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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R158

私藏良人之一《同居正男友》

  • 作者丹甯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09/12/01
  • 瀏覽人次:3121
  • 定價:NT$ 190
  • 優惠價:NT$ 150
打從她把他當不良少年,卻還一心想救助他開始,
敏旭言就決定把這個彆扭卻善良的傻大姊視為自己人,
所以無論是煮好料餵食她,還是幫助她達到事業目標,
他這個死纏爛打黏上她的同居人都包套做得好好的,
差一點就把她寵成沒了他就不行的無行為能力女王,
一個「室友」做到這樣,白痴都看得出來他的心意了吧?
偏偏這個鴕鳥女卻一提到愛情就裝死,
像是吃定他對她兇不起來一樣,一再漠視他的表白,
現在居然還仗著工作之名,和別的男人出門約會,
把他這個假室友真曖昧對象忘得一乾二淨──
哼哼,看來人真的不能太好,這回他一定要讓她知道,
自己這個總是逆來順受的溫柔騎士,
也是會因為奇檬子不好而反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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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晚上十點,季穎璇就著昏黃的街燈,緩緩走在回家的路上。
  她穿著白衣黑裙,身上斜背繡上女中字樣的墨色書包,後面又另外背了個沉重的大背包,左手還提著雙層紙袋,裡面裝滿了書。
  街上的車子和行人並不多,夏夜涼風拂面而來,她喜歡這種寧靜的感覺,甚至覺得這是一天當中最放鬆的時刻。
  其實這裡本來就不是鬧區,只是本縣第一志願女中正好座落此地,唯有在學生上學放學時間,才會顯得熱鬧些。
  一身累贅讓她的步伐變得緩慢,不過長年背著那麼大袋的書,並未影響到她的發育,一七二公分的身高在女生裡算是相當高了,只是身形顯得有些單薄纖瘦。
  甩甩頭,她放空腦袋,要自己先不再去想那些複雜的公式習題。還有兩個月就指考,今年高三的她每天都在學校圖書館待到關門才離開。
  感覺左手提紙袋提得痠麻了,她改用右手拿,並拐進路旁的小巷,打算抄近路回家。
  沒想到,就在她快走到另一端巷口的時候,幾道身影突地從旁竄出,堵住了她的去路。
  她心中一凜,停下了腳步。
  月光映在那幾個一看便覺流里流氣的小混混身上,染得亂七八糟的頭髮、鮮艷誇張的T恤和褲子,讓一向愛潔的季穎璇看得蹙了眉。
  「喲,瞧瞧,這不是女中的學生嗎?」走在最前頭的,是個帶著鼻環的金髮少年,他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正不懷好意的打量著她。
  季穎璇臉色頓時變得蒼白。
  雖然學校教官們常告誡她們要小心這附近有不良少年,晚上回家最好和同學結伴而行,盡量避免走小巷子,但這幾個月來她貪方便,總是走這裡,從未遇到麻煩,也就大大降低了戒心,沒想到好死不死,今天居然教她給碰上了。
  「看起來是個乖乖牌呢!」另一個穿著火紅襯衫,將袖子挽到手肘的少年看著她手中的書,笑嘻嘻的接口。
  「那還用說,人家是資優班的耶!」離她最近的金髮少年,看著她繡在制服上的班級嗤笑。
  季穎璇慌亂的評估了一下四周和自身情況,知道多半是跑不了的,於是深深吸了口氣,好讓自己的語氣聽來較為平靜,「你們想要什麼?錢嗎?我身上只帶了兩千元,不信的話可以自己看。」
  說著,她故作鎮定的打開書包,用力從那堆厚重的參考書中抽出裝著錢的皮夾,遞了出去。
  反正她什麼都缺,就是不缺錢,如果花錢能夠消災,沒理由捨不得,她只希望他們拿了錢後肯乖乖離去。
  金髮少年雖然有些意外她的配合,卻還是不客氣的將皮夾搶了去,抽出裡面的鈔票數了起來。
  季穎璇鼓起勇氣開口。「你們要的話就把錢拿走吧,但皮夾裡的證件可以還給我嗎?重辦很麻煩的。」
  金髮少年挑了挑眉,抬頭瞧向她。
  「妳知不知道太鎮定是會惹人厭的?」他自皮夾中抽出一張提款卡,硬塞進她手裡,口氣變得兇惡,「媽的,兩千塊給我們塞牙縫都不夠,去把妳戶頭裡的錢都提出來!」
  提款?季穎璇聞言,心裡儘管緊張,卻開始迅速盤算到最近提款機的路程中,是否有逃走的機會。
  可她腦中才剛閃過念頭,那金髮少年便推了她肩頭一把,「妳可別想耍什麼花樣啊,快走,去對面轉角的郵局提款機領!」
  這一推,讓她被路上的坑洞絆著,狼狽的摔倒在地。
  痛!
  手上還提著書,她的膝蓋就這麼硬生生撞在柏油路上,痛得差點掉下眼淚。
  提袋中的書散落了一地,各科的參考書封面花花綠綠的,像是在嘲笑她空有腦袋,遇上麻煩卻一點用都沒有。
  「靠,妳在拖拖拉拉什麼東西啦!」那紅衫少年不耐煩的揪住她的髮,「別拖時間了,妳再蹭個半小時也討不到救兵的!」
  他們才懶得管她有沒有受傷,拿到錢比較重要。
  「好痛……放手啦!」壓抑許久的緊張和委屈情緒終於爆發,季穎璇吃疼的拍打那隻抓著自己頭髮的手,「放開我!」
  「媽的,妳居然敢反抗」紅衫少年露出猙獰的表情,氣沖沖的揚手準備朝她臉上打下去。
  不料就在此時,一旁突然冒出某個冷冷的聲音。「這是在幹麼?吵死了。」
  沒想到現場居然還有其他人,無論是那群混混還是季穎璇都嚇了一跳,所有人直覺轉頭朝向發話處。
  那是個穿著附近有名的流氓國中制服的少年,他正坐在一台停在騎樓下的重型機車上,看著他們的神情頗為厭煩。
  晚上視線不佳,他又在暗處,明明離他們不到幾公尺的距離,剛才竟沒有人發現他的存在。
  「真是,出來買個宵夜也不得安寧。」那少年咕噥著,一臉不耐。
  嘖,要不是不想太囂張的把車騎到宵夜店門口,讓一向待他不錯的老闆娘為此大驚小怪,他也不會把車停在這種鬼地方,特地繞一大段路過去,沒想到卻倒楣的遇上這種鳥事。
  其實他打從一開始就在這裡了,因此將整件事從頭到尾看得分明。
  先前本來不想多管閒事,打算等那群小混混拿了錢後再離開,可他們磨蹭了大半天還搞不定,他急著回家吃宵夜,忍不住就開了口。
  季穎璇在看清對方的模樣後,原本心中燃起的一絲希望,又倏地熄滅了。
  少年的學校制服邋遢的一半塞在褲子裡,一半露在外面,襯衫的釦子最上頭的三顆都沒扣。
  唉,看來是個和這些混混差不多的小男生。她在心底悄悄嘆息。
  況且,先不管這名少年有沒有救她的打算,就算他善心大發想幫她,她也不可能拖他下水。
  他才一個人呢,怎麼對付得了六個不良少年?
  「×!咱兄弟正忙著,你他媽的最好少管閒—— 」金髮少年不爽的朝那名少年走去,卻在看清他的長相後徹底呆住,「呃,是、是你」
  他的表情驚恐,像是看到了鬼。
  「嗯?原來是你們。」那名少年懶懶的應道,目光掃過眾人,最後定在季穎璇身上,「這回改勒索女生了?」
  真可恥。
  「呃……沒有啦!」金髮少年乾笑了兩聲,不自在的企圖解釋,「我們只是剛好看到這位女中的資優生,想和她聊聊而已……」
  季穎璇錯愕的發現,剛才還囂張得不得了的不良少年們,不知為何這時都像見了貓的耗子,嚇得直發抖,而先前還狠揪著她頭髮的小混混,也在第一時間迅速將手收回,這會兒站得可規矩了。
  她呆呆看著,一時反應不過來。
  「是嗎?但人家看起來好像不太想跟你們聊的樣子。」那名少年的目光仍盯著一身狼狽的她瞧,語氣頗為冰冷。
  唉,連掰個好一點的理由也不會,真是朽木。
  「呃……這個……」金髮少年緊張得都結巴了。
  可惡,早知道會這麼衰碰上這位大爺,他們剛拿到兩千多就該溜了,現在可好,想逃也不敢,誰知道會不會因此惹他生氣,死得更快?
  「快滾吧!好好的心情都被你們搞差了。」懶得再聽他們掰藉口,少年擺了擺手,趕人。
  「是是是,我們馬上走!」小混混們如獲大赦,立刻轉身想逃。
  「等一下!」一個嬌嫩的嗓音響起,「我的皮夾。」
  季穎璇可沒忘了自己的皮夾還在那金髮少年手上。
  金髮少年低咒了句,惡狠狠的回過頭,「還妳啦!」說著,就把皮夾跟錢往她身上扔,連那些花花綠綠的鈔票也不要了。
  她手忙腳亂的將錢撿起,和提款卡一起塞回皮夾,將東西收好後,想到自己居然僥倖逃過一劫,心情突地鬆懈下來,腿一軟,「呀」的一聲又跌回地上。
  那少年瞧著她,驀地笑出聲,「瞧妳剛才還一副很強悍的樣子,怎麼現在安全反而腿軟了?」
  季穎璇一向心高氣傲,被這麼一調侃,立刻漲紅了臉。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本想開口嗆回去,然而想到剛才那群小混混既懼怕又順從他的模樣,恐怕眼前這少年也不是什麼好人,說不定還是他們的「頭頭」之類的……咬咬牙,她不讓心中的恐懼表現在臉上,勉強扶著路邊的機車站起來,卻又因牽動了膝上的傷口而疼得抽了口氣。
  轉身背對他,季穎璇忍痛掀開黑裙,發現自己兩腳的膝蓋竟都有著可怕的擦傷。
  鮮血正在往下流,染紅了她白色的長筒襪,傷口上還沾著小碎石,光看就覺得可怕,難怪痛得要命。
  「喂,妳還好吧?」敏旭言看著她彎身的背影,忍不住問道。
  其實他也不曉得自己今天到底吃錯了什麼藥,不快點回家吃宵夜,還在這裡雞婆關心路人,他平時明明就不是這樣的人。
  「不用你管。」她的語氣很冷淡,放下裙子,將散落的參考書一一撿回袋中,打算回家。
  只是她似乎小覷了膝上的傷,每走一步,傷口就痛得令她瑟縮,而她身上的書包、背包和提袋,每一個都加重了她雙腿的負擔。
  即使如此,她還是咬牙用空著的手扶著路旁滿滿一整排的機車,慢慢朝回家的方向走去。
  一陣轟隆的引擎聲作響,接著刺目的車燈亮起,敏旭言熟練的騎著重型機車來到她身邊。
  「上來吧!」他對著她說,實在看不下去她那自虐的樣子,「我載妳回去。」
  反正剛才都已經雞婆多管閒事了,也不差這點時間。
  她沒理他,逕自往前走。
  「別逞強了。」敏旭言翻了翻白眼。
  明明都痛到走不動了,她還想去哪?他可是百年難得一次良心發現,沒想到他想幫助的對象居然不領情。
  「我不想搭無照駕駛的不良少年的車。」季穎璇冷冷的道,完全忘記他很有可能是比剛才那些小混混更兇狠的「頭頭」。
  出乎意料的,他不但不生氣,反而笑了。
  「妳覺得有駕照就比較安全?」路上多得是有駕照的開車白癡。
  「不管怎麼樣,都比你這個騎重型機車的小鬼頭好。」她忍不住睨向他,卻在這麼近的距離下,看清了那張略帶稚氣的少年面孔。
  好漂亮的男生!
  她對書本的興趣一向大於人,男生的美醜在她看來也沒有特別感覺,但是眼前的少年年紀不大,卻眉清目秀,她幾乎可以看出再過幾年,他一定會變成一個令女人為之瘋狂的男人。
  當然那其中不包括她。
  她從很小的時候就已決定人生目標,而那其中並不包括為一個男人瘋狂。
  「小小年紀不學好,和人耍什麼狠?」她忍不住說,完全不能理解這世界上為什麼會有那麼多放著正途不走,偏要入歧路的犯罪者。
  敏旭言皺眉,不太爽的瞪著她,「我十六歲了。」不是小孩子了。
  他只是先前晚讀了一年,才會現在還在讀國中。
  她皮笑肉不笑的道:「我十八。」所以他還是小朋友。
  「……」敏旭言無語的看著她的背影,覺得自己幹麼這麼犯賤,過去從來就只有他不甩人,沒有別人不甩他的道理。
  他肯定是中邪了,像她這種乖乖牌,走在路上從來都不是他會注意的對象,更遑論拿熱臉貼冷屁股,硬要人家領他的情。
  但在見到她蹣跚的步伐時,他那早丟到馬里亞納海溝最深處的良心,居然又莫名其妙的被打撈上來。
  「喂。」認命的輕輕催動油門上前,他再度開口。見她還是不理,乾脆搶過她手中的提袋。
  「靠,這什麼鬼啊?」她還沒抗議,他就先哇哇叫了。
  有夠重的啦!敏旭言沒防備,差點因重心不穩而從機車上跌下,他不可思議的瞪著那袋自己搶過來的書,「妳該不會每天都帶這麼多書上學吧?」
  瞧見她身上鼓脹的書包跟背包,他不禁嘖嘖稱奇。她明明那麼瘦,怎麼拿得動?
  「把書還我!」季穎璇見袋子被搶走,臉色都變了。
  那裡面有好多重點筆記,要是弄丟就糟了!
  「那妳快上車。」他和她談條件。
  提過那袋書後,他更堅定了不讓她獨自走回家的念頭。
  「你—— 」她瞪著他,發現跟他講道理根本說不通。
  季穎璇忍不住打量了他好一會兒。
  雖然衣服穿得不三不四,但整個人看起來似乎還算清爽乾淨,再加上那張好看得天怒人怨的臉蛋……要不是她先入為主,覺得他跟那群小混混是同類,其實他的模樣並不討人厭。
  儘管心裡印象對他稍稍好了些,可她臉上的表情不但未改變,甚至還冷冷的道:「你和那群不良少年不是同夥嗎?看他們怕你怕成那個樣子,你應該是他們的老大吧?」
  她不能不懷疑他是否事先就和那群小混混串通好這齣蹩腳的英雄救美戲碼,要的不是她皮夾裡的錢,而是要擄走她,好向她父親勒贖。
  雖然知道她父親是誰的人並不多,但她不能排除這個可能性。
  「誰是他們老大?」敏旭言頗為不屑,「不過是上次他們不識好歹想勒索我,被我揍了一頓罷了。」
  他沒說的是,為此那幾個小混混在醫院呻吟了半個月,造成日後他們看到他就嚇得魂飛魄散的陰影,哪還敢再逞兇?
  「你一個人?」她挑眉。
  「當然。」那有什麼難的,那些不良少年平時也不過仗著人多勢眾,真要打起來啊,跟沙包沒啥兩樣,「妳到底上不上車?」那袋書很重的耶!他提久了手也是會痠的。
  季穎璇遲疑了。
  理智告訴她,陌生人的話九成都不可信,而且這少年的來歷和出現的時間更是大有問題,但也不知道為什麼,她居然沒直接拒絕他,反而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服裝,「我穿著裙子,不方便坐。」
  「那還不簡單,妳上來後再把裙子拉好,壓在腿下不就好了?」又不是窄裙,哪會不好坐?
  她又再猶豫了幾秒,才慢慢跨上他的車。
  她沒完全相信他的話哦!季穎璇在心底對著自己說。
  只是膝蓋實在太痛了,這樣一直死撐也不是辦法,反正……如果他沒有真的載她回家,她隨時可以打110求救!
  一面想著,她一面悄悄打開書包,準備掏出置於前方的手機。
  但還沒摸到手機,機車便突然往前衝,她嚇得尖叫出聲,急急拉住前方少年的衣服。
  「你、你騎那麼快幹麼」她臉色有些蒼白。
  快?他才騎四十耶!敏旭言只覺莫名其妙。
  「抓好啊,妳該不會沒坐過機車吧?」
  「……」她確實沒坐過機車。一直以來不是搭汽車就是走路,她從沒被人用機車載過。
  不得已,她只好抓緊他,幾乎整個人都靠在他背上了。
  「妳家在哪?」他問。
  她報上地址,然而聲音被吹散在風中,他沒聽見。
  「什麼?」敏旭言又問了一次。
  季穎璇咬咬唇,只得貼在他耳邊,大聲再講了一遍。
  那瞬間,他們貼得好近好近,她嗅到了他身上清爽的氣息。
  真令人意外,她一直以為這年紀的男生都該是髒兮兮、全身汗臭味的,特別是像他這種「不良少年」。
  可他身上的味道卻清清爽爽的很好聞,讓她有片刻怔忡。
  「妳住益聯社區?」他聽了地址後有點訝異,那裡可是專供單身貴族或只有夫妻兩人的小家庭住的高級公寓耶!
  「對啦!」她含糊的道,不想解釋太多。
  也幸好他沒多問什麼,車頭一轉便往她家的方向騎去。
  平時她走路得要十五分鐘的路程,騎車出乎意料的快,不到三分鐘就到了,雖然第一次坐機車怕得要命,裙子也被風吹得亂飛,但季穎璇仍能夠感覺到這「不良少年」其實已經有顧慮到她而放慢了車速。
  當機車安穩的停在她所住的公寓大廈前時,她終於願意相信他先前真的是出自好意要她上車的。
  「喏,到了!」他將她的提袋還給她。
  「……謝謝。」她小聲道謝,為自己先前的敵意感到不好意思。
  敏旭言不甚在意的聳聳肩,低頭看到自己那袋宵夜後,才嘆了口氣,「搞這麼久,看來麵都糊了。」唉,真可惜。
  他抬起頭,見她還瞧著自己,便開口道:「妳快上去把傷口清一清吧!我要回去再買一次宵夜了。」
  季穎璇神色複雜的瞧了他好一會兒,突地出聲,「我家有食物。」
  「啊?」他一愣。
  麻煩的笨男生!
  她懊惱的睨了他一眼,「我是說……我腳傷很痛,你既然都載我到家了,就順便幫我拿東西上去吧,反正……我家也有不少吃的,你可以在我家吃完再走,算是……謝謝你的幫忙。」
  他訝異的看著她,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她被盯得心慌,而他的遲遲不回應,讓頭一次邀別人進家門的她羞惱不已,「不想幫就算了,去買你的宵夜吧!」
  語畢,她轉身走到大廈門前,吃力的用唯一空著的手伸到書包裡撈鑰匙和磁卡,心中感到委屈和難堪。
  大笨蛋!她只是想請他吃東西,感謝他一下而已啊,他還以為她真的需要人幫了?
  就在這時,季穎璇突然聽見身後嘈雜的引擎聲忽然停了。
  當她終於從書包中摸出鑰匙時,手上的提袋也再度被人搶去,這回甚至連她斜背在身上的書包,都被一併拿走。
  「天啊,妳以為妳是陶侃呀?」那個搶走她書包和提袋的兇手,在接下那硬邦邦的書包後忍不住抱怨。
  「什麼?」她一面刷開門,一面疑惑的望向他,不懂他怎麼會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
  不過不管怎麼樣,她的心情都因他的動作而再度好轉。
  「搬磚呀。」敏旭言悶哼,一點也不難想像她背上那個大背包,肯定不會比這提袋和書包輕到哪,「天天都背這麼多書上學就會變聰明嗎?」
  這些書加一加,二十公斤肯定是有的,每天扛這麼重的書上下學,是要仿傚古人的搬磚精神嗎?
  季穎璇呆了一秒才反應過來他是在取笑自己,驀地紅了臉,本想出言抗議,但見他已走入自動開啟的大門,只得跟了上去。
  「沒想到你也知道陶侃。」她撐著疼痛的腳,一拐一拐的走到電梯口,才終於有機會再開口。
  「很奇怪?」他覷了她一眼。
  「當然,我以為……以為……」
  「以為不良少年都不學無術?」他替她接了話。
  被說中心事,季穎璇一臉尷尬,好在電梯門這時剛好打開,她連忙鑽進去,以掩飾失態。
  「好歹陶侃以前也是帶兵打仗做將軍的,我這種愛打架的『不良少年』就算知道他,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吧?」敏旭言悠悠踏進電梯,倒也沒有生氣。
  呃,原來陶侃當過將軍?
  她呆了呆。試圖搜尋記憶裡關於陶侃的生平,卻發現自己所讀過的歷史與國文中,對這位古人著墨實在不多,只記得他每天早晚搬磚的事蹟,以及有個有名的後代叫陶淵明。
  其他不是考試範圍的東西,她從不主動留意。
  不曉得是這位「不良少年」唬她的呢,還是他真有唸了點書,居然會知道這種事情……
  偷瞄了眼站在身旁的男生,她有點意外自己一七二公分的身高,居然只略略超過他的肩頭而已。
  他和她一樣偏瘦,剛又都坐在機車上,所以她沒發現原來這個十六歲的小男生居然這麼高。
  不過長得再高又如何?還不就是個國中小男生嘛!
  想到這裡,她不常上揚的唇角,莫名彎起一絲弧度。
第二章
  當門打開,室內燈光亮起,敏旭言的眼睛不覺一亮。
  整間屋子的牆漆成溫暖的黃色,乾淨而明亮,餐廳桌上的長玻璃瓶中插著一枝鮮花,地上鋪著碎花地毯,房子其實不大,卻有種家的溫馨。
  這裡跟他所住的那大得要命,卻永遠空盪盪的豪宅,有著天壤之別。
  「妳家真漂亮。」他由衷的道。
  「謝謝。」她的語氣有點冷淡,似乎並不是真的很感激他的讚美,「你先坐一下吧,稍等我幾分鐘。」
  她將背包放在沙發上,一拐一拐的走到電視前,想彎身打開下面的電視櫃,卻在牽動到傷處時,痛得抽氣。
  「妳別動。」敏旭言連忙丟下她的書包,快步走上前,「要拿什麼,我來找。」
  她用力眨回因疼痛而聚集到眼眶的水氣,「下面那個櫃子,裡面有碘酒、紗布跟OK繃之類的。」
  他打開櫃子,拿出她所說的東西。
  「去坐好,我來處理。」
  動了動唇,本來想說她可以自己來的,但看了他臉上的嚴肅神情後,終究還是沒出聲,默默坐進沙發裡。
  「妳的傷口得先清理一下。」敏旭言在檢查過她的傷口之後,下了決定。
  他拿了一塊乾淨的紗布,沾了點生理食鹽水替她擦拭傷口。
  雖然他已經盡量放輕力道了,卻仍感覺得到她的疼痛,此刻她全身僵硬,放在大腿上的雙手更是握得死緊。
  於是,他找了個話題轉移她的注意力,「對了,怎麼沒看到妳爸媽?妳一個人住?」
  季穎璇一怔,注意力果然立刻被分散,她沉下臉,淡淡應了聲。「嗯。」
  「該不會是為了讓妳專心唸書,所以特地在這租房子給妳吧?」
  她自己一個人住,還敢讓他這個陌生的「不良少年」進屋,是該斥責她太沒警覺心,還是感謝她對他的信任?
  「不,這是我的房子,這幾年我一直都一個人住在這裡。」她的語氣更冷。
  「哦?」他抬頭望向她,「那妳父母呢?」
  「你都這麼多管閒事嗎?」她沒好氣的白了他一眼。
  他卻一本正經的搖搖頭,「我一向很怕麻煩。」
  她真的是個例外。
  或許他也不是真的很意外她一個人住吧,他在她倔強的眼神中,看出與自己相似的孤寂。
  她很堅強,就像剛才明明碰上歹徒時一點辦法都沒有,一開始卻還可以那麼鎮定的面對他們。
  是否就因為她父母對她疏於照顧,才養成她的獨立?他忽然感到好奇。
  「那你似乎管太多了。」她不習慣也不喜歡向人提起家裡的事。
  她從不和哪個同學太要好,更不帶同學回家,只因她討厭見到他們得知她的家庭狀況後的表情,不管是同情或是訝異。
  見她臉上神色不對,敏旭言微微一笑,自顧自的說起自己的家庭。「我父母都還活著,他們是事業夥伴,感情雖然還不錯,卻沒有愛情,因此他們並沒結婚,我只是個不受歡迎的意外。他們長年在國外,自我有印象以來只見過母親幾次,而父親則一次都沒。」
  「看得出來。」她不客氣的道。
  瞧他十點多還在外面無照騎車亂晃,就知道他父母一定對他疏於管教。
  「對啊,像我這種『不良少年』,會出自正常家庭才奇怪吧。」他不以為意的笑了笑,趁她不注意時用棉花棒沾了碘酒塗抹在她的傷處。
  「別把自己人生的失敗怪到父母身上。」她因他的話而蹙了眉,「我家庭也沒健全到哪,我媽是我爸的外遇對象,她在我十五歲那年因為癌症去世,我爸有另一個家庭,所以這幾年來我一直是一個人住的。但就算是這樣,我也沒有自暴自棄,照樣努力過日子。」所以她才有本事考上第一女中的資優班。
  她沒發現自己居然在不知不覺間,把原本不想告訴其他人的話給說出口了。
  「真不簡單。」他笑了笑,趁著她分神說話,比較感覺不到疼痛之際,迅速替她雙腿膝蓋上藥、包紮完畢。「好了,妳看看這樣會不會太鬆或是太緊。」
  看著他俐落的將繃帶打了個結,季穎璇彎了彎膝蓋,發現剛剛好,不至於太鬆,也不會緊得讓人不舒服,心頭不禁微微發熱,本來想向他道謝的,可嘴裡吐出的卻是酸溜溜的調侃。「看來你對包紮傷口還滿在行的,不愧是……」
  她猛地住了口,不安的偷覷了他一眼。
  她在幹麼啊?他幫了她大忙耶,為什麼自己每句話都夾槍帶棍的?季穎璇眼中浮現一絲懊惱。
  出乎意料的,也不知他到底是不是脾氣原先就這麼好還是怎地,他臉上並未顯現不悅,還說:「是啊,我是愛打架的不良少年嘛,包紮傷口根本是家常便飯,技術當然好嘍!」
  然而他那不在乎的模樣,卻令她胸口因愧疚而揪疼了一下。
  她怎麼這麼糟糕?他會出生在那樣的家庭也不是自己願意的啊!
  季穎璇想向他道歉,但平時冷漠慣了,此刻竟然不知該怎麼開口。
  好在他也沒多說什麼,只問:「食物呢?」
  「啊?」她一愣,這才想起是自己邀他上來吃東西的,雖然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何願意讓初次見面的人進她家,「稍等一下,我去拿。」
  說著,她僵硬的從沙發站起朝廚房走去,還不忘回頭問:「你想吃甜的還鹹的?」
  「女生才吃甜的。」他撇唇。
  回頭瞪了他一眼以示抗議後,季穎璇打開冰箱看了看,「蝦仁蛋炒飯好嗎?」
  冰箱裡能當正餐的只有這個。
  「隨便吧!」他向來不挑食,只挑用餐氣氛,而他很喜歡她家的感覺,雖然依她的說法,這樣溫馨的感覺只是假象。
  拿出冰箱裡的炒飯放進微波爐裡微波一陣後,季穎璇將它和餐具一起擱在他面前的桌上。「嚐嚐看吧!」
  他舀起一匙炒飯瞧了瞧,「看起來還不錯,妳煮的?」
  「當然不是,這是我爸替我找來打掃家裡的傭人煮的。」她每天忙得要死,才沒空弄那種東西。
  爸爸其實一直非常疼愛她,本來當母親去世時,他還一度想接她回家住,只是被她拒絕了,因她不想住在那不屬於自己的家庭裡。
  父親基於愧疚,不但每個月給她花不完的零用錢、買公寓送她,還找來傭人照顧她的生活起居。
  由於她每天都在學校唸書唸到很晚,也不常在家,因此她要傭人趁著白天她上課時來打掃房子、洗衣服,晚上六點下班,順便在離去前煮好宵夜,讓她晚上回家後再熱過就可以吃。
  敏旭言頓了下,若有所思的道:「妳爸對妳還挺好的。」
  哪像他那對忙於工作的父母,除了錢之外什麼也沒給過他,甚至還覺得他的存在妨礙了他們衝刺事業。
  說起他父母也挺好笑,雖然是事業上的好夥伴,卻不是情侶。他們熱愛工作,共同創下的商業王國遍及全球,擁有的財富更是多到可以買下一個小國。
  他們沒空相愛,甚至原本打算一輩子都不談感情的,之所以會有他這個「意外」,全是由於某次慶功宴上喝太多,不小心擦槍走火的結果。
  等他那總是疏忽身體健康的工作狂母親終於發現不太對勁,去做身體檢查時,他已在她肚中待了四個多月,要墮胎也來不及了。
  不得已,她只得把他生下,然後將他丟回老家給獨居的年邁父親—— 也就是他外公照顧。
  「我爸很愛我。」季穎璇承認這點。
  有的時候,她還會覺得很對不起爸爸的妻子和她同父異母的哥哥。爸爸人是和他們住一起沒錯,然而心卻全留在她和媽媽身上了。
  所以即便她過得再孤單、再寂寞,都不會再要求更多,況且她的自尊也不容許她這麼做。
  「那你呢,你父母都在做什麼?」不想淨談自己,她隨口問。
  「父母?」他輕哼,「我早就當自己沒有父母了。」
  在他們眼中,「事業」才是兒子。
  他們在商場上或許是操控無數家庭生計的偉大巨人,但以一對父母而言,他們的所作所為卻是絕對不及格。
  他的外公在五年前過世,而在那之前的好多年,久病纏身的老人家也早就無力照顧他,這些年來,他都是保母和傭人帶大的。
  這麼一想,他倒忽然覺得在這種環境下長大的自己,沒去學些殺人放火之類的事還真是奇蹟。
  季穎璇不大明白他的意思,只知道他父母長年不在、從不關心他,所以她猜他是因為父母不聞不問,生活費也要給不給,才「學壞」去當不良少年的。
  敏旭言不知她腦袋裡正想著亂七八糟的故事,只忙著填飽肚子。
  那盤炒飯對一個十六歲的大男生來說不算多,沒幾分鐘就解決了。
  當他吃完宵夜,不再有逗留的理由,正準備離去時,季穎璇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突然開口叫住他,並忍痛快步走進自己房間裡,翻出她先前存放在家中,以備不時之需的錢。
  然後不顧那強烈抗議主人虐待的膝蓋,跑回門口,將那疊鈔票硬塞進他手中。
  「這些給你。」她邊喘邊道,不給他反對的機會。
  「這是什麼意思?」他一臉錯愕。
  他真的看起來像很缺錢的樣子?
  她咬了咬唇,「這些錢你拿去,不要像那些小混混一樣,缺錢就只會向人勒索。」
  她不希望哪天他因缺錢,而變成像剛才遇到的那群流氓一樣。
  雖然她心中認定他同樣是「不良少年」,但至少等級是有分的。
  敏旭言挑了挑眉,「那如果我用完了,還能來跟妳拿嗎?」
  握著手上冰涼涼的鈔票,他內心的感覺頗為複雜。
  父母給他的錢並沒有少過,但同樣是給錢,自她手中接過,卻又是另外一種感受。
  他父母是為了打發他,而她,卻是想幫助他……
  她想了想才回答,「你也看到了,我並不缺錢花,只要你答應我不去混黑道、不打架欺負人、以後不要再無照騎車,乖乖唸書努力求上進,那麼等你用完了錢,自然能再來跟我要。」
  這樣,應該是在做好事吧?季穎璇為自己的反常找藉口。
  她心中從來就沒有什麼人飢己飢的想法,也沒打算當救世主,會想幫他只是一個臨時的念頭,因為她覺得他的良心還未泯滅,去街上混太可惜了。
  敏旭言好笑的看著她,聽出她笨拙的關心。
  這個笨姊姊,想必和他一樣孤單太久,才會連怎麼對人示好都不知道。
  「不怕我錢花太兇,把妳吃垮?」
  「如果你有那個本事的話。」她家可是很有錢的。
  「好吧,我知道了。」他笑著收下她的關心,「明天見!」
  雖然一點也不缺錢,但他很樂意在往後的日子,以這種理由和她接近。
  「明、明天?」她呆了呆,「可是—— 」
  她是說他可以來找她拿錢沒錯,可她給他的那些錢,好好用一個月應該也算充裕了吧?
  「就這樣啦,不用送我了,Bye!」敏旭言直接截斷她的話,朝她揮揮手,笑咪咪的踏進電梯,留下一臉怔愣的季穎璇。


  「璇,我餓了。」
  意識模糊中,一個低沉而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季穎璇咕噥了一聲,翻了個身,將耳朵壓進蓬鬆的枕頭裡,當自己什麼也沒聽到。
  昨天晚上她用視訊和美國客戶談到半夜,之後更忙到凌晨四點才睡,今天是假日,就算她睡到中午應該也不為過吧?
  再說這幾天寒流來襲,要她離開溫暖的被窩可是一大酷刑。
  「璇。」那聲音又來了,「起床了。」
  沒聽到沒聽到,這全都是幻覺,實際上她什麼都沒聽見!
  季穎璇閉緊雙眼,耳朵暫時性失聰,死也不肯起床,並用被子將自己捲成毛毛蟲的形狀。此時誰要阻止她和棉被相親相愛,她就與他為敵!
  「璇—— 」男人仍不放棄。
  她呻吟了聲,投降的睜開眼,沒好氣的瞪向敏旭言,「你自己去翻冰箱不就好了!」
  上大學之後,她為了方便,便要父親替她賣掉原先的房子,重新在台北買間小公寓。
  沒想到第一次基測就考上建中的他居然也跟了上來,有學校宿舍不待,卻天天往她家跑。
  而他上大學後,因為就讀的學校離她家極近,為了替他省房租,她乾脆清出書房讓他住下。
  如今他是閒閒的大四學生,她是早出晚歸的上班族,這個家現在恐怕他混得比她還熟。
  冷死了!她拉緊棉被,將自己更牢牢捲起。
  「我只是想問,妳有沒有想吃什麼東西?」反正都要準備食物,他可以順便幫她弄一份。
  「沒有。」儘管瞌睡蟲跑了一半,但她還是不想離開暖呼呼的被窩。
  「那好吧。」他點點頭,轉身離去。
  「莫名其妙!」她沒好氣的瞪了眼他的背影,怪他為這點小事來打擾她寶貴的睡眠,更惱他被拒絕後就毫不猶豫的離去。
  悶悶的閉上眼,她繼續在床上翻滾好一陣子。
  哼,多問她幾句是會死喔,居然就這樣走掉了?季穎璇心中嘀咕著,噘嘴將自己用被子包得更緊。
  說不定剛才若是他再盧個幾下,她就會答應和他一起出去吃飯了……算了,不吃拉倒,她要繼續睡覺,不理他了!
  也不知時間到底過了多久,迷迷糊糊間,她嗅到空氣中帶著一絲極淡卻熟悉的香氣。
  咦?該不會是—— 
  疑惑的將臉上的被子掀開,季穎璇深深吸了口氣。
  冰冷冷的空氣刺得她的鼻子有點痛,但她確實聞到了某種獨特的味道。
  哦哦,是她心愛的羅宋湯!
  忽然間,四周的空氣好像變得不是那麼冷了,她掙扎了幾秒後,終於咬牙跳下床,迅速撈過一旁的睡袍和拖鞋穿上,走出房門。
  「總算願意起來了?」當她走進餐廳時,正在擺餐具的敏旭言朝她微微一笑,一點也不意外她的出現。
  她睨了他一眼,沒多說什麼,只是乖乖拉椅子坐下,讓他為她服務。
  「湯還要再等一下,我另外弄了炒烏龍麵,妳要先吃點嗎?」早就知道她聞到香味後一定會起來,他當然有準備她的份。
  敏旭言的動作相當熟練,同樣的事這些年來他已做過無數次。
  「好。」本來還沒什麼感覺的,現在她真有點餓了,而且她也好愛他做的炒烏龍麵。
  跟自己這個家務白癡完全不同,敏旭言所有家事都一把罩,自從他們搬上台北後,她家幾乎所有的家事都是他在做的。
  「我去拿。」走回廚房,他盛了兩盤炒烏龍麵出來,將一盤遞給她。
  哇,是海鮮炒烏龍麵!
  季穎璇眼睛一亮,迫不及待的拿了叉子,捲起麵條送入口中,急切的模樣令敏旭言忍不住輕笑出聲。
  「笑什麼?」她奇怪的瞪了他一眼。
  「沒。」他搖搖頭,「只是覺得妳和以前變了許多。」
  初識時她看似聰明獨立,實際上卻是個脆弱卻又愛死撐的人。
  剛認識她的時候,她正在準備指考,繁重的課業壓力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好憔悴,從那之後,他每天晚上都在女中校門口堵她。
  表面上是說因為收了她的錢,所以決定當保鑣護送她從學校走路回家,順便替她扛重得恐怖的書,但其實他只是想替她、也替自己找個伴。
  「還不都這樣,哪有什麼變的?」季穎璇先是一愣,隨後淡淡的道。
  當然有啊,要是以前的她,就算再愛吃他煮的東西,也不會露出此刻的愉悅神情。
  敏旭言在心底想著,沒把話說出口。
  他曉得孤單太久的她其實很喜歡他的陪伴,否則依她彆扭的性格,被不怎麼喜歡的人煩成這樣,早在當初就把他轟出門了。
  偏偏她是悶葫蘆的性子,從不表現對人的依賴,要不是他們的際遇太過相似,要不是她偶爾流露出的孤單眼神,要不是他……愛上了這個不老實的倔強女孩,也許早受不了她的沉悶而離去。
  就因她這樣的個性,對什麼東西有好感也從不說出口,所以他花了好幾年的時間才摸清她的喜好,曉得她喜歡吃什麼、討厭什麼樣的食物。
  雖然如今她在外面還是很ㄍㄧㄥ,但至少在他面前自然多了。
  其實若想的自私些,他喜歡她對他特別。
  「奇怪,為什麼餐廳這裡好像比較暖和?」吃著吃著,她突然從盤子中抬起頭。
  她在房間裡冷得要死,為什麼餐廳這麼溫暖?
  他瞧了她一眼,有些無奈。「自己看桌子下面。」真是遲鈍得可以,居然現在才發現。
  桌子下面?季穎璇不明所以的低下頭。「……那是暖器?」她呆了呆,「哪來的啊?」
  他吃了口麵,「昨天晚上去買的,我買了三台,一台放客廳,一台放餐廳,另一台妳等等拿回房間去放吧!」
  他很清楚她雖然在學業和工作上都頗為傑出,但卻是個不折不扣的生活白癡,每年冬天都怕冷怕得要死,卻只會傻傻的把自己包成粽子,從沒想過可以買幾台暖器回來擺。
  「你怎麼會有那麼多錢?」她蹙眉望著他,心底滑過暖流的同時,又疑惑他的錢從何而來。
  這樣的暖器,一台應該要花上不少錢吧?
  「妳忘啦?我有在打工啊!」他面不改色的對她撒謊。
  先前為了有藉口接近她,他隱瞞自己的家境,結果一年拖過一年,現在他們熟到不行,他反而不知如何對她提起。
  好笑的是,這些年來她還真的一直以為他是家裡窮困的不良少年,受了她的「感化」後,才慢慢學好。
  笨姊姊,難道她不覺得一個「不良少年」會在國中第一次基測考滿分是件很奇怪的事情嗎?
  過去有好幾次,他都想替不懂得照顧自己的她買生活用品、買禮物,但總礙於在她面前的「貧戶形象」不得不放棄。直到這兩年,他騙她說自己接了幾個家教的工作,才終於「有錢」幫她採買添購。
  反正像她這樣從小就不缺錢,一向沒什麼金錢概念的人,不會知道以一個大學生的打工薪資,根本買不起他送她的那些東西。
  「噢。」她果然相信了他的話,沒再多問,只是又吃了幾口麵後,才又遲疑的望向他,「呃、其實你不用老是替我買東西,畢竟那是你辛苦打工賺得的錢,存下來以後總會用到。」
  「又沒差,錢再賺就有了。」聳聳肩,他說得不在乎。
  她是這世上頭一個讓他發現人生其實還有其他意義的人,也是唯一能進駐他心底的人,不對她好,他還要對誰好?
  還記得未認識她之前,他因為太無聊,不知道該做什麼好,曾一度模仿同學的穿著打扮,跟他們一起蹺課、抽煙、喝酒,甚至飆車……
  不過他是個不合群的同伴,除了蹺課之外,其他活動他都只參與過一兩次後就懶得再嘗試,因為就算人生再無趣,他也不想拿自己的健康開玩笑,況且他後來發現這些同學們其實比他更沒有生活目標。
  直到認識了她,這個和他同樣沒有感受過家庭溫暖的姊姊,他們相似的境遇,讓他從她身上明白,原來人生還有另一種過法。
  他們不能決定出身,卻可以選擇未來人生,他是沒有什麼遠大的抱負和理想,卻希望往後的每一天裡,都能有她的存在。
  他喜歡她、愛她,只對她一人好,是理所當然的事。
  季穎璇怔了怔,心底因他的依賴而隱隱竊喜,然而她向來不習慣表露喜悅的情緒,因此僅是咬了咬唇,淡聲道:「我們……總不可能一輩子在一起,你還是得多為自己打算一些。」
  「妳不想永遠和我在一起?」他眼眸一沉。
  「終有一天,你會離開這裡,也離開我的。」她吸了口氣,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冷靜。
  她不是沒有眼睛,看不出他極具才華。
  他像隻還未全然破繭,卻已能夠瞧出絢爛色彩的蝴蝶,她完全可以想見再要不了多久……或許等明年夏天他自大學畢業吧,他就會張開成熟的羽翼,頭也不回的離開她單調乏味的生活,飛向美麗的花花世界。
  她試圖要自己別在意,反正在還不認識他之前,她就已經是一個人了,可是儘管已做了好幾年的心理建設,想到那天終將來臨,她發現自己的心依然會疼痛。
  若她對自己老實點,就該承認她並不希望他離開。
  「我不可能會離開的。」他斷然道,語氣中隱隱含著怒意。
  早在很多年前他就已經認定了她,對她,他勢在必得。因此在聽了她自以為是的陳述、說他終會離她而去後,敏旭言只覺惱火。
  兩歲的差距在他眼中從來就不是問題,之所以至今還未將她納為己有,是由於他太清楚她的個性,若是將她逼急了,可是會造成反效果的。
  反正他知道她沒打算談感情,也從未將哪個男人放在眼底,所以不必擔心會有情敵出現,目前暫時這樣就夠了。
  他是個有耐心的獵人,等到確定獵物再也逃脫不了時,才打算收網。
  季穎璇訝異的瞧著他,心跳因他那句近似承諾的話語而加速。
  「別說孩子氣的話了。」好半晌,她才故作輕鬆的接話,「一輩子有多長,誰能保證十年、二十年後的事?」
  其實她很高興這幾年來有他的陪伴,但她對感情向來抱持悲觀態度,不管是親情、愛情或是友情。
  別期待太多,才不會受傷太深,她一直是這樣認為的。
  「原來在妳眼中,我的付出和決心都只是孩子氣?」敏旭言淡淡的問,「那我的愛情呢?妳是不是也認為那是辦家家酒的遊戲而已?」
  他的聲音很輕柔,可相識七年,她不會聽不出其中蘊藏的風暴。
  像是有條無形的絲線輕輕拉扯她的心臟,季穎璇因那細細的疼痛蹙了眉。
  他過去從不曾用這樣的語氣和她說話的,是她的話傷了他嗎?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別人眼中有多難相處,就像她剛才之所以說出那句話,也是有意無意在提醒他們之間的年齡差距。
  很想對他、也對自己說些什麼安撫的話,但那不是她的作風,因此最終她仍是什麼都說不出口。
  「算了,隨便妳吧。」敏旭言起身推開椅子,「我所做的一切妳都可以視而不見,但也許妳該想想,到底孩子氣的是誰?」
  他惱她總是否定他們之間早就無法忽略的情愫,不懂她到底還想自欺欺人到什麼時候。
  其實他要的並不多,曉得要求她的愛情太強人所難,所以只是想要她親口承認在乎,難道這樣很過份嗎?
  大步走向門口,他甩門離去,留下一臉蒼白的季穎璇。
  那年她二十五歲,他二十三歲,那是他第一次對她說出最接近表白的話。
第三章
  或許,孩子氣的人真的是他。
  雙眼盯著電腦,敏旭言心中默默想著。
  密密麻麻的文字在螢幕上跳動,他卻視而不見,心中想的淨是關於季穎璇的事。
  回顧這些年來與她相處的點滴,他忽然覺得自己像個看到喜歡的玩具,便執意得到它的孩子,也不管是否要得起。
  偏偏他又是一旦認定了,就再不肯放手的性格,而他愛的女人又和他一樣倔強,無論如何總是不願鬆口承認對他的情感,他狠不下心再次逼她,於是這麼一拖,好幾年又過去了。
  電腦螢幕右下角的電子時鐘此刻剛好跳到二十一點整,敏旭言揉揉疼痛的額際,下意識瞧了瞧裡頭仍緊閉的門,無聲嘆息。
  還沒忙完嗎?每天從早忙到晚,三餐不正常又老是不聽勸,真是個令人擔憂的女人……
  「敏祕書,這麼晚了,你怎麼還沒下班?」就在這時,一陣清脆的敲門聲喚回了他分散的注意力。
  回過頭,敏旭言看到未關的辦公室門口站著一個女孩。
  他知道她,是公司財務部門的員工,叫做吳怡如。依他過目不忘的本事,要不記得這位自他第一天進公司就對他百般殷勤的女孩,實在很難。
  女孩們對他的迷戀,自國中起便沒少過,吳怡如過於殷切的態度他一點都不陌生,但同時也很清楚,自己永遠不可能給得了她想要的東西。
  因此他只是禮貌性的朝對方點點頭,「經理還沒走,我在等她。」
  「哎喲,季經理噢!」吳怡如受不了的翻翻白眼,「拜託,你也進公司兩、三個月了,應該知道季經理工作起來多可怕。你們領的薪水差那麼多,要是偶爾一天兩天加班就算了,犯不著每天都陪她搞到那麼晚啊!」
  「無所謂,反正我回家也沒什麼事情做。」他淡淡的說。
  與其回家面對空盪盪的屋子,他還寧願留在公司,留在她身邊。
  想想他也真犯賤,明明美麗溫柔賢慧又愛他的女人集滿十二星座還有剩,然而他卻一個都看不上眼,獨獨對經理室門內那個只對事業有興趣的女人動了心,還無怨無悔的用他的方式寵她,心甘情願讓她綁架他的人生。
  不過,反正他不缺錢,而名利對他來說又有如浮雲,對未來也沒什麼理想與奮鬥目標,如果這些是她想要的,他願意幫她完成夢想。
  「……敏祕書,你覺得這樣好不好?」膩死人的嗲語再度飄入耳中,他卻只聽見了最後一句。
  什麼東西好不好?敏旭言聽得莫名其妙,他剛才根本沒仔細聽她在說什麼。
  「再說吧。」他含糊的應付。
  「那我就先當你OK嘍?」吳怡如眼一亮,喜孜孜的逕自替他下了結論。
  什麼跟什麼
  還沒來得及回話,另一個聲音就先幫他說話了—— 
  「那天他有事,沒空和妳約會。」
  敏旭言倏地回過頭,便見到心上人手提公事包,站在經理室門口,冷冷瞧著他們。
  「璇……季經理,妳忙完了?」見到她,他眼睛一亮,幾乎忘了他們還在公司裡頭,差點喚了她的名。
  季穎璇的視線緩緩掃過兩人,沒有錯認他在見到她時臉上的喜悅,那令她原本在見到那女人對他搔首弄姿時的不悅心情稍稍好轉了些。
  她喜歡在他眼中看到自己是獨一無二的。
  儘管如此,季穎璇習慣性的沒將內心情緒表露在臉上,僅冷淡的點了點頭。「嗯,該下班了。」
  「我送妳回去。」他立刻站起身,壓根不理會被冷落在一旁的閒雜人等。
  季穎璇又瞄了瞄吳怡如,才道:「OK,走吧。」想跟她搶人?下輩子看有沒有機會吧!她在心底冷哼。
  「原來當季經理的祕書這麼辛苦,還要送經理上下班啊?」當他們經過吳怡如身邊時,她酸溜溜的開口。
  季穎璇側頭覷了她一眼,挑釁的勾起唇,「想要的話,妳也可以來當經理啊!」
  語畢,便領著敏旭言離去。


  回家時,他們順道繞去超市買東西。
  本來敏旭言體貼季穎璇忙了一整天,要她在車上等,但她卻不肯,硬是跟了下來,看起來心情不是很好。
  其實他很心疼她的處境。
  她明明就不擅與人相處,卻還得在公司硬撐著虛偽的從容神情,當一個在眾人眼中無懈可擊的好員工、好主管,只有在他面前時,才會流露出小女人的一面,偶爾發發脾氣,耍點小任性。
  他不知道別人是怎麼想的,不過他非但不討厭,還覺得這樣的她可愛極了。
  如果對一個人微笑會讓她感到不自在,他寧願她對他發脾氣,也不想勉強她假裝快樂。
  有時候想想,他還真懷疑自己有被虐傾向。
  「我要買這個。」隨手丟了幾樣零食進推車裡,季穎璇心底一直記掛著剛才吳怡如的事。
  她不喜歡有人覬覦敏旭言。
  和他認識多年,還住在同個屋簷下,他們是最熟悉彼此的人。近幾年,她發現自己越來越難以忍受他終有可能離開她的事實。
  自己孤單了好久,好不容易才等到一個承諾會一直陪著她的人,如果有天他也離開了,她真不敢想像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
  只是話又說回來,若真有那天,也是她咎由自取,怨不得人吧?畢竟是她親手將他隔絕在心門之外的。
  「別吃這些東西,對健康不好。」他又將她拿的零食放回架上。
  「喂,那是我要的耶!」她噘嘴抗議。
  「就是因為妳要吃我才拿走。」他瞥了她一眼。別人要吃垃圾食物吃到致癌他都懶得管好嗎?
  聞言,季穎璇心頭立時一暖,但立刻撇過臉,不想讓他看出她又輕易被他的話打動。
  三年前她的預測錯誤,他並沒有在大學畢業後就離開她。
  隔年他考上同校研究所,還是住在她家中,之後畢業當了一年兵,接著就進公司當了她的祕書。
  本來呢,一個職位不大不小的經理,擁有祕書似乎有點奇怪,但一來她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要不是才進公司沒幾年,根本不該只是個經理;二來大家都知道老董和總經理對她關愛有加,別說一個祕書了,就算她想要五個十個,他們也不會有任何意見,既然上頭的人都不反對了,下面的人還能講啥?
  所以敏旭言最後順利的進入公司,成為她的祕書,兩人現在仍舊非常理所當然的繼續他們的「同居」生活。
  季穎璇偏頭瞧著身旁男人專注挑選食材的表情。
  其實她也不是真的不懂他對自己的情感,在他無微不至的呵護和疼寵下,她當然也對他……
  「你會不會買太多了啊?」見到他在推車中堆滿東西後,她終於忍不住暫停思考,出聲問。
  「會嗎?」他看了看推車,「好吧!看來是有點多沒錯,不過反正明後天週末放假,妳又不喜歡吃外面的東西,家裡囤多一點食物也好。」
  聽著他的話,她一點都不意外這個人,永遠都將她的習慣喜好擺在第一位。
  對於這一點,她感到既酸甜又苦澀。
  其實她很喜歡他,只是在她的人生計畫中,並不包括談戀愛和結婚。
  她沒有空,也不想碰感情。
  「璇,妳還好吧?怎麼發起呆了?」往前走了一陣才發現她沒跟上的男人回過頭,關心的瞧著她。
  「沒、沒什麼。」她立刻回神。
  「該不會又在想公事吧?」他搖搖頭,「妳啊!實在把自己逼得太緊了,這樣很辛苦。」而且他也很心疼,「夢想歸夢想,可別把自己的健康都一併賠進去了。」
  雖然他明白她拚死拚活在公司裡努力的原因,但並不贊同她的做法。
  「你真像囉唆的老頭耶!」她因他的關懷而開心,卻以蹩腳的抱怨代替感動。
  「沒辦法,誰叫妳就是那麼令人擔心。」他輕敲了敲她的額。
  二十八歲的她在二十六歲的他眼中,就像個倔強不服輸的小女生。
  「做什麼啦!」她輕拍開他的手,用故作鎮定來掩飾心慌,「你到底買好了沒啊?我想回家了!」
  「是,女王陛下。」他笑了笑,喜歡她用「回家」這兩個字。
  雖然她的公寓跟爸媽留給他的家比起來實在小到不行,但是對他而言,有她在的地方才像個真正的家。
  她是那小小城堡裡的女王,而他以寵他的女王為樂。
  挑選完東西後,他們到收銀台結帳。
  正當敏旭言將東西都裝進塑膠袋中時,突然一個聲音喚住了他。
  「旭言學長,是你嗎?」
  季穎璇率先回頭,見到一個很漂亮的女孩子。
  對方很年輕,看起來只有二十出頭,一襲白紗洋裝配上及肩長髮,看起來溫柔又有氣質。
  敏旭言先是怔了下,接著才不甚確定的開口。「妳是……婕玲?」
  女孩抿唇一笑,「真令人傷心,才一年多不見,學長就快忘記我了。」
  「沒有,我只是很意外會在這裡碰到妳。」他頓了頓,「妳住這附近?」
  「對啊,就在對面而已。」汪婕玲指了指對街的社區,「旭言學長買了那麼多食材,該不會也住附近吧?」
  她的聲音聽起來愉快極了。
  「不是,只是我住的地方沒超市,下班經過就順道來買了。」敏旭言客氣的解釋。
  「也對哦,學長已經在工作了,不像我還要再幾個月才畢業。」汪婕玲有意無意的輕嘆了聲,接著才將視線移至一旁的季穎璇身上,「對了,這位小姐……該不會是學長的姊姊吧?」
  她沒猜情人或朋友,卻第一個猜「姊姊」,令季穎璇揚了眉。
  她雖然比敏旭言大兩歲,但其實看起來並不顯老,只是在公司裡為了營造幹練的形象,才故意打扮得成熟些。
  「妳說璇?她不是姊姊,是我很要好的朋友。」一手提著沉重的生鮮食材,敏旭言一手輕挽起季穎璇的纖臂,交情不言而喻。
  汪婕玲的眼中先是閃過一絲訝異和陰霾,但很快便恢復平靜。
  「原來是這樣呀!」她輕點了點頭,「對了學長,你換新手機了吧?先前我打給你幾次,卻說那是空號,可以跟你要新的號碼嗎?」
  敏旭言聞言眉頭微皺。老實說他當初換號碼,就是想切斷和所有大學同學們的聯繫。
  他和穎璇算是同類人,不習慣和人太親近,那些同學都只是生命中短暫停留的過客,他並沒有很認真想維持交情,所以雖然這位學妹在他的大學生涯中算是和他交情比較不錯的,但他仍沒想過畢業後還繼續和她來往。
  「不要這樣嘛,學長,我再幾個月就要從學校畢業了,到時還想請教你找工作的事耶!」汪婕玲放軟了語氣懇求。
  她這麼一說,顯得不給手機號碼是他小氣了,所以敏旭言只得撕了張廣告紙,寫下自己的號碼遞給她。
  「謝謝。」汪婕玲笑咪咪的接過,眼角餘光瞥向季穎璇時,彷彿示威似的朝她一笑。
  季穎璇又挑了挑眉,卻沒說什麼。
  「好了,我們該回家了,改天有空再聊吧。」知道身邊的人兒已感不耐,敏旭言不再和學妹多加寒暄,客氣的說完話後,便拉著季穎璇離開。
  由於買了不少東西,因此他們將推車推到車子旁,好方便裝運。
  「這裡我來弄就好,妳先去車上坐著吧!」
  她撇了撇嘴,「你覺得我有這麼嬌弱嗎?」
  說著,季穎璇就拿起推車裡的東西,放進後車廂中。
  敏旭言訝異的看著她反常的積極舉動,想了想,主動說:「剛剛那女孩是我大學學妹,先前因為系上活動認識,她很積極,人也聰明,因此我對她有些印象。」
  「噢。」
  她沒說什麼,但他看得出她留了心。觀察著她的表情,敏旭言試探性的問:「妳沒有話想問我?」
  「沒什麼好問的吧。」她冷冷的說,「看得出那位學妹對你挺有好感啊!」
  這不奇怪,以前他們生活圈不同她還沒感覺,現在看多了公司裡女職員對他的愛慕眼神,不難知道他行情有多好。
  想到這裡,她的心不免酸酸的。
  那女孩長得很漂亮,又是年紀比他小的學妹,他真的能對這樣條件的女孩視而不見嗎?
  季穎璇知道自己沒資格嫉妒,他又不是她的誰,就算哪天交了女友,甚至結婚生子,她都沒有立場生氣,可是,如果心是可以由理智控制的,她也不想這麼在乎他啊!
  她害怕愛人,害怕被感情束縛,即使對象是她最依賴的他……
  「我對那個學妹沒有意思。」既然她不想問,他乾脆自己主動回答。
  「哦!」她聽了他的話,心稍稍安了,但表面上仍舊冷淡。
  將她的心口不一看在眼底,敏旭言嘆了口氣。「算算今年是我們認識第十年了吧?扣掉當兵的那年,我在妳家也住了六年有了。」
  他總是縱容她逃避,可是她究竟還打算逃多久?
  「大概吧……」她含糊的回答。
  「我本來不想逼妳的,但妳這樣一直下去也不是辦法。」他直視著她,不再給她閃躲的機會。
  她別過頭,又想裝傻,「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
  「說謊。」他打斷她的話。「妳很聰明,不會看不出我對妳的情感,而且我也不相信妳只把我當『好朋友』而已。」
  蒼白著一張臉,季穎璇沒說話。
  知道她將他的話聽進耳,他續道:「我曉得妳心中有個解不開的結,也知道妳有許多理想和目標要追求、要完成,因而不願讓感情打亂生活步調,為此我從來不逼妳,不願造成妳的困擾,但難道妳打算一輩子這樣下去?」
  「……我們不要討論這個了好不好?」她語氣慌亂,快速的說:「我好累,快點回家吧!」
  他說的她都知道,可是她能不能不去想那些惱人的事?她喜歡現在的生活,不想有任何改變,就算說她鴕鳥也無所謂。
  說完,她也不等他的反應,直接逃回副駕駛座上。


  回到家後,季穎璇沒心情吃晚餐,直接回房休息。
  她蜷縮在床上,不開燈,任由黑暗將自己吞噬,讓懊惱啃蝕著心。
  回程的路上,車上氣氛變得很尷尬,她試圖想打破僵局,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麼好。
  她好討厭自己的自私。
  他們之間總是這樣,旭言不斷付出,她卻只會坐享其成。
  她是驕傲的季穎璇,儘管這十年的人生歷練讓她變得稍稍圓融了些,但在他面前,她永遠是那個長不大的、十八歲的任性女孩。
  那都是被他寵出來的。
  他對她好到不行,清楚她的性格、了解她所有的喜惡,每回她還沒開口,他就已先把事情準備得妥妥當當,不必她再操心,不管是在公事還是私事上。
  而她呢?她貪戀他的疼寵,卻又吝於付出,然後再為他無怨無悔的付出心疼……
  她到底是怎麼把兩人的關係搞成這樣的?
  一絲光線隱約透進,季穎璇見到牆上屬於門的影子,開了又關。
  她從不鎖房門,儘管和一個曾是「不良少年」的男人住在同個屋簷底下,她卻從未想過要防他。
  或許早在她察覺前,心就已先一步對他投誠了吧。
  維持著原來的姿勢沒有動,然而她的一顆心卻不由自主的提到喉間,劇烈跳動。
  接著,她感覺床沿微微下陷,想來是他在她床邊坐下了。
  「璇,我知道妳還沒睡。」敏旭言出了聲,「不過如果妳覺得這樣讓妳比較有安全感的話,那就這樣聽我說話吧!」
  他伸手輕撫她俏麗的短髮,再任由那柔順的青絲自他手中滑落。
  「我想談的,是關於我們之間的問題。」
  他的聲音低沉而溫柔,令季穎璇有一時的恍神。
  曾幾何時,那個一副小混混模樣的少年,竟變成如今成熟穩重的男人了?
  倒是她,仍是那個長不大,固執又倔強的十八歲女孩。
  「儘管妳沒說過,但認識妳那麼久,我大概也知道妳為什麼那麼避談感情……是因為妳父母的關係,對嗎?雖然妳父親很疼妳,但妳一直覺得他辜負了兩個女人和兩個孩子。他不愛他妻子,卻為了商業聯姻娶了對方,他愛妳母親,卻又無法給她名份。
  「妳感激他給妳的一切,卻又惱恨他對於情感的自私,妳不希望自己有一天變得和他一樣,所以寧願不談感情。」
  季穎璇聽著他的話,心中好震驚。
  她從不曉得原來這個小她兩歲的男人,居然將她整個人看得如此透徹。
  雖然知道他喜歡她,也享受他對她的寵愛,可她不知道原來他早已看穿她靈魂深處,一語道破那些連她自己都難以理解的矛盾心思。
  正如他所說,見到父親處理感情的方式,令她對感情卻步。她不想傷害人,也不想被傷害,所以乾脆不碰感情。
  「傻瓜。」他嘆了口氣,「妳又不是妳父母,為什麼一開始就要預設立場,覺得他們的不幸會在妳身上重蹈覆轍?我愛妳,璇,我從來沒對妳隱瞞過這點,可是妳呢?我知道妳的掙扎,所以從來不逼妳,但其實我心底也是會忐忑的。我常在想,是不是我對妳的付出還不夠,不足以讓妳信任我,因而甚至不敢承認自己的情感?」
  「不是這樣的!」季穎璇終於忍不住轉過身,「我並沒有不信任你。」她望著他的眼中有著不安和愧疚。
  「不然呢?」
  「我是不信任我自己。」她小聲坦白。
  要她承認自己心中的膽怯並不是件容易的事,但當她說出埋藏在心底多年的話時,卻也大大鬆了口氣。
  「怎麼說?」這是他們第一次討論到這類話題,過去他總縱容她逃避,但這回他想藉這個機會,讓她多說些想法。
  「旭言,你對我真的很好。」她伸手輕輕握住他的,「你把我當成你的生活重心,凡事都以我為第一考量……」
  「這樣很困擾妳嗎?」
  她苦笑了下,老實搖頭,「如果你在我心中無足輕重,我肯定會覺得你很煩,然後將你趕得遠遠的……若真是這樣,也許對我們都好。」
  可就因為在乎他,貪戀他的溫柔和寵愛,讓她怎麼也放不開手,又給不了他想要的承諾。
  她也很討厭這樣的自己。
  「所以妳承認妳對我的感情了?」敏旭言幽深的眼眸中流轉著光彩。
  「不承認又如何?我就算騙得了自己,也騙不了你。」
  「那妳還有什麼好怕的?」他不懂。
  她又靜默了幾秒才開口。「我做不到,旭言。我做不到像你一樣的付出,我在乎你,但也同樣在乎其他事物。你可以為我放棄大好的前程和工作機會,屈就一個小小的經理祕書職位,可是要我為你放棄我人生的夢想和目標,我真的做不到。」
  說她自私也好,但她從小立定的志向和目標、她費盡心思才得到的成就,豈能說放棄就放棄?
  或許,她真的沒有像他愛得那麼深,這也才是讓她感到不安恐懼的原因,她怕自己有一天會傷害他、辜負他。
  語畢,季穎璇怯怯地望著眼前的男人,等著看他變臉,等著他因她的話而憤怒,惱她無法回報他的愛。
  但是她並沒有等到。
  敏旭言只是凝視了她好一會兒,然後輕輕嘆了口氣,「所以呢?」
  「……呃?」
  「笨姊姊。」他以近乎寵溺的低喃輕喚,季穎璇發現每當他用那種語氣喚她,都會讓她感到一陣發自心底的顫慄。
  「如果我真在意這個,又何必硬要當妳的祕書,替妳完成夢想?我真的不明白,承認我們相愛很困難嗎?妳並不需要為此有所改變,我們還是可以照現在的相處模式繼續生活,妳忙妳的工作,而其他的事都交給我處理,我們之間只是多了個名份而已。」
  他知道她的顧慮,因此願意給她時間,等待她慢慢釐清,也願意配合她調整步調,只怕她連試都不敢一試。
  季穎璇怔怔的瞧著他。
  ……不必改變自己,是嗎?
  承認愛他,甚至和他交往之後,她還可以維持現在的生活方式,不必因而調整生活步調,只要貪心的霸佔他所有關愛就好?
  「但我很可能一輩子都無法回報你同樣的情感,這樣……你不會生氣嗎?」她能給的東西太少,與其在她將心投入後,他覺得不夠,想向她索求更多,造成他們日後的爭執,不如一開始就裝傻,假裝看不出他的付出、假裝從不知道他對她的情感,這樣或許,他們還不會傷得那麼深。
  「這有什麼好生氣的?我只怕妳一直為難自己,不願面對內心深處最真實的情感。」
  季穎璇覺得眼眶都熱得發痛了,「你不該對我這麼好。也許我就是吃定了你不會離開我,才總是對你這麼過份。」
  他笑了笑,「所以妳更該補償我不是?至少,該讓我有獨佔妳的機會。」
  他的說法讓季穎璇好心動,差一點,她就幾乎不顧一切的脫口答應。
  但她最終還是忍住了,因為心中的那些結,還未全然解開。
  「……讓我再思考一陣子好嗎?」看他因得不到答案而失落的表情,季穎璇連忙補上話,「我保證不會很久的,只是還需要再想想,畢竟過去我從沒想過自己會談戀愛和結婚—— 」
  聽到她談及戀愛和結婚,敏旭言的心情總算好了些。
  「好吧,那就再給妳一點時間。」他的聲音仍是那麼溫柔,像會醉人似的,「反正過去十年都等了,再多等一些時日又何妨?但不管怎麼樣,我還是希望妳能夠盡早想通,別總讓過去束縛著妳,好嗎?」
  「嗯。」她含糊的應了聲。
  「那我不吵妳休息了,晚安。」他微微一笑,俯身在她頰上輕輕一吻,之後才起身離去。
  季穎璇愣愣的瞪著黑漆漆的天花板,直到吻她的人離開很久之後,才慢慢自震懾中回過神。
  她側過頭,將臉用力埋入枕頭中,好擦去眼角的濕意。
第四章
  「……以上是目前大致的情況,您可以看看這案子有沒有什麼問題。」辦公室大樓頂端的總經理辦公室裡,季穎璇在對上司做了約十來分鐘的簡報後,做了如是結論。
  然而喬靖並未針對她的報告給予什麼評論,只是懶懶的翻了翻報告書,嘆了口氣,「我說穎璇啊,其實妳已經處理得很好,下次不必再來請示我的意見了,反正妳知道我對這種事沒有興趣,也一竅不通。」
  季穎璇蹙眉,「但公司處理事情的流程就是這樣。」
  一旦擬定計畫後,就該先呈報給總經理,讓他過目,覺得可行後,再交由底下的人執行。
  她不過是照流程走罷了。
  「那妳文件拿來讓我簽名批准就好啦,以後可以省下簡報的時間了。」反正他聽了也給不出什麼好意見,何必浪費時間?
  喬靖乾脆的拿出筆,刷刷刷的在文件上簽了名,看都不看一眼。
  他會當上總經理,根本是被趕鴨子上架,哪及得上一心想往上爬的穎璇?
  「總經理。」她特地強調了那三個字,「別告訴我你對所有部屬都這麼交代。」
  他到底有沒有身為公司領導人的自覺啊?
  「我當然不可能對其他人這麼說嘛,因為對象是妳,我才會說這些話的。」喬靖也很無奈,「先前就告訴過妳了,要做什麼自己決定就好,不必再來請示我,偏偏妳就是不肯,每次都堅持走這什麼『正常流程』。」
  他是能給什麼意見啊?
  「……但你是總經理。」她咬牙。
  「我不信妳不知道我有多厭倦這個位子。」喬靖疲憊的揉了揉額際,「我早就跟爸說過了,總經理這個職位妳比我適合得多,直接給妳不就好—— 」
  「我想要的東西,自己會想辦法爭取,不需要你們的施捨。」她倔強的打斷他的話。
  她才不想要人家「讓」給她的東西,那會讓她覺得自己的努力不值錢。
  其實喬靖便是季穎璇同父異母的哥哥,而公司的董事長則是他們的父親。
  不過關於穎璇的身世在公司裡是個祕密,因此大家都不曉得這備受總經理及董事長關愛的「季經理」是他們的妹妹及女兒,甚至還有無聊人士揣測她是否周旋於這對父子之間,好讓他們對她百依百順。
  「穎璇,我只是在陳述事實,沒有其他的意思。」喬靖看著自己唯一的妹妹,真誠的說。「我們都清楚,我不是當老闆的料。」
  他對經營公司沒有興趣,也沒有企圖心,撐了這麼多年,他真的很累了。
  穎璇比他有能力、有企圖心,把公司交給她,對大家都好。
  「顯然您母親並不這麼認為。」季穎璇淡淡的勾唇。
  那位「喬太太」生怕她這個私生女會搶了兒子的財產,所以明知喬靖興趣不在此,仍逼迫他接下公司。
  說真的,她根本不在乎能繼承多少財產。
  當初會以進入「世昌」為目標,只是想向所有人證明,她季穎璇就算沒有「背景」,也可以憑自己的實力得到榮耀和成就。
  「若妳願意接下公司,就算我媽極力反對也沒用。」他會逃得遠遠的,讓他那控制慾極強的老媽再也無法限制他追求理想。
  這間公司對他來說不是可以大展身手的舞台,只是個沉重的包袱。
  「我說了,想要的東西我自己會去爭取,包括總經理這個位子。」季穎璇的語氣很冷淡。
  雖然那的確是她的目標沒錯,但是她會憑自己的實力贏得,不需要任何人施捨贈予。
  「唉,妳這又是何必呢?」喬靖無奈的搖搖頭,「不覺得這樣活著很辛苦嗎?」
  從小,他就知道自己有個同父異母的妹妹,過去他也不是沒怨過父親愛外面的女兒勝於愛他,不過轉念想想,自己終究還是比她幸運的,至少他還擁有一個完整的家,不像她得獨自住在外面,因此年紀稍長後也就慢慢釋懷了。
  至於現在嘛,說真的,他還挺開心有這樣一個妹妹存在的,他本來就不是從商的料,因此非常期待穎璇能快點替他接下這個重擔。
  「就算辛苦,那也是我的事。」季穎璇不想和他討論這個話題,反正像他這種在健全家庭下長大的人,是不會理解他們這些私生子女的自卑與傲氣,「既然總經理沒意見,那這案子我就直接交給下面的人執行了。」
  「去吧!」知道她有多固執,喬靖也不再多勸。
  拿起經他簽名批准後的文件,季穎璇轉身準備離開。
  「對了,穎璇。」喬靖在她的手碰上門把時,突然又出了聲。
  她回過頭,「還有事嗎?」
  「我只是想問,妳的新祕書很能幹吧?」他試探性的問起那個神祕的男人。
  新祕書?他是說旭言嗎?
  她愣了愣,有點意外兄長會突然提到他,「還、還不錯,怎麼了?」
  「喔,也沒什麼啦,只是我發現妳多了祕書後,工作效率忽然提高超多……不是說以前不好啦,妳一直都是很優秀的員工,只是這幾個月來又更可怕了,看來公司付這祕書薪水付得還挺划算的。」喬靖微笑。
  「那當然。」她定定的瞧著他,眸裡充滿著自己都沒發覺的溫柔笑意。「旭言可是我找來的。」


  我發現妳多了祕書後,工作效率忽然提高超多……
  坐在辦公室裡,季穎璇想著前幾天喬靖的話。
  因為這話,她這些天都躲在辦公室裡,像個偷窺狂似的透過百葉窗觀察外頭的男人,看著他為她工作時的專注神情。
  的確,有了旭言的幫忙後,她工作起來得心應手許多,很多她想得到、想不到的事,他在幫她安排處理時,都會順便註記提醒。
  他花了非常多心思在她身上,而這幾天她也開始注意到很多過去自己總是忽略的小細節—— 
  當她渴了的時候,桌上總有一杯他準備的熱桔茶。
  當她晚上因忙過頭,血糖太低開始頭暈目眩時,一旁的小櫃子裡永遠有少許的餅乾糖果,而且每次都不同。
  每件她交代下去要他處理的事,他不但總迅速完成,成果還往往超乎她預期的好,甚至連本來屬於她份內的事情,他都會適時給她一些意見或想法,讓她總是能夠事半功倍。
  偏偏他從不邀功,僅是默默在旁給予她協助,而她又太習慣他的幫助,總把他的付出當成理所當然……
  以左手支撐著下顎,季穎璇眼睛雖然盯著桌上的企畫書,卻對內容視而不見,指尖下意識的在左頰上輕撫徘徊。
  都已經過好多天了,她卻還記得他的唇印在她頰上的溫度……
  她實在不懂,不過就是個根本連吻都稱不上的輕觸罷了,為什麼能讓她牽掛至今?
  她向來引以為傲的冷靜和理智到底跑哪去了,為何自那天之後,她竟忽然好想知道,旭言那好看的唇吻起來是什麼滋味?
  「季經理?」
  一聲疑惑的輕喚,終於拉回她的神智。
  「呃?」她猛地抬頭,卻因動作過大,弄翻了桌上的杯子,「哎呀!」
  她手忙腳亂的將杯子放好,所幸裡面已經沒水,不然若是弄濕了企畫書可就麻煩了。
  「妳還好吧?」敏旭言先將門關上,然後快步走至她身邊,替她整理桌上凌亂的紙張。
  「你、你怎麼忽然跑進來?」她驚魂未定的瞪著眼前人,對於自己沒聽見開門聲而感到困惑。
  「忽然跑進來?」敏旭言覷了她一眼,「我剛才在外面敲了快一分鐘的門妳都沒反應,在想什麼這麼專心?」
  「啊?」不會吧,她居然恍神得這麼嚴重?季穎璇嚇了一跳。
  不過她當然不可能承認自己在想他,因此只是含糊帶過,「沒什麼啦,就公事而已。」
  「妳把自己弄得太累了。」還好他並沒有懷疑她的話,只是提醒,「別忘了妳中午要和勁揚的人討論事情。」
  「什麼,是今天」她臉色一白。
  天啊,她根本完全忘了這回事了!
  「璇,妳這幾天到底是怎麼了?」關上辦公室的門後,敏旭言對她的稱呼也改了,「不是開會時恍神到總經理叫妳都沒反應,就是想事情想得專心到連敲門聲都沒聽見,現在連要跟勁揚的人談事情也忘了。」
  這可一點都不像平時精明的她。
  「大概是最近真的忙昏頭了吧!」她乾笑,慌張的開始想著中午和廣告公司討論事情應該要準備什麼。
  「別急,東西我已經幫妳準備好了。」他按住她的肩膀,不疾不徐的將文件遞給她,「喏,都在這裡了,現在才九點半,妳還有空慢慢瀏覽準備一下。」
  她愣愣的接過,翻了翻,發現裡頭早已備妥詳細資料,其中還夾了張給她看的小叮囑,提醒她要談的細節內容。
  季穎璇看了看文件,又抬頭瞧了瞧他。
  他好像永遠都能在她想到之前,把事情處理得妥妥當當……
  想著,她的心又泛起陣陣漣漪。
  「怎麼,有遺漏什麼嗎?」
  她搖搖頭,表情卻欲言又止,或者該說,她自己也不知該如何表達心中滿溢的澎湃情緒。
  敏旭言雖然還是有點擔心,不過既然她都說沒事了,因此他只是打量了她好一會兒,便道:「好吧,那我先出去了。」說完,他轉身就朝門口走。
  「旭言!」一股突來的衝動,讓季穎璇驀地叫住了他。
  「嗯?」他才回頭,就看到她從辦公桌後繞了出來,快步走向自己,「璇,妳—— 」
  他沒將話說完,因為她已拉下他的頭,將唇貼上他的。
  這個舉動讓敏旭言徹底呆住,好一陣子沒法反應。
  說真的,就算他再沒經驗,也知道接吻並不只是像他們現在這樣單純笨拙的唇碰唇而已,可眼前是他愛戀多年的女人,所以他全身的血液仍因她的主動親近而熱烈沸騰起來。
  一會兒後,她才慢慢放開了他,白皙的雙頰染著紅暈,然而晶亮的眼眸中卻帶著幾許困惑。
  「奇怪……接吻就是這樣嗎?」她喃喃的將心底的疑問說出口。
  與他親近的感覺很好,但總覺得好像少了什麼?她忍不住蹙眉思索。
  「璇。」被吃豆腐的男人很無奈的出了聲。
  季穎璇眨了眨眼,理智才稍稍回籠,瞪著那張與自己貼得極近的男性面孔,她慢好幾拍的驚覺,自己剛才就這麼將心底亂七八糟的念頭付諸行動了!
  她居然強吻了他!
  「啊!」她驚得連退數步,下一刻就被腳下的地毯絆著,狼狽的朝後跌了下去。
  「小心!」他眼明手快的拉住她,將她帶回自己懷中。
  「謝……謝……」季穎璇頭昏腦脹的道謝。
  敏旭言瞧著懷裡的女人。
  她比一般女生高很多,穿上高跟鞋後都快跟他差不多高了,「小鳥依人」這四個字其實頗難和她聯想在一起。然而此刻她依偎在他胸前,一副驚惶失措的模樣,看起來實在惹人心憐。
  「妳想嘗試接吻?」她難得流露的羞怯神情取悅了他,敏旭言語帶笑意的問。
  「別理我,我腦子大概燒壞了!」她懊惱的呻吟,急著想退離他的懷抱。
  這幾天無時無刻想著他也就算了,現在居然還把妄想付諸行動,她真的病得不輕!
  「妳該不會這幾天都在想我,才頻頻恍神的吧?」揚了揚眉,他絲毫沒有放開她的意思。
  「……」這麼丟臉的事她當然死也不可能承認,只敢細聲抗議,「放手啦!」
  「璇,接吻不是這樣的。」
  「嗄?」她停下掙扎,不明白為什麼話題會突然跳到這?
  然後,她只能愣愣瞪著那張突然貼近,距離她不到一公分的薄唇。
  「至少應該要這樣才對……」低沉溫柔的嗓音,就這麼侵入了她的唇間。
  敏旭言的舌熱情的撬開她沒有防備的唇,猶如滑溜的小蛇竄進她口中,細細品嘗屬於她的氣息,眷戀的與她糾纏。
  她震懾於那過份親暱的入侵,丁香小舌被動的隨著他起舞,最後更不自覺的回應起他。
  全身的細胞似乎在此刻都活躍起來,興奮的、熱切的叫囂著對他的渴望,又或者慾望本是種會腐蝕人心的毒,非要人為之疼痛並瘋狂。
  這一刻,那些她執著多年的信仰和目標似乎通通都不重要了,她的眼底只有他,全身感官唯一能感受到的,也只有他的溫度。
  等季穎璇再度回神時,發現敏旭言正半倚著她的辦公桌,而自己則像被馴服的貓兒,柔順的趴伏在他胸前輕喘。
  她突然覺得難為情,困窘的想離開他的懷抱,然而手腳卻軟綿綿的,半點力氣也使不上。
  「讓我起來……」不得已,她只好開口央求他幫忙。
  敏旭言好笑的睨著她難得嬌羞的模樣,「我又沒攔妳。」
  雖然他的雙臂還環在她腰間,不過他可沒有故意不放人哦!
  「敏旭言!」她低嚷,臉紅到耳根。
  他還真是沒個正經耶!
  「怎麼樣,還喜歡和我接吻的感覺嗎?」他笑著以指替她梳理微亂的髮絲,卻不急著讓她起身。
  「我怎麼知道?」她沒好氣的瞪了回去,他這痞痞的模樣還真不像她認識的那個男人。
  「嗯?」他瞇起了眼,大有某種威脅的意味。
  「好啦,是……還可以啦!」她不情不願的承認,但又不忘補上一句,「但是我又沒吻過其他男人,哪知道你的『技巧』如何?」
  她承認後面那句話有點惡意,誰要他故意逗她?
  「這樣呀……」他卻若有所思的點點頭,然後微笑望向她,「這麼看來,我好像還得再加點油,免得妳老想著找別的男人試,嗯?」
  惡魔般的微笑在他唇邊揚起,讓從沒見過他這一面的季穎璇,倏地竄起某種不好的預感。
  她驚恐的望著他,結巴的開口,「呃、旭言,我—— 唔、唔……」
  剩下的話,自然是被另一場熱吻給吞噬了。


  「那麼大致上的細節就是這樣了?」會議室裡,坐在季穎璇對面的男人仔細瀏覽過文件上的內容後,開了口。
  「嗯。」她從容不迫的點點頭,「我想應該沒什麼問題,不過若到時還有什麼技術上的問題,可以再跟我們聯絡。」
  「不,這份企畫非常好,我想應該不會有問題。」男人快速的道,然後以讚賞的目光瞧向她,「聽說是季經理獨自擬出來的?」
  她微微一怔,「其實也不是,一開始的構想,是我祕書的Idea。」她只是拿來稍加修改並發揮而已。
  旭言很厲害,雖然不是本科系,但才工作沒幾個月就已經捉到訣竅,有他在身邊,她真的輕鬆很多。
  現在想想,他還真是天賦異稟。
  記憶中,她幾乎沒怎麼看過他在讀書—— 或者應該說,只要有她在的場合,他絕對會立刻拋下其他所有重要或不重要的事,全心全意陪伴她。
  但即便是這樣,他也都能輕鬆得到優異的成績,看來上天雖然給了他不夠健全的家庭,卻給了他一顆極佳的腦袋。
  正如同她失去母親的關愛,卻得到了他的愛情……
  真糟糕,一想到旭言,她又差點恍了神,憶及稍早前的熱吻,她忽然覺得氣溫變得熱了起來。
  「看來季經理不但優秀,還挺謙虛的。」代表自家公司與世昌談生意的徐易風,對於她不邀功的態度很是欣賞。
  「哪裡。」季穎璇收回紊亂的思緒,禮貌性的朝對方微笑,心裡也為事情談得順利而雀躍。
  「快一點了。」徐易風看了看錶,「不知季經理是否願意陪我到附近用個午餐?」
  聞言,她猶豫了一下。
  她的午餐一向都是旭言替她準備的,這會兒她的便當應該也已放在她的辦公桌上了吧?
  但徐易風是客,也是未來要合作的夥伴,現在又是中午用餐時間,她總不可能要對方自己去找餐館。
  徐易風似乎看出她的為難,率先開了口。「無所謂,要是季經理還有事忙,那就不用了。」
  「沒、沒,沒關係的!」她忙道,「我跟我祕書交代一聲就好,麻煩你先在這稍等一會。」
  說著,她起身收拾東西。
  「不用急,慢慢來就好。」徐易風笑道。
  她倉卒一笑,還是飛快的抱起資料,匆匆回到自己辦公室。
  十分鐘後,她和徐易風一起走出公司大樓。
  「坐我的車吧!我知道這附近有間還不錯的店,不過走路有點遠。」徐易風朝她一笑。
  「哦,好呀。」點點頭,她對吃東西沒什麼意見。
  然而當他們走到一旁專為公司訪客設置的停車格時,她有些錯愕的瞪著那台一看即知價值不斐的知名廠牌休旅車。
  就算她再怎麼沒概念,又不會開車,也知道那一台車肯定要四、五百萬,甚至以上。
  勁揚是間大公司沒錯,但徐易風不過是個主任,年紀才三十出頭,怎麼開得起這樣的車?
  「果然還是太招搖了嗎?」見到她詫異的表情,徐易風露出一記苦笑,「沒辦法,我母親堅持不讓我開那些她覺得『不安全』的車。」
  季穎璇望向他,某個念頭忽地閃過腦中。
  她小心的問:「如果我沒記錯的話,貴公司董事長……也姓徐吧?」
  搔搔頭,徐易風的模樣有些難為情,「唉,本來想低調一點的,不過看起來好像很難。」
  那老實的樣子,沒有半點富家子弟的架子,讓季穎璇忍不住笑出聲,心中也對這原本令她印象不怎麼深的人增加了不少好感。
  或許,這場飯局會比她想像的有趣些。
  「快走吧,我肚子餓了。」她微笑的打開車門。
第五章
  晚餐過後,敏旭言在廚房收拾,季穎璇則懶懶的趴在客廳沙發上切換電視頻道。
  也不知道哪來的衝動,讓她突然伸頭偷看那個在廚房忙碌的背影,然後,便再也移不開目光。
  電視的喧鬧聲、廚房傳來杯碗碰撞的聲音,還有他……
  好神奇,明明就只是這樣看著他而已,她卻忽然體會到,這樣再平凡不過的家庭生活,其實就是自己一直渴望的幸福。
  原來她已經擁有好久了,卻一直不自覺,還總是羨慕別人。
  下意識的用指碰了碰唇,早上那熱辣辣的吻彷彿還留在唇際,讓她一想到就渾身發熱。
  蜜糖般的甜甜滋味在心上化開,她想自己一定是上輩子燒了很多很多好香,才能得到這麼一個敏旭言。
  這讓她開始認真考慮,是否該對他表白心意了。
  「在想什麼,笑得那麼開心?」正當她想得出神時,敏旭言自廚房走出,還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梨。
  她覷了他一眼,微笑著說:「不告訴你。」
  她要想好說詞,再慢慢和他分享心事。
  接過他遞來的叉子,她咬了口脆脆甜甜的梨子。
  敏旭言瞧著她此刻懶散的模樣。勻稱的大腿因她的姿勢而幾乎完全脫離窄裙的保護,白色的襯衫也被壓得凌亂,領口解了兩顆釦子,雖然還不到可以窺見美景的地步,但若隱若現的模樣也夠引人遐想了。
  不行不行,再想下去,等會兒恐怕不是他衝回房間沖冷水澡就能解決的事了!他趕緊別過眼,不敢再看那對他而言太過養眼的畫面。
  他實在不懂究竟是她對他太放心,還是在這方面太過遲鈍沒有警覺性?
  明知道他對她的情感,還這樣大剌剌的一點防備也沒有,要不是他定力夠好,早就把她啃得連骨頭都不剩了。
  一想起今天早上她賴在他懷中那無辜又可愛的模樣,他就清楚的感覺到他引以為傲的自制力正節節敗退。
  雖然最後她還是沒將愛說出口,不過至少算是有很大的進步了。
  「對了,今天中午去吃飯還好嗎?看妳回來時心情不錯。」他在另一張沙發上坐了下來,試圖找其他話題聊,好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還可以,徐易風人挺風趣的。」她想了想,「不過我真沒想到原來他是勁揚董事長的兒子耶!」
  徐易風為人誠懇,氣質和她那同父異母的哥哥喬靖有幾分相似,很難讓人討厭。
  不過人家可比喬靖努力多了,一點也沒有仗著自己是「太子」的身分作威作福,反而在自家公司腳踏實地的從基層學起,與他談話可以感覺得出他的專業與遠見。
  就連她這個其實不擅交際的人,也覺得和他聊天是件頗愉快的事。
  「這在業界早就是公開的祕密了吧!」也只有她這個醉心於工作的人才會第一次聽說,不過他一點都不意外便是。「難道妳是為了這件事在開心?」
  真不尋常,他很少見到她這麼快樂的模樣,甚至雙頰還泛著淺淺的紅暈。
  這讓他感到有些不對勁。
  「我就是現在才知道不行哦?」她瞪他,「嗯,這樣看起來,如果想和勁揚維持長遠的合作關係,也許該從徐易風下手,和他套好關係才對。我看他要不了幾年,應該就會變成勁揚的主事者。」
  在講這話時,季穎璇其實沒什麼特別的想法,只是純粹以公司的角度去想事情,這是她這些年訓練出來的本能反應。
  只是這話在敏旭言聽來卻有些刺耳。
  「以前妳只在意公事,什麼時候也會開始在乎人了?」他不喜歡她對哪個男人留心,特別當她還表現得這麼興奮。
  其實他的獨佔慾很強,可以接受她不愛自己,卻無法忍受她心底有其他男人的存在,因為過去沒有其他能夠在她心中佔有任何份量的男人,他才一點都不急,可現在她卻在他面前提起了另一個男人……
  「沒有啊,只是剛好覺得他人還不錯而已。」她不明白為什麼他的口氣忽然改變,「而且他是勁揚未來的董事長耶,和他打好關係總是沒錯。」
  「反正妳永遠都是以工作為最優先考量就對了。」他冷嘲。
  「你不是早就知道這件事了嗎?」她呆了呆,覺得他的態度好奇怪。
  敏旭言冷冷一笑,心中卻異常苦澀。「是啊,我一直都知道。」
  他知道比起自己,她更在乎公司,曉得她願意為公司付出很多很多,卻無法花心思在他身上。
  他並不擔心她會愛上那個叫徐易風的男人,卻在意她打算為了公司去接近對方。
  想到她從不曾打算和他「打好關係」,他就莫名的感到惱怒。
  今天她會「為了公司」而積極與那男人往來,哪天是不是也會為了公司陪對方交往談戀愛?
  說真的,依她對公司的執著,若真有這種結局,他一點都不意外。
  「你到底怎麼了?講話好奇怪。」見他這樣,季穎璇就算再遲鈍也該懂得不安了,「你不是說過會一直支持我的嗎?」
  她知道自己很任性,可是那是他對她的承諾呀!
  「璇。」敏旭言瞧著她,很緩慢的道:「男人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見她一臉疑惑,像是不懂他在講什麼的樣子,他的怒氣稍稍消退了些,取而代之的卻是萬般無奈。
  他怎麼會愛上這個遲鈍的女人呢?
  「我先前就告訴過妳了,最好盡快想清楚我們之間的感情問題。」他站起身,硬著心腸丟下一句,「我說過,我沒辦法再等妳太久。」
  說完,他便留下她,朝自己房間走去。
  「什麼意思啊?」咬著香甜的水梨,季穎璇不解的望著他緊閉的房門,不懂自己究竟哪兒惹他生氣了。
  他們剛才是在講公事吧?所以……他是不喜歡她總是提公事嗎?可是他一直都知道她有多想往上爬呀!
  季穎璇好困惑。
  她想成功,想向所有人證明,就算沒有背景她也能夠很有成就,他最清楚這一點了,不是嗎?
  剛才他那句「不會等太久」讓她有點不安,不過轉念想,平時他總是無條件支持她想做的事,這回生氣歸生氣,到時應該還是會幫她的吧?
  自我安慰一番後,季穎璇心情稍微平靜了些,決定將這件事暫時拋在腦後,先煩惱公事的問題比較實在。


  結果,她好像預料錯了。
  季穎璇坐在車裡,心情煩亂。
  她以為那天旭言只是隨口說說而已,因此並沒有做改變或調整,仍是照自己的步調工作,並與徐易風保持聯繫。
  沒想到他這回真的生氣了!
  其實他並沒有因而對她不好,每天還是一樣體貼的替她準備餐點,工作也盡心盡力,可是她就是知道有哪裡不對。
  他對她微笑的時間少了,瞧著她的眼神,也不再像過去那樣充滿溫暖與愛戀。
  過去她從沒認真想過有天他會對她冷淡,甚至……離開她,可是最近他的表現,卻讓她常常有種他要離開的感覺。
  一想到可能失去他,她就很惶恐。
  她真的不懂他到底在氣什麼,是因為她太在乎公事而忽略他?
  可是……他又不是不知道她把公司看得多重要,以前他可以接受,為什麼現在就不行?
  想著,她既委屈又火大,可也拉不下臉去問他生氣的真正原因。
  「穎璇,妳還好嗎?」
  驀地收回心神,她定眼瞧向身旁的男人。
  「抱歉,剛才在想別的事。」她勉強擠出微笑。
  「該不會又在想公事了吧?妳還真是個工作狂。」徐易風輕笑。
  他今天又約了她出來,雖然表面上說要談公事,不過其實閒聊的時間居多,現在他們用完了餐,正準備回她的公司。
  季穎璇被這麼一說,不禁有點心虛,「呃、我很喜歡我的工作。」
  這是實話啦,不過這幾天旭言的反常,讓她根本無心於公事。
  她真的不懂自己到底哪裡做錯了啊……
  「能做自己喜歡的工作,是很幸福的事。」徐易風瞧著她,「我也很喜歡我的工作。」
  「真的嗎?那很好啊!」她笑了下,不知道該接什麼話。
  這幾天這個人常來找她,她不清楚他為什麼有那麼多時間,畢竟從勁揚過來可不近。不過能交到徐易風這個朋友,不管從哪方面來看,都是有益無害的事,所以她並不排斥。
  他們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著,從對事業的看法到時事,然後發現他們在很多方面都有相似的價值觀。
  雖然關於兩家公司合作的內容沒提及多少,不過氣氛還算輕鬆愉快。
  「穎璇,如果有一天妳有了家庭,會因此放棄工作嗎?」徐易風突然問。
  「呃?」她錯愕的瞧了他一眼,很老實的搖頭,「應該不可能吧!家庭對我來說並沒有那麼重要。」
  這答案她根本連考慮都不用考慮。
  「是嗎?」徐易風若有所思的覷著她。
  他的眼神令季穎璇不自在極了,只好故作輕鬆的自嘲,「怎麼,你也要跟我說這樣會嫁不出去?放心,我已經有單身一輩子的打算了。」
  反正只要旭言在她身邊就夠了,她不需要其他人介入她的生活。
  然而一想到那個男人,她的心情又小小的低落了下。
  徐易風聞言,先是一怔,隨後大笑出聲。「不,我欣賞妳的個性,畢竟能夠為理想堅持是很不容易的事。」
  「你是這麼想的?」她好意外。
  「這年頭已經不流行男主外女主內了吧?」他朝她眨眨眼。
  她歪頭想了想,也笑了,「是沒錯。」
  當車子終於開到公司大門口,季穎璇朝他點點頭,「謝謝你,我先進公司了,Bye。」關上車門,她準備進公司。
  「穎璇!」
  她回過頭,就見徐易風又匆匆下了休旅車,朝她走來。
  「怎麼了嗎?」
  「我……」他猶豫了一下才說:「其實我曉得這樣有點冒昧,不過……妳願意和我交往嗎?」
  交往?完全沒想過這個問題的季穎璇倏地呆住。
  「我好像嚇到妳了。」見她錯愕的模樣,他不禁苦笑。
  「不不……抱歉,我只是有點意外,我沒想到……」她慌得語無倫次,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她是覺得徐易風人不錯,卻從沒想過和他交往啊!
  「那我有機會嗎?」他不放棄的追問。
  「我……」
  她還來不及說話,他又繼續道:「我們聊天聊得很愉快不是嗎?況且和我在一起,妳並不需要犧牲工作時間,我喜歡專注於工作的妳。」
  「易、易風,我很高興能聽到你這麼說,但我目前真的沒有……」
  「如果妳還沒有心理準備也沒關係,我們可以維持這樣的相處模式,以結婚為前題交往……妳放心,我父母很開明,這點自他們要我從基層做起就可以看出來。」他積極遊說。
  她怔怔的看著他溫暖的笑容。
  她不懂,為什麼這男人和旭言一樣,都對她那麼溫柔?
  又或者其實她對這男人特別有好感,就是因為他與旭言相似?
  「為什麼是我?」半晌,她問得困惑。
  徐易風認真想了想,輕笑。「老實說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覺得妳跟我所認識的其他女生很不一樣,而且妳為工作認真的態度和模樣讓我很欣賞。妳曉得的,以我家的情況,其實要找外在條件好的妻子並不難,但我認為找到心靈契合的伴侶比什麼都重要,在妳身上,我看到了與我相似的想法和理想。」
  季穎璇不知該說什麼。
  被一個這樣優秀的男人讚美,她真的很難不感動,然而不管怎麼樣,她知道自己終究只能辜負他。
  因此她想了好一會兒,才慎重的道:「易風,抱歉,我恐怕沒有辦法……你人真的很好,可是我目前並不打算和誰在一起,我不想浪費你的時間,依你的條件,一定可以找到比我好很多很多的女人。」
  「所以,我沒有機會了嗎?」
  「對不起。」她朝他鞠了個躬。
  「好吧。」見她說得認真,他也不得不妥協,「那麼,至少我們還可以做個朋友?」
  她為難的看著他。
  若是以往,她很樂意和他做朋友,但現在—— 
  「我想還是不要好了。」一個旭言就已經夠了,她的生命裡不需要再多個徐易風,她不要讓另一個男人心懷希望。
  唉,如果今天對她說會永遠支持她工作的人是旭言就好了……
  「我明白了。」徐易風雖然很失望,但仍點點頭,很有風度的離去。
  看著休旅車消失在轉角,季穎璇心中雖然惆悵,但倒沒有太難過,反而有種如釋重負之感。
  她又站了一陣子才緩緩走進公司大樓,按下電梯。心情好混亂,她突然很想快點見到那個一直在她身邊的人,和他說說話。
  一直到拒絕了徐易風的那一刻,她才驀地明白自己有多在乎旭言。
  失去徐易風這個朋友,她只覺得可惜,但如果失去旭言,她不敢想像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
  從以前到現在,總是他在為她付出,現在她開始認真思索,是不是該和他好好談一談,由她嘗試讓步了。
  「叮」的一聲,電梯門終於打開,她在釐清內心的想法後,匆匆朝辦公室走去。
  然而,正當她轉過彎,來到自己辦公室前時,一個嬌聲嬌氣的聲音就這麼飄入了耳中。
  「旭言,聽說你喜歡小籠湯包,我特地去買了這間很有名的哦,你要不要試試看?」
  季穎璇瞪著那個背對著她,幾乎整個人都快趴到敏旭言身上的女職員。
  「訝異我為什麼會知道嗎?」那女人不知道自己後面多了個人,正得意的笑著,「上次公司聚餐,我看你什麼東西都吃不多,就只多夾了兩個湯包,所以猜想你應該特別喜歡吃這個。」
  季穎璇一怔,憤怒的情緒銳減,取而代之的是震愕。
  那是旭言喜歡吃的東西嗎?
  她對他的喜好一點概念都沒有,也沒想過要去注意,然而這名她根本沒印象的女職員,居然從一頓飯中便觀察出他的喜好?
  就在這時,敏旭言剛好抬起頭,發現了她的存在。
  季穎璇原本以為他會立刻起身微笑迎接她,如同過去她每次開完會回到辦公室時一樣,可他沒有。
  他僅是瞥了她一眼,薄唇微微揚起弧度,下一刻便將視線調回那名女職員身上。
  「妳觀察得真仔細。」他溫柔的對著那名女職員一笑。
  「當然,人嘛,對於自己有興趣的,一向很積極。」女人大膽的回答。
  所以是她不夠愛旭言,因此才一點都不積極了解他嗎?季穎璇渾身僵硬。
  「那真是謝謝妳了。」敏旭言有禮的道謝。
  季穎璇從不曾見過他對自己以外的人露出那樣溫煦的笑容,胸口立時傳來一陣悶悶的疼痛。
  「你願意收下?」女人又驚又喜。
  「這是妳的心意,不是嗎?」
  可是他以前從不收別人的東西呀!
  女人興奮的還想繼續和他交談,但季穎璇卻再也忍不住了。
  「中午休息時間應該已經過了吧,請不要纏著我的祕書好嗎?」她克制不住自己尖銳的語氣。
  「喲,是季經理啊!」那女人回頭見了她,也不驚慌,只是不懷好意的嘲諷,「我還以為妳跟勁揚的徐主任約會得正開心呢!」
  不想和外人解釋太多,她只是冷冷的下逐客令。「妳管太多了。我現在有重要的公事和『我的』祕書談,可以麻煩妳先離開嗎?」
  被她拿公事壓,女人這才不情不願的站起身。
  「旭言,那我走了,湯包你記得趁熱吃哦!」女人先是回頭交代後,又睨了季穎璇一眼,才踩著高跟鞋高傲的離去。
  待她走後,季穎璇立刻將視線調回他身上。
  「妳回來了?」他朝她點點頭,語氣很冷淡。
  她張口想說話,卻又不知說什麼好,最後只能愣愣的看著他。
  不對不對,一切都不對,這不是她所熟悉的敏旭言!
  她認識的敏旭言很溫柔,對她好得不得了,就算兇她,也是為了她好,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彷彿他們除了同事外,再也沒有其他關係……
  季穎璇沒來由的感到害怕。
  見她愣著,他也沒多說什麼,只是慢條斯理的打開剛才那女人拿來的袋子,取出湯包的紙盒。
  紙盒掀開的瞬間,蒸騰的熱氣冒了上來,一顆顆飽滿圓白的小湯包躺在裡頭,看起來就很好吃的樣子。
  然後,他當著她的面吃了起來。
  「旭言,你—— 」太奇怪了!平時他若拿到什麼東西,一定會先問她要不要,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但她真正在意的不是這個,而是他異常的冷淡。
  「怎麼了,還有事嗎?」他總算抬眼瞧向她,「哦,對了,我想妳跟勁揚的徐主任吃飯吃得很愉快,現在應該不會想再吃東西,所以就沒問妳。」
  這番解釋合情合理,但她就是知道不對,只是也想不出該說什麼,隔了好一會兒才啞聲開口,「你真的喜歡湯包嗎?」
  「妳在意?」他淡淡挑眉。
  「當然,我……」話才講一半,她就說不下去了。
  她若真的在乎,就不會和他相處了十年還一點都不清楚他的喜好。此刻她的在意,不過是源於妒忌。
  想到這裡,她就覺得自己好差勁。
  「不,妳不在乎的。」他逕自開口,說出的話冷淡至極,「妳在乎的人只有自己而已。」
  季穎璇發現自己沒法反駁他的話,因為她確實就是這樣的人,可是她還是不懂為什麼他會突然變成這樣。
  「旭言,你在生我的氣嗎?」思量半晌,她終於忍不住問。
  「生氣?」他的唇角微勾,眼中卻無半絲笑意,「我怎麼有資格生氣呢?一切都是我自找的,是我硬闖進妳的世界,要求妳接受我,妳本來就沒有義務回應。」
  他嘲諷的表情刺傷了她,季穎璇不覺白了臉,「我從沒那個意思……」
  「是嗎?」他擺明了不相信她的說詞。
  「而且……你不是說過會等我嗎?」她顫聲問。
  她知道自己很任性,可她就是還沒準備好,她還不想長大,還想再多依賴他一些……
  敏旭言沉默了一下才道:「我說過,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所以,他真的不肯等她了她不敢置信的望著眼前的男人。
  在她終於決定為他妥協時,他卻打算放棄她?他怎麼可以把她當小孩子寵壞以後,又放開她的手,將她獨自留在原地?
  試了好多次,她才勉強將哽咽嚥入肚,啞聲說:「至少總該給我個理由吧?」
  失敗還追根究柢不是她的個性,但要她就這麼放棄他,她做不到。
  「我沒有妳想像的那麼好,別把我當聖人。」他的感情一旦付出就是所有,要得到的也是全部,「我很自私的,我不在乎妳能給我多少,但我在意自己在妳心底是不是唯一。」
  「可……你是啊……」她困難的開口。
  雖然她沒有辦法為他放棄全世界,但是她的心中除了他以外,就再也沒有別的人了。
  「妳確定?」敏旭言勾起唇,眼底卻沒有笑意,「妳可以為了『公事』天天和別的男人打交道,卻見不得別的女人送東西給我,妳將這種感情稱之為愛情?」
  季穎璇微微張嘴,想為自己辯解,卻不知該怎麼表達心中的想法。
  那些都是她埋藏在心底深處,過去連自己也不敢碰觸的情感,她不知該怎麼將它們說出口。
  敏旭言別開視線,不再看她,「好了,季經理,現在已經過了休息時間好一陣子,妳也該進辦公室了吧?」
  他這是在趕她走嗎?她無法想像總是對她那麼溫柔的男人,竟然會對她下逐客令……
  原本那些還含在嘴裡,想為自己辯解的話語,想從他口中聽到理由的執著,都在瞬間消失無蹤了。
  她這才發現原來自己脆弱得不堪一擊,連被拒絕的勇氣都沒有。
  所以她逃了。
  她急切的踏進自己的辦公室,將門「砰」的關上,隔絕了兩人的世界,因而沒看到身後男人臉上摻雜著惱火與心疼的複雜情緒。
第六章
  「穎璇,妳最近還好吧?」在那之後又過了幾天,喬靖終於忍不住偷了個空,將妹妹召進他的辦公室內。
  「很好啊,有什麼不好?」季穎璇低著頭,不看他。
  瞧了她好一會兒,他才小心翼翼的問:「我看妳精神好像不是很好……是不是跟妳的祕書吵架了?」
  他這麼說已經算委婉,她這幾天反常到他都快懷疑自己唯一的妹妹是不是被外星人附身了!
  每天,她都恍神得很嚴重,工作效率也減退不少,他可完全看不出她哪裡「好」了。
  最近甚至還有不知從哪兒傳出的小道流言,說敏祕書可能離職,讓他更加擔心妹妹的情況。
  他這妹妹向來習慣和所有人保持距離,獨獨依賴敏旭言,可見那男人在她心中的份量。
  當然,他並不是真的那麼在乎她搞砸了什麼工作,讓他擔心的是她的情況。
  「我很抱歉讓個人的心情影響到工作,我會盡快調適好的。」她很快道歉。
  瞪著她倔強的表情,喬靖無奈的嘆了口氣。
  「坐吧。」他忽道,指著一旁的椅子。
  季穎璇一臉懷疑。
  「坐下來啊,我總不會害妳吧?」他受不了的翻翻白眼。
  「有事嗎?」他都這麼說了,她只得乖乖照辦。
  雙手交握放在桌上,喬靖的目光牢牢盯在她身上,「好了,和我談談妳跟敏旭言的問題吧。」
  聞言,她的臉色微變,「總經理,這似乎不是—— 」
  「我不是總經理,我是妳哥。」他打斷她的話,「別跟我說妳不需要家人,看看妳,不過是跟敏旭言吵了個架就失魂落魄成這樣,怎麼可能不需要?」
  季穎璇發現自己沒辦法否認兄長的話。
  因她的確把旭言當成了家人,也確實在即將失去他時,感到惶恐不已。
  可是她不習慣對人吐露心事,對與她相處十年的男人都是如此了,何況是不甚熟悉的喬靖?
  但心底似乎又有另一種衝動,急著想宣洩滿腔的疑惑、不解和委屈。
  「我沒跟旭言吵架。」最後,她開口了。
  「穎璇!」他實在很想把她抓起來搖一搖,「為何妳什麼事都要往肚子裡藏,承認自己的心情又不是什麼—— 」
  「我不知道要怎麼跟他吵。」她咬唇打斷了他的話,「我不懂他在氣什麼,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哪裡做錯了。」
  喬靖頓時怔住,「妳是說,他在生妳的氣,可是妳不知道原因?」
  季穎璇將唇咬得更緊,臉色也變得蒼白。
  「我知道自己很任性。」半晌後,她才低聲說下去。「但我一直都是這樣啊,旭言也總是縱容我、寵溺我,不管我怎麼撒潑耍脾氣,他還是對我好溫柔……」
  第一次向人提起自己和敏旭言的事,說著,她的心又疼痛起來。
  「穎璇……」喬靖雖然早就猜出她和敏旭言的關係不尋常,卻沒料到她竟放了那麼深的感情在對方身上。
  這個倔強又驕傲的妹妹,從不肯承認自己對誰有情,如今卻為那男人流露出如此無措茫然的神情,令他意外極了。
  「我不懂,他為什麼突然不要我了呢?」說著,眼眶又開始熱痛起來,「如果是厭倦了我的壞脾氣,可以叫我改啊!如果是討厭我花太多心思在工作上而忽略了他,也可以要求我多在意他呀!為什麼他什麼都不說,就這樣忽然放開我的手?」
  她是被他寵壞的,他怎麼可以說放棄就放棄?
  「難道他都沒跟妳說原因嗎?」喬靖想了想,開口問。
  他總覺得那個氣質不凡的男人,不會無端對她冷淡。
  「我不知道……我不懂他的意思。」她茫然的搖搖頭,「那天我見到一個女職員對他獻殷勤,他沒有拒絕……他以前都會拒絕的,然後就對我很冷淡,好像氣我為了公事忽略他……」
  喬靖皺眉,聽著她有點語無倫次的敘述,突然和某件事情串連在一起,「穎璇,我聽說妳這陣子和勁揚的徐易風往來頻繁?」
  「徐易風?」季穎璇呆了一下,「前陣子是有往來,但最近沒有了,他怎麼了嗎?」
  「……」不是他怎麼了,是妳怎麼了,小姐!
  喬靖覺得自己敗給她了。
  「妳不問我為什麼知道這件事?」這個笨妹妹,還真的是被敏旭言給寵壞了,才會遲鈍成這個樣子!
  「這跟旭言有什麼關係?」現在的她根本沒辦法想旭言以外的人。
  「關係可大了。」喬靖悶哼,「全公司都以為妳和徐易風在交往,消息還傳到我這裡來。」
  公司裡大家都認定她是他的女人,這種八卦怎麼可能不傳到他這來?
  「我跟徐易風?交往?」呃、他是有問過她的意見沒錯,可是她拒絕了呀!「這又不是真的……」而且她也跟徐易風約好以後別見面了。
  「那好,當妳見到敏旭言和別的女人往來時,明知道他們不是男女朋友,難道就不會吃醋了?」
  她瞪了他半天,才豁然開朗。「你的意思是—— 」旭言是因為這樣才不開心的?
  「季經理,去出個差吧!」喬靖瞧了她一會兒,突然天外飛來一筆。
  「嗄?」她又是一愣。
  出差?他們不是在討論旭言嗎?
  他匆匆在他的辦公桌上翻找資料,「妳花個兩天的時間去巡視一下我們在南科的廠房。其實這本來是我要去的,不過反正妳對公司了解比我透徹,這件事交給妳我也放心。」
  「可、可是—— 」她現在哪有心思工作?
  然而他已經把文件塞進她手中,「這是身為總經理的命令。」
  「總經—— 」
  「對了,妳就順便帶著敏祕書一起去吧!」他朝她眨眨眼。


  坐在車上,季穎璇不斷偷看正在開車的男人。
  他們一路從台北開車下台南,中間三個多小時的車程中,他始終沒開口對她說半句話。
  她沮喪的在心底第一百次嘆息,卻又沒勇氣先開口打破僵局。
  喬靖突然叫他們南下出差,這麼臨時,她根本沒有時間事先做功課。
  眼看台南就快到了,她只得忽略令她感到不適的頭疼和被身邊人忽略的心酸,低下頭繼續翻閱擱在膝上的資料,想說至少在下午去巡廠前先把該注意的、該問的問題都先記清楚。
  然而,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麼搞的,那些資料看著看著,便覺暈眩感越來越重,車內的空氣也似乎變得悶窒。
  她頻頻深呼吸,好平緩胸腹間躁動翻攪的不適,卻發現好像沒什麼用。
  就在此時,身旁那始終沒開口的男人終於出了聲。「別再看了。」
  「什、什麼?」沒想到他居然會對她說話,季穎璇嚇了一跳,抬頭不敢置信的望著他。
  「我說,妳別再看那些東西了。」他睨了她一眼,「都在暈了。」
  「暈?」她一怔,正想問他怎麼知道,一股強烈的噁心感便驀地湧上,讓她吐了出來。
  她急忙抽了大把衛生紙摀住嘴,可那噁心感依舊不停,令她不斷乾嘔。
  好在她今天因為沒胃口,早餐跟午餐都沒吃,吐出的也只是酸水,才沒把自己弄得太狼狽。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稍微好一點後,她連忙向他道歉,「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妳真是—— 」敏旭言無奈的嘆息,「我們先去飯店吧,公司明早再去。」
  她原先還想爭辯,但想到他就是因為她太專注於公事而對她冷淡,只好乖乖嚥下到口的話。
  車子很快下了高速公路,他先至鄰近的便利商店買了瓶礦泉水給她。
  「謝謝。」她用礦泉水簡單洗了一下手,因他的關切而開心不已,以為他不再生她的氣,但是在這之後,他卻又不說話了。
  到了飯店,他們先在一樓Check in。
  「您好,這是兩位訂的豪華商務套房。」小姐遞了份鑰匙給他們,「房間位在二十三樓,2302號房,電梯在您後方右轉處—— 」
  「等等,只有一間房間?」敏旭言打斷了小姐的話。
  「呃?」櫃台小姐嚇了一跳,低頭看了一下電腦資料,「是、是啊,喬先生是訂了一間豪華商務套房沒錯。」
  「因為原本是他自己要來的。」季穎璇恍然大悟,「大概忘了我們有兩個人,沒做修正吧。」
  是這樣嗎?敏旭言頗為懷疑。
  「那你們總有別的房間吧?我另外再訂一間。」他拿出皮夾,打算自掏腰包出錢。
  「我幫您查查看,請稍等。」櫃台小姐飛快的在鍵盤上敲打了幾個鍵,過了一會兒,有些為難的抬起頭,「不好意思,我們目前只剩總統套房耶!」
  「那就總統套房吧。」他遞了信用卡過去。
  「等一下!」季穎璇連忙出聲,「總統套房……不便宜吧?」
  住一晚應該就去掉他兩個月的薪水了。
  「不然呢?」他側頭看她,眼底冷冰冰的,沒什麼情緒,不像以前總帶著溫暖的深情。
  她的心因而被刺痛了。
  「應、應該沒關係吧?我們住的套房,有臥房有客廳啊!」她慌亂的看著他一臉冷漠的樣子,「大不了,我睡客廳!」
  這種事在以前是絕對不用考慮的,因為他一定會把床位讓給她,可現在他們的關係已經和以前不一樣了……
  敏旭言有些意外的望向她。
  其實他不是真的打算放棄她,只是實在惱她先前為了公司天天和徐易風約會,才打算冷落她一陣子,讓她好好想清楚。
  這幾天每回見到她瞧著他時那可憐兮兮的目光,都讓他忍不住心軟,而現在,她又露出那種緊張得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再加上剛才她脫口而出的那句話。
  唉,她呀,絕對是他命中的剋星。敏旭言在心底嘆息。
  「隨便妳吧。」收回信用卡,他轉身背對她,率先朝電梯走去,不想讓她看見自己眼中的心疼。


  還好這間豪華商務套房夠大。
  當他們打開房間的門後,發現左邊通往客廳,右邊則是臥室,客廳和臥室都各有自己的洗手間、電視和書桌。
  除去客廳沒有門外,其實勉強算得上是兩個完全區隔開來的空間,只是比較麻煩的是,要洗澡的話還是只有一間浴室,而且是在臥房裡。
  「我去換個衣服。」雖然剛才沒吐出什麼,但季穎璇一進房後,還是匆匆躲進浴室,簡單梳洗一番。
  因為實在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敏旭言的冷淡,她換好衣服後,還在裡面多磨蹭了好一會兒,才慢吞吞的走出浴室。
  不料當她回到房內,卻沒見到他的身影,偷覷了下臥室內,發現他的行李還在,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聲響,回過頭,便見敏旭言進門。
  「你……剛出去?」她鼓起勇氣道,本來是想問他去哪的,但又怕他覺得她管多了,只好改口。
  他沒正面回答她的問題,只是從手中的提袋裡拿出一樣東西遞給她。
  「……這是要幹什麼?」她愣愣的看著那包酸梅。
  她又不愛吃這種東西,買這個的用意是?
  「不想繼續暈眩嘔吐就把它吃掉。」
  本來還想問為什麼,但見到他的表情後又沒勇氣了,只得默默拆開包裝,含了一顆到嘴裡。
  酸甜的味道在嘴裡泛開,沒幾秒,暈眩噁心的感覺立時減緩不少,她訝異的望向他,覺得很不可思議。
  敏旭言本來沒打算和她說話的,但看到她那欲言又止的崇拜眼神,終究忍不住叨唸一句,「以後別在車上低頭看東西,會暈車的。」
  「我剛暈車了?」她愣了愣,「可是以前都不會啊—— 」
  「以前妳沒坐過這麼久的車,當然沒感覺。」她的生活圈子小到不行,又對玩樂沒興趣,連長途一點的車都沒搭過,自然沒暈過。
  「噢。」她又吸了吸嘴裡那酸酸的梅子乾,「謝謝。」
  他因她的道謝頓了下,才淡淡道:「真難得妳會道謝。」
  雖然他是故意對她冷淡,好讓她明白他的容忍也是有底線的,可當她真和他客氣起來,他又覺得不太習慣……甚至,有點不舒服。
  看來他的被虐傾向真的挺嚴重的。
  「真、真的嗎?對不起……」她咬咬唇,語氣悶悶的,轉身走向客廳。
  敏旭言看著她先試躺了下那張三人沙發,確定她一百七十幾的身高沒辦法躺平後,吃力的拉過其他沙發想併在一起。
  他忍著不出手幫她,卻又心疼她費力搬動著那些笨重沙發的模樣,特別是當他知道她明明很想,卻又不敢求他幫忙。
  唉,這麼做到底是在折磨誰啊?
  而且……想到要他的女王委屈在沙發上過一夜,他也捨不得。
  「別搬了。」他又看了一陣後,終於敵不過心軟,「裡面那張床給妳吧。」大不了他擠沙發就是了。
  她抬頭看向他,一臉蒼白,「不,沒關係,我快弄好了!」她急道,「你別再另外去訂房—— 」
  她沒有辦法接受他寧可多花那麼一大筆錢,只因不願與她同房。
  但這麼一急,動作就亂了,一個不小心,抬高的沙發椅腳就壓在她腳上,痛得她登時倒抽口氣。
  「妳在做什麼」臉色一變,敏旭言再也顧不得其他,連忙趕上前,將那該死的沙發搬開,「有沒有怎樣?」
  他暗罵自己的粗心。
  早該知道讓她這樣搞會出事的,居然還讓她動手,明明知道這幾年她被他寵得太好,或許在公事上表現亮眼,生活能力卻趨近於零的啊!
  「沒、沒事。」慢慢移開腳,季穎璇硬是將眼中的水霧眨掉。
  「我看看。」他才不信她真的沒事,將沙發擱了後便蹲下身要檢查她的情況。
  「不用了,真的沒事—— 」她連忙縮腳,不敢麻煩他。
  「季穎璇!」他難得對她動了氣。
  他們相處了十年,她以為她有什麼事瞞得過他的?
  「我、我有帶OK繃跟小護士,自己擦一擦貼一貼就—— 」她話沒還說完,卻見他目光牢牢盯著她被壓傷的腳。
  她下意識的低頭一看,發現自己穿著的白色紙拖鞋上,有團血紅自疼痛處迅速擴散蔓延。
  「妳還要和我爭辯嗎?」男人的聲音很冷的響起。


  好在季穎璇的傷不嚴重,只是壓裂了腳指甲,將斷掉的指甲剪掉後,再簡單包紮一下就無礙了。
  雖然行動不大方便,但也還不至於無法走路,可是她帶來的尖頭高跟鞋沒辦法再穿,所以敏旭言陪她去買了雙平底鞋。
  「抱歉,又麻煩你。」她怯怯的望著他。
  他的唇動了動,終於道:「別再跟我道歉了。」她這小媳婦的模樣他實在受不了了。
  季穎璇只能委屈的癟嘴,不敢再說話。
  當他們看完醫生、買完鞋,再回到飯店時,已經晚上七點多了。
  「妳要是餓了的話就叫客房服務吧。」他將飯店的Menu遞給她之後,就逕自進了寢室。
  這樣下去不行,他決定晚點和她好好把話說清楚。
  敏旭言先進浴室沖了個澡,之後又把這次出差的相關資料整理妥當,才走到客廳,準備和那個讓他又愛又恨的女人談談他們之間的問題。
  沒想到當他走出臥房時,卻發現她不在。
  他拿起放在桌上的字條。

  旭言:
  剛剛敲你的門都沒反應,不知道你是在休息還是不想理我……我出去走走,晚上九點半前會回來。
  璇

  「行動不便還想去哪走走?」他沒好氣的低斥,看了看她留言的時間,正好是他在洗澡時,大概就是因為這樣才沒聽到。
  瞄了眼手錶,才九點整,還有半小時,他不想等那麼久,直接抓起手機撥打她的號碼。
  沒多久,一陣悅耳的鈴聲自身後傳來,他回過頭,瞪著書桌上正叮叮咚咚響的手機,不太爽的闔上手機蓋。
  「出門還不帶手機?」等她回來他一定要好好唸她一頓!
  在客廳裡來回踱步,他第一次覺得時間慢得令人難以忍受。
  彷彿過了一世紀之久,長針終於落在錶面的數字六上,他終於忍不住了,在字條上草草留言,要她回來後打電話給他,便抽起飯店鑰匙卡出門尋人去。
  她行動不便,照理說不會走遠才對。
  不怎麼抱希望的搭電梯至一樓Lobby,他問櫃台小姐有沒有見到一名「身材高、走路不便」的女人。
  櫃台小姐想了想,「您說的小姐是不是穿著淡紫色上衣—— 」
  「對,就是她!」他眼睛一亮,「妳見過她?」
  「嗯,有印象。」櫃台小姐點點頭,「她大概一個多小時前來問過這附近哪裡有PUB。」
  「……PUB?」他可不記得穎璇會喝酒!
  「對啊,我告訴她地址後,她就出去了。」
  「那間店在哪?」他問得急切,在對方說完店名和地址後,便頭也不回的奔了出去。
  笨姊姊,明明平時不喝酒,學人家去什麼PUB,還不帶手機!他邊跑邊惱火的想著。
  等等找到她,他一定要狠狠訓她一頓!
  還好那間PUB離飯店很近,只隔了一個街口而已,拐近巷子後,敏旭言急急推開PUB的店門。
  店中音樂震天價響,他才一踏入便皺起眉。
  在擁擠的人群中四處梭巡熟悉的身影,他一桌繞過一桌,卻怎麼也找不到人。
  就當他開始懷疑櫃台小姐是否認錯人時,眼尖的瞥見一男一女正準備從PUB另一端的小門出去。
  女人高纖細的背影及那身衣著,他死也不可能忘記。
  他立刻奮力推開人群,朝那兩人追去,盡可能的快速來到門口,隨著他們推門而出。
  那是條陰暗狹小的巷子,隱隱散發著潮濕腐敗的氣息,然而,他卻沒看到那兩人的身影。
  「該死!」
  這下可好了,該往右走還是左走?
  正當他猶豫不決時,忽然一個熟悉的嬌軟嗓音飄入耳中—— 
  「你不是說要帶我去別間更棒的PUB嗎?為什麼我們要來這?這裡好髒哦!」那女聲抱怨著,「我要回去……繼續喝……」
  「好好,先忍耐一下,等等馬上帶妳回去。」另一個男聲敷衍的安撫,語氣聽起來卻像迫不及待想進行「某種事」。
  敏旭言彷彿聽見自己理智斷裂的聲音,大步朝那幾步外虛掩著的鐵門奔去。
  老實說,他並不確切記得自己接下來到底做了什麼。
  他的最後印象停在當他推開鐵門時,見到那早已脫下長褲的男人,正試圖拉扯著被按倒在樓梯上的女人身上的衣服。
  憤怒淹沒了他僅存的理智,接下來他全然依本能動作。
  拳頭重擊在肉體上,那些十多年前他一點都不陌生,但在認識穎璇後就已拋棄的獸性,全數回籠。
  他既有本事單挑一群小混混,眼前這喝了酒、色慾熏心的男人又怎麼可能是他的對手?
  他將急欲宣洩的怒氣,都集中在那一下重過一下的拳頭上。
  「旭言!」隱約間,他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是誰在叫他?在那血霧般的世界裡,他似乎聽到了某個熟悉的呼喚……
  「別打了,快住手!」
  心一動,他稍稍頓下了動作。
  「旭言。」
  他又聽到那聲音了,隨之而來的,是某個柔軟的身軀纏上他正抬起的手臂。
  「停手!」
  他渾身一震,直覺低下頭,卻望進一潭秋水。
  滿腔的怒火瞬間被澆熄,他緩緩鬆開握緊的拳頭。
  「……璇?」遲疑了好一會兒,他不甚確定的開口。
  眼前的女人雙頰生暈,帶著平時少有的嬌媚,正環抱著他的手臂,略顯急促的吐息間,讓他聞到甜甜的酒香。
  他的手清楚的感覺到那貼著他的柔軟身體曲線,突然意識到,這是他愛了好久好久的女人……
  「妳—— 」他猛地清醒,「璇,妳沒事吧」
  他急切的想檢查她身上有沒有傷痕。
  「旭言。」季穎璇似乎醉得有點站不直,整個人軟軟的掛在他身上,但仍勉強撐開眼望著他,「別生氣好不好?你嚇到我了……」
  敏旭言一怔,轉頭望向那被他揍倒在地上的男人。
  對方的模樣看起來還真的挺淒慘的。
  他自個兒脫下的褲子還掛在腳邊,身體看的到之處,不管是臉還是四肢,都佈滿了青青紫紫的傷痕,臉已腫得看不出原貌,那鼻梁……應該是被他打斷了,正汩汩冒著血。
  也難怪沒見過這種場面的小女人會嚇到了。
  「抱歉。」他將她的臉按進自己懷裡,不讓她再看,「我們回去吧。」
  反正這混蛋也不過受了點皮肉傷,休養個幾天就會好,死不了的。
  「嗯。」她昏昏的點了點頭,順從的任他打橫抱起,離開那陰暗的地方。
第七章
  「嘶!」當冰涼的毛巾蓋在手上那圈瘀青時,季穎璇痛得抽氣,「好痛!」
  「痛?」敏旭言冷冷睨著她,「妳也知道痛?」
  這傷自然是剛才那男人留下的了。
  從PUB回到飯店房間,她總算清醒了些,雖然臉蛋仍是紅通通的,甚至連掌心都還泛紅,但至少腦袋已經可以思考。
  被他一兇,季穎璇自知理虧的垂下頭,不敢說話。
  「還有沒有哪裡受傷?」要不是顧及她今天晚上受的驚嚇不小,他早就把她狠狠罵一頓了。
  她輕搖了下頭。
  「確定?」最好就不要讓他看到哪裡又有傷。
  「真的啦!」她小聲道,「我沒受什麼傷,只是有點嚇到……」
  他暫且信了她的話,不再追問,卻又忍不住叨唸,「妳到底在想什麼?又不會喝酒,沒事跑去PUB幹麼?」
  她委屈的撇嘴,也許是因為喝多了,竟半撒嬌半抱怨的回嘴,「心情不好啊!你都不肯理我,敲你的門也不回應。」
  「……」所以這下又變成他的錯就對了?但敏旭言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因為這些日子對她的冷淡感到愧疚。
  「我不是不理妳,是在洗澡沒聽見聲音。」他嘆了口氣,「妳怎麼不開門進來確認?」
  他們之間有這麼見外嗎?
  「我哪敢?」她紅嫩嫩的唇噘得老高,表情無辜得要命,「你最近都對我那麼兇……」
  「笨姊姊!」敏旭言無奈的輕斥,「妳啊,真的是—— 」
  他忍不住低下頭,深深吻住那不斷誘惑他的芳唇。
  唉,他這輩子呀,怕是早牢牢被她困死了。
  季穎璇試圖回吻,然而動作生澀而笨拙,完全沒有技巧可言。但即便是如此,仍足以教敏旭言為之瘋狂。
  許久之後,他們才依依不捨的分離。
  「……這是和好的意思嗎?」她依偎在他懷裡,以略帶沙啞的嗓音問。
  「妳到底知不知道我在氣什麼?」他本來差一點就要心軟安慰她了,但理智在最後一刻緊急踩了煞車。
  他必須讓她知道問題出在哪,不然同樣的事,以後還是有可能發生。
  「喬靖說,你是在氣徐易風的事……這是真的嗎?」她偷覷了他一眼,「其實我先前只是希望能和他維持還不錯的關係而已,並沒有什麼特別的……」
  「為了公司和他維持良好關係?」他打斷她的話,「那如果有一天妳發現嫁給他可以為公司帶來更多利益,妳也會去做嗎?」
  「你覺得……我會答應?」她怔怔的瞧著他。
  他別開眼,不願看她受傷的神情,「全公司現在都知道我們的季經理和勁揚的徐主任在約會。」
  「那你呢?你也覺得我跟他在約會?」她輕輕捉住了他的手。
  她才不管別人怎麼想,只想知道他的想法。
  「我覺得如何又怎樣呢?」他淡淡勾唇,「最重要的還是妳會怎麼做吧?」
  他可以接受她熱愛工作,卻無法接受她有想因為工作而去討好誰的念頭。
  季穎璇靜默了許久,然後輕聲開口。「其實你想的也沒錯,過去我真的覺得或許自己很有可能像我父親一樣,為了事業而出賣自己的婚姻……就是因為這樣,我才一直不敢承認對你的感情,怕會給了你希望之後,又辜負你。直到前幾天……嗯,就是你對我生氣那天,我拒絕了徐易風……」
  她看著他詫異的表情,苦笑,「難道,你沒發現我這幾天都沒再和他出去了嗎?」
  他是有發現,但不知道她會直接拒絕徐易風。
  「徐易風說想追求我,所以我對他說,以後還是別見面比較好。因為除了你之外,我不想再讓第二個人介入我的生活……」她吐了口氣,又繼續道:「我本來還以為,自己可以為了事業犧牲愛情的,現在想想,當時實在太天真,那種事我根本不可能做得出來。」
  若這樣代表她的事業心還不夠,那她也認了。
  她沒辦法廉價出賣自己的感情。
  「旭言,我沒辦法像你做得那麼多……」她將他的掌貼在自己頰邊,「我不能為你放棄事業,但是要為了事業捨棄你,我同樣做不到。」
  她很想問,可不可以不要在他和事業中擇一,而很貪心兩個都要?
  「……這是妳的告白嗎?」如果得要她喝了酒才聽得到這些話,他考慮要天天灌她酒了。
  「以後不要再對我冷淡了好不好?」她沒回答他的話,用濃濃的鼻音道,「我會害怕,也會傷心,我不想失去你……」
  還能說什麼呢?被她這樣瞧著,他只覺得心都融了、疼了。
  「對不起。」他輕輕摟著她,「先前是我氣過頭了,才會做出那些蠢事,我答應妳以後不會再這樣了。」
  「旭言。」她又喚。
  「怎麼了?」
  「當我男朋友好不好?」她用那雙泛著淚光的雙眸瞅著他。
  敏旭言震愕於她的直接,而她可憐兮兮的模樣,令他既訝異又感動的同時,還感到一絲絲心疼。
  想必,她一定比她自己知道的更愛他吧?
  「當然好了,笨姊姊。」他給了她這些日子以來,最溫柔的微笑。


  季經理又有新的緋聞了。
  繼喬總經理、勁揚的徐主任後,這次公司中傳聞季經理的緋聞對象,正是所有年輕女職員心目中的最佳男友,敏旭言。
  雖然季穎璇與敏旭言對於這份戀情很低調,但他們一個是「傳說中」總經理的女人,另一個則是女職員們的愛慕對象,一有什麼風吹草動,怎麼可能瞞得過那麼多雙盯著他們瞧的眼睛?
  中午時間一到,敏旭言拿了兩個便當就往經理辦公室走,完全不知有人正觀察著他的一舉一動。
  「看吧看吧,我就說他一定又進去和季經理共進午餐了!」女職員甲得意揚揚的道。
  「他們最近不是每天都這樣嗎?猜中是有什麼了不起啊?」女職員乙翻翻白眼,覺得她很無聊。
  「唉,真不知道季經理是怎麼辦到的耶!」女職員丙拿著小鏡子補妝中,「明明長得又不怎樣,個性也不像女的,怎麼有辦法一次光明正大的劈那麼多人?而且敏祕書還比她小吧?」
  「就是說啊!」一群八卦女嘀咕著,「這樣不行啦,我們應該要盡快讓敏祕書脫離苦海,提醒他別被那種女人給騙了……」
  儘管外面的人說得口沫橫飛,經理辦公室裡,剛從「室友」升格為「戀人」的小倆口,卻只是忙裡偷閒的享受兩人的獨處時光,壓根不受影響。
  「早上開完會後,喬靖問我要不要讓你升職。」季穎璇沒什麼胃口的用筷子戳著便當裡的豆干,突然開口。
  敏旭言頓了頓,「那妳回他什麼?」
  「我說要看你的意思,我不能幫你做決定。」雖然她是很想直接回絕啦,不過還是得尊重當事人的意思。
  瞧著她有些鬱悶的神情,他不覺好笑,「妳在說什麼啊,這種事妳決定就好,何必問我?」
  難道她以為他會為了差那幾千幾萬的月薪而離開她身邊?他若想飛黃騰達,當初就不會進公司,並留在她身邊了。
  季穎璇的唇咬了又咬,一會兒才不甚情願的咕噥,「當然要問你啊!喬靖說,當我的祕書太委屈你了……而且他還說,男人通常不會喜歡自己的女人比他還有成就的。」
  「妳覺得我是那種人?」他挑眉,一聽就知道是喬靖的陰謀,企圖利用穎璇拐他為公司效力。
  「我當然知道你為了我可以放棄一切,但我不知道你會不會介意……」以前的她太任性,從沒考慮過他的立場,現在想想真的很過份。
  她抬起頭,見男友一臉興味的瞧著自己,不自在的問,「你、你幹麼盯著我看啦?」
  「妳變成熟了呢,璇。」敏旭言微笑。
  「……什麼成熟不成熟的,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啦!」季穎璇驀地臉紅,「你到底想不想升職?」
  「那妳想我升職嗎?」他笑著反問。
  當然不想啊!她在心底嘀咕。
  她這個人超自私,只想把心愛的男人一輩子困在身邊。
  可是不行,她不想再重蹈以前的錯誤,過去他已經為她做過很多妥協了,現在開始她也要學著尊重他。
  「你如果想去的話……那我就和喬靖說啊!反正你也有那個實力。」垂下頭,她繼續戳那塊可憐的豆干。
  「璇。」他伸手摸摸她的髮,像在安撫任性的貓兒,「還記得十年前妳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嗎?」
  「當然,就一副不良少年的樣子嘛!」她撇撇嘴。才忘不了那一天呢!
  她依舊堅持他是不良少年?敏旭言只覺得好笑。
  好啦,他承認當時是有點像,只除了他從不主動去欺負別人。「認識妳之前的我,對生活完全沒有目標。對,我有一點小聰明,就算不用功,也可以輕鬆得到別人可能努力很久才有的成果,可是其實那時的我過得很空虛,不知道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麼,直到遇見了妳。」
  「……遇見我?」她一怔。
  「是啊,從那天起,我就決定把妳當成我的生活目標。」
  她呆了好幾秒,才猛地反應過來,「可、可是……為什麼是我?我對你又沒有很好。」
  這份關係裡,他才是那個付出很多的人吧?
  「當然是因為在這世上,只有妳無條件對我好呀!」同齡的女孩們對他殷勤,是因為想得到他的愛情,家裡傭僕待他客氣,則是為了錢,而他的父母給他一輩子都花用不完的錢,同樣僅是因為「義務」。
  只有她,當年她遞錢給他的那一瞬間,並沒有希望得到什麼回報。
  「那只是隨手罷了。」季穎璇不曉得自己當年的舉動竟讓他記掛至今。
  其實她對於他的過去了解的並不多,只因他從不願多提。
  她只隱約知道他的父母並沒有結婚,而他是外公帶大的,但他外公在多年前便去世,他的處境和她其實很相似。
  所以……反正她後來收留了他,當然一方面是因為私心。過去她總以為早就習慣一個人了,直到認識他之後,她才發現原來自己還是喜歡有人陪伴的感覺。
  「不管怎麼樣,沒有妳,就沒有現在的敏旭言了。」他淡淡一笑,「所以妳的心願就是我的心願。季穎璇小姐,妳介意妳男朋友職位沒有妳高,薪水沒有妳多,而且年紀還比妳小嗎?」
  當然不會嘛!這問題她想都不用想。
  她能夠擁有如今的一切,都是源於他的付出,沒有他,也同樣沒有今天的季穎璇。
  季穎璇將想法說出口,換來男人的好聽笑聲。
  「所以我們天生就該在一起了,不是嗎?」他微笑說。
  她愣了愣,心中小小的陰霾忽地消失,也漾開了笑容,「的確。」
  既然他們都不能沒有彼此,那就永遠都別分開吧!
  反正她都任性那麼久,就讓她繼續任性下去好了,不管別人怎麼看、怎麼說,她只要在乎他就好。


  自從戀情公開後,季穎璇與敏旭言就開始光明正大的同進同出,不過除此之外,他們的生活並沒有太大的改變。
  平時他們還是像室友一樣,各住各的房間,並不急著有什麼「進一步發展」。
  畢竟都相識十年了,也不差在這一刻,順其自然即可。
  某個悠閒的星期天下午,兩人窩在客廳沙發上看書,享受寧靜的時刻。
  沙發旁的落地窗是開啟的,偶有涼風路過,帶來令人舒爽的午後微風。
  「叮咚!」突然,一陣清脆的電鈴聲打破了這份安靜。
  季穎璇與敏旭言自書本中抬起頭望向對方,眼中都有著困惑與不解。
  他們都是低調的人,平時也不大和人往來,怎麼會有人突然按他們家電鈴?
  「我去開門。」畢竟這房子是她的,季穎璇放下書,走至玄關。
  「Surprise!」她才一開門,外面就傳來一陣女人們所發出的尖叫聲,「生日快樂!」
  生日快樂?瞪著那八吋大的蛋糕,季穎璇一時反應不過來。
  她記得她的生日不是今天吧?
  而且……她跟她們很熟嗎?雖然這些面孔她有印象,都是公司裡的職員,但連名字都叫不出來,實在算不上有什麼交集。
  不過不只她嚇到,外面那群女人在看清開門的人是她後,顯然也呆了。
  「呃……季、季經理」其中一個女人怯怯開口,「請問這裡是敏祕書的家沒錯吧?」
  季穎璇直覺的回頭望向客廳中的敏旭言,後者也一臉疑惑的看著她。
  「這是我家,有什麼事嗎?」她吸了口氣,再次面對那些女人。
  「不是吧?我去翻過員工資料,敏祕書家的地址是這裡沒錯啊!」另一個女人脫口而出。
  所以今天是旭言生日,她們是來替他慶生的?
  在領悟到這點時,季穎璇感覺胸口似乎梗了什麼,讓她非常不舒服。
  「不好意思,我跟穎璇住在一起的。」敏旭言走上前,輕輕攬住女友的腰,「請問妳們找我有事嗎?」
  住、住一起眾女登時倒抽了口氣。
  這也太勁爆了吧?這兩人這陣子雖不避諱的同進同出,但從未公開表示正在交往,現在直接跳到同居會不會太快啊?
  「呃……這個、我們是想來給你個驚喜,祝你生日快樂的!」其中一個女人總算找回了聲音,先開了口。
  哎呀呀,她們本來是算準季經理那種個性,多半不會陪男友過生日,才想趁機看看有沒有機會救敏祕書「脫離苦海」,沒想到他們居然同居,真是失策!
  「謝謝妳們的好意,我心領了。」敏旭言淡淡的道,「不過我沒慶生的習慣,也不吃蛋糕,讓妳們白忙一場,真是抱歉。」
  「咦,可是—— 」
  「對不起,我跟穎璇下午還有其他事忙,那就先這樣了。」說著,敏旭言便準備關門。
  「等等!」有個女人連忙阻止,「敏祕書啊,不過是吃個蛋糕慶生而已,你真的要辜負我們的心意嗎?還是季經理連這點小事也會吃醋?」
  「是啊是啊!」其他人立刻跟著附和,「大家都是同事,慶生很正常,季經理總不會還管這種事吧?」
  季穎璇揚起眉。她可從頭到尾都沒開過口,怎麼莫名其妙又變妒婦了?
  然而還沒想到要回什麼話,敏旭言卻先開口了。「各位,我很感謝妳們的好意,但不管怎麼樣,都該尊重我這個壽星的意思吧?這是我的生日,而我又是個佔有慾很強的人,在這個日子只想跟女朋友兩人一起過,妳們這樣真的造成我們的困擾了。」
  說完,也不等她們有什麼回應,便直接關上大門。


  季穎璇愣愣的看著她的男人走回客廳,拿起書繼續看,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的樣子,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旭言,你這樣對她們……不大好吧?」思量了一會兒後,她才小心翼翼的說。
  他平時對同事都客客氣氣的,怎麼這次居然給人吃了閉門羹?
  「別理她們了。」敏旭言語氣很冷淡。
  瞧了瞧他,季穎璇緩步走至他身邊,「旭言,你這麼做是怕我會吃醋嗎?」
  現在想想,如果剛才他接受了她們的蛋糕,她肯定是會生氣沒錯啦!但她又覺得自己這麼愛吃醋實在不可取。
  而且……她這身為他女友的人,與他相識十年,都不知道他的生日是哪天,反而那些同事們居然去查了,還打算替他慶生,怎麼想,她都覺得不舒服,為自己的疏忽感到懊惱。
  「璇,別胡思亂想,若有別的男人在妳生日時跑來說要幫妳慶生,我也會生氣的。」
  「可是……」她總覺得那還是不太一樣。
  「不說這些了。」他放下書本,站起身,「我要咖啡,妳也要一杯嗎?」
  咖啡?「噢,一杯拿鐵,謝謝。」
  她直覺回應,直到男人的背影消失在廚房門口之後,才驀地發現自己被他成功的轉移了話題。
  「等一下,旭言—— 」她想追上去,然而一陣手機鈴聲卻頓住了她的腳步。
  回過頭,她望向客廳桌上那支屬於男友的手機。
  「幫我接一下好嗎?謝謝。」敏旭言的聲音自廚房中傳出。
  「哦。」季穎璇只好走回客廳,按下手機通話鍵。
  「旭言學長,生日快樂!」
  她才剛接起手機,還來不及說什麼,一個甜甜軟軟的女聲就這麼從電話那端傳來。
  學長?季穎璇幾乎立刻就想到先前和男友在超市中碰到的那個「學妹」,心中驀地湧上強烈的不悅。
  那晚對方的挑釁太過明顯,毫不掩飾對旭言的興趣,讓她很感冒。
  「旭言學長,你在嗎?」對方又開口了。
  「抱歉,旭言在忙,有什麼事需要我替妳轉達嗎?」她承認她會這麼說,其實是在宣示主權。
  「……妳是誰?」果然,汪婕玲的語氣突然變得尖銳,「啊,我知道了,是上次那個姊姊是吧?」
  故意強調「姊姊」兩個字,擺明諷刺她年紀大。
  「酸完了?」季穎璇冷哼,「妳要跟旭言說的話,我會替妳轉達的,沒事的話就先這樣吧!」
  說完,她就要掛電話。
  「為什麼妳要霸佔旭言學長?你們根本一點都不適合!」汪婕玲嬌吼。
  季穎璇本來不想理她的,但被這樣一激,又實在忍不住,「我和旭言的事,不勞妳費心。」
  「妳根本就配不上學長!旭言學長需要的是像我這樣的對象,跟他同科系、能夠理解他、對他事業有幫助的女人。我年紀比妳小、長得比妳美,無論是主觀還是客觀條件都比妳好!」對方繼續尖嚷。
  「原來妳的內心貧乏到只有拿外在條件才能彌補?」要比酸,她也不輸人的,季穎璇不甘示弱的回道:「妳給旭言的祝福我會替妳轉達,但其他的妳改天再當面和他說吧。」
  結束通話後,她心中的無明火燒得更旺,直到這時,她才發現自己原來還是會在意別人的想法。
  憶及剛才汪婕玲嗆她的話,她越想越不甘心,於是再度拿起手機,找出剛才的號碼,直接設成拒接來電。
  哼,反正她從來就不認為自己是什麼正人君子,要比陰險也未必會落下風。
  「怎麼了,璇,誰打來的?」敏旭言端了兩杯咖啡朝她走來。
  「打錯的!」她沒好氣的回了一句,便鼓著腮幫子拿走她的拿鐵,再把手機塞進他空著的手裡。
  「哦。」他沒說什麼,也沒費心去查通話紀錄,只將手機擱回桌上,啜了口香濃的咖啡。
  見他這樣,反而是季穎璇沉不住氣了。
  「你不問我談話的內容?」好歹那是他的手機吧?
  「妳是知道分寸的人,如果真是重要的事,不會瞞我的。」他就事論事的說,真的半點都不好奇那通電話。
  季穎璇的臉一紅,不得不承認他的話聽起來的確受用。
  捧著咖啡杯,她隔了好一會兒才悶聲說:「是你學妹打來祝你生日快樂的啦!」
  「汪婕玲?」他能想到的也只有這個名字,「是她啊。」
  沒多說什麼,敏旭言直接坐回沙發上,邊喝咖啡邊看書,那一點也不在乎的樣子,讓季穎璇的心情突然變得超好。
  嘻嘻,不管汪婕玲怎麼囂張、怎麼對她嗆聲,反正旭言根本不關心這「學妹」的事。
  只是,一想到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是他生日,她卻不曉得,快樂的情緒又稍稍減弱了些。
  她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旭言,我這個女朋友是不是當得很不稱職?」她低頭看著咖啡杯,語氣悶悶的,「我們認識了這麼多年,我卻連你的生日都不知道。」
  「笨姊姊,妳有空想這些,還不如多花點時間在工作上。」他連眼都沒抬,顯然不覺得這種事很重要。
  「可是沒有情人是這樣當的吧?」雖然她沒有戀愛經驗,也知道這樣不太正常。
  「別鑽牛角尖了,若我真覺得重要,不會不提醒妳的。」放下咖啡杯,他轉頭望向她,「像我承認我很在意妳跟別的男人往來,所以當妳說想和他交朋友時,我當然表現得很不開心。」
  「我現在完全可以理解你那時的心情。」她咕噥著,想起那些公司女職員、想起汪婕玲,她就覺得連牙齦也在泛酸。
  敏旭言笑了,「笨姊姊,妳用不著為那些人吃醋的。」在他眼裡,她們根本什麼都不是。
  「可是她們對你,比我對你關心多了……」
  「若想過生日,我們相處了那麼多年,我不可能不讓妳知道的。」他只是剛好也沒想過這件事罷了,「她們的關心顯然用錯了方向。」
  「你不喜歡人家幫你慶生?」季穎璇怔了怔。
  「妳喜歡嗎?」他反問。
  「沒什麼喜不喜歡的。」自母親死後,就沒人會替她切蛋糕慶祝了,雖然父親每年都會送她生日禮物,只是她總忙於唸書工作,那些貴重的飾品她從未拿出來使用過。
  對於生日,她一直沒有太大感覺,或許也是因為這樣,她才從沒想過替男友慶生。
  「沒有人期待的日子,有什麼好慶祝?」他淡淡勾唇。
  對哦,她都忘了,他說過他父母本來並不想生下他的。他跟她一樣,家庭都不完整。
  「怎麼會沒有人期待?」季穎璇在還沒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之前,便脫口而出,「至少有我呀!我很高興……能夠有你。」
  「是嗎?」他瞧著她的眼底,帶著濃濃的暖意。
  「哎!」她突然覺得臉熱了起來,「總之……你不想過生日就算了,但別這樣說自己啦!」
  他突然笑出聲,「璇,妳真的開竅了呢,現在居然懂得說這些話了。」
  「你—— 」她睨了他一眼,又悶悶的嘆了口氣,「但我還不是連你喜歡吃什麼都不知道。」
  她心底依舊很介意上次的湯包事件。
  「笨姊姊,告訴妳一個祕密。」敏旭言忽道。
  「什麼?」
  他將唇湊至她耳邊,「其實我沒有特別喜歡小籠湯包。」
  那次聚餐,他不過是剛好多拿了一點而已。
  她錯愕的回望著他。
  「那天我只是想激妳而已。」他坦承,「我對於物質生活沒有什麼太大的好惡,況且我真正不喜歡的東西,也不會出現在我們家餐桌上。」所以其實她比他想像中的更了解他。
  「……」季穎璇覺得自己好像應該要譴責他的欺騙,但轉念一想,要不是他使了這點小計謀,他們的關係恐怕到現在還是繼續僵持著。
  「下不為例。」她瞪向他。
  「我保證不會有下次。」反正他的目的也已經達到了。
  這還差不多。
  她心情很好的拿著咖啡杯,將頭側靠在他肩上。
  「旭言。」
  「……嗯?」他發現,自從他們交往後,她似乎喊他的名字喊上癮了,不過他喜歡被她依賴的感覺。
  「你會一直陪在我身邊,對不對?」
  「當然,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一直陪著妳的。」他想也不想的回答。
  得到他的保證,季穎璇漾開了笑,相信他們真的可以幸福的走下去。
第八章
  日子一天天的過去,在季穎璇與敏旭言交往近半年時,喬靖突然毫無預警的訂了婚,還邀請兩人參加他的訂婚宴。
  本來季穎璇是不大想去的,她曉得喬夫人有多討厭自己。
  但最後她還是被男友勸動,嘗試和那兩個與她有血緣關係的男人修補關係。
  喬靖的訂婚宴辦得極低調,以他的身分地位,竟只開了幾桌宴請親朋好友,實在很不可思議。
  準新娘是個年輕的女孩,人長得很漂亮,雖然沒有奢華裝扮,但看起來仍明艷動人。當她站在喬靖身旁時,畫面看起來協調美麗。
  季穎璇知道這女孩,她曾在她的部門短暫待過一陣子,不過對方最後居然會和喬靖在一起,她也很意外。
  由於父母的關係,讓她不信任婚姻,即便認定了旭言,也沒想過要和他共組家庭,可是當她看著那對新人手牽手,甜甜蜜蜜的站在一塊兒,臉上還洋溢著幸福微笑時,突然又羨慕起來。
  如果可以,她也希望自己和旭言能夠站在那裡,開心的接受眾人的祝福……
  「怎麼了?」一隻大掌伸了過來,牢牢握住她的手。
  她側過頭,朝男友輕輕一笑,「沒有啦,只是覺得他們站在一起的樣子,還挺好看的。」
  「那會讓妳有結婚的慾望嗎?」
  「還好。」她不想給他壓力,「你呢?你想結婚嗎?」
  他聳聳肩,「只要和妳在一起,結不結婚都無所謂,反正那也影響不了我們的感情,不是嗎?」
  沒有女人不喜歡這樣的答案的。
  季穎璇聞言,心一暖,正想說什麼,卻有個聲音打斷了他們的對話。
  「穎璇?妳終於來了!」
  兩人轉過頭,看到了一臉愉悅的喬敬仁—— 世昌的董事長,也是季穎璇的親生父親。
  她略略點了頭,沒說什麼,倒是敏旭言客氣的打了招呼。
  「董事長。」
  「哎,叫什麼董事長呢?」喬敬仁瞧著眼前的年輕人,據兒子的說法,這個極有可能成為他女婿的男人,他是越看越喜歡,「你跟穎璇一起叫我聲爸不就好了?」
  「喂!」季穎璇沒好氣的瞪了父親一眼,確定四周沒人注意到後,才稍稍鬆了口氣。
  她可不想再成為另一個八卦焦點。
  沒想到,敏旭言居然沒理她的抗議,還喊了聲「爸」,樂得喬敬仁笑開了眼。
  「好好!」他拍了拍準女婿的肩,「阿靖跟我說了很多關於你的事,對你可是讚譽有加。」
  最近他已經不大管公司的事,女兒也從不主動找他,雖然聽兒子提過不少關於敏旭言的事情,但他今天還是第一次見到女兒的男友。
  其實過去喬敬仁也不是沒有門戶之見的人,不然當初不會拋下心愛的女人,娶了現在的妻子。
  但這幾年他一直很後悔,觀念早已改變,況且這個人是他寶貝女兒挑選的,加上兒子又說了不少敏旭言的好話,讓他對他有幾分好感,今天見了本人,發現對方是個相貌堂堂,看起來為人誠懇的青年,自然更沒什麼好排斥的了。
  再說,兒子不也堅持選擇了個沒有背景的平凡女孩嗎?或許他該承認,自己還不若兒女有眼光和勇氣。
  「是他看得起,不然我也不過是個經理祕書罷了。」敏旭言謙虛的道。
  「說這什麼話,公司裡誰不知道你多有才華?不然這樣吧,你想要什麼職位告訴我,我馬上替你安排。」喬敬仁越看越覺得這年輕人順眼,當然那聲「爸」肯定是博取他好感的最大因素之一。
  哎,想想真心酸,自從穎璇的母親過世後,她再也不曾叫過他爸爸了。
  「董事長,你別亂說好不好?」季穎璇有點受不了,「公司有公司的規矩,空降部隊任誰都會不服的。」
  她才不想男友在公司裡遭受任何攻擊,反正現在她和旭言兩人加起來的薪水十幾萬,而他們既不是重視物質享受的人,又無房貸的問題,沒有必要為了多那幾萬塊的薪水造成困擾。
  「璇,別這麼跟妳爸說話。」敏旭言輕捏了捏與她交握的手,「他也只是想表達善意而已。」
  季穎璇即使噘唇表示不認同,但終究沒出言反抗,這幕令喬敬仁看得眼睛都亮了,對敏旭言更是佩服。
  女兒有多倔強固執,他這做父親的怎麼會不知道?如今這個準女婿一句話就讓她閉口不語,實在太神奇了!
  「別這樣,妳已經很幸福了,至少妳父親一直很關心妳呀!」敏旭言輕哄,「還是妳希望有像我那樣的父母?」
  「好啦,我知道了。」不願他再回想起那對糟糕的父母,她只得接話。
  「那妳是不是該說些什麼?」他繼續催促,暗示她開口喊聲父親。
  他不是要逼她,只是一直以來喬家的男人都對她很好,他不希望她弄擰了與他們的關係。
  再怎麼說,他們都是有血緣關係的家人。
  季穎璇咬咬唇,不說他想聽的話,只是換了個話題。「今天是哥的訂婚宴,結果我們都來這麼久了還沒和他說到話,我要先過去和他打招呼了。」
  「穎璇……」喬敬仁聞言,激動得差點掉淚。
  雖然她還不肯叫他,但至少她認了阿靖啊!
  其實那也等於她已經承認他們的關係了,他曉得她只是心高氣傲,不想那麼快開口喊爸爸。
  果然也只有敏旭言,才有辦法說服他那有著牛脾氣的女兒吧!
  喬敬仁現在已經巴不得準女婿快點把女兒娶回家了。
  「不好意思,爸,那我們先過去了。」敏旭言朝他禮貌頷首。
  「去吧去吧!」喬敬仁哪還會有什麼意見,立刻揮揮手。
  
  敏旭言與季穎璇原本要去和喬靖道聲恭喜,見還有人圍著新人說話,便先站在稍遠處的角落,不急著上前。
  「謝謝妳。」敏旭言忽然轉過頭,對著她道。
  她一怔,唇角扯了扯,「謝我幹麼?」
  「替我在妳父親面前製造好印象呀!」
  季穎璇忽地臉紅,結結巴巴的駁斥。「我、我哪有幫你製造什麼好印象啊?別亂想了。」
  「我知道妳剛才是特地那麼做,讓妳父親對我有好印象的。」他明白她並不是真的對父兄為她的付出視而不見,只是先前總是拉不下臉,這次趁這機會認了他們,有部份是她本來就打算這麼做,但主要還是想替他在她父親面前加分。
  「……我不曉得你在說什麼啦!」她才不想承認自己有偷偷想幫他得到父親認同的念頭。
  「好好好,妳沒有。」他從善如流的改口,覺得這樣耍小性子的她,實在可愛得不得了。
  「你很討厭耶!」嫌他臉上的笑容礙眼,她忍不住伸手推了他一把,沒想到他卻眼明手快的反抓住她的手,將她帶入懷中。
  她瞪向他,「敏旭言!你—— 」
  捧住她的臉,他密密的吻了下去,也順便將她未竟的話語一併吻走。
  季穎璇意思意思的搥了他兩下當作抗議,之後就沉醉在他的懷中,與他分享熱戀的甜蜜。
  就在他們難分難捨之際,一個殺風景的聲音突地插了進來—— 
  「當眾和男人卿卿我我,像什麼樣子!」
  兩人呆了呆,從激情中回神,望向身後一臉刻薄的女人。
  「喬夫人。」季穎璇淡淡喚了聲,算是打過招呼,沒打算離開男友的擁抱。
  「怎麼,還捨不得鬆手啊?果然跟妳母親一個樣。」喬夫人尖酸刻薄的嘲諷。
  與丈夫結褵三十多年,丈夫的心卻始終不在自己身上,這讓自小養尊處優的她如何能夠接受?自是恨丈夫的情人與情人的女兒入骨了。
  若換作以往,聽到這種刻薄的話,依季穎璇驕傲的性子肯定要反唇相稽,但這幾個月來她的脾氣收斂了不少,而且她其實也挺同情喬夫人的處境,於是沉默著沒接話。
  「聽說這男的是妳的祕書,還小妳兩歲?」
  季穎璇在心底無奈嘆息,「喬夫人,今天是您兒子的大日子,您又何必花時間在我們這種不重要的人身上呢?」
  「妳少轉移話題了!那個用盡手段攀上我兒子的女人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喬夫人咬牙,顯然對未來的兒媳婦很有意見,「而妳再怎麼說也是我丈夫的女兒,找對象至少得找個對妳爸公司有益的吧?」
  在她心中,這個丈夫的私生女,大概也只有這種用途了。
  「喬夫人,我進父親的公司,不是為了『幫他』,而是為了證明我自己,因此我不可能為了公司利益,去嫁一個我不愛的男人。」季穎璇堅定的道,「也請妳不要侮辱我和旭言的感情。」
  「妳—— 」喬夫人被她堵得說不出話,「哼,那種擺明覬覦喬家財產的小白臉到底有什麼好?」
  「抱歉,我姓季,和你們喬家一點關係都沒有。」這話終於讓季穎璇怒了,「看來我們好像沒有繼續待下去的必要,先告辭了,麻煩妳替我們向喬靖道歉。」
  好笑,以為她季穎璇希罕當喬家人嗎她拉著敏旭言的手就想走。
  「璇,別說氣話啊!」敏旭言連忙拉住她,「妳是來見喬靖的,何必管她怎麼說?」
  「她罵你!」季穎璇氣呼呼的低吼。
  她才不在乎喬夫人怎麼酸她,反正這些年她早已經習慣,但是罵他就不一樣了。
  「我不在意。」他本來就不是會在意世俗目光的人。
  「可是我在意!」她才不許任何人在她面前說他的不是。
  敏旭言嘆了口氣,「好,妳要是想離開,那我們就走,但至少得先去和喬靖說一聲,別讓他找不到妳。」
  「你們兩個少在那一搭一唱,假惺惺的樣子,看了就惹人厭!」喬夫人冷諷,「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打著什麼主意,我看要是哪天敬仁有什麼不測,你們一定第一個跳出來嚷著要分財產!」
  這下連敏旭言也皺了眉。
  他跟穎璇都不是在意世俗目光的人,但當有人出言侮辱彼此時,又是另一回事了。
  所以這回女友又氣惱的拖著他往外走時,他只是任由她拉,並沒有反抗。
  只是兩人走了幾步,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重物落地的聲音。
  他們怔了怔,同時回過頭,竟見喬夫人跪倒在地上,雙手痛苦的按在胸前。
  季穎璇愣愣的看著,腦袋還沒釐清發生什麼事,身旁的男人已先有了動作。
  「喬夫人,您還好吧?」敏旭言走上前,想扶起對方。
  「不、不用……」喬夫人掙扎著,明明已經撐不住,還堅持不要他幫,「不用你假好心……」
  「您胸口不舒服?」沒理會她的抗拒,他的腦袋中迅速閃過幾種可能的病因。
  「不關……你的事……」喬夫人大口吸氣,胸口卻仍痛得難受,意識慢慢變得渙散模糊。
  「璇,快打119。」敏旭言看情況便知道不能再拖了,「順便問問餐廳裡的人有沒有阿斯匹靈。」
  不管了,只能先試試。
  「好!」季穎璇立刻照辦。
  敏旭言將喬夫人放倒在地上,一手按壓人中,一手握拳在她胸前按壓,刺激她的心臟肌肉。
  「你……」她還想抗拒,不想讓她厭惡的人替她急救。
  「別逞強了。」他開口,以少見的冷淡語氣淡諷,「您不是不想我和穎璇繼承董事長的財產嗎?要是您有什麼不測,怎麼阻止我們?」
  她聞言一呆,竟忘了再阻止他急救。
  接著他又餵她吃了餐廳的人拿過來的阿斯匹靈,十五分鐘後救護車趕到,將她送往醫院。


  「謝謝你們救了我媽。」醫院的VIP病房裡,還穿著精緻手工西裝,作新人打扮的喬靖站在母親的病床前,感激的對敏旭言兩人道。
  雖然最近為了未婚妻的事和母親吵翻,不過畢竟是親人,他怎麼可能不擔心?
  醫生說他母親是心肌梗塞,所幸敏旭言處理得宜,目前暫已無大礙,只是後續的保養與治療卻是不可少的。
  先前曾被未來婆婆羞辱的準新娘方羽欣,也在病房內。她身上的禮服太累贅,已經換下來了,此刻穿著及膝洋裝,同樣一臉關切。
  「舉手之勞而已。」敏旭言並不居功。
  也是因為過去與他同住的外公有心肌梗塞的毛病,他才知道要怎麼急救。
  「真的很抱歉,我知道她對你們不是很友善。」喬靖再度道謝。
  唉,結果還是靠他們,母親才撿回了一命。
  真慶幸母親仍在昏睡,不然他實在無法確定她會不會又說什麼不該說的話。
  「那不是你的錯。」季穎璇不是會遷怒的人,何況這些年喬靖真的待她很好,「你也不需要為此背負什麼。」
  「我知道我媽過得並不快樂,所以過去總是一直包容她,要不是這次她罵羽欣罵得過火了,我也不想和她起爭執。沒想到……」喬靖嘆了口氣,「也許我的做法還是太激烈了點。」才會讓母親受了刺激而病發。
  「靖……」方羽欣不捨的握住未婚夫的手。
  「別說傻話了,那不是你們的錯,她自己不看開,有什麼辦法?」喬敬仁不贊同的駁斥,早受夠了面對成天歇斯底里的妻子。
  要不是喬家丟不起這個臉,或許他們早就離婚了。
  「其實喬夫人會這樣,我想爸你也要負一些責任。」季穎璇忽道。
  喬敬仁愣住,不知該為女兒願意喊他一聲「爸」而開心,抑或思考她話中的含意。
  「不管你當初娶她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態,她總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掛著喬太太的頭銜,你若多花點心思在她身上,也許她就不會這樣了。」她不理會父親的震撼,繼續說。
  「穎璇,妳知道的,我這一生愛過的女人只有妳媽……」喬敬仁沒想過女兒居然會勸他關心妻子。
  「可是你也辜負了我媽不是嗎?你愛我媽,卻沒娶她,不愛喬夫人,又把她娶回家,你早就辜負了兩個女人。」季穎璇不客氣的指責,「你難道沒想過,或許當喬夫人嫁給你時,也曾對婚姻懷有什麼期待或憧憬嗎?而你呢,又回報了她什麼?別再拿我媽當藉口了,那只會讓你口中的愛顯得膚淺,也侮辱了我媽對你的愛情。」
  與旭言交往半年多,她對感情有了更深的了解和感觸,因而無法茍同父親對待他生命中兩個女人的態度。
  她之所以願意認他,是因為以一個父親來講,他確實很疼她這女兒,但那絕對不代表她同樣認為他是個好丈夫或好情人。
  見到喬夫人這樣,其實她很同情她,畢竟喬夫人也只是個一輩子都得不到丈夫愛情的可憐女人罷了。
  「穎、穎璇,妳別這樣……」沒想到妹妹會突然說出這番話,喬靖嚇了好大一跳,再瞧見父親難看的臉色,急忙出言想阻止她再講下去。
  「難道我說錯了?」她轉頭,冷冷睨著他,「你敢發誓,過去你從沒想過我說的這些?」
  喬靖頓時被她堵得說不出話,因為她所說的,確實曾是他心底的想法,只是從不敢說出口。
  「爸,我曉得你很疼愛我們母女。」季穎璇隔了好一會兒,才轉頭再度望向父親,並放柔語調,「我也相信,你和媽真的曾經相愛過。但是媽都過世十幾年了,而喬夫人也嫁給你超過三十年,你們夫妻關係一直不好,相信媽在天上也不會快樂的。」
  喬敬仁當慣了發號施令的人,剛才被女兒當著幾個晚輩面前訓了頓,本來又驚又怒,然而她之後那番話,又彷彿擊中了他心底的某座鐘塔,滿漲的情緒如鐘聲般在胸腔中嗡嗡迴盪。
  「妳媽是我最愛的女人……」沉默好一陣後,他才出了聲。
  「但她已經死了,不管怎麼樣,別忘了在這世界上,你還有妻子和兒子,你本來就該好好待他們。」她握緊了男友的手,「我知道你一直覺得對不起我們母女,可其實你更對不起的,是你名義上的妻子與兒子。這一生你已經給了我太多,並沒有虧欠我什麼,我姓季,不姓喬,將來也不打算認祖歸宗或繼承你的財產。」
  過去她是怨過父親沒錯,然而現在她有了旭言,便覺得那一切恩恩怨怨都不再重要了。
  喬敬仁愣愣聽著女兒的話,然後低頭瞧向沉睡中的妻子。
  這是他三十幾年來,第一次那麼專注的看著她。
  她老了,臉上的妝遮不住歲月的痕跡,在她臉上留下許多細細的紋路;她的髮染得黑亮,然而髮根處卻看得到幾許銀絲。
  他記憶中的妻子,是個美麗又嬌縱的大小姐,與眼前這衰老倔強的婦人似乎有幾分相似,卻又有更多的不同,他一時間竟看她看得出神。
  回想起這三十幾年的婚姻,他確實欠她很多,卻從未試圖修補兩人的關係。
  穎璇說的沒錯,她會變成這樣,他確實要付很大的責任。
  喬靖見了這樣的情形,不禁為之動容,投給季穎璇一個感激的眼神。
  他已經成年許久,又有女友相伴,其實也不在意能不能得到過去不曾深刻體會到的父愛。但母親不一樣,他曉得母親表面上驕傲,骨子裡卻很害怕寂寞,又拉不下面子承認自己的婚姻失敗。
  如果可以,他真的很希望父母有天能夠像每對正常的夫妻一樣,就算做不到深愛彼此,至少也能夠相敬如賓。
  當喬敬仁站在病床前,遲疑了好一會兒,終於輕輕執起妻子的手時,四個晚輩都知道他們在這兒是多餘的了。
  「璇,妳折騰一整晚,肯定很累了,我們回家休息吧。」敏旭言先開了口。
  「嗯……」季穎璇知道他想讓父親與喬夫人獨處,立刻點頭同意。
  喬靖也對未婚妻道:「羽欣,妳在訂婚宴上沒吃到東西,一定餓壞了,我們先去吃飯,晚些再看看要不要回來好了。」
  「好。」方羽欣乖巧的點頭。
  四人意思意思的唸完台詞,便迅速離場,將病房留給那對吵了三十幾年的夫妻。
  因此,他們自然沒看到,當病房門闔上後,躺在病床上的喬夫人緩緩睜開眼,與她深愛、卻在過去從不願承認的丈夫相互凝望,至激動落淚的畫面……
第九章
  告別喬靖夫妻,離開醫院後,季穎璇的心情很好,將埋藏心底多年的話說出口,讓她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妳今天做得很好。」在車上時,敏旭言說。
  她的臉微微一紅,「我只是實話實說。」
  「能說出那些實話就很不簡單了。」何況稍早前,喬夫人還用惡毒的言語抨擊他們。
  「我只是不想再捲入他們的家庭紛爭。」父親已經給她太多了,剩下的本來就該留給他的正室和兒子。
  她有工作,他的財產她半毛也不想拿。
  「沒關係,不管以後發生什麼事,無論妳父親做出什麼決定,反正妳永遠都還有我這個家人。」敏旭言朝她一笑。
  他們相處得太久,單純的愛情已無法形容他們之間的羈絆,他們是朋友、是戀人,更是關係親密的家人。
  「我知道,所以我才有恃無恐。」季穎璇回以同等的溫柔笑容。
  當兩人回到家,停好車正準備進屋時,突然有兩個穿著黑色西裝的陌生男人朝他們走來。
  「請問是敏先生吧?」其中一個男人開了口。
  敏旭言遲疑了一下,才點頭。「我是。」
  「您好,我們是令堂委託來找您的人。」男人掏出自己的名片。
  他母親?季穎璇詫異的抬頭望向男友。她記得他說過,早和父母斷絕了聯繫不是嗎?
  「抱歉,我不記得自己有什麼母親。」敏旭言的語氣倏地變冷,沒接過名片,逕自轉動鑰匙開了家門。
  「敏先生,令堂有很緊急的事,想見您一面。」那男人忙道。
  敏旭言面無表情的回頭。「見我?她憑什麼?這二十六年來,她從沒有一天盡過母親的責任,憑什麼在這時突然跑出來,以母親的名義要我去見她」
  而且,他對於「母親」居然僱徵信社的人來調查他,甚至到穎璇家門口堵人一事,感到非常不滿。
  「令堂自知這些年對您有所虧欠,她這麼做也是想彌補……」
  「替我謝謝她的好意,不過不用了。」他冷笑,轉頭對季穎璇說,「走吧!我們進屋。」
  「敏先生!」男人一急,便伸手拉住他。
  見狀,敏旭言臉色微沉,從前陰暗的、憤世嫉俗的念頭突地全冒了上來。
  在遇見穎璇前,他曾厭惡過這世界上的一切,遇上麻煩也習慣以暴制暴……
  他驀地使勁甩開對方的箝制,任由那些負面情緒將自己淹沒,想傷害企圖破壞他目前寧靜生活的人—— 
  「旭言,住手!」
  驀地回過神,他看著那死死摟住他不放的女人,嚇了一身冷汗。
  就差那麼一點。
  若非他及時恢復理智,只怕早就將她也給摔出去了。
  「璇,妳不要命了嗎?」他連忙將她拉開。
  上次在PUB外時也是,她就這樣撲上來阻攔他,完全不曉得有多危險。
  「旭言,你別隨便出手。」她蒼白著臉,「不要再這樣了,我會一直在你身邊,你別再動手了。」
  盛怒中的他太可怕,先前她已完全見識過。
  從前他對她太溫柔,讓她總忘了過去的敏旭言究竟是什麼樣的人,直到幾個月前,她親眼見到他將另一個男人打得毫無招架之力,才明白當年那些小混混怎麼會怕他怕成那個樣子。
  她不要再見到那樣的敏旭言了,她希望他永遠別想起那些不愉快的往事。
  敏旭言看看她,又瞧著被他推倒在地上的男人,心中那憤怒的火燄逐漸熄滅。
  最後,他冷冷瞧向那兩個男人,「回去跟那個自稱我母親的人說,我有自己的生活,請她不要再來打擾我。我不希罕她什麼,所以也請她別干涉我的事。」最好老死不相往來。
  說完,他拉著女友的手就要進屋。
  「等一下!」那男人儘管害怕,仍不死心的開了口,「令尊日前腦中風緊急送醫,情況不太樂觀,您難道……就真的不願去見他一面嗎?」
  父親……腦中風?
  敏旭言詫異的回過頭,神色複雜的望著那兩個男人。


  季穎璇侷促的坐在比她家還大的客廳裡,覺得一切都像夢一樣。
  打從那兩個男人到她家,試圖說服旭言和他們走,到現在她和旭言真的到了美國,這也不過是四十八小時內的事。
  然後她才知道,原來旭言家的財富,是十個百個喬家都比不上的。
  她不曉得自己應該有什麼樣的反應,只知道現在整個心空盪盪,慌得可怕。
  她想,她大概不喜歡這種「驚喜」。
  周圍的人哇啦哇啦的講著英文,即使她的英文在台灣已經算很好了,也只聽得懂七成左右,然而她卻見旭言專注的聽著,並與他們對答如流。
  過去他們之間,那些她表面的優勢,不管是成就或是家境,此刻好像完全都不見了。
  現在,他們才剛到他父親的家,旭言就被拉去探望,留她一人孤單的坐在這裡等。
  她不禁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根本不該答應他的要求,和他一起來美國?
  「妳就是旭言的女朋友,季小姐?」在喝掉第三杯茶時,一個女聲突地自她身後響起。
  季穎璇回過頭,就見到一名女士站在那兒。
  對方有著東方人的面孔,看起來很年輕,那模樣頂多會讓人猜四十出頭吧,但據她所知,對方應該已年近六十,甚至更年長。
  雖然此刻看起來有些憔悴,但從對方的神態中,仍可看得出是習慣發號施令的女強人。
  她起身,朝對方點點頭,「敏小姐,妳好。」
  「妳好,不用客氣,請坐。」敏華鈺隨意的擺了擺手,「旭言去見他父親了,大概還要再一陣子才會回來,得請妳再等一會兒。」
  「沒關係。」季穎璇坐回沙發中,不著痕跡的打量著眼前的女人。
  其實敏華鈺並不是美女,但那份自信與從容的態度,讓她顯得很迷人。
  「不好意思,我知道這麼臨時把你們叫來,有點強人所難……如果我等等無意間說了什麼冒犯的話,也請妳多多包涵,我這幾天忙得焦頭爛額的。」敏華鈺面露疲倦的道。
  「不、不要緊的。」她忙搖頭,「我只是有點意外。」
  她想都沒想過旭言的父母居然這麼有錢。
  敏華鈺嘆了口氣,「真的很抱歉,但旭言的父親情況不是很好,我想,至少總得讓他們父子見上一面。」
  「其他人……不知道旭言的存在嗎?」她忍不住問。和旭言一路來到美國,她發現眾人對於他的存在,似乎都感到意外。
  「嗯,我沒告訴過他們,連旭言的父親都不曉得。」敏華鈺苦笑,在見季穎璇想為兒子抱不平前又主動解釋,「我知道這麼做很對不起旭言,可是我心中除了旭言的父親之外,就再也裝不下其他人了,而我很清楚Nico並不需要家庭。」
  她口中的Nico,自是敏旭言的親生父親。
  季穎璇覺得好不可思議。
  其實關於銀行大亨Nico的事蹟,她先前聽過不少,而Nico與敏華鈺之間若有似無的情意,一直是外界津津樂道的話題。
  只是當事人不承認,兩人又從未論及婚嫁,因此關於他們的感情事,都僅止於「謠言」階段。
  沒想到她會從當事人口中證實這份關係。
  但敏華鈺的做法,卻又讓她難以接受。
  「……妳愛妳的男人的方式,就是不告訴他,他有個二十七歲的兒子」
  「Nico的眼中只有事業而已。」敏華鈺淡淡的道,「他不要婚姻,不要家庭,如果身為他的工作夥伴,是能最靠近他的距離,那麼就這樣吧!」
  所以原來她拋下兒子並不是無情,而是因為太深情?
  季穎璇為此感到震撼。
  她突然想到男友也對自己有著同樣的執著,不愧是母子,就算沒有生活在一起,行事作風仍如此相似。
  「可妳確定那真的是他希望的嗎?」季穎璇忽道,「我的意思是,妳確定他真的不想要家庭,也不想要妳或你們的孩子?」
  敏華鈺怔了一會兒,才小聲說:「他曾這麼對我說。」
  她抿了抿唇,「我過去也以為自己不需要愛情,認為自己很可能有一天會為了事業出賣婚姻。但後來才發現,我根本做不到,我沒辦法為了事業嫁給一個我不愛的男人,也沒辦法為了工作放棄旭言。」
  「季小姐,妳這是在鼓勵我嗎?」敏華鈺瞧了瞧她,突地笑出聲。
  「啊?」她嚇了一跳,「沒、沒有,這只是我的個人經驗……」
  不管怎麼說,她都不想在敏華鈺面前留下壞印象。
  「不要緊的,我很高興妳願意和我分享妳與旭言的事。」
  旭言和敏華鈺長得並不像,但當敏華鈺以溫柔的眼神瞧著她時,她便毫不懷疑他們的血緣關係。
  「其實我該感謝妳將旭言留在台灣,這樣我才有機會認識他。」季穎璇很誠懇的道,「與他相識相戀,應該是我這輩子做過最明智的選擇。」
  「看來我們很相似。」敏華鈺微微一笑,「我聽說,妳在職場上的表現也挺優異的,打算接下妳父親的公司?」
  季穎璇一愣,隨後一想,她的身世該是徵信社調查出來的吧,雖然有些不高興,但天下父母心,想知道兒子身旁的一切人事物也是難免。她淡淡的說:「我沒想那麼遠,目前只想做好自己份內的事而已—— 」
  「這是在做什麼」一道沒好氣的男聲忽地響起,季穎璇還來不及回頭,便見到男友像旋風一樣出現在她身邊,惡狠狠的瞪向敏華鈺,「我警告過妳別隨便來打擾她的!」
  敏華鈺攤攤手,「我只是跟她聊聊而已。」
  敏旭言先是看了看女友,確定她臉上表情並沒有不悅後,才抬頭瞪向自己的母親,「告訴妳,穎璇不會是妳兒媳,因為我不承認妳這個母親,所以妳別對她講什麼有的沒的!」
  哼,想到這女人用父親腦中風,情況危急的理由將他拐到美國來,結果他卻在病床上看到一個還能用筆電發號施令的老頭,他就覺得自己被拐了!
  雖然中風是真,但照這情形看來,他這親生父親要再活五年十年都不是問題。
  「旭言!」季穎璇沒好氣的扯了他一下。
  好歹那是他母親耶,怎麼這個樣子?
  「沒關係的。」敏華鈺笑著擺手,一點也不介意兒子的無禮,「你和你父親談得還好吧?」
  「……我不會把跟一個才剛知道自己有兒子,因而激動到說不出話的老人相對無語的情況,稱為談得來的。」他也是到這時才曉得,Nico根本不曉得有他這個兒子的存在。
  那個他應稱為父親的男人,打從他一進房就死死握住他的手不放,激動到一句話都說不出口,根本沒辦法「聊」啊!
  「他……真的很開心?」敏華鈺怔了怔。
  「妳何不自己去見見他?」他睨了她一眼。
  遲疑了好一會兒,敏華鈺才站起身,有些急切的快步走了出去。
  敏旭言也懶得管那對活到那麼大歲數還搞不清楚愛情友情的父母了,這個時候,當然女朋友比較重要。


  「其實你母親並不是一相情願的,對吧?」黑暗中,季穎璇將頭倚靠在男友肩上,「她和你父親,一定早就相愛很久了。」
  他們晚上在這住下,不料傭人卻只準備了一間房間給他們。
  同居多年,交往半年,他們還是第一次睡在同張床上。
  「嗯,Nico其實也很愛她,多年來為了她不娶,但他始終不確定她的心意。他之所以告訴敏華鈺只要事業不要愛情,是為了將她這個好夥伴一輩子留在身邊,不希望他們之間的情誼因第三人的介入而生變。」敏旭言像在說別人的事似的雲淡風輕,攤開她的掌心,再牢牢與她十指交握,「簡單來說,就是兩個感情笨蛋。」
  「旭言!他們是你父母耶,怎麼可以這樣說他們?」她推了推他。
  「這我可沒有承認。」要不是她勸他勸了好久,他根本不想來美國。
  「你哦!」她嘆了口氣。
  她也知道要求他一下子接受突然冒出來的父母,實在太強人所難,就像她花了好幾年的時間才願意認父親和哥哥一樣,但她現在完全可以體會他先前希望她認祖歸宗的心情了。
  無論她的父親或是他的父母,其實都很有心彌補過去鑄下的錯誤,她希望他幸福快樂、擁有更多愛他的親人,正如他也有同樣想法。
  「算了,只要你快樂就好。」她在他臉上啄了一下,「反正不管你決定留在美國,還是要回台灣,我都會支持你的。」
  「……我留在美國做什麼?」敏旭言一臉莫名其妙。
  她柔柔一笑,「你父親狀況不太好不是嗎?你總要留下來陪陪他吧?也或許,他會想把事業交給你。」
  「我不需要他的事業。」依他的能力,要自力更生又不難,何苦接下那麼大的企業累死自己?「我只要有妳就好了。」
  這句話,晚上時他也曾對他的「親生父親」說過。
  她猜的沒錯,那男人在突然知道自己有個二十七歲的兒子後,確實迫不及待的希望他接下他的位子。
  「你當我的祕書實在太浪費了。」季穎璇輕聲道,「留在這裡,可以讓你一展長才。」
  「……是不是那個姓敏的女人對妳說了什麼?」不然那麼依賴他的小女人,怎麼會突然說這種話?
  「沒,她什麼都沒跟我說。」她將他的手握得更緊,「是我自己用眼睛看的。我一直都覺得,你有那麼好的天資和才華,不該只屈就一個小小的祕書職位,只是以前的我很自私,一心想把你留在身邊就好。但直到現在我才明白,你該有屬於你的世界,我不能永遠自私的用愛情困住你。」
  若他一無所有,她不介意養他一輩子,可是如今知道他原來是隻鷹,擁有遼闊廣大的天空,她又怎麼忍心將他繼續綁在自己身邊,關在以愛為名的囚籠裡?
  「我又不介意—— 」
  「可是我介意。」她緩緩坐起身。窗外的月光透進窗,讓敏旭言清楚看見她眼中的光彩,「我介意我愛的男人是不是為了我而放棄夢想,我不要他的人生因為我而有了遺憾。」
  她堅定而溫柔的眼神震懾了敏旭言,認識她多年,他第一次發現原來她也有這樣的神情。
  「……那妳呢?」隔了好一會兒,他才問出口。
  「我?我當然回台灣了。」她故作輕鬆的道,「我說過,不會為了你放棄我的事業……同樣的,我也不希望你為了我,放棄你可能有的大好機會。」
  他當然可以選擇留在她身邊,反正過去十年她都養得起他了,接下來再養他十年、二十年又何妨?
  可是她仍希望他能夠為了某個目標努力,至少,不要等年老時,再來遺憾沒有嘗試過什麼。
  人生不是只有一種選擇而已,也不是無法變通,這是她在聽了敏華鈺和Nico的故事後,心中很深的感觸。
  她希望他去嘗試另一種可能。
  「可妳又怎麼知道這些就是我想要的?」他皺眉,抗拒與她分離。
  美國和台灣,那可不是搭幾個小時的高鐵就能到達的距離。
  「其實我並不曉得你想要的是什麼。」她伸出手輕撫他的臉,「但是我希望你能找到人生中除了我之外的其他目標,這是個很好的試煉機會。」
  「那如果我嘗試之後,還是想回去當妳的祕書呢?」他不放棄的再問。
  「那就回來吧,我會替你把位子空著的。」除了他以外,她也不想要任何人當她的祕書。
  「好,就一年。」他專注地瞧著她,「我會如妳所願,花一年的時間留在這裡,但若我還是沒興趣,一年後我就會回台灣,繼續當妳的祕書。」
  雖然他連一天都不想和她分開,但如果這是她想要的,而他這麼做又能讓她放心,那麼他願意嘗試看看。
  「行,一言為定。」她朝他露出美麗的笑容。
第十章
  三年後

  「穎璇,晚上來我們家一起吃飯吧!」電話那頭,喬靖熱情的邀約,「爸跟我媽應該也會來。」
  三年前,喬夫人一場大病後,性情改變許多,對待季穎璇也不再口出惡言,於是喬靖趁機對外承認了她這個妹妹,因此現在大家都知道季穎璇是喬家的私生女,而後喬靖自總經理一職退下,專心鑽研他喜歡的研發工作。
  雖然季穎璇並沒有立刻接任總經理一職,但大家都知道她是公司未來接班人,公司裡再也無人敢說她的八卦。
  而這幾年他們已經很習慣一家人一起吃飯了。
  「可以啊,不過要等我先帶小晶去看醫生,她在流鼻水。」季穎璇用肩膀夾著電話,雙手熟練的替小女娃換衣服。
  「流鼻水?有發燒嗎?」喬靖關心的問。
  「剛量了一下好像沒有,不過最近流行性感冒挺嚴重的,還是帶去看一下醫生比較保險。我得先把家裡的事情處理一下,大概還要再一個小時才會出門。」
  「好吧,那妳帶她看完醫生再和我聯絡好了。」喬靖說著,「媽要是知道她的寶貝小晶生病,一定會很難過的。」
  「可以想見。」喬夫人雖然表面上對她還是冷冷的,卻疼小晶疼得不得了,她猜想,喬夫人大概只是還拉不下面子與她談和,「那就先這樣了,晚點見。」
  放下電話後,她再度摸了摸女兒的額頭,「小晶,頭會不會痛痛?」
  「痛痛。」平時朝氣十足的女娃,這會兒因為生了病,整個人變得很安靜,讓季穎璇看得好心疼。
  「妳忍耐一下哦,媽媽先收個信,等等就帶妳去看醫生。」她抱著女兒走進書房—— 自從旭言離開後,她就將他的房間改為書房—— 將女兒小心放進嬰兒床中,她打開電腦。
  閱讀旭言寄來的電子郵件,現在是她每天最期待的事。
  三年前,她獨自回到台灣,將他留在美國,之後兩人便再也沒見過面。
  一來是他們的工作都很忙,二來是怕一見了面,就再也不想分開。
  所以這三年來,他們通電話、通電子郵件,但就是不提見面的事。
  當然—— 季穎璇溫柔的瞧向一旁的女兒。她也沒讓他知道,她與他在美國的最後一夜,留下了這麼個「犯罪證據」。
  因為她說過要讓旭言好好尋找自己的夢想與人生目標,所以這種事她自己處理就可以。
  還記得當初他們約定的一年期滿,他打電話給她,以充滿抱歉的語氣,告知她他恐怕必須繼續在美國待下去。
  她一方面感到失落,但另一方面又為他找到了人生努力的目標而開心。
  她知道他在他父親的公司裡表現傑出,就跟Nico一樣,他在投資方面有非常精準的眼光,短短數年內就替公司賺了不少錢。
  他曾告訴過她,他不要父親的財產,想自己開間投資公司,現在待在Nico的公司裡,主要是為累積人脈及經驗,等到羽翼一豐,就會回台灣設立公司,再也不與她分開。
  因此她咬牙吞下寂寞,以快樂的心情祝福他,並鼓勵他朝自己的理想邁進。
  過去旭言曾花了十年的時間默默守護她,讓她得已完成她的夢想,現在是她付出的時候了。
  打開郵件信箱,季穎璇開心的點下那正閃爍著的新信件訊息。

  親愛的璇:
  這幾天過得好嗎?紐約這陣子又開始下起細雨,濕冷的感覺實在很不好受,不過無所謂,反正我馬上就要離開這裡了。
  前幾天我和父親說了想回台灣的打算,雖然我自覺還沒將東西學全,不過商場上的東西,本來就沒有學全的一天。
  事實證明,當初妳是對的。離開妳的一千多個日子,雖然思念總是令人煎熬,但我確實也從中得到了許多。
  當然,我深信自己若一輩子永遠待在妳身邊,當妳的祕書,這一生同樣不會有遺憾。可走過這一遭,所得到的收穫,又不是從前能夠想像的。
  璇,妳依然是我心目中的唯一,對我來說沒有任何事情比妳重要,若有一天我必須在妳和我的事業中做取捨,我仍會毫不猶豫的選擇妳,只是妳給了我能兼顧二者的機會。
  而現在是時候了,我決定回台灣,利用這三年來累積的財富和人脈,創立屬於我自己的投資公司。
  當然那是之後的事了,我現在最想做的,還是快點見到妳,將過去三年錯過的部份全補回來。
  因此,我的班機到台灣是星期六的下午兩點—— 是的,妳沒看錯,就是在妳收信的今天。
  原諒我沒有太早通知妳這個消息,因為我太想念妳,一旦做出了這個決定後,便迫不及待的想回到妳身邊,永遠都不再和妳分離。
  希望當妳看到這封信後,不用等太久就能見到我。
  想念妳的 言
  
  「……回台灣?」當季穎璇看到最後一行時,心跳驀地加快。
  他要回來,而且飛機下午兩點就到台灣了
  她愣愣的望向剛好閃爍著四點整的電子時鐘,腦袋一片空白,隔了好久好久,才驟地尖叫起來。
  哎呀呀!糟了糟了!家裡亂七八糟的還沒收拾,她也沒有打扮……
  都過了三年,她好擔心他會不會覺得她變老,會不會嫌她變胖了—— 自從生了小晶後,她就再也回不去從前那種紙片人身材,雖然喬靖說她這樣其實比以前好看,但她還是會怕嘛!
  而且而且,最重要的是那個「證據」!她一直都還沒有機會跟他解釋小晶的存在啊啊啊!
  她焦急的拿起電話撥打那個男人的手機,電話卻一點也不意外的轉入語音信箱。
  「完了!」慘慘慘,她完全不敢想像旭言在看到這麼大個「證據」時會有什麼驚人的反應。
  先前她怕他會因此丟下事業,不顧一切的跑回台灣好照顧她和女兒—— 她很確定他絕對會這麼做—— 因此當初從懷孕到生產、養小孩,她都一手包辦,完全不讓他知道。
  好在這段期間內喬靖夫妻幫了她不少忙,不然她一個人還真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這下可好啦,她整整瞞他瞞了兩年多,這會兒還來不及為自己辯解,就準備要被抓包了!
  她焦急的踱著步,聰明的頭腦一點辦法都想不出來。
  小晶坐在嬰兒床裡,圓圓的眼睜得好大,好奇的看著平時優雅冷靜的母親,此刻像無頭蒼蠅似的滿屋亂竄,先前讓她不太舒服的痛痛好像突然消失了,她甚至還因此「咯咯」的笑出聲。
  「妳笑我?」季穎璇轉過頭,委屈的看著那笑得開心的娃娃,「都是妳,害我現在緊張得要命,居然還敢笑我?」
  整理房子、梳妝打扮、帶小晶去看醫生、去喬靖家吃晚餐、回信給旭言……不對,不用回信,反正他都要回來了!
  一堆事擠在一起,讓她腦袋一片混亂,完全不知該先處理哪樣好。
  還是……她現在馬上帶小晶去看醫生,然後直接躲去喬靖家避難,再決定接下來怎麼做比較好?
  越想越覺得這方案可行,於是季穎璇迅速關上電腦,抓了錢包、鑰匙等重要的東西塞進皮包中,抱起女兒就往門口衝。
  當她轉開門把,準備用力打開門時,清脆的門鈴聲卻在此刻響起—— 
  「叮咚!」
  她登時僵在原地。
  喔噢,這下真的糟了……


  「妳是不是該跟我解釋一下,這是什麼東西?」
  初秋的星期六下午,天氣好得不得了,天空很藍,雲朵白得像棉花糖,但這三年來,第一次踏上台灣土地的敏旭言,臉上的冷意卻足以讓全南極的企鵝都跑出來跳舞。
  「就……就你看到的。」吞了吞口水,季穎璇悄悄後退一步,沒想到他立刻往前逼近。
  「旭、旭言……我可以解釋……」她連連後退,要不是很清楚自己抱了女兒肯定逃不掉,也許早就開溜了,「呃……你別這樣嘛……而且她也不是東西啊,她是你女兒……」
  唔,她現在才後知後覺的想到,他不會以為小晶是她跟別人生的吧?季穎璇一驚。
  「妳也知道她是我女兒?」好在敏旭言根本沒往那個方向想過,只是用她過去從沒見過的生氣表情狠狠瞪著她,「既然知道,為什麼我這個做父親的從頭到尾都不曉得有這件事」
  季穎璇心虛得不敢回話,就在此時,可愛的兩歲女娃卻好奇的伸出粉嫩嫩的小手,握住老爸正指著自己的長指。
  「咯咯……」小女娃感覺不出大人們間的暗潮洶湧,只是好奇的摸著那雙跟媽咪完全不一樣的大手,暫時忘了病痛,自得其樂的笑得好開心。
  敏旭言滿腔怒火頓時被徹底澆熄,只能愣愣的看著那個好像洋娃娃的小女孩。
  「……她叫什麼名字?」半晌,他才找回聲音。
  這是他和穎璇的女兒!敏旭言無法形容內心那澎湃得幾乎滿溢的情感。
  「小晶,她叫季涵晶。」見他臉色不對,她連忙補上一句,「我沒有要排除你的親權的意思,我本來就打算等你回來,再讓她跟你姓的。」
  他又瞪了女兒好一會兒,才嘆了口氣。「為什麼不告訴我?妳連自己都照顧不好了,更何況還要多照顧一個孩子?」
  「就是因為這樣我才不想告訴你。」她小小聲的說,「我要是告訴你,你絕對會拋下一切回台灣,然後永遠陪在我們母女身邊不離開。」
  「本來就應該要這樣啊。」他又不是他那對不負責任的父母。
  「我就是不希望你回來啊!」她噘起嘴,「你還沒完成你想做的事,不該為了我們回來。」
  聽懂了她的意思,敏旭言既是心疼又是懊惱,「可是我不在意。對我來說,這世界上沒有什麼是比妳們重要的。」
  「但對我而言,你的理想也很重要呀!」
  心一動,他正想說什麼,小晶卻在這時打了個大噴嚏—— 
  「哈啾!」
  粉嫩的小臉蛋因不舒服而皺了起來,看起來好不可憐。
  季穎璇一呆,這才想起自己原先打算做的事。
  「天!跟你說話說到都忘了,我要帶小晶去看醫生!」她慌亂的說著。
  「我載妳們去。」他立刻道,「她怎麼了?」
  「好像有點小感冒。」她先替小晶擦了擦鼻子,又瞧瞧他手上的行李,「那就麻煩你了,東西先放著,我們走吧!」


  兩人帶小晶去看了醫生,好在她得的是普通感冒而非流感,情況也不嚴重,醫生說只要吃個藥,多多休息就好。
  之後他們回到車上,季穎璇才聯絡喬靖,告知他晚上旭言也會一起去。
  敏旭言一路瞧著她替小晶掛號、與醫生對談、打電話給喬靖,態度從容而自然,和記憶中那個什麼都必須仰賴他的女孩已完全不同。
  不可否認,他心中有著淡淡的失落,但同時卻也有更多的欣慰。
  「璇,妳長大了呢!」他在她放下電話時,感慨的道。
  是愛情和母愛讓她成長的吧?
  過去總以為無止境的寵溺就是愛她的表現,但如今他才明白,原來偶爾適時的放手也是必要的。
  她的成長蛻變,令他驚艷不已。
  「你在說什麼呀?」她瞪了他一眼,「我本來就比你大好不好。」
  他老忘記她才是姊姊,都把她當小孩寵。
  「還敢講?妳老是迷迷糊糊的,讓人擔心得要命。」他在美國的第一個月,知道她好強,就算遇上問題也絕對不會主動打電話向他求救,只好每天算準時間,照三餐打給她,問她有沒有無法解決的事。
  而她遇上的「問題」,總讓他好氣又好笑,從不知道家裡或辦公室中哪些日常用品放在哪,到不曉得三餐該吃什麼,他只能隔著太平洋,一面心疼,一面用電話教導建議她。
  但今天與她重逢,才發現她真的變成熟了許多。
  想起過去被他寵到生活能力趨近於零的自己,季穎璇不覺紅了臉,「你很討厭耶,就一定要在我們三年來第一次見面時取笑我嗎?」
  「我沒有那個意思。」他苦笑,「我只是在想,會不會有一天,即使沒有我,妳也可以過得很好?」
  這樣說起來,其實他也很自私,竟希望她無法離開他而生活。
  望著他好一會兒,季穎璇突然笑了出來,「你知道嗎?其實你早回來了一個月。」
  「什麼意思?」他不解。
  「我本來已經請調到美國分公司了,打算下個月就過去。」她吐了吐舌,「機票都訂好了說。」
  之前沒提,本來是想給他一個驚喜,沒想到居然被他先下手為強了。
  他訝異的望著她,「可是妳人在分公司,就無法隨時掌握台灣這邊的情況了。」
  這也是為何先前她沒請調的原因。她的目標是當上公司領導人,如果人在分公司,勢必會影響她對台灣總公司的了解。
  「是啊。」她嘆息,「如果只是處理日常生活的瑣事,當然是可以學習的,但我想我大概還不夠聰明,學不會停止對你的想念。這三年讓我學會怎麼過沒有你的日子,但心底的孤寂感卻永遠都沒法習慣。」
  她這麼說,也就是承認願意為了他在公事上做妥協,就算當不成總經理,也想和他在一起了
  這話讓敏旭言動容且不捨,「抱歉,先前明明跟妳約定一年,結果卻拖了三年才回來—— 」
  她搖搖頭,「不,我很高興你找到了自己的理想所在,那讓我覺得自己的付出很值得。」
  「不管怎麼樣,我都希望這是我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這麼長時間分離。」他不想再離開她,何況現在還多了小晶。
  「好,我們要一直在一起,不分離。」她微笑答應。
  敏旭言低下頭,寵溺的看著懷中睡著的女兒。
  很奇怪,這個小女娃一點都不怕生,安安份份的睡在他胸前,彷彿那兒本來就是她的歸屬。
  錯過了女兒前兩年的人生讓他很懊惱,他暗自發誓往後的日子再也不遺漏半分。
  「好了,你再那樣看小晶,我會吃醋的。」季穎璇取笑,「小晶給我抱,你開車吧。」
  若說這幾年來她還有什麼學不會的,大概就是下廚和開車了,也許她仍一直在等待他回來,為她做這些事,如同這三年即使她已升上了副總經理,卻再也沒有聘過任何一個祕書一樣。
  那是她在生命中為他預留的空位。
  「璇,嫁給我好嗎?」將孩子交給她時,敏旭言忽道。
  季穎璇愣了下,心跳突然加快,「我以為你不想結婚的。」
  「本來是這樣沒錯,不過我改變心意了。」他愛憐的看了女兒一眼,「而且這樣對小晶也比較好。」
  他和穎璇都不是正常家庭出生的孩子,因此很清楚沒有父母是什麼樣的感覺,他不希望小晶也經歷到。
  「原來你娶我是為了小晶啊。」季穎璇故意酸溜溜的說。
  「別亂猜了,向妳求婚本來就是我此行回來的目的之一。」他對於結婚沒有特別的喜惡,但這畢竟是社會主流,而他捨不得穎璇或是小晶因為沒有婚姻名份而受他人指點。
  而且……他想他很樂意與她共組家庭。
  「哦?」她的表情頗為懷疑。
  「不信?」他微笑,像變魔術一樣自口袋中掏出一枚戒指,「那如果再加上這個,夠有說服力嗎?畢竟我在準備它的時候,可不知道有小晶的存在。」
  她頓時瞠大了眼,「你、你……」
  「笨姊姊,和妳分離太辛苦了,讓我壞心的想把妳套牢。」他一面說,一面不給拒絕機會的將鑽戒套入她無名指裡,「原諒我回來得太匆忙,沒能好好挑選最適合妳的戒指。如果妳不喜歡,婚禮那天的戒指我會再重新挑過的,妳就先將就一下吧!」
  「不,這就……已經很好了。」這鑽戒一看就知道價格不斐,可他居然形容成那樣!
  何況只要是他給的,她還有什麼好求的?
  過去她以為自己可以不在乎有沒有結婚,但直到現在才明白,原來她不過是在自欺欺人。
  也許自三年多前喬靖的那場婚禮後,她就渴望他們也能有這天了。
  「所以這是妳願意的意思?」
  她睨了他一眼,都把她「套牢」了才問,會不會太沒誠意?
  「我想要很盛大很盛大的婚禮。」她不甘心,開始找他麻煩。
  「那有什麼問題?」他老爸可是疼兒子的超級富豪,要是再知道自己有了孫女,就算要辦場全球注目的世紀婚禮都沒問題。
  季穎璇大概真的太無聊,心情居然因他的保證而好了不少。
  「好吧,我願意。」她爽快的點頭。
  「這麼乾脆?」
  「難道你很希望被刁難?」要的話也是可以的啦!
  「不。」他笑著輕吻她的頰,「但我很樂意繼續寵壞妳,我的女王陛下。」
  他們的家雖然及不上他父親豪宅的百分之一,但在他眼中,卻是最溫暖而堅固的城堡,而她是他的女王,是他無論再花上多少個十年,也想好好疼寵守護的對象。
  「……永遠不再放開我?」
  知道她想起三年多前,他曾待她冷淡的那段日子,敏旭言心一疼,柔聲保證,「永遠不會了,我保證。」
  這輩子,他將牢牢牽住她的手,再也不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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