應該也是真的。
於是,她很輕的點了點頭。
「謝謝妳。」穆維哲抱緊她,鬆了口氣。
今天的事讓他明白自己有多害怕她的離去,原來她在他心中的份量,比他想像的更加重要。
那很危險,他知道,很多人都以為他的成功純屬偶然,卻不知他同樣付出相當的心計與努力。
商場上,他的對手並不乏像李鵬那樣的人,他們會做出的事情也總令人難以預料,他能周旋在那類人之中並有如此成就,自有他的能耐與手段。
像是他對於老家中的事向來低調,把年邁父母隱藏得很好,就是為了不讓人有任何攻擊他的武器。
然而從今以後,她將會是他最大的弱點。
若自己夠理智,就該離她離得遠遠的,只是就像罌粟,一旦沾染了便再難割捨,對她,他放不了手。
「可是……沒有下次了,往後不管基於什麼理由,像這種重要的事,你都不能再瞞著我。」她慎重的道:「我不想再毫無心理準備的在電視上看到你的消息。」
「不會再有這種事了,我保證。」他願意答應任何事,只求她留下。
黃綺竹張開手,也將他擁得更緊。
相信他吧!她告訴自己。
信任是愛情的基礎,她愛他,因此願意相信他值得她信賴,更相信……他們的戀情終會如他曾許下的承諾般,有個完美結局。
 
「恢復記憶」後的穆維哲,開始回到過去忙碌的上班生活。
雖然關於李鵬當選董事長一事是否有效尚未裁定,不過公司裡其他常董均已跳出來,指控李鵬的惡形惡狀及表態支持穆維哲。再加上,被通緝中的李鵬顯然也不可能再處理公司事務,因此眾人仍同以往一樣聽命於穆維哲。
穆維哲上班後,家中少了一個人,黃綺竹突然清閒下來,感覺頗不習慣。
每天打掃完家裡後,她都不知道該做什麼好,最後居然坐在電腦前,無聊的看起她所熟悉的股市。
過去當她還在華爾街工作時,其實甚少炒短線。縱然獲利極快,但風險也相當高,她不能拿客戶的錢去開玩笑。
不過大概是最近太無聊沒事做,她開口向維哲借了點錢,而他倒也爽快,沒問身價數億的她為何竟連那點錢都拿不出來,就直接匯了五百萬進她的戶頭,還跟她說若不夠再向他要。
結果那筆五百萬,在她的亂玩下,不小心就在幾個星期後迅速膨脹成七百萬。
於是當天,她在穆維哲回家時,笑咪咪的遞了張千元鈔票給他。
「這是什麼?」早上被女友耳提面命要早點回家,因而死命在晚上六點前把公事解決趕回來的穆維哲,詫異的瞪著那張有四個小朋友的紙鈔。
「利息呀。」她將鈔票塞進他手裡,「你借我的那五百萬的利息。」
「借出去五百萬,才拿回一千,好像有點少吧?」他好笑的道。
「而且還有更過分的哦!」她頰上那顆淺淺的小酒渦又出現了。
他挑了挑眉,「洗耳恭聽。」
「我要你用這一千元和我約會!」
「喔?」聽起來似乎挺有趣的。
「對啊,因為我忽然想到我們好像一直都沒有約會過耶!所以我想和你用這一千元,約會一個晚上。」她撒嬌的道。
他們的相處模式比老人家還無聊,平時假日沒事就窩在家看書——說到這個,過去她實在很難想像,像他這樣的男人竟會嗜書如命,她還以為他應該更喜歡動態的休閒活動呢——偶爾出門去大賣場補貨、在家附近牽手散散步,然後就……沒了。想一想,他們連次像樣點的約會都沒有過。
她是挺喜歡這種平凡的生活沒錯啦,但有時也該來點不一樣的,不是嗎?
「要用一千元約會有難度吧?」他失笑,「去餐廳吃個一頓都不止了。」
「這就是你要煩惱的問題呀!」她聳聳肩,擺明了出難題給他。
拜託,高級餐廳她在美國時難道還會去得少?既然都回台灣了,還吃一樣的東西幹麼?
「好吧,我知道了。」穆維哲略微思索了一番,便微笑接過那張鈔票。「我們可以花三百元吃晚餐,再用剩下七百元看場電影。」
他對花兩個多小時跟一群陌生人坐在黑漆漆的大房間裡其實沒什麼興趣,但知道她挺愛看電影。
「看電影?」她的眼睛果然亮了起來,「當然好了,那我們現在就出門!」
「別這麼急,先讓我換個衣服,然後順便查一下電影時刻表。」他笑了出來,她迫不及待的樣子真是好可愛。
「也好。」哎,第一次約會耶,她超期待的。「那我也去準備一下!」
 
穆維哲特地挑了部她很喜歡的電影類型,是由漫畫改編的「特攻聯盟」,他看好時間並在網路上買完票後,便帶著她到電影院附近的夜市吃晚餐。
「我不要進去餐館坐著吃東西啦!」她在他正欲拉著她進一間小餐館時說道:「我想吃滷味、鹹酥雞、餡餅、麵線跟……跟那什麼?蚵嗲?」
「妳會吃到撐死的。」一口氣點這麼多,她是餓了多久啊?
她噘嘴道:「我很早以前就舉家搬到美國,根本沒機會逛過台灣的夜市呀!很多朋友向我問起台灣的小吃,我都一問三不知,超鬱悶的。」
原來是這樣。
穆維哲發現自己對她渴望的表情還真是完全沒半分抵抗能力。「那妳都點吧,吃不完我幫妳吃就是了。」
「耶!太好了!」她忍不住歡呼,還不忘補上一句,「放心,我會盡量控制在三百元內的。」
他只是寵溺的笑著,輕摸她的頭……
 
半小時後,他們手上拎著一大包食物來到電影院前,穆維哲先去拿票,黃綺竹則坐在電影院前廣場的長椅上等著,邊啃雞排,邊看著車水馬龍的街道。
雖然以前也曾跟朋友像這樣到電影院看電影,不過和心愛的人倒是頭一遭,感覺還是不一樣的。
她知道無論他如何對付商場上的敵手,都仍有顆柔軟的心,不然當初不會奮不顧身的跳下海救她這個陌生人。但他真正溫柔體貼的一面,她也是直到最近成了他的女友後,才有機會慢慢體驗。
電影院位於某字形的路口,廣場的正對面是一個上坡的車道,瞧著往來的人群車潮,在這熱鬧的塵囂中,她倒像成了一道靜態的景致。
黃綺竹放鬆心情,好奇地觀察著人們的動靜。
「啊——」
但就在她忙著跟雞骨頭奮戰之際,突然一陣驚叫聲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疑惑的抬起頭,一團混亂中,完全不明白發生什麼事。
然而,就在她面前的人群紛紛逃散開來後,卻見一輛黑色轎車,高速撞開廣場前的護欄,朝她衝來——
第八章
「妳這是怎麼了?」
週末下午,當楊繼正造訪穆家,卻見到手臂和膝蓋都裹著紗布的黃綺竹來應門時,難得流露訝異的神情。
「喔,沒有啦。」她不好意思的笑了下,「就上星期出門時,不小心遇上人家酒駕,差點被撞到。」
要不是她當時反應夠快,連滾帶爬的閃到一邊,只怕現在就不止這些小擦傷了。
「是嗎?」楊繼正輕蹙了眉,「維哲在吧?我來找他的。」
「喔,在呀,進來吧。」她引著他至書房見男友。
「繼正,你要來怎麼不事先通知?」穆維哲見到好友也很意外,「要是撲了空怎麼辦?」
「反正你這傢伙就算假日也都窩在家裡,很好找。」楊繼正聳聳肩,「我有要事要跟你說。」
「你們聊,我去下面忙了。」知道他們需要一點空間進行Men's Talk,黃綺竹很識相的退離書房。
「好吧,有什麼事重要到需要勞駕楊大律師親自跑一趟的?」他很好奇好友的來意。
「其實是兩件事,第一件事是這個。」楊繼正從懷中掏出一張喜帖,放在桌上。
「唷,你和楊太太要補辦婚宴啊?」他知道好友在幾個月前就結婚了,但只有低調的去登記,沒有舉辦任何儀式。
「是我媽的意思。」他個人原本是沒什麼意願的,何況老婆孕吐得嚴重,他實在不希望她多受折騰,不過老媽頂著「不能讓小賢受委屈」的理由,令他完全沒有辦法拒絕。
「不管如何,還是恭喜你了,那天我一定會撥空參加的。」
「謝謝。」楊繼正略略揚唇,「好消息說完了,現在要說壞消息。」
穆維哲很輕的嘆息,「說吧。」
「你現在和綺竹在交往?」
「為什麼這算壞消息?」他擰眉,本能的想維護這份初萌芽的感情。
楊繼正沉默了一下,像是在琢磨著該怎麼開口。「你知道的,我認識一些人,總有特別管道能夠得知某些事。」
「所以?」他心中莫名湧現某種不安。
「聽說李鵬明白自己中了你的圈套,放話不計一切要讓你好看。」
聞言,穆維哲的心一跳。
「我曉得你有自保的能力,但是若他們將目標放在綺竹身上呢?」楊繼正不疾不徐的道:「她和你不一樣,那些對你無用的招數,在她身上倒是頗管用,你能保證時時守在她身邊嗎?」
「所以你是來勸我讓綺竹離開的?」他僵硬的問道。
楊繼正搖頭,「該怎麼做,決定權在你身上,我只是來說明這個消息而已。」
穆維哲隔了幾秒後道:「我不想讓她走。」
他們的感情才剛有進展,他不希望因分離而扼殺這份得來不易的戀情,也許他該承認,在這段感情裡,他反而是那個比較沒有安全感的人。
「你要留她或是將她送走,我都沒意見,你知道我和她沒什麼交情,即便她是我表妹。若不是因為你,她的安危我一點都不在乎。」楊繼正懶懶的道:「只是你自己也才經歷過同樣的事,該不會還天真的以為,她上星期遇到的酒駕車禍,真的只是意外?」
穆維哲的臉色頓時變得很難看。
 
「咦,表哥,你們怎麼這麼快就談完了?」黃綺竹才剛切盤水果準備端上去,就見楊繼正已走下樓,身後還跟著臉色不太好看的穆維哲。
「我只是來交代一點事情罷了,等等還得回去接小賢,陪她買點東西。」
「這樣呀,那麻煩替我問候一下表嫂。」
「我會的,謝謝妳。」他點點頭,隨後望向好友。「我剛才說的事,你再好好想想吧。」
穆維哲只是抿唇不語。
「哎,結果我還切了這麼多水梨。」楊繼正走後,黃綺竹嘆了口氣,將水果盤放在餐桌上。「來幫忙吃一點吧!」
她等了會兒,卻沒等到男友的反應,不禁奇怪的望向他。「維哲?」
穆維哲一震,終於回過神。
「你怎麼了,是不是我表哥和你說了什麼?」他的反應很不尋常,她不由得擔心的問道。
穆維哲沒說什麼,卻走上前,猛地一把將她拉進懷裡,緊緊擁住。
「維、維哲?」她嚇了一跳。
「對不起,但我不會讓妳走的。」他聲音低啞的道:「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讓妳離開。」
就當他自私吧,即使要付出任何代價,他也不想放她走。
太可笑了,活了三十幾個年頭,無論做什麼總是胸有成竹的他,此刻竟會為她可能離去而感到害怕。
也或許,他真有所謂的雛鳥情結,才會自清醒後第一眼見到她起,便再也無法割捨。
「呃,我沒有要走啊。」她被他弄得一頭霧水,「你怎麼了?」
「沒事。」穆維哲不想對她講太多,怕引起她的害怕不安。「我只是突然明白自己無法失去妳。」
她哪能理解他心中的掙扎,只是輕輕一笑表示,「我也是呀。」
他倏地低下頭,深深吻住她。
她的嘴裡又有水果軟糖的香味了。他從不知道自己原來如此嗜甜,竟深深為此著迷而無法割捨。
就這樣吧!他會竭盡所能的將她藏好,不讓她再受到半點傷害。
至於讓她離開……對不起,他辦不到。
 
黃綺竹覺得男友最近有點奇怪。
他變得晚出早歸,寧可把公事通通帶回家,也一定在下午五點半前回來,然後還把沂蕊借給她的小綿羊給處理掉,不准她再一個人外出買菜。
他其實並不生氣,雖然多少有造成一點不便,不過那同樣代表了他對她在乎的程度。而且,能和他一起逛賣場也是種樂趣。
她只是不懂,他為什麼又突然黏起自己來,就像在醫院裡那陣子一樣,非要時時刻刻握住她的手,才能夠心安?
不過說真的,這些舉動在她瞧來還真有點孩子氣,讓她是又好笑又愛憐。
好吧!如果他喜歡這樣,那就這樣吧。反正她也好靜,不愛往外跑,只要他開心,她無所謂。
丟了顆軟糖到嘴裡,讓甜甜的滋味在口腔化開,她泡了杯紅茶,坐在書房他的皮椅上,悠閒的看著法文小說,任陽光自窗外透進來,輕吻上她的肌膚。
維哲的書房裡有很多原文小說,聽說他就是靠這樣自學各種語言的,她很佩服他的毅力。
此時,電話響了,知道多半是誰打來的,她擱下書,接起書桌上的電話。
「是我。」她還沒開口,電話另一端的男人倒是先發聲了。
不出她所料,是維哲沒錯。
「嗨,你又打電話回來查勤啦?」黃綺竹取笑著,「最近是怎麼了,都天天見面了還要一天打兩通電話給我?」
「如果可以,我真想把妳綁在身邊。」穆維哲嘆了口氣。
嘴裡那顆軟糖像是甜到心坎上,她輕笑,「天天都黏著,不膩嗎?」
「恐怕妳就算膩了還是得繼續忍受。」在李鵬被逮捕歸案之前,他說什麼也不可能放鬆警戒。
「我很開心你這麼在乎我,但我也不希望自己影響到你的生活。」她柔聲道:「你要是不放心我出門,我待在家裡便是,用不著這麼草木皆兵。」
那是因為妳不懂李鵬可以多不擇手段。穆維哲在心底想著,卻沒說出口。
這幾天都沒發生什麼奇怪的事,但那有可能是他們很小心的關係,他不敢因此便掉以輕心。
兩人又聊了幾句後,才依依不捨的掛上電話。
結束通話後,黃綺竹忽然沒了看書的興致,她拿起桌上未吃完的軟糖走下樓,想去院子裡走走。
梔子花的花季已接近尾聲,枝頭上泛黃的花朵稀稀落落,然而濃郁的花香仍充滿整座園子,她坐在一塊園藝造景的假石上,看著這百來坪的庭園。
她很喜歡這庭園的感覺,簡單清爽,雖經過設計卻又不顯得過分繁複,甚至也沒用高牆與外界隔絕。半人高的磚牆,讓她坐在庭院中亦可以望見外頭的山景。
「黃小姐。」
一聲親切的呼喚吸引了她的注意,她回頭,見到一名笑容可掬的女人正隔牆望著自己。
她認得對方,是前些天才搬至隔壁的年輕太太,有兩三回她和維哲吃完晚餐到外面散步,都碰到這對夫妻。
「殷太太。」她微笑的向對方打招呼。
「在忙嗎?不知道我有沒有打擾到妳?」
她連忙搖頭,「沒有,我只是出來透氣、曬曬太陽而已,有什麼事嗎?」
這幾日都關在家裡,幾乎與世隔絕,此刻能有個人說說話,她自然不想讓對方誤會自己正在忙。
「啊,也沒有啦,只是我剛剛看著食譜烤了個蛋糕,想請妳幫我品嚐看看味道如何而已。」殷太太笑咪咪的道。
「當然好呀。」黃綺竹對料理向來有興趣,想知道對方做了什麼蛋糕。
「那來我家吧。」殷太太這麼提議著。
「嗯。」黃綺竹立刻站起身,高興有事可以做,反正就在隔壁而已,很近。況且她也想和以後將相處好長一段的鄰居做個朋友。「其實我好奇你們家的裝潢好久了,你們的窗簾很漂亮,可是都擋住屋內的擺設了。」
「嗯,因為我先生很重隱私,不喜歡讓人可以從外面就看到家裡頭。」殷太太笑著解釋。
「原來是這樣呀。」這她倒是可以理解。
繞過兩家相連的圍牆,黃綺竹隨著殷太太走進隔壁的房子。
只是才剛進門,她就怔住了。
在那新裝上的碎花窗簾之後,空盪盪的什麼都沒有。
沒有家具、沒有裝潢,完完全全就是一棟空屋。
她心中突生一股錯愕和不祥的預感。
「殷太太……」
她驚慌的回頭,卻忽覺頸間一痛,然後便失去意識。
 
「這是怎麼回事?你們為什麼把她帶回來?」
模糊間,黃綺竹隱約聽見有道憤怒的女聲如此質問著。
那聲音有點耳熟,可此刻她頭正痛著,一時間竟想不起聲音的主人究竟是誰。
「小姐,這是先生的意思。」
那聲音聽起來像是殷太太……不,只怕對方根本不是什麼「殷太太」吧?
神智漸漸清晰,黃綺竹慢慢想起昏迷前的事。
她全身上下無一不痠疼,試圖動動身子,卻發現自己被五花大綁的捆著。
她被綁架了?
為什麼要綁架她?她有得罪過誰嗎……還是,其實得罪人的是維哲?
瞪著這明顯像是小倉庫的密閉空間,黃綺竹突然心慌起來。
若這真是綁架,那麼對方要的究竟是什麼?
她焦急的打量四周環境,想看看有沒有任何逃跑的機會。
令人絕望的是,這封閉的倉庫連扇窗戶都沒有,唯一通往外頭的只有一扇鐵門,而且她身上的繩子綁得死緊,即便有逃生出口,她也動彈不得。
現在是什麼時間了?維哲下班沒?他最近這麼黏她,她真不敢想像當他回家找不到她時,會有多著急?
她正胡思亂想著,門外再度傳來聲音——
「我爸真是瘋了。」
最初聽到的女聲沒好氣的道。
接著,那唯一的門被「砰」的一聲打開,闖進來的人正好與黃綺竹四目相對,兩個人均是一怔。
「小姐,妳別這麼激動,等會若黃綺竹清醒鬧起來,我們還得想法子讓她安靜呢。」那位「殷太太」跟在後頭,視線被前方的女子擋住,因而沒見到黃綺竹已醒過來。
那名與黃綺竹對望的女子蹙起眉,微微以身子擋住了後方人的視線。「擔心什麼?她還沒醒呢!妳到外面守著,我瞧瞧她身上有沒有外傷。要是有可得先處理,免得還沒威脅到穆維哲,她就先死了。」
「是。」那人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不情願,但礙於對方是主子,仍是答應了。
女子重新關上門,快步走到她身邊,小聲道:「妳還好吧?」
「李、李小姐?」黃綺竹呆呆瞧著對方,仍處於震驚狀態中。
「抱歉,我沒想到事情竟會弄成這種地步。」李容芸嘆了口氣,將她的身子輕輕推成側臥,不甚熟練的試圖解開她身後的麻繩。
「我……被綁架了嗎?」黃綺竹隔了好一會兒,才找回聲音。
這陣子,她幾乎都要忘記李容芸這號人物了,沒想到竟會在此時此刻,再次見到對方。
「看起來我爸是想綁架妳沒錯。」李容芸勉強扯開唇角,「不過妳不用擔心,我等等就聯絡阿哲來接妳。」
「妳、妳父親想害維哲……」不知是不是頭還昏著,她有些口齒不清。
「嗯。」李容芸應道:「他大概沒想到會被阿哲反將一軍,還逼得他幾乎走投無路,現在才會狗急跳牆,什麼都顧不得了。」
「這裡……是哪?」
「這是一處廢棄的工廠,我爸的產業之一,他目前人也躲在這裡。我剛瞧他的部屬鬼鬼祟祟的扛著妳進來,才發現了這件事。」
大概是沒做過這種事,她花了快五分鐘才解開黃綺竹身上的繩子。
「好啦,繩結我替妳解開了,不過我建議妳還是先維持這個樣子,免得我爸的屬下進來發現妳不但醒了,還已經鬆綁,會更麻煩。」
「妳為什麼要幫我?」黃綺竹怔怔問道。
她真不明白呀,李容芸不是跟她父親同一夥,欺騙維哲的感情嗎?為何現在居然冒著與父親決裂的風險救她?
「我?」李容芸笑得苦澀,「我當初就是不希望事情鬧成這樣,才趕著想和阿哲結婚,不料我爸還是太心急了。」
沒想過會聽到她這麼說,黃綺竹不覺呆住。「妳和維哲交往……不是為了替妳父親害他?」
「我害阿哲做什麼?我還指望他能幫我呢!」李容芸悶悶的道:「畢竟能對付我父親的,大概也只有他了。」事實證明她的確沒看錯人,只可惜事情終究還是鬧到這地步,還將無辜的人給牽扯進來。
黃綺竹腦袋亂烘烘的,不知該如何消化這個訊息。「我不明白……」
李容芸倒也不賣關子,爽快解釋道:「阿哲和我本來是想,若我們打算結婚,是不是我爸就會看在我的份上,暫緩對阿哲出手。但顯然我們預估錯誤了,我爸的野心出乎意料的大,反而在聽見他向我求婚之後勃然大怒,迫不及待的便在隔天對他下手。」
事情的真相……竟然是這樣?
黃綺竹感到難以置信,想了好久才道:「那麼妳那時到醫院探望維哲,卻匆匆瞧了眼後便急著走——」
「當時我是背著我爸偷溜出去的,不能待太久。既然我爸都不顧我的情面對阿哲下手了,我若還想幫他,自然不能讓我爸發現我與他還有往來。」
黃綺竹聽著,一顆心不斷往下沉。
她當初就是認為李容芸與李鵬是一夥的,都想對維哲不利,才心安理得的與失去記憶的他交往。
但現在她卻發現,李容芸根本是幫著維哲的……那她所做的一切,和橫刀奪愛、乘人之危的壞女人有什麼兩樣?
自己原先一直以為李容芸同是加害者,可在這混亂的關係裡,受傷最重的,只怕是被逼著與父親決裂、情郎卻又移情別戀的她吧?
「妳……」強烈的愧疚感狠狠壓在心頭,幾乎讓黃綺竹連呼吸都困難。
「好了,不能再跟妳聊了,我先出去聯絡阿哲,妳記得繼續裝昏迷。」李容芸並沒注意到她異樣的神情,吩咐完便起身離開。
 
半小時後,穆維哲果然出現了,速度快得驚人。
當他踢開倉庫門,一眼見到全身被綁著的黃綺竹時,臉色陰沉得可怕。
「他們居然這麼對妳?」他快步走至她身邊蹲下,低沉的嗓音中,帶著危險的風暴。
她是他巴不得捧在掌上疼寵的女孩,那些混蛋竟敢將她綁起來?
傍晚當他回家遍尋不著她,眼尖地在隔壁房子門前的地上看見她最愛的水果軟糖散落一地,於是不顧一切的急急推門而入,卻又發現那一屋空寂,當下領悟到那對新搬來的鄰居原來是個圈套後,他簡直急瘋了。
他最害怕的事,終究還是發生了。當時那種驚慌恐懼的心情,他事後甚至完全不敢再回想。
若非李容芸及時打來,告知他綺竹的下落,他真不曉得自己會不會崩潰。
只可惜李鵬早一步發現不對勁,在他與警察趕來前先開溜了。不過對他而言,綺竹的安危更重要,至於李鵬,反正早晚會逮到他的。
「我沒事……」黃綺竹連忙道,顫抖著拉開身上的繩子。「我真的沒事,李、李小姐剛才就幫我把繩子解開了。」
說起李容芸時,她發現男人眼中閃過一抹難解的情緒。
心,被狠狠刺痛了下。
其實她心底也清楚,無論現在維哲是怎麼想,若他與李容芸原先是對真心相愛的戀人,往後她也不可能再和他在一起了。
即使李容芸並未救了自己,她亦不允許自己當破壞別人感情的第三者。
「該死的李鵬!」穆維哲狠狠將她擁進懷裡,力道之大甚至令她感到疼痛。
但黃綺竹並沒有抗議。
畢竟,她不曉得自己未來是否還能再擁有他的擁抱……
許久之後,他放開她,轉頭面對站在門口的李容芸,啞聲道:「謝謝妳。」
「用不著向我道謝,這是我該做的。」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恍惚。
「不管如何……還是謝謝妳。」他堅定的道。
李容芸不甚自在的別過頭,「別顧著和我說話了,你快帶她去醫院檢查。」
「那妳呢?」
「我都這麼大的人了,會照顧自己的,你放心。」她苦笑道,顯然嘴上雖這麼說,但對自己的話也沒幾分把握。
穆維哲沉吟了一會兒,「不然妳也跟我走吧!李鵬現在肯定知道妳幫著我了,不會輕易放過妳的。」
「可是……」她覷了黃綺竹一眼。
他打斷她的話,「別可是了,妳幫了我這個大忙,我不可能讓妳繼續處在危險之中的。」
李容芸的唇微微一動,卻又在遲疑了幾秒後,才輕輕應道:「好吧,那就麻煩你了。」
 
等待總是件令人難熬的事。
黃綺竹低頭看著自己身上新纏上的紗布。舊傷都還沒好呢,又添新傷,看起來醜死了。
不過她真正在意的並不是這個,而是那對自好幾個小時前便,進書房密談的男女……
他們會談些什麼呢?
是李容芸為未婚夫移情別戀一事表達怨懟?還是維哲對自己竟忘了心愛女友而愛上別人感到愧疚?
「笨蛋,不管人家談什麼,妳又有什麼資格感到嫉妒或痛苦?」她喃暔自嘲,「別忘了,李小姐才是最可憐的人。」
被迫處在情郎與父親間擇一的兩難,選擇了情郎後竟然又被遺忘,若換作是自己,只怕也沒把握能像李容芸那般不計前嫌的冒險救情敵。
她只是個冒牌女主角,趁著正牌女主角被迫離開男主角時介入他們的愛情,無論她對於李容芸的犧牲是否知情,都終究只是配角的命。
黃綺竹呆坐在客廳裡,彷彿等了一世紀之久,才聽見樓上傳來開門的聲音。
她急急起身,正好見到穆維哲與李容芸一前一後地走下樓。
她不得不承認,這兩人站在一起的畫面永遠是那般登對。
穆維哲原本正和李容芸低聲說著話,然而像是感受到她的注視,他突然抬頭對上她的目光。
他看著她的眼神,不再像過去那樣充滿溫暖柔情,反而帶著一抹掙扎和猶豫。
那一刻,黃綺竹幾乎已明白了他的決定。
兩人便這麼對望著,彷彿以為這樣便能停止時光的流逝,能逃避即將面對的殘酷現實。
「綺竹,和我來一下好嗎?我有事想和妳談談。」最後,是他先開了口。
該來的終究是要來,沒辦法逃避一輩子。
她深深吸了口氣,「好。」
第九章
「我打算讓容芸暫時搬進來。」進了書房後,穆維哲道:「李鵬現在對她的恨意只怕不亞於對我的,我不能讓她在外犯險。」
「應該的。」她木然的回道:「畢竟她也是為了救我。」
「嗯。」他點點頭。
然後,兩人便陷入一陣長長的沉默。
她一直沒有說話,或者說,她不曉得該講什麼。
直到他開啟了另一個話題,「妳應該不知道我和容芸是怎麼認識的吧?」
她搖搖頭,「你想起來了?」
「主要是她跟我講的,後來我也想起部份。」穆維哲吸了口氣,「當初我會認識她,是因為她父親將她送給我。」
黃綺竹一愕,瞠大了眼望向他。
「妳沒聽錯,就是這麼回事。」他冷冷勾唇,「很難想像吧?世界上居然有這樣的父親,而且這也不是他第一次這麼做了,之前他同樣曾將她送給別的男人。李鵬就是這樣一個為達目的無所不用其極的人,連自己親生女兒都可以利用。」
「我、我沒想過會是這樣……」印象裡的李容芸一直是個漂亮有氣質的女人,她從沒想過她竟有如此不堪的經歷。
難怪她要幫著維哲,而不幫自己父親了。
「容芸並不是情願做這種事的,我第一次見到她時,她是被下了藥的狀態。我自然不會對她做什麼,那時本打算待她藥效退了便送她走,沒想到她卻主動和我談起合作事宜,希望我能幫她脫離父親的掌控。」
黃綺竹聽著,心頭突然酸了起來,為李容芸的遭遇。
「她很堅強。」她低聲道。
一直以為自己夠不幸了,有著一對將她當成搖錢樹的父母,不料原來這世上還有更過份的父親,竟任意將女兒當成籌碼利用。
「是啊。」穆維哲輕嘆。
「所以……後來你們就因此走得近了?」像李容芸那樣善良又堅強的好女人,是男人都會為之傾心吧?
她根本絲毫沒有勝算。
穆維哲頓了一下,「嗯,我們彼此欣賞。」
心痛得像是被卡車碾過,但她還是深深吸了好幾口氣,強迫自己將話說出口。「李小姐人很好,值得被好好珍惜。」
穆維哲望著她久久,然後說:「我想向妳請求一件事。」
其實他不用說,在這樣的情況下,她也已曉得他想講什麼了。
「我會成全你們的。」她在他開口前搶先一步道:「你不必低聲下氣乞求我的原諒,真正錯的人是我。我錯在沒一開始就告訴你李小姐的事,還讓你愛上我。現在真相大白,也是時候將你還給她了。」
他緩緩問道:「這是妳的真心話嗎?」
「當然。」黃綺竹勉強一笑,「若是你問我甘不甘心,我當然不甘心呀,但不甘心又能怎麼樣?你心底早已有了決定,而我並不想哭哭啼啼的求你回心轉意。」
哭泣不能改變什麼,她也不想改變,所以就這樣吧……
畢竟李容芸才是他的女主角,而她只是個趁虛而入的冒牌貨。
「我只希望你能夠答應我,別辜負她。」
他沉默了好陣子,才道:「過去她吃了那麼多苦,我當然不會辜負她。」
「那就好。」她點點頭。
從這一刻開始,所有的事將回到原點。他和李容芸才是一對,而她,只是個傻傻愛上男主角的小配角。
沒有什麼好心痛的。她告訴自己。
至少她曾偷得他一個月的溫柔疼寵,不是嗎?不該再貪求了。
「你找我上來,應該就是要和我說這些吧?」她的手按在胸前,彷彿那樣心就不會痛了。「總之我答應了,現在我就去收拾客房裡的東西,你放心,我也會搬出去的,免得李小姐誤會——」
她急著想從他面前逃離,不料卻被再度喚住。
「綺竹,可不可以再請妳答應我另一件事?」
淚水已經在眼眶中打轉了,但她硬忍著不讓它落下。「你說。」
「妳……」穆維哲頓了很久,才彷彿下定決心的道:「能不能回美國?」
「……回美國?」她愣愣地重複他的話。
「嗯,我希望妳能離開,越遠越好。」
「這是我被開除了的意思嗎?」她喃喃問道。
他不再需要她了嗎?
原來當不成情人,別說朋友,她連他的管家都無法再當。
「抱歉,我知道我這樣很自私。」他的面孔顯得微微痛苦,「可是妳若在離我太近的地方……我怕自己會一直想著妳。」
倘若原先她心底還有些怨懟,在聽完他這番話後,也什麼氣都沒了。
他愛她呀!即使是此刻,她依然仍能夠感受到他對她深刻的愛戀,那份感情是如此濃烈。
可是,他卻不能選擇她。
再也沒有比明明相愛的兩個人,卻無法在一起更令人心碎了吧?
在這難解的三角習題裡,怎麼看她都是多餘的。李容芸受了那麼多委屈,理應得到幸福,她再怎麼不想放棄維哲,也沒有辦法昧著良心繼續留下。
「我知道了……」她忽略心頭那疼痛得像是要爆炸的感覺。「我會如你所願,消失在你們面前的。」
穆維哲像是想開口講些什麼,然而在猶豫了下後還是忍住,最終只說了句,「謝謝。」
她輕輕搖搖頭,「那我走了,就……不和你道別了。」
道別是為了等待下一次見面,但她想,他們不會再見了吧……
她轉身走出書房,見到李容芸正站在門邊,神色複雜。
「對不起,這陣子讓妳受委屈了。」黃綺竹向她點頭道歉。
「黃小姐,我不是——」李容芸張口想叫住她,卻在見到穆維哲的眼神後,將話吞了回去。
於是,她只能繼續用擔憂的眼神,瞧著黃綺竹走開的背影。
「為什麼對她說那些?」直到黃綺竹消失在樓梯轉角,她才開口。
「抱歉,把妳的隱私告訴了她。」穆維哲歉疚的望著她。
「你明知道我在意的不是這個。」李容芸擺擺手,「她是你所愛的女人,而害你們陷入如今困境的卻是我父親。」為此她一直深感歉疚,又怎麼會介意他將她的事對黃綺竹說。
她只是不懂,他為什麼要講那些話?
「妳和妳父親不一樣,妳毋需背負他的罪過。」穆維哲皺眉反駁。
「不需要嗎?」她揚起一抹苦澀的笑容,「父債子償,一向天經地義。」
「別胡說了。」穆維哲斷然道。即便他再恨李鵬,也不會遷怒到幫他甚多的容芸。「我從未這麼想過妳,更何況妳還替我救了綺竹。」
光是後面那點,他就欠了她一份大人情。
她扯開唇,「你早點抓到老頭,就算是還我人情了。」
「我會盡快讓李鵬伏法,使他再也不能傷害妳和綺竹。」他握緊拳頭,眉頭深鎖,那種必須親自將心愛女人逼離的痛,將他的心切割破碎。
「那就先謝謝你了。不過……這樣真的好嗎?」將他的神情看在眼底,李容芸輕輕一嘆,「讓你愛的女人誤會我們的關係?」
他們一直都只是合作夥伴,從不是真正的男女朋友。
穆維哲沉默了許久,才開口,「妳知道嗎?在今天之前,我曾發誓無論如何都不會讓她離開我。」
「那是什麼讓你改變了心意?」
「今天,我回到家發現她不見,之後又得知她竟是被綁架……我急得完全失去理智,這才突然明白,原來自己沒有想像的堅強。」是他把自己想得太偉大,自以為保護得了她、以為他承受得了這樣的風險,然而事實證明,在愛情裡,他脆弱得禁不起一絲打擊。
「那告訴她真相不就好了,為什麼要用這種方式逼她離開?」她實在不解,「我不相信你沒看到她剛才有多傷心。」
「她要是知道我的困境,肯定會要求待在我身邊不走。」雖然他可以僱保鑣保護綺竹,但明槍易躲暗箭暗防,他已完全不想再冒任何風險。
讓她回美國應該是最安全的做法吧!他不信李鵬能追到美國去。
「我若是她,得知真相後一定很憤怒,不見得會原諒你。」她蹙眉道,不覺得這是個好方法。
「我別無選擇。」綺竹若要恨他,就恨吧!比起再發生一次相同的事件,她的恨又算得了什麼呢?
即使,那並不代表被她恨著,他的心不會痛。
「阿哲……」李容芸的心小小地疼痛了下,為他臉上的痛苦,也為什麼都不明白卻被強迫離開的黃綺竹。
但穆維哲卻打斷了她的話。「不好意思,我現在想一個人靜一靜,暫時不招待妳了。」
說完,他轉身走回書房,將門關上。
李容芸憂心的望著緊閉的門扇。
對於這個男人,她有滿心的感激,畢竟與他「交往」後,父親便不再要求她應付其他男人。
不行,她得想想辦法,不能讓他們就這麼分離……
 
穆維哲公司裡的人,都發現董事長性子最近特別陰晴不定,若有人因小錯引爆這顆不定時炸彈,那一整天,董事長辦公室內外都會陷入強烈的低氣壓。
「你交上來的是什麼報告?排版凌亂、語意不詳,還寫錯一個數據不想做這份工作的話,可以早點辭職沒關係。」穆維哲冷冷的將那份報告甩回桌上。
他的身型高人一等,本來就有不怒而威的氣勢,音量再稍稍放大,根本連小孩子都能嚇哭。
「對、對不起……」被狂電的小員工嚇得發抖,「我……馬上回去重做。」說完,他立刻拎起報告,跌跌撞撞的跑出辦公室。
瞪著員工逃離的背影,一股懊惱的情緒驀地湧上穆維哲心頭。
真是糟糕。明明不斷提醒自己不可以遷怒他人,但隨著綺竹離開的時日逐漸拉長,他也越來越無法控制情緒。
現在的他,在員工眼中,想必是個差勁的暴君吧!
他總是高估自己的承受力,先是自以為承受得起讓她活在危機中的風險,之後,又以為自己能夠忍受她不在身邊的孤寂。
怎知才一個多月,他就快撐不下去了……
他嚴重地想念她,想念有她的家,想念她頰上可愛的小酒渦、她吻起來甜甜的滋味——
從口袋裡掏出一條水果軟糖,那是她最愛的黑莓口味。
他不喜歡吃糖,但昨天晚上九點多才離開公司,因餐廳都關門而不得不去便利商店隨便買點東西充飢的他,卻在看到櫃台前擺著的這條軟糖時,像被鬼迷了心竅似的拿起它並付了錢。
他真的覺得他需要一點東西……好支撐往後難以計數的日子。
猶豫的拆開那紙包裝,他拿起一顆軟糖,放進嘴裡——
味道不對!
才剛入口,穆維哲便皺眉,將整條軟糖塞回口袋,不想再碰。
曾經在她嘴裡嚐來甜美的味道,此刻卻讓他覺得太過甜膩。
桌上的電話,這時突然響起,他按下內線接聽前吸了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來平緩。「什麼事?」
祕書以怯怯的聲音道:「董事長,您今天晚上有個餐會要參加,現在時間已經不早了,恐怕您得準備一下……」
對,他都差點忘了這回事。
「我知道了。」他閉上眼。
日子還是得過,事情依然要處理,他的心情永遠只能擺在其次。
李鵬至今仍未落網,而他連她的照片都沒有,只能依憑腦海裡的記憶想念她。
草草將手邊的事處理到一個段落,穆維哲起身走出辦公室。
 
餐會很無聊。
整個晚上,穆維哲都走神得厲害,心不在焉的和人打招呼,說著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講什麼、言不及義的話。
他一向厭煩這類交際應酬,但以他的身分及工作,卻又不得不偶爾出席。然而以往厭煩歸厭煩,好歹還會勉強打起精神應付,可是今天,他卻連做做樣子都嫌懶。
好像自一個多月前綺竹離開後,他對於周遭的所有事情,也一併失去耐心和動力。
趁著暫時無人前來攀談,他悄悄移動腳步,打算找個角落待著獨處,但才剛看中一個位置,正準備走過去時,一道豔紅色的身影突然從他側面撞了上來。
他身材魁梧,被個一百六十幾公分高的女人撞一下,自然沒什麼損傷,但對方手中的紅酒就這麼潑在他身上,染紅了他半邊襯衫。
「哎呀!弄髒你的衣服了,真是抱歉哪!」
撞上他的女人嘴裡道著歉,但無論是神態或表情,都全無歉意,明顯言不由衷。
那惡劣的態度令穆維哲不由得多瞧了她一眼。
那是名年輕漂亮的女人,不過他對她的樣貌並沒有什麼印象,不曉得她那惡意的舉動是單純想找人麻煩,抑或自己曾得罪過她,卻不記得了?
「請問妳是——」想了想,他還是決定先問她的姓名,看能否有所記憶。
「我姓施。」女人唇畔揚起一抹冷笑,告訴了他姓氏,名字卻省略沒說。
「施小姐,我不記得和妳有什麼過節。」施雖然不是很罕見的姓,但也並不常見,他幾乎可以確信自己並不認識對方。
不過他倒是知道今天的餐會上,有個頗有名氣的企業家姓施,就不知這女人是否是對方的家眷?
「我們當然沒有過節了。」女人慢條斯理的撫平她裙上的皺褶,「我又不是笨蛋,會愛上你這種自己感情債不處理好,卻去傷害別人的混蛋。」
語畢,她一個旋身,打算瀟灑的離開。
穆維哲呆愣了幾秒。原本,依對方那曖昧不明的話語,一般人是不該聽出什麼含意的,但某道倩影在他心頭扎根太深,被情火深刻烙印在心上。於是,在他腦袋還沒理出個頭緒前,話便脫口而出。「妳認識綺竹?」
直到將這名字喚出口,他才真正領悟自己早被思念下了咒,一旦啟動那關鍵的字眼,滿腹相思便再也壓抑不住。
若說先前只是很想她,那麼,現在他已是不顧一切地想馬上見到她。
「她早就與你無關了,我認不認識她,有什麼差別?」施沂蕊冷哼。
穆維哲聽她這麼說,更確信她真的認識黃綺竹。
「她現在……她還好嗎?」他本想問她綺竹現在人在哪,但又怕問了,自己會迫不及待丟下所有事情跑去找人,只得硬生生換了個問題。
「我怎麼知道?」施沂蕊沒好氣的道:「不過付出了那麼多,最後卻落得一場空,換作是我,肯定不會好到哪。」
穆維哲一怔,語氣有些急了,向前跨了幾步。「妳不知道她的近況?」
「你也會關心她?」施沂蕊瞥了他幾眼,「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我……」他頓時語塞。
突然,「啪」的一聲,某樣東西自他西裝褲的口袋掉出來,滾至她的高跟鞋旁。
施沂蕊彎身撿起來,發現竟是好友最愛吃的水果軟糖。
「這你的?」她訝異了,沒想到他一個大男人身上竟會有軟糖。
她並不覺得像他這樣的人會愛吃糖,那麼,是因為綺竹嗎?
「我……不得不讓她走。」提起心愛的女人,他堅強的面具再難維持。穆維哲苦笑,極難得的在外人面前展露脆弱與落寞。
或許是他的神情打動了施沂蕊,她雖然仍不悅,但神色已略緩。「我確實不知道綺竹的近況。她最後一次和我聯絡,是從你家離開那天。算一算,至今也一個多月了。」
原來連這女人也沒有綺竹的消息?穆維哲失望極了。
「她大概回美國了吧。」他低聲道,想起自己當初的要求。
「回美國?不可能。」施沂蕊立刻否定了他的猜測,「她不會回去的。」
「不會回去?」他怔了怔。
「她當初會回台灣,就是因為和家裡鬧翻了,你不知道嗎?」
「……為什麼?」他還真的不知道。
「綺竹的父母只在乎她能替他們賺多少錢,能否嫁給某個華裔富豪的兒子,根本只把她當成搖錢樹。一開始,她本以為是曾經舉債度日的父母過怕窮日子,才會一心希望她嫁給有錢人,但她後來發現,原來人心的貪婪是永遠不會有滿足的時候,無論她再拚命、年薪再高,她父母永遠希望她能夠替他們掙得更多的財富。」施沂蕊睨向他,「你說,好不容易下定決心離開的綺竹,怎麼可能還會回去?」
她和綺竹認識超過十年,當年還是留學生的她,寄宿的家庭就在綺竹家隔壁,對於綺竹父母的貪得無饜,她完全是親眼見證。
穆維哲想起先前來找黃綺竹的那個名叫傑米的男子……原來她除了被家裡逼婚外,其中竟還有這番曲折。
接著,他又突然想到另一件事。「等等,所以綺竹當初之所以失去對工作的熱忱——」
「當然就是因為認清這個事實了啊。」施沂蕊不耐的擺擺手,「當時她辭掉工作跑回台灣找我,就說過再也不會回美國了。」
「她沒回美國……還有哪裡可以去?」他茫然的問道,一顆心懸了起來。
先前他以為她已回到美國的家,有家人陪伴,會過得好好的。但事實若非如此,她會去哪兒?
「我怎麼知道?她先前都會和我保持聯繫,但這次已經超過一個月沒打電話給我了。沒回爺爺奶奶家,手機也打不通。」而這一切都是眼前這男人造成的!施沂蕊想到就生氣。「她是喜歡你沒錯,卻從不想造成你的困擾。結果呢?你自己招惹了她後卻又放手,還逼著她離開,這算什麼?」
他一凜,「綺竹她……是從什麼時候喜歡我的?」
「她早就喜歡你很久啦,說什麼兩三年前你曾跳下海救過她一命,所以這次回台灣,她才堅持要當你的管家。」
跳下海?他是隱約有這個印象,不過那都是幾年前的事了,記得不是很清楚。他從不曉得,原來那時救起的女孩是綺竹,也沒想到她會因此追來他身邊……
只是在震驚之餘,他又不得不為她此刻的失聯感到擔憂。
「……我並不是真的希望她離開,我和容芸根本沒什麼……只是不希望她受到傷害……」他太過心慌,以致有些語無倫次。
施沂蕊怔了半晌,「你和李容芸並沒有在一起?」
這時,穆維哲已略略回神,忽然驚覺自己似乎和她講得太多,臉上流露出猶豫的神色,不確定是否該向她道出事實。
但施沂蕊哪可能放過這個線索?「你並不是因為李容芸才要綺竹走的吧?」
他別過頭,「是不是現在都不重要了。」
「拜託,這事哪裡不重要?難道你不想找回綺竹了?」施沂蕊急了。
想啊,怎麼不想?他巴不得下一秒就能見到她。可是他能這麼做嗎?
「她不能在這時回來,太危險了!」穆維哲緊張地盯著她,終於鬆了口。
施沂蕊也是個聰明人,將所有事件在腦中轉了轉,眼一瞇,「所以你是為了她的安危才要她走?」
「我不想她再受到任何傷害了。」他承受不起。
「你真的是……」她實在不知道要怎麼說了。「好,你說你當初是為了她的安危才不得不讓她走,那現在你知道她的下落嗎?」
他皺眉,「我若知道,還用得著問妳?」
「是啊,你口口聲聲說趕她走是為她好,現在卻連她去哪裡都不知道?她失聯了那麼久,說不定此刻的處境比當初待在你身邊時更危險……你都沒想過下這個決定的後果嗎?」
穆維哲心頭一沉,「我……以為她會回美國……」她的話讓他越聽越心驚。
「你們男人哪,總是這麼自以為是。」施沂蕊瞪著他,「懶得跟你說了,我看我還是自己想辦法去找綺竹吧!」
說完,也不理會一臉震撼惶然的穆維哲,轉身就走。
 
她真的沒有回美國!
穆維哲在網路上搜尋,凡是有關「艾薇.黃」的消息多半都是半年多前的,他不死心,透過美國的朋友替他確認,卻同樣得到「艾薇.黃」久未出現的消息。
為此,他心急如焚,產生了極大的恐慌。
若早知道她沒有地方可去,他絕對不會讓她離開自己半步。只是如今就算知道了,卻也沒能夠將她帶回身邊。
穆維哲懊惱不已。
「妳究竟在哪呢?」他喃喃的道。
疲倦的揉著眉心,他又在電腦前坐了好一會兒,最後起身決定先去沖澡。
拿了乾淨的換洗衣物走進浴室,他隨手將身上的髒衣服丟進洗衣籃裡,心中還一面想著黃綺竹的事。
離開了他,她能做什麼?
現在他知道了她不想再回去當她的艾薇.黃,那麼假若她現在仍平安無事,應該是去找另一個管家的工作吧……
他突然像是想起什麼,直覺地回頭望向浴室門邊的洗衣籃——
裡頭只有他剛丟進去的那套衣服。
沒有昨天,也沒有前天的,顯然有人把它們收走了。
心念微微一動,他再打開浴室的門,環顧自己的臥房。
整個房間整潔乾淨,像過去半年來的每一天一樣。
這沒道理。
他很清楚自己和「整齊」兩字向來無緣,沒幾天就能把一個好好的環境搞得大亂,不該如此乾淨才是。
況且,這個月來他過得猶如行屍走肉,更不可能有那心力去管自己的房間整齊還是凌亂。
只是,也正因為他的心不在焉,才會至今才發現這件事——
綺竹走了,而他又不會自己整理房間,那麼這陣子以來,他的房間又是誰整理的?
一個問號浮上他心頭。
第十章
穆維哲的疑問,在第二天早上便得到解答。
「喔,我想黃小姐走了,你會需要人替你清掃房子,所以另外找了位管家。」吃早餐時,李容芸聳肩道。
當然早餐的三明治是外面買回來的,她可沒那麼賢慧。
自那天和他們回來後,她便在這個家住下了,儘管他並不愛她,但基本道義總是有的,李容芸替他救了綺竹,他心懷感激,自然願意收留暫時無處可去的她。
不過收留歸收留,他卻從不會像過去擔心綺竹那樣擔心她的安危。
「管家?」穆維哲愣了愣,「我都不知道有這回事。」
「你前一個月都像遊魂一樣,魂不守舍的,哪裡會注意到這種小事?」李容芸三兩下就把三明治吞入肚。「況且你每天早出晚歸,待在家裡的時間也沒多長。」
這倒是真的。
畢竟,這屋子裡充滿他與綺竹的回憶:她煮飯的廚房、她唸書給他聽的書房、她賴在上頭看電影的客廳沙發、他們同床共枕的主臥房……
太多太多了,讓他想忘也忘不了。
無論是這棟房子裡的哪一個角落,都會讓他想起他們過去的點滴,並有種將她找回的衝動。
所以,他總是把自己搞得很忙,甚至夜宿公司也不稀奇。
「嗯,謝謝妳替我想得這麼周到。」抑下心底的那股失望,他繼續吃他的早餐。但才吃沒幾口,他又抬起頭,「我好像聞到了花的香味?」
李容芸呆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喔……對、對啊!」她拿起擱在餐桌角落的小碟子,上頭擺著幾朵細小的黃白色花朵。「我瞧院子裡的花開了,就特地去摘幾朵進來,擺在室內聞著,心情也好。」
他狀似漫不經心的拈起幾朵小花,「是妳摘的,還是那名管家摘的?」
李容芸一臉奇怪的覷向他,「當然是我呀,怎麼會這麼問?」
「嗯。」他輕應道,將花湊至鼻間輕嗅。「妳找來的那名管家叫什麼名字?」
「什麼時候你竟然對這種瑣事有興趣了?」
「也沒有,只是昨晚突然覺得她把家裡環境整理得挺不錯的,想當面感謝她一下而已。」他淡淡的道:「她平時都什麼時候來工作?」
「通常都是早上十點到下午兩三點吧。不過今明兩天是週末,她不會來。」
「難怪我從沒見過她。」時段選得可真棒,他平日這些時間絕對不會在家。
「一個好管家不就該是這樣嗎?讓僱主生活舒適,卻又感覺不到她的存在?」李容芸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要不是曉得她的演技好到成精,他也許真會被矇混過去。
「好吧,我最近也抽不出空,改天若有時間再和那位管家見個面,順便向她道謝吧!」將剩下的早餐匆匆吃完,他站起身,「我先回書房忙了。」
容芸說花是她摘的?
穆維哲邊踏上樓梯,邊忍不住在心裡冷哼。
認識她也不算短時間了,他可不認為她李容芸是會做這種浪漫事的人。
會這麼做的,很明顯只有「那個人」。
他知道自己該譴責容芸背著他搞小動作,把綺竹留了下來,可如今,喜悅的情緒早已遠遠超過惱火,令他非但不想責怪她,還盼著她能快些讓他見到綺竹。
不過,他也記取了教訓,凡事一旦涉及綺竹,萬萬不可操之過急。
所以,無論心如何的為思念疼痛,他也要耐心的等,至少現在已知她人並無危險,接下來,就只能等待了。
 
穆維哲沒想到,他想見這「管家」一面,竟然是那麼難。
自認得知綺竹的下落,並意外發現她還在身邊後,他心安了下來,專心處理公事。
幸運的是,一個星期後,警方終於通知他李鵬落網的消息。
據說,當時李鵬正準備偷渡離台,不料卻被得到線報趕來的警方逮個正著。
當晚回到家,穆維哲立刻告知李容芸這個好消息,並表達自己希望與那名「管家」見面的意思。
「你真的那麼想見她?」沒想到對方在聽到他的話後,卻蹙起眉。「這恐怕有點困難哦……那位管家生性害羞,上次我有和她提了你想見她一事,但她的意願似乎不太大。」
穆維哲一愣,「為什麼?李鵬不都已經落網了?」
現在已經不用擔心綺竹在自己身邊會受到傷害了,他自然迫不及待地想將她接回來。
李容芸眨了眨眼,「老頭落網跟她要不要見你有什麼關係?」
「妳明明知道——」穆維哲皺眉,本不想再拐彎抹角,直接要李容芸交出人的,但是,她確實沒提過那名管家便是綺竹。若現在提起綺竹,說不定她會裝傻,所以他只得捺著性子道:「既然她是替我工作,不管她再害羞,和老闆見一次面,總是應該的吧?」
「哎,你這麼說就不對了。」她輕笑,「她是我找來的,薪水也是我付的,怎麼會說是替你工作呢?」
「李容芸!」他終於失去耐性。
「你兇我也沒有用啊。」李容芸涼涼的道:「又不是我害的。是那小管家說,她先前被男人傷得太深,因此現在不想和任何男人有往來。」
穆維哲驀地心一痛。
不管這番話是不是真的,抑或她瞎扯出來想捉弄他的,他都為此感到心疼和懊悔。
而且,她似乎還嫌他不夠痛,又補上一句,「我勸你不要想用突襲之類的方法見她,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把這麼優秀的管家給留下的,你要是來這招惹惱了她,下回我可沒把握找不找得到人。」
穆維哲呆了呆,才剛萌芽的念頭馬上又被澆熄。
就算容芸可能是故意說來唬他的,他也承受不起這可能的風險。
他曉得自己先前的決定太過分又傷人,近兩個月沒見著綺竹了,他也不能確定她現在心底究竟是怎麼想的。
雖然願意留下來繼續替他打理家務,表示她應該還沒怨他怨到老死不相往來的地步,但無法得知她心中是否還氣惱著他當時的做法。
「妳有什麼好建議嗎?」他不得不軟下語氣,詢問唯一有辦法的人。
「好建議是沒有的,不過女人嘛,總是喜歡被重視呵護的感覺。我以一個女人的立場勸你,若真想見她,就先釋放出誠意給她看吧!」
「可是她又不想看到我……」
「這是你自己要想辦法的部份啦,總不能都要我提示嘍!」李容芸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道:「況且你最好快點想出辦法,既然老頭已經落網,我差不多也該準備搬離你家了。」
釋放出誠意……是嗎?穆維哲咀嚼著她話中的含意。
看來他得好好想看,該怎麼做才是。
 
又是一條水果軟糖。
黃綺竹拿起那擺小碟子旁的軟糖,有些走神。
她在房子各處擺了不少小碟子放香花來薰香,沒想到他一一找出來了,還在每個碟子旁都放了條水果軟糖,每天樂此不疲。
這就是他向她釋出的「誠意」嗎?
實在是很笨拙,但她又忍不住覺得好笑。
而且,他家她比他還熟,她每天打掃房子,也沒見他在哪偷囤了一箱軟糖,看來都是當天買的。
「才幾條水果軟糖就讓妳心花怒放,還真好收買哪!」李容芸端著一杯咖啡走進客廳,在見到她的模樣後,忍不住取笑。「水果軟糖又沒多少錢,要也是送九百九十九朵玫瑰才夠誠意啊!」
黃綺竹的臉紅了紅,「我只是覺得他很可愛罷了,何況要是他真的送花,我還不曉得擺哪兒好呢!」
「全世界大概只有妳會用『可愛』形容他了。」李容芸翻翻白眼。
果然是情人眼裡出西施啊。
「這本來就難為他了。」黃綺竹羞怯的替穆維哲解釋,「他平時不是會做這種事的人呀。」
「好啦,我知道我多管閒事,是個見不得你們重逢的壞女巫,故意刁難著不讓你們見面。」
「不,容芸,我真的非常感激妳。」她很誠懇的道:「要不是妳那天追出來對我解釋,也許我和維哲就真的再也沒有機會相遇了。」
這下換李容芸不大自在了。「我只是不想到時被某人怨恨罷了。」
雖然說現在的窘境是某人自找的,但難保日後絕望的男人不會又把這筆帳算在她頭上。
「我也很謝謝妳故意刁難他。」黃綺竹微微一笑,「雖然我能夠理解他因擔心我的安危,而不得不用那種方式把我逼走的心情,但不代表我不會氣他當初那樣傷害我。這一個多月來,從妳口中得知他的煎熬與折磨,其實我的氣已經消了大半,若他現在來見我,對我說些甜言蜜語,我大概馬上就會心軟原諒他了。
「可就算是這樣,我也想讓他明白,他先前的做法錯了,『保護』並不是傷害一個人的理由,他該再多費點心思,才能找回我。」
「妳不生我的氣就好啦!」李容芸也笑了,「那妳忙吧,我去收拾行李了。」寄住在他家是不得已的情況,她可不想讓黃綺竹誤會了。
李容芸走了,黃綺竹邊清掃,邊繼續像玩尋寶遊戲似的找出每條放在小碟子旁的水果軟糖。
當她找到最後一個小碟子時,卻發現旁邊沒有軟糖,只放了一張紙片。
她好奇的拿起紙片,發現原來是張二輪電影的票,上頭的電影正是他們當初票都買好,卻因她受傷而沒有機會走進電影院看完的那部,日期是這個星期六的下午兩點四十分。
這算是補約會嗎?她的嘴角情不自禁的上揚。
哎呀,怎麼辦呢?三分鐘前才跟容芸說他要再多費點心思才能找回自己,可她現在就想原諒他了啊……
 
星期六下午一點,某道高大的身影出現在一間二輪電影院門口,沉默的佇立。
儘管他臉上神色平靜,但沒人知道他內心其實正難得的忐忑著。
她會來嗎?
穆維哲無法肯定。當時他偷放的那張電影票後來是消失了沒錯,只是他傷她傷得那麼重,實在不確定她會不會因為幾條水果軟糖就原諒自己。
其實他有她的手機號碼,卻因不確定她願不願意原諒自己、肯不肯來,而遲遲不敢打電話給她。
對面大樓外的電子時鐘緩慢跳動著,平時對忙碌的他而言總不夠用的時間,此刻長得近乎永恆。
只是無論時間過得再緩慢,仍是一分一秒的跳動著,先是一點半、兩點、兩點半……然後直到電影開演,他仍未見到她的身影。
他知道自己該放棄了,她並不是會遲到的人,若願意來,早就出現了。可是理智上明白,情感上卻不願死心。
他繼續等著,等到電影散場,陸續有人自電影院走出。
穆維哲自嘲一笑,心情沒有惱怒,只有惆悵,對自己拙劣表達「誠意」的方式感到無奈。畢竟過去的歲月裡,他都汲汲營營於事業,從來不曾為哪個女人費過心思。
現在大概是遭報應了吧?
他搖搖頭,終於挪動站得僵硬的雙腳,準備回家。
「維哲。」
就在他轉身之際,某道熟悉的嗓音突然喚住他。
穆維哲急急回頭,便見到他朝思暮想到胸口疼痛的人兒,正含笑望著自己。
「綺、綺竹?」他結巴了,甚至懷疑那是自己思念過度而產生的幻覺。
「你一直在這裡等?」
那個幻覺……噢,不,是綺竹快步走向他。
「妳真的來了?」他心中盈滿狂喜,早忘了先前漫長等待的沮喪。
黃綺竹挑眉,「怎麼,不希望我來?」
「不,我只是……」雖然他堅持地等了四個多小時,但其實自電影開演後,他就沒抱太大期望了。
「倒是你,站在電影院的後門等做什麼?放我一個人看電影?」她嗔道,伸指戳了戳他硬邦邦的胸膛。「你知不知道一個人看電影很無聊?」
「這裡是……後門?」他呆住了,「我不知道。」
他從小到大進電影院的次數五根手指就數得完,這間二輪電影院更是從沒來過,他以為站在這看似入口的地方就能等到她。
「天啊,你不知道?那你該不會從電影開演前,就一直在外面等我了吧?」她不可思議的瞪著他,「哎,這就是二輪電影院的壞處啦,沒劃位都沒辦法直接拿著票在裡面碰面……但你也真是的,沒等到我就回去呀,幹麼在這裡罰站?又不是以後都見不著面了。」
其實她也在門口等了一會兒,但等到兩點四十分時,以為他並沒有要來,只打算讓她一個人看,就悶悶不樂的進去了。而今得知真相,她倒有些不捨他了。
「我也想,只可惜動不了。」他走向她,將她緊緊擁入懷中,擁抱那他想念好久好久,甚至以為自己會因過度思念而發狂的嬌軀,恨不得就這樣再也不分離。「我沒辦法死心,沒辦法說服自己離開。」
「真是傻瓜。」她反手回抱,同樣想念他的胸膛。「沒想到你在公事上那麼精明,在別的方面卻糊塗得很。」
不管是今天的事,還是十個多月前,她初見那亂得像垃圾掩埋場的房子,他的生活能力都是差得可以。
「是啊,我實在無法想像妳若真離開了,我會變成什麼樣子。」近兩個月的分離已讓他痛不欲生,從此以後再也不敢放手。「謝謝妳還願意見我。」
她輕輕一笑,「我只是不想你再一直買軟糖啦!送我這麼多軟糖,是想害我胖死嗎?」
一天六條,十天就六十條了耶,那多可怕。
「沒關係,妳再胖我還是愛妳。」肉麻兮兮的話被他臉不紅氣不喘的說出來,說的人理直氣狀,聽的人卻害羞了。
「我才不要變胖呢!」她噘嘴道,語氣中帶著撒嬌。
「那簡單,妳要是對身材不滿意,我出錢找最好的醫生幫妳抽脂。」雖然他一點都不在意,但她若在意的話,他也是有辦法的。
「哎,我發現你真的很不會說情話耶……」她噗哧一笑,卻為這一點都不浪漫的情話感動了。
真糟糕,她現在越來越覺得自己是專門為這男人而生的了。
「抱歉……我是指,包括先前騙妳的事。」他望著她,認真的說。
她嘆了口氣,「其實你先前猜想的沒錯,假如當初你告訴我實情,要我去別的地方躲躲,我可能未必會答應。但無論如何,我還是希望你告訴我實話,而不是用那種愚蠢的方式將我逼走。」
「我已經明白了,對不起。」他不好過,她又何嘗不是?
「而且你應該感謝容芸的。」這兩個月來,她們已經成了直呼名字的好朋友。「如果不是她,你恐怕這輩子再也找不到我。」
雖然她不可能回美國,但既然答應了他不再出現,她必定會徹底消失在他的世界中,讓他永遠找不到。
「我知道,我會好好謝謝她的。」能將她擁在懷裡的感覺太美好,他願意答應任何事。「也謝謝妳……愛我愛了這麼多年。」
黃綺竹靜默了三秒,「……等等,你剛剛說我愛你愛了多久?」
見到她錯愕的表情,他心情好了起來。「妳不是從兩年多前就喜歡我了嗎?」
「你……」她瞠目結舌,過了很久很久才反應過來。「可惡,一定是施沂蕊那女人多事說的對不對?」
竟然把她的小祕密說出來了,還是不是朋友啊?
「別這樣,她也是關心妳……」何況能知道這件事,他真的開心。
「吼唷,我一定要找她算帳!」她氣急敗壞的掙開他,想拿出那關機了兩個月的手機打電話找人開罵。
「綺竹——」他試圖阻止她,畢竟也是那位施小姐的話,才讓他突然發現原來她還在自己身邊。
「別攔著我,我要打電話跟她絕交!」黃綺竹氣呼呼地說著賭氣的話。
「我們好不容易重逢了,淨想著別人做什麼?」
穆維哲乾脆再度將她擁入懷裡,低頭吻住那張氣憤的小嘴。
她起先還想掙扎,但沒多久,便忘掉一切,笨拙的回應起他了。
至少,短時間內她大概不會想起他以外的其他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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