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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R148

十月髮妻之一《寧為蕩婦》

  • 作者明星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09/1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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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190
  • 優惠價:NT$ 150
她知道,全南朝的人都不看好他們這段婚姻,因為成親前──
她是個好男色、刁鑽任性的公主,而他則是權傾朝野的宰相,
明裏有個花魁愛人,事實上他愛男人,暗裏和太子有一腿,
但冤枉啊!自她落水「失憶」後,從此改頭換面,
變成溫良恭儉讓的好女人,無奈孤傲老公根本不相信,
從結婚第一天起,就把她一個人晾在房間,他自個睡書房,
既然和月老談好條件,她得幫他生下子嗣,
她這個二十一世紀的倒楣女才能離開這沒有電器的古代,
縱使對於男歡女愛這檔子事,她什麼都不懂,
可是以前看了不少連續劇,參考韋小寶他娘的浪蕩言行,
她努力勾引老公大人,但每、次、都、失、敗!
甚至女扮男裝上妓院妄想「拜師學藝」,
也能衰到被老公逮個正著,回家受懲罰,天呀!再這樣下去,
她要到什麼時候才能懷孕生子,成功轉世投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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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趙星絨終於坐上飛往加拿大的飛機。
直到現在她還不敢相信,從小和自己相依為命的哥哥與剛結婚不到三年的嫂子,竟然因為一場車禍而雙雙喪命。
三天前接到這個消息時,她崩潰了。而更讓她難過的是,還不到三歲的侄女如今成為孤兒,幸好哥哥的同事暫時收留她。
一接到噩耗,她以最快的速度辦好出國手續,除了參加哥哥嫂嫂的喪禮外,還要將侄女帶回台灣自己撫養。
坐在窗口的位置,正值夏季,窗外耀眼的陽光射向她白皙如玉般的臉頰,卻溫暖不了她的心。
「小姐,紫外線很強哦,您要不要將窗子關起來?免得灼傷了肌膚。」
耳邊突然傳來一道年輕又好聽的嗓音,趙星絨循聲望去,是一個身材高䠷的美麗空姐。
對方露出溫和無害的笑容,言語間滿是親切和善,讓人不由得心中一暖,彷彿多日來的陰霾,也因為對方溫暖的笑容一掃而空。
她收起沮喪的心情,扯出一個微笑,「沒關係,我皮粗肉厚,灼傷不了的。」
一句玩笑話,令兩人相視一笑。
飛機繼續航行,例行的午餐過後,很多乘客因長時間飛行,而疲憊的闔眼假寐。
這架飛機的頭等艙,全被台北帝國集團的董事長包下,由於他經商手腕狠厲無情,樹敵太多,一場恐怖活動在這看似平靜的時刻悄然進行。
就在趙星絨閉眼漸漸進入睡眠時,只覺機艙猛然一晃,下一秒,耳邊傳來刺耳的爆炸聲,整個機艙響起乘客尖叫聲和小孩子的哭叫聲。
一切發生得太過突然,讓她沒時間釐清究竟發生何事,陡地一道刺眼白光出現,所有的尖叫聲以及人們驚恐的面容全部消失,接著四周一片霧氣繚繞。
趙星絨不敢置信的瞪著眼前這彷彿仙境的地方,倏忽一個老頭笑呵呵的向她走來。
對方撫著長長的白鬍鬚,童顏鶴髮,眉宇間流露出幾分頑皮。
「小姑娘,突然發生這種事,是不是感覺很意外?」
警戒的她瞇著雙眼,「你……你是什麼人?」
「我?」老頭挑了挑眉,呵呵笑道:「在人間,人們都叫我月下老人。」
趙星絨心頭一怔。月老?那不是傳說中天上掌管婚姻的神仙嗎?
她明明搭飛機趕往加拿大去接侄女,難道乘坐飛機的時候,可以與天上的神仙相遇?
就在她小腦袋,不停思考時,月老已經走到她面前。
「雖然以這種方式見面肯定會讓妳感到不可思議,但我還是要告訴妳不幸的消息,那就是妳的陽壽已盡。」
「什麼你是說我已經死了?」
這個消息宛如青天霹靂,她大哥大嫂三天前車禍去世,如今連她也死了?
「小姑娘莫激動,所謂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既然妳這一世的使命已經完成,就準備迎接下一世的挑戰吧!呃……在妳迎接下一世的挑戰之前,有一點小事要拜託妳,就是我的姻緣簿上突然出現了一些小問題,所以導致……」
乍聽到自己已經死掉的消息已經讓趙星絨難過到了極點,耳邊又聽對方囉哩巴唆講個沒完,心頭更是焦躁不耐。
「喂,你這老頭,囉囉唆唆到底想說什麼?」
她現在很沮喪很難過,什麼這一世下一世的使命、什麼姻緣簿出問題,關她屁事啊!
「其實也沒有多複雜啦,就是想借用一下妳的靈魂,回到古代,和南朝的宰相成親。」
「什麼回到古代?和人成親?」
這什麼跟什麼?趙星絨發現自己要暈了!
「小姑娘不要這麼衝動,其實沒要妳的靈魂留在古代很久,大概……呃……十個月左右,畢竟妳在這一世陽壽已盡……」
說到這裏,月老假意輕咳幾聲,「這樣吧,聽說妳在人間有個侄女,如果妳肯回到古代與人成親,我就答應妳妥善安排妳侄女未來的生活,如何?」
趙星絨不由得瞪大雙眼。對呴,如果連她也死掉的話,那她可憐、無依無靠的侄女怎麼辦?
剛剛這老頭說,就算她的靈魂回到古代也不會停留太久,只有十個月……
雖說這件事太過離奇古怪,但如果侄女真的無人照顧的話,哥哥嫂嫂在天之靈,恐怕也不會安心。
她有些為難的問:「不過……你說的要我嫁的那個男人,是不是長得很醜沒人要,否則怎會煩勞您老人家用這種方式幫他找老婆?」
月老聽後,哈哈大笑起來。仔細想想,那人除了性子差了一些,全身上下還真挑不出什麼缺點來。
「喂,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那人如果又老又醜、壞毛病又多,你最好先告訴我,還有,我怎麼知道,要嫁的男人是哪一個?」
「若有一天妳看到右耳垂有梅花胎記的男人,他便是妳要嫁的真命天子。」
第一章
「咳咳……咳咳咳……」
一陣劇烈的咳嗽過後,趙星絨難受的皺著眉頭,全身濕答答。
等等,濕答答?
好不容易睜開雙眼,她的喉嚨好痛好痛,更要命的是,她竟然渾身濕透狼狽的坐在河邊,頭髮還不斷的向下滴水。
她抬起手臂左看右看。老天!這是什麼奇怪的衣服?
衣袖又寬又大,全身上下竟是刺眼的大紅色,她試著摸了摸自己的頭髮,意外的撥下兩支名貴的珠釵。
「哇!」她忍不住低叫一聲。珠釵?她頭上怎麼會戴這種東西?
「醒了?」
一道輕柔的嗓音從頭頂傳來,趙星絨本能的抬頭一看,就見眼前站著一位身材高䠷修長的男子,身著月白色錦袍。
上揚的鳳眸閃著讓人捉摸不透的光芒,唇邊蕩著一抹冷諷的淺笑,彷彿天地之間的萬物,對他來說都微不足道。
一頭烏黑長髮高高束於腦後,雖然髮絲末梢正不斷滴著水,但仍襯得他如玉般晶瑩面孔,更加俊美非凡。
趙星絨不禁吞了口口水。這男人真是帥到爆。
「呃……先生,請問您哪位?還有……我為什麼會在這裏?我為什麼這麼狼狽?」
她小心翼翼的開口詢問,不懂對方的臉上為什麼會掛著譏諷、不屑的表情。
男子微微挑高眉,鳳眸中的嘲諷似乎又加深了幾分。「寧善,幾日不見,妳試圖接近我的招數倒是越來越多了,連作個測試妳也跟來偷窺。我是誰,妳不是比誰都清楚?至於妳為什麼會在這裏,就要問妳自己了。」
輕甩下袖袍,「下次若再偷窺我洗澡,恐怕我就沒這麼好心撈妳上岸。」
原來她之所以會這麼狼狽,是因為失足落水,可是等等。
「你說什麼?偷窺你洗澡我怎麼可能做出那麼沒品的事——」她突然止住聲音。
她前後左右仔細打量四周景色,不遠處山巒起伏,近處一片翠綠楊柳,清澈河水。
這麼幽靜怡人的地方,不是台北!再看看他的穿著打扮,耳邊響起白鬍子老頭的聲音,什麼十月期限、嫁人為妻,這麼說來,一切都是真的?!
她果真死了!
不對,應該說她真的穿越時空,來到古代!
趙星絨吃驚的瞪大雙眼。這是什麼時代,自己又是什麼身分?還有,眼前男子又是誰?
太多的疑問和害怕,讓她對未來將要發生的一切產生了退縮之意。
她帶著幾分感激之情看著男子,「呃……不管怎麼說,謝謝你將我從河裏救出來。」
男子臉色微變了幾分,瞬間又恢復一臉冰冷。
「道謝就免了,以後請妳管好自己的眼睛,不要再對我調情,不要再有事沒事來騷擾我,不要經常以討人厭的方式出現在我面前,我就謝天謝地了。」
對他調情?沒事騷擾他?趙星絨覺得很冤,她明明什麼都不知道好不好!
從小到大,她一直都很乖,從來不會超過十二點才回家。
像她這麼一個知書達禮、溫柔和善,甚至踩死一隻小螞蟻也要哀悼兩分鐘的好人,才剛到這個時代,一睜開眼就被人指認為色女?!
胸口有些悶悶的,原本對這男人的欣賞全消失殆盡。
就在這時,耳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只見幾個年輕侍衛從不遠處跑了過來,跪倒在俊美男子面前。
「藺大人,太子命屬下等人請藺大人過府一敘,說是有要事商談。」
藺大人?太子?這男人果然來頭不小,幸好自己剛剛沒有做出不禮貌的言行。
聽說古代當官的權力大無邊,她這個突然落到這時代的小女子,若是不小心得罪了大人物,搞不好會落得腦袋搬家的悲慘下場。
就在趙星絨一顆心七上八下的時候,那侍衛突然回頭看她一眼,臉色大變。
「公、公主,您……您怎麼也在這裏?!」
啥米?公主?
月老,不要告訴我,我在這個時代的身分是一個公主啊!
 
趙星絨再次對著鏡子打量著自己的新面孔,十九歲的年紀,肌膚又白又嫩。
鏡中的少女雖稱不上傾國傾城,但柳眉杏眼,面若桃花,嬌柔無限。
她作夢也沒想到,自己會變成南朝公主段寧善。
雖然她對段寧善這號人物瞭解得並不太多,但從宮裏那些喜歡嚼舌根的宮女口中,偷聽到原來這位公主仗著自己的老爸是當今聖上,不但從小嬌生慣養,為所欲為,而且好男色,經常調戲長相俊俏的侍衛,但因為她貴為公主,所以沒人敢指責她的不是。
前不久,她終於看到當朝宰相藺遠彥的廬山真面目,見他長得俊美無儔、風流倜儻,竟趁著他在宮外一處河邊洗澡的時候,跑去偷窺!
結果不會游泳的段寧善因為失足落水溺斃,此後由她——趙星絨頂替。
事後,她被隨後趕到的侍女帶回皇宮。
經過多日以來她的觀察,南朝位於中原南方,占地極廣,國強民富,與北邊的北國,同時被譽為中原兩大霸主。
令她意外的是,南朝雖是個君主制國家,但皇室子孫只要有能力者,無論男女,皆可繼承皇位。
在她腦海中,始終認為古代皇權就等於男權,沒想到南朝居然是個例外。
而且據聞,南朝史書上,就有女皇統治國土的先例。
而當今寧善公主芳齡十九,卻仍未出閣,這南朝皇帝想必希望能為唯一的女兒找一個好夫婿。
「公主,這幾套衣裳都是奴婢按照您的吩咐差遣宮裏的裁縫專門給您做的,您瞧,這鵝黃色、水粉色、純白色、天藍色,配上您潔白如雪的肌膚,真是漂亮極了。」
耳邊傳來貼身侍女蓮兒的聲音,寧善公主身邊的侍女雖不少,但大多時候皆由蓮兒伺候。
自從她被帶到這雲袖宮,赫然發現,寧善公主的品味實在是……令她受不了。
所有衣袍的顏色都非常俗,梳妝台上的首飾每一件都是價值連城,還有多到數不清的胭脂水粉,明明本身是個很漂亮的清純少女,卻被寧善公主自己搞得像妓院頭牌。
當下,她便吩咐侍女做幾件顏色粉嫩的衣裳,又把那些奢華的首飾收了起來,一頭如瀑布般的黑髮簡單綰成髻,插上幾支簡單的珠釵。
從此,那些紅紅綠綠的衣袍全被她收到了箱子裏,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素雅清淡的銀白色羅裙。
對於她突來的大改變,引起雲袖宮上下一片騷動,大家都很好奇從前刁蠻成性的公主為什麼突然轉性?
趙星絨並不想多做解釋,反正和這些古人講自己的由來,他們也不會相信,與其浪費口舌,倒不如盡早完成月老交給自己的任務。
起身接過蓮兒手中的衣裙,不愧是皇宮裏做出來的東西,無論是布或繡工都很精緻細膩,讓人看了愛不釋手。
她對蓮兒投去一個和善可親的微笑,「蓮兒,辛苦妳了,這裏的每一件衣裳我都很喜歡。」
蓮兒聽了,卻突然直挺挺跪倒在她面前,還一臉備受驚恐的模樣不住的磕頭。
「公主饒命,奴婢再也不敢了!公主饒命……」
趙星絨被她的舉動嚇了好大一跳,抱著那堆新衣跳得老遠。
「蓮……蓮蓮蓮兒……妳幹麼突然又跪下?」
回到這個見鬼的遠古時代,最讓人頭疼的就是下人沒事就三跪九拜,搞得她神經兮兮。
蓮兒哭喪著一張臉求饒,「奴婢如果做錯事,公主直接打罵責罰便是,奴婢絕不敢有半句怨言。」
「我幹麼要打罵責罰妳?」趙星絨一頭霧水。拜託,現在受到驚嚇的明明是她好不好!
「可是……上一次公主向奴婢說謝謝,結果奴婢挨了整整四十大板啊!」那次的責罰,疼得她好幾天直不起腰來。
趙星絨猛然間明白,顯然從前寧善公主真的很難伺候,才會令下人們誠惶誠恐。
她急忙走過去,將跪在地上的小可憐拉了起來。「好啦好啦,我又沒說要打妳或罰妳,妳不用神經兮兮……呃,我是說,妳又沒做錯事,本公主怎麼會隨便責罰妳呢?」
蓮兒眼角還掛著未乾的淚痕。「公、公主,您真的不罰奴婢嗎?」
「不罰不罰,難道——妳敢質疑本公主的話?」好說歹說安撫不了她,她乾脆佯裝生氣。
「不是啦,只是奴婢覺得公主和以前……有些不太一樣。」
「呃……這個……我不是說過了嗎?就是上次掉到河裏之後,我好像摔到頭,所以有些事情記得不是很清楚啦。」
趙星絨扯著每天至少要說上十遍的謊言來安慰這些飽受驚嚇的下人,天天說,連她都快要相信自己真的失憶了。
也幸好身邊還有蓮兒,她以自己撞到頭為藉口,騙蓮兒給她講了不少關於段寧善以前的事蹟以及皇宮內院的一些情況。
當今皇上段昭慶在位二十四年,膝下只有一子一女,長子段寧康是當今太子,是鳳貴妃所生,而段寧善則是由已故的陳皇后所生。
皇上對這兩個子女疼愛有加,在段寧康十五歲的時候便封他為太子。
而段寧善與太子雖是兄妹,但平日甚少往來。
她既然來了這個時代,為了早日完成任務,得努力適應這個年代才行。
自幼與年長自己五歲的哥哥相依為命,她從小便十分獨立。
自哥哥移民加拿大之後,她也憑著優異的成績,成功的找到了一份自己喜歡的職業——國小的美術老師。
這次若不是為了去加拿大接侄女回台灣,她也不會倒楣的被迫來到這個連家用電器也看不到半個的古代。
午膳剛過沒多久,趙星絨實在厭倦了每天留在奢華寢宮裏與太監宮女大眼瞪小眼的無聊生活,一個人溜到御花園欣賞風景。
御花園果然不是蓋的,假山流水,名貴的花花草草,都是她沒見過的品種。
空氣中散發著怡人的香氣,鳥語花香,陽光明媚,帝王之家果然很會享受。
遠處傳來談話聲,趙星絨雖然不愛八卦,但那有些耳熟的聲音,讓她想起那天那個無禮傲慢的男人——藺遠彥。
悄聲走近幾步,只見一處涼亭內坐著三個人,除了俊美的藺遠彥之外,還有當今天子段昭慶以及太子段寧康。
對於皇上和太子,她並不熟,只是她落水的那天,皇上曾親自來探望過她,知道她暫時失去一些記憶,眼裏流露出心疼,這對於從小缺乏父母關愛的趙星絨來說,很感窩心。
而太子和她之間就顯得疏遠了,雖然太子也長得俊美,可是眉宇間帶著陰氣,而且看她的眼神總是帶著幾分冷意,讓人無從親近。
「藺卿家這幾年來為我南朝立下無數功勞,朕深感心慰,如今藺卿家也二十有五了,卻尚未有妻兒相伴,不知藺卿家覺得朕的愛女如何?」
身著一襲大紫官服的藺遠彥優雅的輕啜口茶水,才淺笑婉拒,「皇上抬愛,微臣惶恐。」
「父皇,藺大人整日為國操勞,哪有多餘時間去想娶妻生子之事。」久未吭聲的段寧康放下手中的杯子,面露不悅神情。
他悄然看了藺遠彥一眼,見後者臉色並未有變化,捏著杯子的手勁不由得加重幾分。
皇上聽了,略微皺了皺眉頭。「康兒,不是父皇說你,你的年紀也不小了,朕不只一次要你盡早納個太子妃,為何你執意反對?」
「我國雖是南方霸主,但周圍諸國對我國虎視眈眈,兒臣只想為國家效力,娶妻一事可暫緩還不急。」
說著,太子還特別看了藺遠彥一眼,而藺遠彥卻撇唇,看不出是喜是怒,這兩個男人之間感覺怪怪的?
就在趙星絨專心偷窺,不料身後傳來一道尖細的聲音——「公主!」
這聲音嚇了她好大一跳,回頭一看,竟是伺候皇上多年的太監永福,這一呼喚,同時也驚擾了涼亭處的三個人,目光直向自己射來,她只得硬著頭皮走過去。
見她出現,皇上自然是滿眼的慈愛;太子則是不悅的皺眉,一臉的不歡迎;至於那個藺遠彥,依舊滿面春風,但說出口的話,刺耳得很。
「臣倒不知寧善公主除了一些特殊的癖好之外,還有偷聽別人講話的好興致。」
他不禁打量她。
換下紅紅紫紫、花枝招展的衣裳,如今的她改穿著一襲清新淡雅的羅裙,且一改往日的濃妝豔抹,髮間僅簡單插了幾支珠釵,竟散發出一股清純少女特有的韻味。
藺遠彥對她向來沒好感,可乍見她這身打扮,不禁有些失神。
可轉念一想,八成有詐。自她見過自己一面之後,就對他窮追猛打,不但不顧姑娘家該有的矜持,其言行比妓院的頭牌還要囂張過分。
她不斷想盡辦法接近他,實在煩人。
這次她將自己打扮成這副清新模樣,肯定有陰謀。
因為上次落水事件,趙星絨原本就對他沒好感,現在又聽他貶低自己,俏臉上不由得染上了一層薄怒。「藺大人講話何必如此苛刻,御花園本就是皇家之地,我來這裏遊玩散心,礙著藺大人什麼事了?」
「寧善,不得對藺大人無禮!」段寧康冷冷的瞪著她。
趙星絨剛剛就發現太子對藺遠彥的態度怪異,而她又沒說什麼過分的話,他幹麼一副兇巴巴的樣子瞪她?
氣氛微僵,皇上卻突然露出笑容。「康兒,這你就不懂了,難道你看不出,藺卿家與寧善這是在打情罵俏啊!」
打情罵俏?趙星絨險些被這句話嗆到。「父皇,我哪有!」
段寧康聽了,俊容上更陰沉幾分。「怕是父皇多心了。兒臣不是說過,藺大人日理萬機操勞國事,沒有太多時間去應對兒女情長之事,還望父皇莫再提此事。」
「可朕倒覺得寧善與藺卿家很相配。」
「父皇……」
兩父子不斷爭論,倒是當事人趙星絨和藺遠彥被晾至一邊,兩人面對無言。
藺遠彥的表情讓人看不出是喜是怒,但那深邃的目光,令趙星絨的心猛然一沉。不知為何,他的地位雖在皇上和太子之下,可她卻覺得他才是真正主導全局的人。
潛意識中,她竟有些害怕與他接觸。
見父兄二人還在爭論不休,趙星絨這才猛然意識到他們正在為她的婚姻大事爭執。
她的靈魂穿越到這個時空,可是有重要任務在身,豈能隨隨便便嫁人。
看得出藺遠彥對她全無好感,甚至還厭惡至極,真不知道以前這副身子的主人究竟看上他哪一點?只因為他長得帥?
「父皇,女兒的婚姻大事並不急,還望父皇別再為難皇兄和藺大人才好。」
此話一出口,不但皇上和太子楞住了,就連藺遠彥的眉頭也挑高了幾分。
「寧善,難道藺卿家不合妳的心意嗎?」
合屁呀合!這傢伙除了長相俊美之外,個性差到極點,講話又尖酸刻薄,她怎麼可能會喜歡上這種男人?
「誠如皇兄所言,藺大人日理萬機,幫父皇、皇兄操勞國事,兒女情長只怕會誤了藺大人做大事。」
她看向藺遠彥,並露出一臉和善可親的微笑。「是吧,藺大人?」
藺遠彥斂眉,不懂她葫蘆裏究竟賣的是什麼藥,前陣子還像個瘋婆子似的想盡辦法來勾引他,怎麼才幾日不見,她竟不想嫁給他?!
此時,微風輕送,垂在他耳邊的幾縷髮絲迎風起舞,更讓人捨不得移開視線。
趙星絨在心裏嘟囔。難怪段寧善那個色女會對這男人如此傾心。
咦?等等!藺遠彥的右耳垂上竟有一個梅花胎記。
若有一天妳看到右耳垂有梅花胎記的男人,他便是妳要嫁的真命天子。
莫非,她此次靈魂穿越時空所要尋找的男人,就是藺遠彥?!
趙星絨猛然一驚。老天!皇上要把她的任務親自送到她手裏,險些被她推拒在外。
如果不能以最快的速度嫁給藺遠彥,那麼她此行的任務要到何年何月才能完成啊?
想到這裏,她急忙去拉皇上的衣袖,硬逼自己扯出一抹虛假的笑容。「不過這門親事若是由父皇親自做主,女兒自然不會反對。」
對於她突來的轉變,藺遠彥不禁皺起眉頭。這段寧善到底在搞什麼鬼?如果他沒看錯,她剛剛明明很抗拒這樁婚事,為什麼在眨眼間會突然改變主意?
皇上聽了,頓時龍心大悅,太子卻是皺眉,臉色難看,只有藺遠彥和趙星絨兩人各懷心事。
隨後,皇上將太子留下說是有事商量,而趙星絨和藺遠彥則被皇上以需培養感情為由,讓他們去園子裏賞花散步。
從頭到尾,藺遠彥始終風度翩翩,未口出惡言,直到兩人離開涼亭一段距離,他才扯出一記冷笑。
上下打量了趙星絨的新妝扮一眼,可眼裏全是不屑之意。「沒想到公主為了引起我的興趣,這次竟然連以往放縱囂張的風格也改了。」
趙星絨心裏正算計著如何以最快的速度離開這無聊的時代,突然耳邊傳來諷刺的言語,不滿的很想回嗆。
只是他嘴巴太厲害,又心思敏捷,若和他硬對硬,吃虧肯定是自己。
所以她換上溫和的笑容反擊,「藺大人這番話倒是折煞本宮了,畢竟過往的一些事情我已經忘了,還望藺大人見諒。」
藺遠彥哼笑一聲,打開手中的白玉骨扇,狀似不經心的輕搖。「我倒忘了,聽說上次妳掉進河裏摔壞了腦袋失了憶,恐怕忘了以往自己所做的一切,只是……公主是真失憶還是裝失憶,就不得而知了。」
這該死的傢伙!
趙星絨在心底咒罵,若不是她一定要在這個時代完成月老託付的使命,她死也不想和這男人扯上關係。
「究竟是真失憶還是裝失憶,藺大人以後與我相處不就知道了。」雖然心裏有氣,但表面上仍裝出若無其事,總之,不能讓這男人將她看扁了。
沒想到以往那個動不動就發嗲撒野的段寧善,也如此能言善道。
藺遠彥饒有興味的打量面前的小女人,從前的那雙狐媚眼,此時卻流露出倨傲的光芒。
他輕搖扇子,壞壞的咧嘴笑道:「聽說,從前寧善公主向來喜歡裸露自己,而且偏好大紅大紫的顏色,最重要的是,在侍衛面前很吃得開。」
面對他的句句嘲諷,趙星絨倒也不氣。「藺大人為什麼不說,裸露自己是因為我的身材好;穿大紅大紫的衣裳能襯托出我白嫩的膚色;至於在侍衛面前很吃得開,那說明本宮有魅力有人緣。」
藺遠彥冷冷再補上一刀,「原來這就是所謂的不知羞恥,公主連這種話也說得出口,真是令藺某大開眼界。」
「我不知羞恥?」趙星絨無畏的迎視他不屑的目光,「那麼我倒想問問藺大人,你又是如何判斷什麼叫羞恥?就拿上次在河邊的事來說,你救我一命,我發自內心的向你道謝,可換來的卻是你的冷言冷語;今天我無意中經過御花園,你又說我費盡心機想接近你,若說我沒羞恥心,那麼藺大人這些言行又稱得上是什麼?」
不理會藺遠彥眼中的驚訝,她也冷冷一笑,「一個完全不懂禮貌為何物的人,有資格去批評別人嗎?」
「瞧不出公主深藏不露,嘴巴竟如此刁鑽。」
「藺大人過講了,本宮倒覺得,你三番兩次奚落諷刺我,莫非……」趙星絨故意將漂亮的小臉湊到他面前,「藺大人害怕娶我進門?」
藺遠彥一楞,看著突然在自己面前放大的俏麗容顏,晶瑩雙眸中帶著幾分頑皮,竟令他心頭微微一亂。
但他很快回神,眼神輕佻回擊,「原來公主竟這麼期盼嫁我為妻啊。」
即使不滿他這麼調侃自己,但她仍舊甜甜的笑答,「藺大人,有道是皇命難違,難道你想抗旨不成?」
嘿!皇權當道的好處,就是她皇帝老爹玉筆一揮,事情就可以輕鬆搞定。
至於你這個藺遠彥,待本小姐完成使命後,咱們就莎喲娜拉,從此不再見。
第二章
南朝寧善公主下嫁年輕俊美的宰相藺遠彥一事,很快便傳遍朝野,農曆五月二十八這一天,素以刁蠻放縱著稱的寧善公主,終於成功找到了夫家。
就連當事人趙星絨也不敢相信,這門親事竟辦得這麼神速,害得她都還沒準備好,就匆匆忙忙的嫁人了。
公主下嫁宰相大人,儀式當然隆重豪華。
一大早她便被幾個侍女叫醒,又是洗澡又是更衣,害她早飯沒能吃上一口,就被套上大紅嫁衣,頭上插滿了快要壓斷她脖子的鳳釵珠寶。
好容易穿戴整齊,頭上蓋著紅綢巾的她又在宮女的攙扶下上了轎,接著拜堂成親,一堆複雜的儀式禮節搞得她頭昏腦脹。
她真搞不懂藺遠彥,之前明明很討厭寧善公主,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對勁,居然這麼快就把她娶進門。
不過,只要嫁給他十個月後,她這次的任務就算圓滿達成,可以去投胎啦。
被折磨了整整一天,婚禮儀式總算結束了。
當趙星絨拖著疲憊的身子被安排到主臥房,才發現,這宰相府的奢華一點也不比皇宮遜色。
飢腸轆轆的趙星絨急著扯掉紅綢巾和累贅的頭飾後,抓起桌上的點心茶水梅子酒就一個人吃喝了起來。
「公主,這交杯酒是要和駙馬爺一起用的,您不可以偷偷喝掉。」做為陪嫁侍女的蓮兒,急忙阻止。雖然公主口口聲聲說自己掉進河裏摔到了頭有些失憶,可面對公主如此巨大的改變,她還是有些無法接受。
「可是我很餓,從早上到現在,還沒吃過一口飯、喝過一口水。」說著,她倒了一杯香醇的梅子酒遞給她,「蓮兒妳也嚐嚐,這酒真是不錯。」
「奴、奴婢不敢。」老天!她家公主究竟是怎麼了?不但性情大變,連脾氣也變得怪怪的。
趙星絨無奈對天翻了個白眼,受不了蓮兒總是一副怕她的樣子。
吃飽喝足後,睏意漸漸襲向她的眼皮,也不理會一邊的蓮兒咕咕噥噥說不等新郎倌掀頭巾不合禮數,褪了身上繁重的大紅禮服,拉過被子倒頭便睡。
當藺遠彥送走了前來道賀的客人回到房裏,看到的就是新婚妻子毫無形象的摟著被子呼呼大睡。
他斥退兩旁伺候的丫鬟,緩步走到床前,看著睡得正香的人兒微張著紅潤水嫩的唇瓣,長長睫毛微微翹著,鼻間還發著均勻的呼吸。
居高臨下打量她許久,唇邊露出冷冷的笑容。
段寧善,看來妳我之間,注定要糾纏不清了。
也許是他眼中的冷意驚擾了床上的人兒,趙星絨竟狠狠打了個冷顫。
驀然睜開惺忪睡眼,昏昏沉沉的她,一時之間,倒忘了身在何處,楞楞的看著冷冷打量自己的藺遠彥。
「公主曾說我不敢娶妳入府,如今被我用八人大轎明媒正娶進門,是不是很開心?」
坐在床頭的他,臉上掛著看似溫和無害的笑意,若不是眼底透著陰冷的光芒,趙星絨還真會沉醉在他的溫柔之下。
「雖然妳貴為公主,但既然嫁進我藺家,從今以後自然就要守藺府的規矩,三從四德不用說得遵守,從前的公主脾氣統統得收起來,還有,不准在這裏胡作非為、刁蠻任性,沒有我的命令若是敢私自出府……」他的聲音倏忽變得低沉,「我自會拿家法懲罰妳。」
不理會她一臉呆楞,他冷然起身,彷彿剛剛那片刻的溫柔,從不曾出現。
「希望公主謹記今晚我說的話,若真犯了規矩受了罰,就不要怪罪為夫的對妳手下不留情。」
話落,藺遠彥甩袖轉身離去。
趙星絨仍舊有些呆呆的,不太清楚剛剛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迷迷糊糊中,睏意再次襲來,她又進入香甜的夢鄉。
「小姑娘……小姑娘……」
「唔……」睡得正香的趙星絨被一陣叫喊聲吵醒,微睜眼皮,才發現自己居然站在一個布滿白霧的地方。
所有的睏意立刻消失不見。「月、月老?」她終於看清叫她的人是誰。
月老如第一次見面時一般,撫著白鬍子對著她嘿嘿笑道:「小姑娘,咱們又見面了。」
「是啊是啊,我正想告訴你,我已經完成任務,成功嫁給那個耳垂上有梅花胎記的男人了,是不是說只要再過十個月,我就可以離開這個鬼……呃,我是說,我就可以離開這裏重新投胎轉生了?還有,我的侄女你有幫我妥善安排嗎?對了對了,我們先說好,我不求下輩子大富大貴或漂亮迷人,但一定要讓我出生在一個有爸媽的溫暖家庭中,還有就是……」
趙星絨囉哩巴唆講個不停,月老卻突然打斷她的話,「小姑娘,妳到底知不知道妳這次的真正任務是什麼?」
「呃,你不是說要我嫁給那姓藺的男人十個月嗎?」
「咦,我上次沒跟妳講清楚嗎?我要妳為他懷胎十月,生下小孩才算完成任務。」
「什麼生小孩?懷胎十月?」趙星絨立刻瞪圓眼睛。「你這月老頭有沒有搞錯?上次明明說好只要成了親就算完事大吉,我幹麼還要給那傢伙生小孩?你都不知道他脾氣超爛的,講話又難聽,雖然長得還算可以,但我怎麼可能會對這種爛人產生好感,還替他生小孩?我不幹!」
月老捻著自己的鬍鬚,悠哉笑答,「總之,如果妳無法完成任務,那麼妳在加拿大的侄女我也不管了,小姑娘,妳自己看著辦吧。」
「喂,你這老頭太過分了,明明是你自己講話沒講清楚,現在卻來怪我,喂喂喂,你給我等一下,我話還沒說完,喂——」
趙星絨猛地睜開雙眼,直挺挺的坐起身。
打量一下四周,天色已亮,月老的囑咐在耳邊響起。
生小孩……給藺遠彥那個人品差、脾氣壞、各方面都很差勁的男人生小孩……
「不——」她抱著頭大喊一聲,卻將守在門外的蓮兒給驚了進來。
「公主,您怎麼了?!」
趙星絨茫然看著貼身侍女,她覺得自己快要崩潰了。為什麼會這樣?不是說好只做十個月夫妻就好了,現在卻得替他生小孩懷胎十月?!
「嗚嗚,蓮兒……」她一把抱住蓮兒,「我的命為什麼這麼苦哇?」
「公、公主,您也不要傷心,奴婢知道駙馬爺昨晚沒與您圓房,傷了您的心,可是奴婢相信早晚有一天,駙馬爺一定會拜倒在公主的石榴裙下,發現公主的好的。」
她在講什麼啊?趙星絨苦著臉,發現自己跟小侍女根本就是雞同鴨講。
不過她這也才意識到,她的夫君居然在新婚之夜就讓她獨守空房!
那男人該不會討厭她討厭到了不想碰她的地步吧?
哼!他不想碰她,她還不想讓他碰哩!
可是,如果那男人根本不碰她,那她到何年何月才能離開這個鬼地方?
「公主不要難過了,駙馬爺剛剛派人傳話,說等公主醒了,就到前廳用早膳。今天是您和駙馬爺成親後的第一天,總要在那些下人面前樹立威信,奴婢這就給您梳洗打扮。」
趙星絨帶著沮喪的心情來到宰相府奢華的前廳。
昨日與藺遠彥成親時拜過祖宗天地,倒是沒拜高堂,她出嫁之前也曾聽說過一些關於藺遠彥的傳聞。
他十九歲為相,有著無數的豐功偉績,深得皇上太子的喜愛。
但若問起他的家世來歷,卻沒人知道。聽說他曾經救過太子的性命,所以才被皇上重用。
歷經幾年光景,他從一個小小的御史,變成今天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宰相大人。
這宰相府規矩雖比不上宮裏,但該講究的,一樣也沒少。
僕人們恭恭敬敬的站在一旁候著,藺遠彥正坐在主位上聽著管家報告。
見公主出現,眾人皆行禮,唯有藺遠彥始終端坐著,俊美的臉上看不出他的心情。
趙星絨最受不得人們一見到她就下跪行禮,趕忙示意他們平身,並在蓮兒的攙扶下,坐到藺遠彥的旁邊。
「公主昨晚睡得可好?」雖說他總是面帶微笑,但渾身散發的清冷卻讓人不敢接近他。
明知他問得虛偽,她也回了一記牽強微笑,「謝謝駙馬掛心,睡得還行。」只是作了一場很恐怖的惡夢而已。
藺遠彥倒也不在意,吩咐了管家幾句,待對方退下後,他揮了揮手臂,「那麼請公主用膳吧。」
趙星絨看著眼前這一大桌子的美味佳肴,又看了看四周伺候的僕從。「這麼多東西,就只有我們兩個人吃?」
此言一出,藺遠彥不解的挑眉,「公主覺得有什麼不妥嗎?」
桌上至少二、三十道名貴菜肴,就算撐死她她也吃不了啊!
雖然此刻的她貴為公主,可是每天都是在自己的寢宮用膳,吃的也都是一些簡單清淡的食物,這樣奢華的用餐場面,她還是第一次看到。
「這些菜我們兩個人吃豈不浪費,而且這裏地方這麼大……」她招呼四周的僕人,「大家都別站著,過來一起吃。」
話一出口,眾人你看我、我看你,但沒人敢亂動一下,趙星絨舉著筷子,一副不明所以的樣子。
「都楞著幹麼?快過來吃啊。」
「他們只是下人,下人是不會和主人在同一張桌子用餐的。」藺遠彥微冷的聲音從耳邊傳來。
「可是這裏這麼多菜,我們又吃不完,豈不浪費?」
「吃不了的可以倒掉。」
「什麼倒掉?這麼一大桌子菜?」趙星絨不敢相信的瞪著他,「藺……我說夫君,你覺不覺得浪費糧食會遭天譴?」
她自幼和哥哥相依為命,過慣了清苦的日子,這種奢侈浪費的生活看在她眼底是一種罪過。
「噢?公主何出此言?」藺遠彥眼底全是不屑和諷刺,彷彿眼前這女人說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一個自幼在深宮中嬌生慣養到大的公主,今天居然會說浪費會遭天譴,段寧善真會演戲。
趙星絨豈會看不出對方的嘲弄,她深深吸了一口氣,不甘示弱的笑答,「夫君應該聽過『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飧,粒粒皆辛苦』這首詩句的由來吧。」
「那又如何?」
「只是希望夫君能理解這首詩的含意,相信夫君在朝為官數載,也深知百姓疾苦,如今你為了個人享受而浪費糧食,難道不怕傳了出去,讓天下人笑話嗎?」
「哦,看不出公主如此為民著想。那麼敢問公主,妳可曾親自體驗過民間清苦?還是,公主只是在裝模作樣,想博取下人的好感?」藺遠彥冷冷一笑。「若是公主以為用這種方式能在下人面前樹立形象,那麼我勸公主大可不必,免得以後自取其辱。」
趙星絨感到四周頻頻傳來同情的目光,她暗暗咬著銀牙,不甘示弱的看著顰笑間盡顯高貴優雅,可字裏行間中卻顯露出毒辣的藺遠彥。
她狀似不在意的盈盈一笑。「夫君說的這是什麼話,既然我嫁進宰相府,從此便是這裏的當家主母,當然要處處為府裏著想才是。」
「既然妳也知道嫁我為妻,那麼就做好妳自己的本分,別忘了妳只是一個女人,在這府裏,很多事還輪不到妳來插嘴。」
見她明明心底有氣,卻強忍著的模樣,倒顯出幾分憨直可愛。
「女人又怎麼了?難道夫君歧視女人?」
趙星絨什麼都可以忍,唯獨這點不能。記得以前讀書時有個驕傲的學長曾在她面前大放厥詞,說什麼女人胸大無腦,生來就是伺候男人、暖床的工具。
當場她重重賞給他兩記熊貓眼,也因此害得她大學時沒有一個男生敢來對她示好。
她沒好氣的瞪了藺遠彥一眼。「雖然夫君入朝為官,為南朝百姓創下汗馬功勞,但你也別忘了,身體髮膚受之父母,若沒有你母親懷胎十月辛苦將你生下,你如何能有今日成就,更別說為民造福,官居一品了,況且女人的存在並不只有生孩子這麼簡單,很多歷史上的大人物,比如說……」
她還想繼續演講,卻看見藺遠彥冷著一張俊臉,表情極為不悅,而周圍的僕人都一臉畏懼。
她說錯什麼了嗎?為什麼剛剛他還一副謙謙君子的和自己鬥嘴,現在突然變得這麼陰沉可怕,一副恨不得掐死她的樣子?
「我……我說錯什麼?」
她的問題,被當成空氣,沒人敢回半句。
藺遠彥就這麼直直瞪了她很久,瞪得趙星絨渾身上下不自在,直到他毫無預警的起身,頭也不回的離開前廳,眾人才紛紛將同情的目光投向她。
依他們對主子的瞭解,雖然大人平日性子冷漠,極少與下人講話,卻也從不因任何事責罰下人。
像今天這種冷著臉,不說一句轉身就走的情況,還是第一次。
當家主母上任第一天,就惹到主子,看來以後的日子可精彩了。
 
人家都說女人心海底針,沒想到古代的男人也是如此。
直到現在,趙星絨都沒搞懂自己究竟哪裏得罪了藺遠彥,一大早居然當著那麼多下人的面甩袖而去,真是不給她面子。
更讓她鬱悶的是,蓮兒也不知從哪裏打聽來藺遠彥因少年封相、才貌出眾,早已經被各家千金小姐視為理想夫婿。
沒想到壞脾氣的男人居然這麼有女人緣,尤其是皇城那所最大的妓院——怡香樓的頭牌姑娘崔紫嫣,據說早對他芳心暗許。
而被譽為絕世佳公子的他,也經常藉公務之便,拜訪崔紫嫣,民間流傳,彥郎有情、嫣妹有意。
唉!趙星絨支著下巴嘆出第一百零一聲氣。難道她做女人真做得這麼失敗?明明頂著一張俏麗容顏,卻得不到老公的一夜溫存?
還是說,其實藺遠彥喜歡有風塵味的女子?
聽見剛成親的夫君和別的女子有染,趙星絨也說不清心裏的滋味是什麼,只知道如果自己再和藺遠彥冷戰下去,那麼月老交代的任務恐怕再過十年、一輩子也無法完成。
不管了,為了盡早離開這個惡時代,她不能坐以待斃。
挨到了傍晚,蓮兒來報,說入朝和皇上探討公事的藺遠彥終於回府了。
如今這是什麼情況?丈夫不但不與新婚妻子圓房,反而還搬出了主臥室!
很好,既然你想躲,我便追,看誰才是最後贏家。
藺遠彥用過下人奉上的簡單晚膳後,便一直留在書房中處理公文。
所以當他看到身著一襲鵝黃色薄紗的段寧善,以一種極為誘人的姿態出現在書房門口,還有意無意的對他擠眉弄眼,硬是扯出一抹媚笑時,他手中的朱筆險些因拿不穩而掉落案上。
趙星絨努力回想著自己曾經看陳小春版的《鹿鼎記》,韋小寶他媽韋春花每次見到有客人上門,便奉上一臉噁心的笑容。
為了能早日完成月老交託的任務,她真的不介意做蕩婦。
「夫君還在忙嗎?」
溫溫軟軟的聲音,嗲得她也起了雞皮疙瘩,但為了讓自己的樣子更加嫵媚動人,她還努力眨動著纖長睫毛,並故意向下拉了拉身上的披肩,露出肩膀上兩塊白皙嫩肉。
完全不理會藺遠彥一副吃驚的模樣,她扭著纖細的腰身走進書房,順便將手中端著的補品雙手奉到他面前。
「雖說不能耽擱國家大事,但自個的身體也很重要,夫君,要不要嚐嚐為妻親自燉給你吃的燕窩粥,很補血養身的哦。」
藺遠彥不動聲色的看著她一個人在那自言自語,更誇張的是,她還賣弄風情,將那柔軟的身子挨到他身邊。
一股嗆鼻的香氣襲來,還有意無意的對他上下其手。
他冷冷的掀了掀眼皮,唇邊蕩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雖然現在並非嚴寒冬月,但也漸入深秋,公主,妳將衣服全都脫了,難道不冷嗎?瞧,雞皮疙瘩都出來了。」
趙星絨被他調侃得面色一紅,再看他一臉戲謔,分明把她當成小丑。
表情一僵,但她硬著頭皮繼續笑著,「夫君真愛說笑,這身雞皮疙瘩分明是太久沒看到夫君,硬生生思念出來的呀。」
她隨口扯謊,並想盡一切辦法試圖讓這個男人對自己產生慾望。
可當她不經意碰觸到他身子時,渾身驀然一顫。
他身上散發著一股淡淡清爽,說不出是什麼味道,修長十指很有藝術感,側臉打量時,他的臉部線條如精雕般深刻,完美的五官搭配在一起,英俊得幾乎讓人不敢直視。
心頭沒來由的漏跳一拍,沒交過男友的她,明知這麼做是為了要完成任務,可真的面對他,不禁羞紅了臉。
藺遠彥不著痕跡的打量她的表情變化,從剛進門時的搔首弄姿,到現在的滿臉羞澀,明明一副很想接近他的樣子,可身子卻有意無意的躲開他。
他眼帶玩味的笑意,一副捉弄小狗的神情道:「公主可是因為那日落了水,導致精神失常?」
原本還打算忍受他壞脾氣的趙星絨聽到這話,立即被氣得冒火,「喂,什麼叫精神失常?拜託你講話有點常識好不好,我這分明是——」
話至嘴邊,見他一臉好笑的表情,誰教她自己送上門,只得含怒瞪他一眼。「好啦好啦,其實我來是因為早上的事向你道歉,不管我當時說了什麼錯話,都是有口無心,你大人不計小人過,別和我一般見識才好。」
大概是因為自己曾做過教師的緣故,倒勇於承認錯誤。
藺遠彥見她狀似不甘心的道歉,可神情中又沒有半點虛偽,反倒有股傻乎乎的可愛模樣。
他心頭不禁微微一跳,這種滋味,讓他楞了一下。
為了甩開異樣的感覺,他繼續嘲諷,「噢,難道公主此番前來,不是試圖引誘我的嗎?」
勾起壞壞的笑,趁著對方不備,他一把將她拉至腿上,勾起她的下巴。
「公主穿得這麼少,還將自己打扮得香香的,分明就是一副等待被吃乾抹淨的模樣。」
趙星絨沒想到他會突襲,她剛剛的確想勾引他,然後懷上他的小孩。
可是,當他將她抱坐在他膝上,又看到他臉上露出戲耍和捉弄的表情,心底原本對他的那點好感和些許期待頓時化為泡影。
忽略心中的失落,她大大方方的坐在他腿上,皮笑肉不笑的迎視他,「夫君的想像力很豐富,但卻會錯意了。為妻此次前來只是想與你握手言和,畢竟你是南朝宰相而我是公主,因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鬧得不可開交,看笑話的便是底下的人。」她學著他剛剛惡劣的行為,勾起他的俊臉,「想必夫君也不想失了顏面,是吧?」
也不理會藺遠彥的驚訝,她優雅起身。「好了,時候也不早了,既然夫君忙公事,為妻就不打擾你嘍。」
藺遠彥眼睜睜看著剛剛還被自己惡意調戲的小女人,就這麼離開他面前,她身上的胭脂味還殘留在空氣中。
明明是刺鼻的味道,如今卻令他回味悸動,腿上失去了她的重量和溫度,竟讓他感到一陣空虛。
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事情似乎偏離了軌道?
第三章
就說她學不來蕩婦的放縱,所以第一次勾引當然淒慘的以失敗告終。
趙星絨很苦惱的支著下巴,苦思絕佳對策,看得蓮兒一臉擔憂。
「公主,您是不是還在為駙馬爺的事情心煩?」
公主嫁到宰相府已經有三天了,這三天駙馬爺每天都在書房的偏廳入睡,搞得府裏上下都知道駙馬爺不愛公主。
「蓮兒,妳可曾耳聞怡香樓的崔紫嫣?」
「奴婢當然聽過,誰不知道那紫嫣姑娘不但人生得漂亮,還才華出眾,無論琴棋書畫在皇城內都是首屈一指,不知多少名門闊少、富家公子都巴不得成為紫嫣姑娘的入幕之賓呢。」
趙星絨若有所思的揉著下巴。「難怪連藺遠彥這麼自傲的男人也會對她動心。」
蓮兒一聽,嚇得臉色一白。「公主,您可不要多想!駙馬爺他——」
話未完,就見她家公主突然起身。「看來我得親自去會會崔紫嫣才行。」
為了能盡早讓藺遠彥對自己產生興趣,不如去會會那妓院頭牌,在她身上學些本領。
蓮兒卻不這麼想,見自家主子一臉憤慨,分明打算去怡香樓踢館。
「公主,這可使不得啊!萬一被駙馬爺知道您私下去找紫嫣姑娘,必會惹怒駙馬爺。」
她靈機一動。「蓮兒,妳去給我找幾套合身的男裝。」
趙星絨沒看到蓮兒一臉擔心受怕的模樣,起身便向梳妝台走去,想當年她在學校讀書時曾參加過話劇社,還女扮男裝飾演過西門慶呢。
既然藺遠彥喜歡名伶豔妓,那她去偷藝,學些本事也不為過。
最後,她在蓮兒擔憂的注視下,趁著府裏下人忙碌的空檔,堂而皇之的溜出宰相府。
自從她的靈魂來到古代,還是第一次踏入除了皇宮和宰相府以外的地方。
沒想到南朝皇城居然如此富饒,街頭巷尾皆是一片繁華景象。
她好奇的東走走西逛逛,直到日上三竿,才想起自己此番出門的真正目的。
隨便打聽了一下怡香樓的位置,直到一幢四層高的奢華建築物出現在眼前,她不由得暗自心驚。
這怡香樓哪像是一所妓院,它比一幢王府還要壯觀。
多少貴族闊少公子進出這扇門,臉上皆掛著布滿淫慾的滿足笑容。
「喲,這位小公子好生面善,今兒來怡香樓,可是想找個姑娘開開心?」
還沒等趙星絨欣賞完環境,手臂就被人扯了過去,就見一臉媚笑,渾身散發著嗆人香味的老鴇咧著血紅大嘴,色迷迷的對著她露出噁心至極的笑容。
她渾身頓時打了一個冷顫,但轉念一想,她此次是來尋找樂子的,而且出門前又精心把自己打扮成一個俏公子的模樣,就連蓮兒見了,臉上都忍不住透著兩朵可疑的紅暈。
定下心神,趙星絨手中把玩著一柄白玉骨扇,身著銀白錦袍道:「聽聞怡香樓乃皇城第一樓,裏面的姑娘個個美麗溫柔,本公子今天前來看看。」
「劉嬤嬤,這位小公子打哪來的?好生英俊啊!」
「小公子姓啥名誰?可是皇城人士?」
趙星絨腳丫子才剛踏進門內,立刻被幾個俏生生的花娘給包圍了。
「春花秋月,招財進寶,這位公子可是咱們怡香樓的貴客,妳們幾個可要給我好生招待,知道嗎?」
老鴇是何許人也,光是看趙星絨一身行頭,那把白玉骨扇、腰間佩帶的玉片,即知其出身非富即貴,當然要好好伺候。
「慢著。」趙星絨面露輕佻,「本公子今兒個可是慕名而來,聽聞怡香樓有位紫嫣姑娘名滿皇城,可否有這個榮幸與紫嫣姑娘見上一面?」
「這……」
見老鴇猶豫,趙星絨立刻從衣袖中取出一錠金元寶,故意在老鴇面前晃了晃。「無妨,若是紫嫣姑娘今兒個沒空,本公子擇日再來就是。」
「哎喲喂呀,公子且留步,紫嫣丫頭昨兒個睡得晚,怕沒啥精神,我這就派人吩咐一聲,讓她迎接公子您。」
老鴇一見金光閃閃的金元寶,哪還顧得了太多,急忙從趙星絨的手中奪走金元寶,揣在自個懷中。
「妳們幾個先給我好生伺候這位公子,我去叫紫嫣。」
老鴇前腳剛走,趙星絨便被幾個色女團團圍住。
「公子生得可真好看,瞧這皮膚,比咱們女人還光滑細膩。」
廢話,我本來就是女人。趙星絨在心裏腹誹。
「不但人長得俏,皮膚好,連氣質也與眾不同,和那俊美的宰相大人有得拚。」
「是啊,可惜宰相大人娶了那個刁蠻又放蕩的公主,不知傷了多少少女的心。」
眾人七嘴八舌,倒是引起趙星絨的注意。
「幾位好姊姊,看來妳們對咱們城裏的宰相大人很瞭解哦。」
「當然嘍,宰相大人可是咱們怡香樓的常客呢。」
「可是我聽說朝廷官員不是禁止踏足這種風月場所的嗎?」
「喲,小公子這您就有所不知了。」
幾個女人見貴客不但生得好看,脾氣也好,頓時話匣子全開。
其中一個身著藍衣女子附耳趴在趙星絨的耳邊,小聲低喃,「全皇城的人都知道,咱們宰相大人和太子爺之間,關係可是很曖昧呢。」
「什麼?!」趙星絨一驚,「太子和宰相關係曖昧可是宰相不是已娶公主為妻?」
「還不是迫於皇命難違,皇上容不得太子與宰相關係密切,才將公主強塞給宰相,只是苦了風流俊美的宰相,毀在那個放蕩的公主手裏。」
趙星絨聽她們左一句、右一句,把段寧善罵得體無完膚。
難怪上次御花園裏,皇上要將自己許配給藺遠彥的時候,太子要極力反對了,而且在婚宴上,太子也是一副老大不高興的樣子,從頭到尾都不吭聲。
「嬤嬤,這位就是您說的那位風度翩翩的公子嗎?」
就在眾人七嘴八舌,扯著她亂道是非之際,一道如春風般柔軟的嗓音在耳邊響起。
趙星絨抬眸望去,只見身著淺粉紗衣的少女翩然而至,聲音柔美,沒想到容貌更吸引人。
纖細如楊柳般的腰身,晶瑩如白玉般的面容,舉手投足間優雅輕柔,這哪是青樓女子,分明就是傾國傾城的絕麗佳人。
難怪連藺遠彥那傲慢男子也會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不知為何,趙星絨看到眼前這絕麗女子,心頭竟沒來由一窒,但見對方緩步向自己走來,身子輕巧一福。
「小女子崔紫嫣,見過公子。」
「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
眼前這女子,讓趙星絨不由得想起這首詩,喃喃道出口,不料她這一唸,竟惹得對方微微挑眉。
「公子如何知道小女子由北國而來?」
「呃?」她一怔,隨即乾笑連連,「隨口說說而已,在下哪知道紫嫣姑娘的故鄉在哪。」
不知是她的行為舉止吸引了崔紫嫣的注意,還是她剛剛吟出的那首詩讓對方心頭大悅,她被請進了閨房。
可就在此時,老鴇突然慌慌張張的跑進來。「嫣兒,藺大人突然到訪,急著要見妳。」
「難道這房裏有什麼見不得的客人嗎?」話落,就見藺遠彥已經不客氣的推門而入。
「藺大人……」崔紫嫣急忙起身跪拜,態度恭謹謙卑,目光中還帶著幾分畏怯,與剛剛的沉穩自信截然不同。
藺遠彥傲然而立,目不斜視的打量著室內唯一站著的男子,眉頭微微一聳,隨即蕩出一抹冷笑,「紫嫣姑娘房裏果然有貴客。」
「藺大人莫誤會,這位公子也是慕名而來,而且他並無……」
就在老鴇試圖解釋,藺遠彥微微抬頭,一個眼神便讓老鴇不敢再多言,躬身悄然而退。
藺遠彥面無表情的直直打量著男裝打扮的趙星絨,讓人看不出他是喜是怒。
垂眸看著仍跪在地上的崔紫嫣,他輕輕抬手。「起來吧,妳身子嬌貴,不必每次都如此多禮。」
「謝藺大人厚愛。」
「既然今兒有貴客在,不妨三人同飲。」藺遠彥像在自己家中,選了個舒服的位子便坐下來,「不知這位公子如何稱呼?」
眼前這種狀況很荒謬,夫妻倆同時逛妓院,而且還都點了同一個花魁,幸虧藺遠彥沒認出她就是他的新婚妻子。
她作揖,「在下趙星絨,見過藺大人。」
「原來是趙公子,怎麼有些面生?」他挑著眉,狀似問得漫不經心。
「在下乃北國人,因做生意,隨著爹爹來南朝走走。」她隨口胡謅。
藺遠彥不再多問,只悠哉搖著手中的骨扇,但目光卻似有若無的打量著一身男裝的趙星絨。
趙星絨被他盯得渾身不自在。若說藺遠彥認出了她,卻也不像;若說沒認出,為何用那種奇怪的眼神盯著她看?
真是的!丈夫在嫖妓,身為妻子的她都還沒有開口質問,卻要在這裏忍受他挑剔的目光。
身為怡香樓的頭牌崔紫嫣自然懂得如何打破僵局。
「既然今日兩位公子皆有雅興,不如聽紫嫣彈奏一首曲子可好?」
藺遠彥依舊不動聲色,倒是趙星絨用力點頭,「好啊好啊,早聞紫嫣姑娘才華出眾,今日有幸聆聽姑娘彈琴,實是在下的福分。」
如果那姓藺的傢伙別再虎視眈眈的死盯著她的話會更好。
崔紫嫣立刻取出一把古箏,面對兩人,纖細十指輕輕一撥,美妙音符傾瀉而出。
直到一曲完畢,聽得入神的趙星絨才猛然回神,忍不住起身擊掌叫好,「好聽好聽,不愧是皇城第一才女——」
見那兩人皆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自己,她才發現自己反應太過激烈。
她尷尬的咳幾聲,「呃,我是說,這首鳳求凰彈奏得絲絲入扣,讓人不由得回想起司馬相如與卓文君的那段愛情。」
「想必趙公子琴藝非凡。」藺遠彥表面上在聽崔紫嫣彈曲,但雙眼可是一刻都沒離開過身邊的趙星絨。「不知本官有沒有這個榮幸聽趙公子也彈奏一曲呢?」
「藺大人說笑了,小生不才,哪能與紫嫣姑娘相提並論。」表面看似鎮定,其實趙星絨忐忑不安。
藺遠彥不語,只莫測高深的笑著搖著扇子。
倒是一旁的崔紫嫣聰明懂事,巧笑倩兮的走到她面前。「趙公子何必謙虛,若紫嫣沒猜錯,說不定趙公子的琴藝還在紫嫣之上,不知紫嫣請不請得動趙公子為我們彈上一曲,也好解紫嫣的疑惑。」
一番話說得溫溫婉婉,讓人找不到理由拒絕。
趙星絨發現自己騎虎難下,藺遠彥分明一副看好戲的模樣,而崔紫嫣卻像在極力討好藺遠彥一般,毋需對方講明,也可以清楚對方的心思。
這兩人之間已經默契好到這種地步了?
心底升起一股淡然的失落,雖然她在這個時空不會停留太久,可那男人……好歹是她的老公。
「若趙公子實在彈不出來,本官也不會勉強。」
不肯服輸,趙星絨眼帶薄怒的回了對方一眼,但嘴邊掛著笑容。「藺大人如此垂愛,小生怎可掃興。」
她起身坐到古箏前,十指輕撫琴弦,憶起自己第一次彈古箏,還是嫂嫂親自輔導的,如今天人永隔。
不,再不久的未來,她也將投胎轉世,想到這裏,不由得悲從中來,指間撥動間,回想起周杰倫的那首「東風破」——
 
一盞離愁孤單佇立在窗口
我在門後假裝你人還沒走
舊地如重遊月圓更寂寞
許半清醒的燭火不忍苛責我……
 
她邊彈邊唱,陷入了自己的思緒之中,不料她這副似愁似幻的神態,竟令藺遠彥著迷。
這首悲中帶著幾許離愁的曲子,雖然陌生,但卻十分動聽。
趙星絨那溫溫潤潤的嗓音,字字敲進他人的心,音樂美,她的神態更美,眉宇間掩飾不住淡淡哀傷。
他不由得看痴了,就連站立身旁的崔紫嫣那灼熱的目光,他都視而不見。
外傳孤傲的藺遠彥,曾幾何時用這種專注的目光打量過一個人。
趙公子言行舉止斯文有禮,卻難掩小女兒嬌態,她真以為自己一身男裝,別人就認不出她是女兒身嗎?
試問,有幾個男子的皮膚能如此細膩,更不用說還打了耳洞,身上散發著淡淡胭脂香。
就見藺遠彥望著她深深痴迷,似要將那可人兒深刻進心底。
心頭一涼,崔紫嫣知道,在這一刻,她已經失去了某些東西……
 
什麼叫順藤摸瓜,眼前這種情況就是。
趙星絨一首「東風破」打動了藺遠彥的心,他聽完了曲子,連連叫好,眼中盡是對她才情的欣賞,所以在崔紫嫣的招待下,兩人竟對酒當歌。
幾杯黃湯下肚之後,也不管對方是宰相大人還是自己的夫君,天南地北什麼都聊。
見藺遠彥對她笑著答著,沒露出半分不耐,她的膽子不禁大了起來。
傳聞當今太子和宰相搞斷袖,搞不好藺遠彥喜歡男子而並非女子。
若是這樣,她不妨一路裝到底,反正先把他弄上床再說。
崔紫嫣不愧是花魁,見他們聊得盡興,不時斟酒夾菜,伺候得周到。
當趙星絨和藺遠彥從怡香樓出來的時候,已經臨近傍晚。
讓趙星絨意外的是,藺遠彥居然說兩人一見如故,對她很是欣賞,邀請她上宰相府。
她心中暗喜。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若隨他進府,然後再使些手段,兩人嗯嗯啊啊一番,搞不好就能懷上他的小孩。
當下,趙星絨笑逐顏開的隨他回宰相府。
家裏的管家和僕人皆意外主子竟會帶個漂亮的小公子回來。
兩人先是客套一番,之後趙星絨便尾隨他進了書房的偏廳,自從兩人成親後,他都睡在這裏。
雖比不得主臥室豪華,但該有的都有了。
有些醉的趙星絨頭有些昏沉沉,卻沒忘了此番的目的,如果藺遠彥真的有龍陽之好,待會兩人真的辦起事來,被他發現自己是女兒身,可能功虧一簣。
所以她趁著藺遠彥在門口小聲吩咐管家時,偷偷將託蓮兒從宮裏偷來的催情藥粉,塗在桌上的點心上,就等那傢伙上鉤。
就在她暗自得意之際,和管家講完話的藺遠彥轉身走了進來,臉上還掛著笑容。
「讓趙公子久等了,真是抱歉。」
「哪裏,是我叨擾了藺大人才是。」
趙星絨不得不承認,藺遠彥英俊瀟灑,而且越看越俊,也難怪外面那些女人將他視為皇城第一夫婿人選。
不知是她眼花還是他真的喜歡男人,就在她暗自打量他時,藺遠彥已走向她,並輕輕執起她的手,來回把玩著。
「趙公子的手生得可真細嫩,又白又軟,比女人家還要讓人憐惜。」說著,還舉起她的小手,輕輕印下一吻。
這個大膽的動作,令趙星絨一怔。他果然有斷袖之癖!哇!不知道他和太子在床上,哪個是攻哪個是受?
驚訝歸驚訝,任務還是得完成,既然他擺明了對她有意思,她可不能白白浪費這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只要藺大人喜歡就好。」她期期艾艾的將點心推到他面前,「大人要不要吃些點心?大人家裏的桂花糕做得十分美味,大人若想對小生做些什麼,也得先補足體力,你說是嗎?」
藺遠彥搖了搖頭,「我現在什麼都不想吃,只想一口吃掉你!」
說著,他一把將趙星絨抱至懷中,也不理會對方的驚訝反應,低頭襲向她柔嫩的唇瓣。
「唔……」趙星絨輕吟一聲,他唇內還殘留著酒味,反而有一種清新誘人的味道。
他的吻霸道中帶著幾分輕柔,讓人心底癢癢的,吻著吻著,她的雙手情不自禁的環住他的腰。
「寧善,沒想到女扮男裝的妳,還有幾分誘人之態。」
「唔,只要藺大人喜歡就好——呃?」
突然聽到寧善這個名字,趙星絨心頭一突,「你……你剛剛叫我什麼?」
藺遠彥放開她的身子,眼中全是促狹的笑意。「段寧善,妳可知妳剛剛的行為,已經犯了七出之條?」
「啥?七出之條?」
一改之前的溫柔笑意,藺遠彥俊容一凜。「若我沒記錯,在成親當晚我已經向妳申明過婚後妳該遵守的規矩,妳不但不聽,反而還大膽女扮男裝逛妓院,段寧善,妳說,我該如何懲罰妳?」
「你……你早就知道我是段寧善?!」
他冷哼一聲,「妳以為妳這身裝扮能逃得過我的眼嗎?」
勾起她的下巴,左右看了一下,動作輕佻至極。「連妓院那種地方妳都敢去,看來是我平時對妳的管教太鬆散了,寧善,藺家家法如山,看來,今天這頓板子妳是逃不掉了。」
見她小臉一垮,身子微微顫抖,藺遠彥只覺得有趣極了。
事實上他剛踏進怡香樓看到女扮男裝的新婚妻子時,瞬間有絲驚訝。
本想捉弄捉弄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人,沒想到見她聽曲子時,時而皺眉,時而托腮,竟讓他覺得可愛。
更讓他吃驚的是,這位從前只知道吃喝玩樂、調戲侍衛的公主,居然能彈出一手好琴,吟出一首好詞,讓他不禁對她重新評估。
他總覺得這小女人千方百計想接近自己,肯定有什麼目的,今天之所以會跑到怡香樓,肯定也與他有關。
既然她喜歡玩,他不介意陪她玩玩。
可是剛剛抱著她親吻時,他竟又感到悸動和無法掌控,這已經不是第一次從她身上體會到這種感覺。
為了掩飾心中的不安,他及早揭穿她的真實身分,本想用家法嚇嚇她,見她嚇白了臉,他竟有絲心疼。
「藺……藺遠彥我警告你哦,好歹我也是個公主,你……你敢打我板子,我……我就讓父皇砍你腦袋。」
有沒有搞錯,是他逛妓院不對在先,做妻子的她還沒吭聲,他居然惡人先告狀,反咬她一口!
他本來也沒想真的罰她,只不過想趁機捉弄一番。他佯裝出猶豫的樣子,「既然打板子會傷了妳的小屁股,那不如去佛堂罰跪五個時辰吧。」
「什麼罰跪五個時辰?」五個時辰等於十個小時耶。「不可以啦,人家好歹是金枝玉葉,你敢罰我這個金枝玉葉的跪,我就讓我父皇砍你腦袋。」
說來說去,她只有一句威嚇話語,藺遠彥不禁在心底偷笑。「是啊,金枝玉葉的確跪不得。好吧,既然這樣,那就罰妳今晚不許吃晚膳。」
「不可以不可以,嬌貴的我哪能忍得挨餓的滋味?如果你罰我不准吃晚膳,那……那我就讓我父皇砍你腦袋。」
藺遠彥故意忽視她的嬌嗔模樣,恐嚇道:「口口聲聲說讓妳父皇砍我腦袋,虧妳敢說出口,段寧善,如果我將妳私自逛妓院,調戲名妓一事告到皇上那,到時候看皇上怎麼修理妳,老老實實挨餓,否則,我真的會家法伺候,狠揍妳一頓板子。」說完,他對門外喊道:「來人。」
「大人……」卓管家急忙從外面跑了進來。
「咱們夫人女扮男裝私出府邸,罰她今晚沒飯可吃,吩咐下去,膽敢送飯給她吃的下人,抓到就杖責一百,逐出府去!現在,把夫人帶回房間,嚴加看守。」
「喂,藺遠彥,你這混蛋居然真的罰我!我……我會告訴我父皇,我會讓我父皇砍你腦袋啦……」
可惜她的叫囂,只換來他一臉邪笑。
她腦中靈光一閃。可惡!該死!那傢伙是故意的,從頭到尾,他都在耍著她玩。
「藺遠彥,你這個混蛋王八蛋,你居然玩陰的!不要拉我,我要抗議,我要到父皇那裏投訴……」
第四章
相府的老管家卓誠很驚訝。
剛剛伺候大人喝茶用膳的家僕也很驚訝。
因為一向不苟言笑,甚至連當今太子都不放在眼中的主子,居然優雅的坐在桌子前偷笑,嚇得老管家和一票家僕統統都以為大人生病了。
藺遠彥敏銳的感覺到下人們投射來的探究目光,表情一沉,打了個手勢,「不必隨身伺候了,都下去吧。」
眾人縱想探究主子失常的原因,但大人一句命令,只能紛紛恭身退下。
藺遠彥獨自飲著清茶,唇邊仍噙著笑。
沒錯,他的確是在笑,因為他成功的耍了段寧善,並如他所願的把她惹得哇哇大叫。
他清楚知道她從前是個刁蠻公主,但自從那次落水之後,她好像真的變了一個人。
記憶中的公主,不但刁蠻任性,還陰狠無情,仗著自己的身分,身邊不知有多少奴才婢女慘遭她的折磨和欺負。
但如今那刁蠻的小女人好像真的變了,變得懂事,變得可愛,也變得搞笑起來。
他派人試探過她的侍女蓮兒,從蓮兒口中得知,公主的言行舉止以及一些處事行為真的和以往大大不同。
在生活上,她勤檢樸實;在裝扮上,她不再誇張奢華;在待人接物上,也不再囂張跋扈。
這一切的改變讓他不由得深思。但讓他意外的是,短短幾次的相處,他的心居然不由自主的被她那俏麗可愛的模樣所吸引。
入朝為官多年的他,自有一套處世原則,就連大臣以及皇上、太子,也都要看他的臉色行事。
如今他的心境變化代表了什麼?
還有公主明明一副很討厭他的樣子,可不知為何,最近三番兩次企圖想勾引他,背後又蘊藏著什麼玄機?
太多的疑惑竟讓一向聰明的他解也解不開,只能靜觀其變。
不可否認,沒想到她打扮成男人的樣子一點都不含糊,若不是他有雙利眼,還真看不出一身銀白的俏麗公子就是自家妻子。
現在已經是亥時了吧,他猜想那位嘟著嘴的公主肯定餓壞了。
想著想著,他端起桌上那盤桂花糕,朝主宅方向走去。
月色如鉤,高掛星空,夜晚天氣漸涼,竟讓他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未等他腳步靠近,就見不遠處有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從窗子跳出來,藉著月光一看,竟是段寧善。
這女人在幹麼?
藺遠彥皺眉,悄然無息的跟在她身後,只見她像做賊一樣溜進廚房,趁四下無人之際,竟偷了幾個肉包塞到事先準備好的布袋裏。
這也太誇張了吧?尤其見她拿到肉包子時,露出一臉饞相,只差沒流口水。
看到這畫面,他差點爆笑出聲,躲在暗處,他倒想看看她還能做出什麼更誇張的行為。
只見她將肉包子綁好,揣到衣袖裏,然後又偷偷摸摸的溜出廚房,就在此時,她突然一臉驚訝,雙眼直勾勾望著池塘的方向。
還沒等他搞清楚發生什麼事情,只見她驚叫一聲,「喂,你小心點!」
噗通!一個落水聲響起。
藺遠彥心底一驚,就見段寧善飛也似的衝向池塘,沒等他叫住她,她已經縱身一躍,就在他的眼皮底下跳下池裡。
就在那一瞬間,他感覺胸口一窒,幾乎忘記了呼吸。
「嗚嗚……嗚嗚……」不久,池面傳來小孩子哭泣害怕的叫聲,兩隻小手不斷撲打池水。
趙星絨使盡全力游向小孩子,趁對方被池水淹沒之前,一把將他抱到自己懷裏。
「不怕不怕,姊姊在這裏。」
夜晚的池水很冷,她身上又穿著厚厚的衣袍,布料浸濕後,變得又沉又重,再加上現在抱著小孩讓她游起來倍感吃力。
小男孩似乎嚇傻了,她摟著孩子的肩膀,奮力向岸邊游,這時,府裏上下的家僕都聽到了喊叫,當老管家卓誠跑來的時候,嚇白了臉。
「小福……小福……啊,公主,天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掉進池子裏的小男孩正是老管家卓誠七年前好不容易盼來的寶貝兒子,怎麼會掉進池中?
不會泅水的眾僕人圍在岸邊著急,藺遠彥卻在這時猛然醒悟自己的心境變化,卻不准自己表現出來。
夜色裏,抱著小男孩拚命游向岸邊的趙星絨突然悶哼一聲,表情瞬間變得十分痛苦,她很想拚著最後一口氣游上岸,但雙腳傳來的疼痛硬是將她往下拉扯。
藺遠彥的心狠狠一揪,在眾人的驚叫聲中,他縱身一躍,跳進池中……
 
「哇!好痛好痛,你輕一點啦。」
某間臥室內,趙星絨可憐兮兮的裹著棉被,鼻頭通紅,長髮半濕不乾的,小臉凍得發白,樣子好不可憐。
當時她腳突然抽筋,若不是藺遠彥跳進池子裏將她和小孩子一起救上來,今晚她已經變成水鬼一枚。
此時此刻,藺遠彥坐在小方凳上,將她凍得冰涼的小腳丫子抱在懷中,大手來回揉捏,試圖幫她緩解疼痛。
直到現在他還心有餘悸,想起半個時辰前,眼看著她因為腿抽筋而漸漸下沉,嚇得他當場跳下池塘,將一大一小救了上來。
府內上下亂成一團,孩子嚇得哇哇大哭,被救上來的段寧善也因為嗆了好幾口池水險些丟了小命。
藺遠彥急匆匆抱著半昏迷狀態的她回房,命蓮兒給她換了身乾淨衣服,又匆忙煮了碗薑湯幫她灌下肚。
好不容易悠悠轉醒的她,因為腿抽筋疼得哇哇大叫,令藺遠彥擔憂不已,忙幫她的腿揉捏按摩。
他紆尊降貴服侍她,可這女人不識好歹,居然還叫得這麼大聲。
冷冷瞪了她一眼。「閉嘴,不要再叫了,誰讓妳不計後果的說跳就跳,所以現在給我忍著。」
其實不想對她這麼兇,但只要一起到這笨女人竟不顧一切的跳進池子裏,他還是忍不住想罵她一頓。
被他一罵,趙星絨不由得皺起小鼻子。「什麼叫不計後果說跳就跳,見小傢伙落水了,我怎麼能見死不救。」
但令她不敢置信的是,平日冷冰冰的藺遠彥居然會在關鍵時刻跳下水救她上岸。
「他落水,妳不會喚人來救嗎?」見她落水的一剎那,他的心臟停止了跳動,他不想承認,在潛意識中,他竟害怕失去她。
「等把人喚來,我已經把小傢伙救上來了。」
她的回答惹得他怒火再起,倏忽,咕嚕嚕!一陣尷尬的聲音從她的肚子傳來,害她羞紅臉,藺遠彥卻因此露出促狹的笑意。
「笑屁呀笑,還不都是你害的,居然不准我吃晚飯,好容易去廚房偷了幾個香噴噴的肉包,如今被池水給泡壞了。」
一想到那讓人垂涎三尺的小肉包,她就心疼。一被救上岸,她第一時間就想起還來不及享用的小肉包,這下泡湯了。
她的小聲抱怨,看在藺遠彥的眼中,倒成了撒嬌。
他向來討厭女人矯揉做作,可段寧善不經意流露出的那股嬌態,不但沒有引起他的反感,反而還讓他覺得好可愛,恨不得想把她摟進懷裏,好好親吻一番——
他真的中邪了,竟一次又一次的迷惑在這種他無法掌控的感覺之中。
藺遠彥強迫自己保持理智,轉身拿過那盤他本來打算拿給她吃的桂花糕。「如果餓了,就先吃些點心吧。」
沒想到剛剛在慌亂之中,僕人沒忘了將這盤桂花糕也一併送來。
他伸手拿了一塊鬆軟的糕點遞到她面前。「先充充飢,待會我再吩咐下人給妳煮些清淡暖胃的飯菜過來。」
看著他遞來的桂花糕,趙星絨吞了口口水,面頰不自覺漲紅。「你……你不是罰我不准吃東西,現在怎麼這麼好心?」
嘴上雖這麼說,但手可沒閒著,接過那塊桂花糕,張口就吃進嘴裏。唔,好香好甜。
見她吃得一臉滿足樣,藺遠彥忍不住笑道:「妳可是皇上的寶貝女兒,咱們南朝的公主,若真餓到妳,皇上可是會砍我腦袋的。」
趙星絨聞言噗哧一笑,沒想到這愛裝酷的男人居然也會講笑話。
「你的腦袋哪那麼容易砍的,誰不知道南朝上下官員,包括皇帝、太子都得聽你的,別說是餓我一頓,就算你真的祭出家法打我一頓,恐怕皇上也不會管的。」
藺遠彥不再多話,只專心為她揉腿,靜靜打量她吃東西時豪爽又可愛的模樣。
只見小小的嘴巴一張一闔,糕點上的屑屑黏在她柔嫩的粉唇上,她渾然未覺,只忙著填肚子。
趙星絨順手拿起第二塊點心,見他看自己看得出神,忍不住將手中的點心遞到他面前。「喂,你是不是也餓了?要不要嚐嚐?真的很好吃哦。」
藺遠彥本來對這類點心不感興趣,但看著那塊點心在她纖細的兩指之間,又看了看她的粉唇,竟接過點心,放進口中。
「怎樣?很好吃吧?」
望著她可愛的臉蛋,大大的眼睛、小小的嘴巴,藺遠彥越看,心跳越快,驀地,小腹竄過一股悸動,身子也不自覺的燥熱起來。
見鬼!這是什麼該死的感覺?
看他陡地蹙眉,趙星絨擔憂的問:「喂,你怎麼了?臉色怪怪的。」
藺遠彥死咬著牙。「渾身好熱、好難受……」
「好熱、好難受?」她細細打量他的表情變化,只見他緊盯著自己,眼中流露出赤裸裸的慾望。她猛然間想起什麼大叫一聲,「這盤桂花糕是從哪裏來的?」
「當然是從我書房偏廳裏拿來的。」
「什麼?!書房偏廳那不是剛好被我下了催情藥的那盤嗎?」
說到這裏,她急忙捂住自己的嘴巴,可還是被藺遠彥聽了去。「妳說什麼?催情藥?妳說妳在糕點裏下了藥?」這該死的女人!
趙星絨沒想到事情會這麼烏龍,那些藥原本就是對他下的,只是當時他突然變臉,自己又被趕了回來,便把下藥這件事給忘了。
她剛剛也吃了點心,卻沒事,大概是藺遠彥比較倒楣,剛好吃到被塗了藥粉的那塊糕點。
眼看他的眼神變得越來越深幽,她嚇得直向床裏退。「我……我警告你,你可不要亂來!」
沒想到她託蓮兒從宮裏偷來的催情藥這麼有效,等等!
她下藥的目的,就是為了要懷藺遠彥的小孩。
見他一臉痛苦,眼中全是慾望,她突然閉上眼,豁出去的道:「那個……你你你……你亂來吧!」
藺遠彥皺著眉頭,這該被打屁股的小女人居然對他下藥,而他也蠢得不設防,真著了她的道!
瞧她像小兔子一樣縮在床裏,一會揪著衣襟,一會又一副慷慨就義的扯開衣襟,她真的怪怪的!究竟有什麼目的?
此時此刻的藺遠彥難受得要命,已無法思考,而半跪半坐在床上的小女人,像磁鐵一樣吸引住他的目光。
忍無可忍,毋需再忍,更何況這藥還是這欠扁的女人親自下的,那就讓她來承擔自己種下的苦果。
他不顧一切的跳上床,一把將那顫抖的身子扯進懷裏,粗暴的吻狠狠襲向她柔嫩的唇瓣,換來她一陣低吟嬌呼。
「唔唔……輕點,好痛……哎呀,你抓痛我了啦……不要這麼用力剝我的衣服,藺遠彥,你這混蛋王八蛋,哇……啊……這可是人家的第一次,你給我溫柔一點……」
結果那天晚上,相府的主人房裏傳來陣陣哀叫聲,令家裏的僕從遐想連連,徹夜難眠。
 
腰痠、背痛,渾身像快散了似的痠軟無力。
趙星絨迷迷糊糊的睜開眼,原來已經天亮了,她還是覺得好累,這絕對與昨天晚上操勞過度有關。
操勞過度?!
她猛然直挺挺的從床上坐起身,此時身邊的男子睡得正香,俊美的臉上不復往日般冰冷,反而帶著幾分孩子氣。
這人真的是藺遠彥嗎?
想起昨晚那場不太愉快的情事,呃……應該不算太愉快吧?
他粗魯又兇惡的對她又揉又捏,一次次的撞擊,痛得她哀哀叫,連聲求饒,可他卻越做越興奮,在她的身體裏不斷釋放解脫,直到兩人都筋疲力盡的進入夢鄉。
沒想到昨天晚上那麼粗暴的人,現在卻睡得像個無辜的孩子。
就在此時,一向敏感的藺遠彥猛地睜開眼,剛好與趙星絨那雙探究的眸子對上,一時間,兩人皆怔住。
「你……你醒了?」趙星絨被他盯得不自在,畢竟昨晚是兩人的第一次親密接觸,雖然已經有了肌膚之親,可這麼赤裸裸的四目相對,還是讓她羞怯。
藺遠彥皺眉,臉上的孩子氣也在轉瞬間消失無蹤。
一想到自己居然著了她的道,讓她下藥成功,不禁板起臉。
趙星絨也不是傻子,見他冷著臉,就知道他心裏肯定不快活。
「你幹麼擺出這種臉色?就算昨天晚上發生了不該發生的事,那……那也是你先撲過來的。」
藺遠彥沉默起身,對於她惡人先告狀,回以一聲冷哼,「沒想到貴為公主的妳,竟然連下藥這種下三濫的手段都使上了。」
「那也要你吃下那點心才行……」趙星絨反擊得很無力。
「妳千方百計想勾引我,這次終於成功了,一定很開心吧。」
藺遠彥總算找到了一點頭緒,他就說她怎麼可能變成另外一個人,原來做了這麼多改變,無非是想達到勾引他上床的目的。
他的冷嘲熱諷,令她心裏微微一酸。雖然她試圖勾引他是事實,但她絕非他想的那麼不要臉。
自己突然喪命已經夠讓她難過了,還莫名其妙來到古代,得完成什麼生子的鬼任務,如今還要面對他的冷言冷語,多日來的委屈和怨懟一下子全襲上心頭,她雙手用力推他的胸膛——
「誰希罕勾引你,你不要自作多情了,我才沒有你想的那麼沒品。」
見她眼眶泛紅,一副氣怒難平的樣子,他的心頭竟不由得亂了起來。
「既然不屑於勾引我,那現在這狀況又算什麼?」
「我……我……」
趙星絨被他問得無言以對,不甘示弱的她,氣得口不擇言,「我只是想看看你是不是那方面有障礙,誰讓你娶了我卻不碰我,我只是想知道我夫君是不是一個中看不中用的軟柿子。」
話一出口,她成功的看見藺遠彥眼角抽搐。
藺遠彥怒瞪了她好一會,揚起一臉邪笑。「那麼公主,妳親自檢查過了之後,發現我那方面可有障礙?」
想到昨晚的那場激烈情事,她臉蛋一紅,支支吾吾道:「還好啦,不過……不過那也許是催情藥的效果好。」
她不說還好,這麼一說,徹底將藺遠彥惹怒了。
長臂一揮,將眼前這欠扁的小女人用力扯了過來,臉上的邪惡神色越來越濃。「催情藥的效果是吧?看來妳仍懷疑為夫的真本領。」
趙星絨被他嚇得想躲,身子猛然向後一仰,眼看整個身子就要跌下床鋪——
藺遠彥眼明手快的長臂一撈,成功的將她摟入懷裏,才避免了一場悲劇發生。
兩人皆被剛剛那驚險的一幕嚇呆了,維持著彼此緊緊抱在一起的姿態。
「公主,卓管家帶著他兒子卓小福說有要事求見——」
此時,不明所以的蓮兒急匆匆從外面跑了進來,才剛踏進內室,就看到了宰相和她家公主正緊緊抱在一起。
小丫頭臉色一紅,嚇得雙膝一軟,撲跪在地。「公……公主,駙馬,奴婢不是故意的。」
結果,好好的一個清晨,就在這一場又一場的虛驚中度過。
當趙星絨被蓮兒伺候穿戴整齊,從內室出來時,就看到卓管家帶著昨晚被她從池塘裏救出來的小男孩跪趴在地,還連磕了三個響頭。
「公主,老奴今天特意帶著小犬來向公主道謝,謝公主昨晚救了小犬一命。小福,還不快向公主說謝謝。」
那個只有六、七歲的小男孩跪在原地,一臉惶惶不知所措。
卓誠瞪了兒子一眼。「還發什麼呆,快給公主磕頭謝恩哪。」
老管家晚年得子,快到五十歲的他,膝下就這麼一個寶貝兒子,昨天乍見兒子掉進池塘,嚇得險些厥了過去。
但最令他意外的是,公主居然會親自跳進池裏,救他兒子上來。
之前有關公主的一些傳言他也是略有耳聞,當皇上下旨,命主子迎娶公主時,府裏的下人們還擔心未來的當家主母會很難伺候。
可是經過這些日子的接觸,他發現公主並沒有謠傳那麼可怕,反而還親切得不像話。
單單昨天肯紆尊降貴救他兒子,就讓他感激不盡。
見兒子呆頭呆腦,卓誠一臉惶然哀求,「請公主莫見怪,小犬內向,難得能見到公主,怕是嚇壞了。」
趙星絨急忙走向前,將兩人從地上扶了起來。「卓管家,大家現在都是一家人,拜託你不要說跪就跪,規矩太多很累人的。」
她邊說,邊打量昨晚被救起的小男孩,她發現這孩子長得挺可愛的,虎頭虎腦,眼睛雖然小了點,但長相清秀。
「小傢伙今年多大了?」
「回公主,小犬今年七歲了。」卓誠見兒子仍舊呆呆的,不禁皺起眉頭,「這孩子天生內向膽小又不愛講話,大概是小時候我和他娘都太忙了,沒時間管他,總是把他鎖在房子裏不准他出來,沒想到久了卻養成了這種性格。」
趙星絨一聽,不由得多看小男孩幾眼。「孩子怎麼可以鎖起來管呢?你知不知道小孩子都很脆弱,尤其黑暗和孤單會影響他們的身心發展,一個搞不好,會造成心理疾病和自閉症……」
卓誠瞪大雙眼,不懂公主口中的心理疾病和自閉症究竟是啥玩意。
她的這番話,也讓從內室走出來的藺遠彥聽了個正著。
趙星絨這時才想起這個時代的人不瞭解什麼叫自閉症,又懶得和他們解釋,反正也沒人會相信穿越時空這種烏龍事。
她半蹲在小男孩面前,手中多了一塊潔白的暖玉。「小傢伙,你看,這塊白玉漂不漂亮?」
桌小福縮了縮肩膀,一雙眼睛死盯著那漂亮的白玉,半晌後,才輕點下頭。
她心中一樂。「既然漂亮,那你想不想要?」
小男孩再次點頭,但雙手卻不安的來回扭絞。
「喂,好歹我也是你的救命恩人,對待救命恩人,你怎麼擺出這麼酷的表情,連一句話都不肯和我說,真是令人傷心啊!」
她佯裝生氣,看得小傢伙一臉罪惡感,兩隻小手扭絞得更頻繁了。
不氣餒的趙星絨,繼續誘哄,「只要你對我笑一個,然後說謝謝姊姊,那麼這塊玉就當作是禮物送給你,好不好?」
卓誠被她和善可親的笑容嚇壞了。打死他他也不敢相信,公主竟然會露出這麼甜美的微笑,而且還是對著他兒子笑。
卓小福怯怯的盯著她手中的白玉,不知過了多久,大概是他真的被趙星絨臉上和善的笑容打動了,小嘴微張,發出細若蚊蚋的聲音。
「謝謝……謝謝公主救命之恩。」話落之後,又扯出一個勉強的笑容,但模樣可愛極了。
趙星絨心頭一喜,將手中的玉佩放到他的手心裏。「真是個乖巧的小傢伙,拿著,這塊玉可是很值錢的哦,以後就交給你保管了。」
「公主,這可使不得,小犬怎麼配擁有皇家的飾物?」卓誠誠惶誠恐,沒想到公主真的將名貴玉佩給了兒子。
趙星絨笑著安撫,「卓管家,你別這麼老古板,我不過是送個佩件給小傢伙而已。」
卓小福得了玉佩,感覺十分新奇,小手拿著玉翻來覆去的看著,在看到玉佩上雕刻的字時,皺起眉頭。
「小傢伙你知道這字讀什麼嗎?」
他茫然的搖了搖頭。
卓誠急忙解釋,「回公主,小犬至今目不識丁,不認得半個字。」
「怎麼會這樣!他不是已經七歲了?」
「這……」
趙星絨再次彎身,指著那玉佩上的字道:「這個字呢,讀福字,福祿壽喜的福,幸福的福,全家福的福,也是你卓小福的福,只要你帶著它,以後一定會給你帶來無盡的福氣的。」
她耐心的、一字一句的解釋著,不但卓誠愕然,就連打量她許久的藺遠彥也覺得胸口一震,沉醉在她那甜美的笑容中。
直到卓誠發現了主子的存在,一臉恭敬的躬身行禮,「大人。」
藺遠彥輕應一聲,臉上又掛回慣有的冷漠。
趙星絨起身回頭一看,表情有些不自然。
卓誠知道自家主子的脾氣,雖然主子對下人並不吝嗇,卻也不太喜歡被人打擾。
府裏很多下人都有孩子,不過都很少有機會踏進主宅。
所以他急忙拉著兒子磕頭謝恩,然後迅速轉身離開。
藺遠彥為自己剛剛的沉溺感到懊惱,所以此時故意板著臉,冷聲道:「再過幾天,就是妳回宮探親的日子了,如果妳不想給自己找麻煩的話,在皇上面前就不要亂講話。」
「你怕我會在皇上面前講你是非?」隱約中她已經猜出了他的擔憂,畢竟這樁婚事是皇上做主,他自然不是因為喜歡她才娶她進門。「放心吧,我不會將我們之間相處不愉快的事情告訴父皇,進而影響你的仕途。」
他皺了皺眉。這女人想到哪裏去了,他根本不是這個意思好不好!
可趙星絨卻將他皺眉的表情誤以為他默認了,心底產生一股不舒服的感覺。
她的失落被他全看進眼中,忍不住心升憐惜,在她轉身之際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不是妳想的那樣……」
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看得趙星絨的心也跟著他起起伏伏。
「算了,隨便妳怎麼想。」
藺遠彥覺得自己無法跟她解釋清楚自己的感覺,任性地將她丟至一邊,帶著幾分暴躁,轉身離去。
趙星絨呆怔了好一會兒,才露出調皮的笑容。
剛剛那一刻的藺遠彥,還真是……滿可愛的。
第五章
大婚七天後,宰相和公主終於回宮探親。
皇宮大院禮節甚多,夫妻倆先向皇上磕頭請安,接著見太子,一家人難免要敘舊一番——雖然趙星絨實在沒什麼舊好和這些人敘的,但表面上還是要裝裝樣子。
皇上見到多日不見的愛女,眼裏滿是笑意和疼愛。
自幼與哥哥相依為命的趙星絨,沒體驗過被父母疼愛的感覺,所以每次見到皇上對她露出慈愛的微笑時,心裏總感到好溫暖。
如果皇上知道他的親生女兒已經不在人世,會不會難過?
當今天子五十有餘,眼角已有明顯皺紋,她最看不得老人家傷心難過,既然她仍處於這個時空,就盡所能的扮演好這個角色。
所以當皇上拉著她的手問東問西時,她也趁機關心一下龍體。
「父皇日夜為國事操勞,如今女兒嫁作他人婦,不能常伴父皇左右,還希望父皇多多保重龍體才是。」
她發自內心的關心他,雖然彼此接觸的時間很短,但從對方疼愛的眼神中不難看出,皇上的確是一位好父親。
皇上聽了,龍心大悅。記憶中的女兒,向來刁蠻任性、胡作非為,見了他,總是求這求那,幾時聽過她發自內心的關心自己?
看來將女兒嫁給藺愛卿,是明智之舉,至少從前囂張的小女兒如今變得懂事。
趙星絨看向一旁的太子,就見他從頭到尾冷著臉,當藺遠彥出現在他面前,他的目光就一直追隨著他。
外界都傳他們兩人關係密切,看來並非子虛烏有。
趙星絨不禁大感頭痛,沒想到藺遠彥男女通吃,除了太子,還有怡香樓的紫嫣姑娘,看來嫁給一個太吃香的丈夫,做老婆的可痛苦了。
聊些家事之後,皇上便將話題扯到了國事上。
「藺愛卿,有一件事,一直困擾著朕,朕實在不知當說不當說。」
藺遠彥微挑眉,恭敬中又顯出幾分慵懶。「皇上說這話可折煞為臣,皇上心頭有什麼隱憂,臣定當竭力解憂。」
「朕知道,這幾年南朝經濟逐漸走向繁榮,和藺愛卿的努力脫不了關係,但如今我國大部分的經濟命脈都被北國人所掌控,朕不得不擔心,如果這種情況持續下去,將來會不會大大影響我南朝國力?」
藺遠彥聽後,微微一笑。「皇上過於擔心了。事實上臣倒覺得兩國之間相互往來,有利於國運發展。皇上想想,南朝與北國皆是大國,無論占地還是國勢都十分相當,但因為之前並無往來,反倒給了一些小國趁機作亂的機會。所以臣主張促進兩國經濟往來,我南朝商販進入北國,而北國商販進入南朝,這樣一來,不但可以促進兩國的經濟增長,還可以增強我南朝的氣勢和地位。」
「可是,現在南朝大部分巨賈豪紳都是北國人,朕是怕……」
「父皇,這您就不懂了,雖然南朝大部分商戶都是北國人,但據兒臣調查,這些商戶全都是正直商人,父皇您也知道,我國在經濟上一向薄弱,這幾年若不是藺大人從中促使兩國發展,南朝的國庫哪能像現在這麼豐盈。」
一邊的段寧康連忙幫腔,字裏行間中,全偏著藺遠彥。
皇上聽太子和宰相同時幫他分析,而且說得頭頭是道,緊斂的眉頭不禁舒展幾分。
趙星絨對他們這些所謂國事是半點興趣也沒有,本想起身離開,可礙於自己的身分,又不好擅自做主,所以只能硬著頭皮聽他們從南朝說到北國,再從北國說回南朝。
不過太子那一副維護藺遠彥的模樣,倒是引起她的好奇。
不知是不是她觀察有誤,總覺得他們之間有些不太自然,藺遠彥依舊是一副清淡冷漠的模樣,但太子就不同了。
他明明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太子,也是南朝未來的國君,可言談間卻總能有意無意的表現出對藺遠彥的恭謹和敬畏。
這兩人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藺遠彥才是兩人裏的攻?
就在趙星絨震驚於自己的猜測時,只見一張溫柔的笑臉突然出現在她眼前。
「寧善,妳不是一直嚷著要喝宮裏的梅子酒嗎?這是我剛剛特意向皇上為妳討來的佳釀,要不要嚐嚐看?」
她怔楞好長一段時間,眼前這個滿臉笑容,而且還語帶寵溺的男人,是她認識的那個藺遠彥嗎?
還有,她什麼時候嚷著要喝梅子酒了?
一臉不知所措的她,手突然被對方抓了過去,被他輕輕掬在掌心之中。
「怎麼了?是不是想讓為夫親自餵妳喝才肯罷休?」說著,他還伸出長指輕輕刮了刮她的鼻頭,以示對她的寵愛。
一旁的皇上見狀,只覺得自己做了件好事,給女兒找了個疼她愛她的夫君。
可段寧康見兩人如此親暱,握著杯子的手不禁暴出青筋,幽深的眼神,讓人心生畏懼。
趙星絨總算明白,藺遠彥打算在皇上和太子的面前演場夫妻恩愛戲碼。
皇家官場,向來爾虞我詐,雖然不懂他為什麼突然想演這齣戲,但潛意識裏卻無法抗拒他的熱情。
「多謝夫君體恤,這宮裏的梅子酒,一向是我的最愛,本來還怕父皇怪罪我貪杯,但既然是夫君的一片盛情,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她調皮的眨眨眼,露出小女兒般嬌態。
至少在外人眼中,兩人是郎有情、妹有意,恩恩愛愛、情比海深的模樣。
「哈哈哈……」皇上見狀,不禁朗聲大笑起來。「藺愛卿,朕這個刁蠻女兒從小就不服管束,自嫁給你後,卻變得懂事得多,朕看你們如此恩愛,心裏真是高興,永福,公主駙馬今日回宮省親,傳朕旨意,今夜宮內大擺宴席慶賀。」
「老奴尊旨!」皇上大悅,身為奴才的自然也跟著開心。
只不過有人歡喜有人愁,比如太子段寧康,從頭到尾始終冷著臉,一副憤恨不平模樣。
直到皇上略帶指責的目光落到他臉上,他才不情不願的扯出一記微笑。
「皇妹與妹夫這麼恩愛,的確是我南朝的福氣,父皇,兒臣今夜要與駙馬不醉不歸。」他雖然面帶笑容,可笑容中卻摻雜著幾分淒苦。
這兩人之間的關係,還真是耐人尋味啊!
結果到了晚上,皇宮內院大肆舉辦酒宴,慶祝公主回宮。文武百官接到邀請,也紛紛而至,給予祝福。
趙星絨對於這種官場的虛偽實在沒什麼好感,酒過三巡,便藉著小解為由,離開了嘈雜的宴客地方。
沒想到在外面隨便逛了一下,她發現了一個可悲的事實,那就是——她不小心迷路了。
不知不覺,她竟順著一處小路,走到了一個幽深的宮殿前。
殿門口處香霧繚繞,四周散發著香氣。
抬頭一望,這座大殿的牌匾上,寫著「昭仁殿」三個大字。
帶著幾分好奇,趙星絨踏進殿內,才發現殿裏擺滿了祖宗的牌位,上面刻著南朝歷代皇帝的名諱。
原來南朝的昭仁殿,竟是祭拜祖宗的地方。
她本來對這種地方毫無興趣,正欲轉身離開之時,卻看到旁邊的牆壁上掛著一幅美人圖。
那美人騎在高高白馬上,手執馬鞭,年約二十歲左右,容貌秀美端莊,眉宇間散發著霸氣和英氣,給人一種君臨天下的感覺。
趙星絨被這女子身上所散發出來的霸氣嚇了一跳,明明只是張圖,可見畫者在畫她的時候,有多麼用心,將神態、表情畫得如此逼真。
只是她越仔細看,越發現這畫中女子有些眼熟。
那五官精緻深刻,氣質中雖染著霸氣,可眼神中的清冷和淡漠,卻讓她想起一個人,藺遠彥。
她被自己的這個想法嚇了好大一跳。仔細一看,這女子與藺遠彥果真有幾分相似。
可是,這昭仁殿祭奠的不都是南朝皇室成員嗎?
那這個女人又是誰?
 
因為晚宴盛大,一行人留宿皇宮。
隔天清晨,藺遠彥帶著公主拜別皇上太子,準備回府。臨行前,避免不了皇上的一番叮囑關心,還對公主耳提面命,要她好生侍奉駙馬。
趙星絨不禁感慨,身為古代女子,無論千金貴族還是小家碧玉,皆避免不了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的命運。
更要命的是,藺遠彥不知是哪根筋不對勁了,專挑在太子面前,對她表現出一臉柔情蜜意、呵護關懷的模樣。
她心裏雖不是滋味,但仍陪他演戲。
離開皇宮,面對那奢華的八人大轎時,她不禁皺起眉頭,一臉的心不甘情不願的模樣。
也許藺遠彥真的很注意她的表情變化,居然柔聲的問:「寧善,妳是不是不想乘轎子回去?」
面對他殷切的詢問,以及太子如鷹般銳利的注視,趙星絨只能苦笑。「每天吃飽睡、睡飽吃,太久沒動動身體,倒是有些僵硬了,所以我想……」
「好,那我陪妳散步回去,反正皇宮離相府也沒有多少路程。」
這番軟聲細語,不但令趙星絨心裏警鐘大響,就連段寧康臉色也是難看到了極點。
藺遠彥不理會他人詫異的目光,道別了前來相送的太子,又遣退了轎夫,真的扶著她就這麼堂而皇之的走出皇宮大門。
兩人表面上裝出恩愛夫妻的模樣,心裏卻各懷心事。
對於趙星絨來說,此番進宮,藺遠彥之所以會一而再、再而三的對自己殷勤呵護,必有計謀。
而對於藺遠彥來說,他已經成功的達到了自己想要的目的,唯一沒想到的是,段寧善居然這麼配合,陪自己演這場戲。
直到踏出宮門,走上熱鬧的街道,他才終於打破沉默,「我知道妳肯定很好奇我與太子之間的關係,或者說外面的一些傳言,對妳已經造成了一定的影響。」
趙星絨沒想到他會主動提起這件事,內心深處竟湧起一股難言的酸楚。
這大概就是女人的天性,即使她並非屬於這個時空,可和藺遠彥已有過肌膚之親,無論這種親暱是建立在什麼樣的基礎上,心境上總會產生微弱的變化。
而且此番入宮,就算再笨的人,也看得出太子對他的態度根本不同於普通的君臣關係。
緊抿著唇,她盡量不讓自己的失落流露在臉上,只微微扯著笑容,看似不甚在意。「如果是你不想多說的,我不會多問,況且男男相戀,在歷代史上也不足為奇。」
藺遠彥突然笑出聲,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妳的思想倒是很開放,可惜,事實並非妳想像的那樣。」
她的心再次被他的話勾起興致,尤其是他臉上的笑容,不若以往的冷淡疏遠,反而給人一種很想親近的感覺。
「大概是八年前,太子奉皇命出宮辦差,途中遇到匪人襲擊,我當時路見不平出手相救,所以他為了報答我對他的恩情,才將我引入朝堂,一路封為宰相……」
狀似漫不經心的一番話,倒是解釋了他與段寧康留給外界的猜忌。
趙星絨不懂一向自恃清高的藺遠彥為何向自己解釋,難道在他心裏,她的地位已經產生了變化?
回想之前幾次在皇上和太子面前,他總會對自己泛起那抹特有的溫柔笑容,以及那不知是真是假的關心呵護。
這一切,即使只是假象,仍令人心動。
尤其是關於他與太子之間的緋聞,由他親口解釋,竟讓她心頭一暖。
還有上次她為了救卓小福時腿抽筋,也是他奮不顧身的出手相救,事後,他又細心的幫她捏腿按摩,難道這一切,真的全都是裝出來的嗎?
藺遠彥這個人,總覺得他很神祕,時而善良,時而邪惡,讓人捉摸不定。
但不能否認的是,她的心,好像在不知不覺中被他吸引。
突然不遠處傳來一陣混亂,只見一群惡霸,正囂張的向兩旁做生意的小販收取保護費。
在這個時代果然有這種人渣,那群身材壯碩的男子一個個臉露兇相,言語粗俗,蠻橫的用武力來壓榨那些小商小販。
這裏的小商販大概一直被這群人欺壓,紛紛拿出自己囊中的銀兩交給對方。
那群人拿到銀子,臉上露出貪婪的邪笑,之後他們走到一個老奶奶的攤位前,將老奶奶團團圍住。
那老奶奶是賣柴的,瘦小又佝僂的身子,每天要扛著這些柴火來到市集變賣,以維持一家老小的生計,讓人看了都感到心疼。
面對幾個壯漢無理的要求,老奶奶不禁渾身顫抖,含淚連聲哀求道:「幾位大爺,老身從清晨到現在連一捆柴也沒賣出去,實在拿不出銀兩給你們交差,還求幾位大爺放過老身。」
「少他媽廢話!快點把妳身上的銀錢都交出來,否則從明天開始,妳就別想再在這裏擺攤賣紫。兄弟們,去搜她的身!」
「不要……不要啊……」
趙星絨見到這一幕,氣不打一處來,剛要上前阻止,身子就被藺遠彥牢牢扯住,她不解的瞪他,他卻對她搖了搖頭。
就在那群惡人試圖欺負老奶奶時,那群惡人的頭目突然發出一聲慘叫,緊接著,那人痛苦的捂著雙眼,叫得十分淒慘。
「是哪個混蛋王八蛋居然敢用石頭打我?」
趙星絨不敢相信的張大嘴巴。那人剛剛還好好的,可此時此刻卻眼睛流血,分明是被什麼重物狠狠擊中,慘不忍睹。
再看向身旁的藺遠彥依舊保持淡笑,但他的右手悄悄收回衣袖。難道剛剛的暗器,是他發的?
那幾個惡人見頭目的眼睛突然被不知從哪裏飛來的暗器打傷,嚇得臉色慘白。
但他們畢竟在外面混,知道肯定有人在暗中搞鬼,這人既然能無聲無息的將老大的眼睛打傷,功夫肯定十分了得,於是一群人不敢久留,扶著受傷的老大衝破人群,逃命要緊。
趙星絨險些被他們撞到,幸好一雙有力的手臂將她扯到懷中,牢牢護住,才避免摔倒的惡運。
「妳就不能安安分分的待在我身邊嗎?」
頭頂傳來藺遠彥無奈的低訓,但口吻中帶著幾分嬌寵呵護。
聞言,她心兒一跳,臉頰也染紅了幾分,抬起小臉,輕聲細語問:「剛剛是不是你出手偷偷幫了那位老奶奶?」
藺遠彥扶她站穩,回了她一個不著痕跡的笑。「我不知道妳在說什麼,咱們該回府了。」
他的大手握著她的小手,趙星絨就這樣被他強行牽著走。
雖然他外表冰冷,可溫熱的掌心卻給人一種安全感。
輕咬著唇,回想他剛剛那不太明顯的笑。那笑容很淺,可卻如春風拂過她的心。
藺遠彥,你到底是怎樣的一個男人?
 
轉眼間已經是一個多月,自從宰相與公主回宮探親之後,原本針鋒相對的情況似乎已經好轉。
雖然藺遠彥仍舊為了國事操勞,經常在書房偏廳入睡,但每天都會盡量與公主一同用膳。
飯桌上也不再像以往沉默,反而不時傳來公主的笑聲,肯定是宰相又說了什麼,惹得新婚妻子肆無忌憚的哈哈大笑。
而宰相也一改往日的冷漠態度,時不時的與妻子探討天文地理,但偶爾又會因為一點小事而爭得臉紅脖子粗。
見主子笑了,下人也會笑;見主子皺眉,下人也偷偷跟著皺眉。
總之,自從宰相娶了公主之後,原本崇尚寧靜的相府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某天午後,藺遠彥乘著轎子從宮裏回府,遠遠就聽到一群小蘿蔔頭有說有笑的聲音從傭人房方向傳來。
府裏的下人多半已經成親生子,他對待下人也不刻薄,只要他們夠忠誠夠老實,攜家帶眷的他也無所謂。
所以下人房那邊,平日裏常有小鬼頭出沒,這其中也包括卓管家的兒子卓小福。
最近公務繁忙,他已經連著幾日留宿皇宮,與皇上太子探討國事,好不容易忙完了一個階段,在皇上一句「莫要冷落了朕的寶貝女兒」的口諭下,他終於得空回府。
那群小孩子的笑鬧聲本來並不能引起他的興趣,可是聲音中竟夾雜著段寧善的說話聲。是他聽錯了嗎?
帶著幾分疑惑,藺遠彥命轎夫停轎,循著聲音,竟被他看見這一幕——
段寧善正穿著一身樸素乾淨的衣袍,長髮高高綰於腦後,挽起衣袖,拿著一支畫筆在一張白紙上畫東西。
四周有七、八個小蘿蔔頭直盯著白紙看,片刻工夫,那畫紙上便出現了兩隻栩栩如生的小貓小狗。
「老師好厲害!」
孩子們無不拍手叫好,眼裏全是羨慕和崇拜的光芒。
她將畫筆放至一旁,笑咪咪的給孩子們講這兩種動物的特性和習慣,還教他們怎麼飼養貓狗,以及該如何對待小動物……
藺遠彥發現自己竟被她臉上如沐春風般的微笑迷惑了。
那張記憶中驕奢放縱的面孔,曾幾何時,竟在不知不覺中變得這麼清純可人了?
生動的目光,溫柔的微笑,嬌嫩美好的嗓音,雖然身處下人房,而且還穿著粗布衣裳,可那張沐浴在陽光下的笑臉,竟越發尊貴逼人。
她軟聲細語的回答小朋友們提出來一個又一個無聊的問題,而那群嘰嘰喳喳的小鬼,完全把她當成了和善可親的大姊姊,毫無忌憚的扯著她的衣袖,口口聲聲喊她老師。
不知是哪個小鬼眼尖,竟然發現了他的存在。「大人……」
頓時,七、八雙烏溜溜的大眼全望向他,當然也包括眼中帶笑的段寧善。
那群小蘿蔔頭見到他,紛紛起身跪好,囁嚅的請安,剛剛的無邪笑臉頓時消失不見。看來他平日做人滿失敗的,否則這些孩子怎麼就這麼怕他。
見妻子專注迎視他,他努力保持冷漠的表情,將剛剛的動容和欣賞,全隱藏起來。
「今天怎麼有時間回府?」趙星絨明顯一楞,三天前他被皇上召進宮,說是東北部幾個縣城受災,大臣們皆被宣進宮議事。
整整三日未見,心頭倒是異常想念。
閒來無事,她發現府裏這些小孩子平日沒人照管,大字又不識幾個,便興起當他們老師的慾望。
也許是她天生喜歡與小孩子接觸,又十分享受教學的樂趣,所以很快地這些孩子便不再畏懼她。
幾天相處下來,他們已經習慣叫她老師。
既然被發現了,藺遠彥索性走到他們面前,伸手道:「都起來吧,以後在府裏不必有這麼多規矩。」
孩子們是起身了,但畏懼他是主子,全都噤聲,不敢說話。
趙星絨見狀,不禁皺眉。看來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藺遠彥肯定是平日過於嚴肅,才會把小孩子們嚇成這樣。
笑嘻嘻的她彎下身,投給小鬼們安撫的笑容,「小福、小亮,現在是休息時間,你們兩個是大哥哥,就由你們帶著其他弟弟妹妹出去玩好不好?」
經過趙星絨的教導,卓小福的自閉症已有明顯好轉。見老師這麼看重自己,他自然樂於領命。
見高高矮矮的一群小鬼離開,藺遠彥才回神望向她。「沒想到妳竟然還會作畫。」
這實在出乎他的意料,雖然線條簡單,卻異常生動。
趙星絨柔柔一笑。「圖畫很多時候可以陶冶心靈,而且不同的畫風和色彩,也展示畫者的想法和當下心情。」
那幾年兒童美術心理學可不是白學的,而且經過這幾天和小朋友的接觸,她發現古代的小孩子更加純淨可愛,讓她好想當他們的教師。
見她說得眉飛色舞,一臉自信,他忍不住想打擊她。
「不過是一幅畫而已,怎麼可能會展示出內心想法?」
「相同的畫面,如果由不同的人畫出來,表達出來的概念也不盡相同。若你不信,可以隨便畫,或許我能猜到你內心的想法。」
見他敷衍的笑笑,趙星絨不禁微嘟紅唇。「怎麼?莫非你怕了?」
藺遠彥哼了一聲,拿起她的畫筆,在畫紙上,隨便勾了幾條,竟是一隻小小的燕子在吃蟲。
僅是幾筆,而且畫得並不逼真,他倒想瞧瞧,這樣能被她看出什麼端倪。
趙星絨對著那畫研究片刻,細長的柳眉微微擰了擰,隨即用一種不敢相信的眼神打量他,盯得他渾身不自在。
「妳幹麼用這種眼神看我?」
「你要權有權、要勢有勢,分明連天下都可以掌控在手中,可為什麼你仍舊不開心?」
她的話令他微怔。「什麼意思?」
「不同的人即使做出來相同的畫,所表現出來的心裏暗示卻是不同的。就像你畫的這個燕子吃蟲,蟲子就放在牠面前,可牠卻只看不吃,這個畫暗示你內心是孤獨的,你渴望被愛,渴望自由,渴望這個世上可以有人真心真意的去呵護你、疼愛你——」
「胡說八道!我怎麼可能會有這麼幼稚的想法?」藺遠彥打斷她的話,可心裏卻因為她的解釋而愕然。
她當真如此厲害,竟能將他的內心世界看得如此清晰透徹?
趙星絨倒也不生氣,就像對待一個無禮的小孩子一般,對他笑笑。
「或許我說錯了,反正不管怎樣,人要活得開心最重要。」她笑笑拍拍他的肩,「今日既然回來得這麼早,不如嚐嚐我的手藝如何,玉米蛋花湯,包君滿意。」
此刻藺遠彥心情更複雜。
寧善,妳越善解人意,我……反而越害怕。
第六章
吃過晚飯後,藺遠彥沒有直接去書房,而是隨著段寧善回到了主臥室。進宮三日,不知為何,竟甚為想念她。
雖然他極力克制身體上的慾望,但每每回想起那夜兩人瘋狂纏綿,身體的某部位立刻產生變化。
從前他忍得住,可現在這種忍耐竟變成一種折磨。
剛剛吃了她親手做的晚膳,雖比不上廚子做得奢華豐盛,但卻味美可口,讓他心底盈滿幸福感受。
也許真是飽暖思淫慾,雖然她一身純樸裝扮,但眉宇間流露的嬌柔嫵媚,看得他心癢癢,直想把她摟至懷中呵護疼愛。
既然無法控制自己的心,他決定順從自己的渴望。
藺遠彥心底的想法,趙星絨自然不懂,只覺得他今晚的態度很不一樣,雙眼在看著她的時候竟有種痴迷神態。
蓮兒忙裏忙外好生伺候,好容易將兩位主子打理妥當,又看到駙馬爺眼中的占有慾,她自然明白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暗自偷笑,小丫頭很懂事的掩門而去。
房間內燭火通明,見段寧善披散著秀髮,脫掉外袍,在燭光照耀中,顯得明媚動人,藺遠彥忍不住從她身後抱住她,俊臉輕搭在她的肩頭。
「寧善,妳我自成親以來,還未正式圓房吧?」見她轉身,他食指輕抵她的唇瓣,眼底帶著幾分頑皮笑意,「上次不算,那是妳下藥害我的。」
趙星絨沒想到他竟會抱住自己,一時間心底小鹿亂跳。
「那個……其實我……」
話音未落,他的吻已經壓下,兩人雙雙倒在床上,彼此愛撫低喃,真像一對久未見面的夫妻,盡情用肢體語言來傾訴想念。
趙星絨被他輕柔的吻吻得渾身顫抖,這還是她第一次品嚐到對方的柔情。嚴格說起來,上一次的記憶實在不怎麼好,即粗暴又痛,可是這一次,竟讓她體會到什麼才是兩情相悅。
如果說上一次的歡愛是為了完成月老的任務,那麼這一次她卻是心甘情願……
「遠彥……」
她這聲細弱的輕喃,宛如催情劑,藺遠彥的動作更加熱情火辣。
「有件事,其實我一直想與你說清楚……」
趙星絨明知道靈魂交換這種事說出口他肯定不會信,可她不想欺騙他,如果真如月老所說,十月懷胎後兩人就得分道揚鑣,從此無法相見,那麼對藺遠彥來說太不公平了。
「什麼事等明日再說,明天我已向皇上請了假,不用上早朝……」
「可是……」
此時情慾正濃,藺遠彥哪還聽得進去她的話,就在即將脫光彼此的衣衫時,一個硬硬的東西抵住了他的腰。
他隨手將那討厭的東西扔到地上,那是一卷畫軸,隨著他拋出去的動作,在地上自動展開,藺遠彥本來並沒有太在意,待瞄見畫上的女子,竟讓他驀然停止了動作。
半趴在床上的他,雙眼死盯著那幅栩栩如生的美人圖,圖上的美人,騎在高高的白馬上,手執馬鞭,目光如炬,宛如君臨天下。
「怎麼了?」趙星絨滿臉不解,隨著他的目光望去,「這畫中的人,你可認得?」
如果說前一刻藺遠彥是天使模樣,那麼此時的他只能用陰狠的惡魔來形容,活像要把她撕碎一般。
他突然狠狠揪著她的衣襟,「這幅畫妳是從哪裏弄來的?」
她被他的樣子嚇得吞了吞口水。「就是上次我與你進宮見父皇,無意中迷路走錯了地方,在昭仁殿裏看到了這幅畫,當時……當時我發現這畫中人的眼睛與你很像,所以特別留意了一下,我……我之前因為學過臨摹,憑著記憶,就把這畫畫了下來。」
原本充滿熱情的藺遠彥已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臉冰冷狠絕。
他緩緩起身,放開揪住她的手,走到地上的畫前,慢慢撿起,然後將那畫撕個粉碎。
手一揚,碎片散落整間屋子,再回頭,他的表情已恢復了慣有的疏離。
「從今以後,不要再給我看到這幅畫出現在我面前,否則,我不會饒妳!」
撂下狠話,也不理會滿臉不解的趙星絨,他隨意套了件外套,轉身離開臥室。
門外,傳來蓮兒的輕喚,「駙馬爺,您……您今天不在這過夜嗎?」
門內,趙星絨只覺胸口陣陣疼痛,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她覺得事情變得越來越複雜了?
 
從那天起,藺遠彥便每天早出晚歸,甚至很多時候根本不在府中過夜。
趙星絨很少見到他的身影,兩人之間因為那幅畫,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冷戰。
就算偶爾能在府內碰面,每當她試圖與他講話,板著臉的他根本就把她當成空氣,直接轉身走開。
忍耐了近十日,她再也受不了,決定主動找他談談。
可當她來到藺遠彥的書房,卻被卓誠阻攔。
經過相處,卓誠也知道公主是個不可多得的好女人,可家裏真正的主子是宰相大人,身為奴才,他只有服從命令的份。
見公主堅持要見大人,他不禁額冒冷汗,一臉囁嚅,「大人吩咐,未經他的允許,不見任何人,還請公主不要為難老奴。」
趙星絨捏著拳頭瞪大眼,滿心的不服。看著門內此時燈火通明,她知道藺遠彥必在裏面辦公,明明近在咫尺,她卻見不到他的人。
多日來的不滿快要將她逼瘋。「卓管家,麻煩你進去告訴他,我只耽誤他一會兒,說完話我馬上就走。」
「公主,這……這實在讓老奴為難。」
趙星絨也知道他的難處,可有些事不說清楚,問題永遠無法解決。
見卓誠一臉難色,她深吸了口氣,竟一把將他推開,也不理會對方的叫喊,直接推開房門闖了進去,與藺遠彥四目相對。
藺遠彥早知道她來了,只是沒想到她竟會以這種方式闖進來。
「藺大人……」尾隨進門的卓誠又驚又怕,一臉的不知所措。
藺遠彥不想為難下人,揮了揮手,冷聲道:「你先下去吧。」
趙星絨見卓誠離開,才轉頭面對他。「我想,我們之間應該好好談談。」
她承認,靈魂落入這個時空的今天,她已經像個笨蛋一樣,對他產生了不該有的感情。
她受不了藺遠彥對她冷言冷語,也受不了彼此再這樣僵持下去,每天夜裏輾轉難眠,讓她的心情變得更糟。
所以她要見他,要他親口告訴她,他們之間究竟出了什麼問題。
至少十幾日前,當他在臥室裏擁她入懷時,她覺得自己在他心裏占有一席之地。
面對她的質問,藺遠彥仍坐在椅子上無動於衷,從頭到尾板著臉,拒人於千里之外。
「我不認為我們之間有什麼好談的,我很忙,請妳出去。」
「轟隆——」
一道響雷從天際劈下,給這寧靜的夜晚帶來幾絲詭異的氣氛。
趙星絨走到書案前,雙手用力的撐在案面上。「藺遠彥,你做人為什麼不能乾脆一些,能不能直接告訴我,我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藺遠彥挑眉,面無表情的看了她一眼。「我說了我現在很忙,如果妳還有一點羞恥心的話,馬上出去。」
「羞恥心嗎?或許從一開始你就判定我是一個不懂羞恥為何物的女人,我今天不想跟你爭論這件事。我想知道你為何無緣無故的生氣,是因為那天的那幅畫嗎?」
一提起這件事,果然引起藺遠彥的滔天怒火。
他緊緊握拳,目光森冷,咬牙切齒道:「滾出去!」
當他說出滾字的時候,她的心如刀剜一般狠狠疼著。
撐在桌上的手臂微微顫抖,眼瞳中已閃爍著晶瑩淚光。
看見她的反應,藺遠彥有那麼一瞬間的不忍和心疼,可是太多事,並不是心軟就可以解決的。
狠下心,他故意忽視她臉上的痛楚。「我說滾,妳聽不懂嗎?」
忍住淚,她傲然與他對視好一會兒,終於找到自己的聲音。「你……真的什麼都不肯和我說嗎?」
他冷哼,「我們之間無話可說。」
「你也不想再看到我?」
「沒錯!」
她臉上的笑讓他的呼吸一窒。「好,我會如你所願的離開,但我希望你明白一件事,在沒得到我想要的答案之前,我是不會罷休的。」
她終於如他所願離開了,但其實他的心裏並不好受。
因為他心裏有太多的顧慮和隱情,這些都是埋藏在他心底多年的祕密,不能說,不敢說,一旦說了,這些年的付出也將成為泡影。
他原以為自己心狠無情,一生不會被情所困。
上天卻開了他一個大玩笑,在他自認可以獨當一面的時候,竟然讓他愛上了南朝公主段寧善。
他明明厭惡她,但相處過後,他的心竟然在不知不覺中為她沉淪,當他發覺這個可怕的事實後,想要抽身已經是不可能了。
於是他放任自己的心,直到那幅畫出現在眼前,他才驚覺到自己身上所背負的責任和使命。
「轟隆——」再一道響雷,外面陰風瑟瑟,接著一場大雨傾盆而下。
此時的氣氛,竟如同他的心,黑暗而無助。
卓誠跌跌撞撞的從外面闖了進來,撲跪在地。「大人,您快去勸勸公主吧,她一直站在外面不肯回房,說等不到大人一句答覆,她就一直站到死,現在外面下著大雨,氣溫驟降,公主身子嬌弱,萬一染上了風寒,怕會驚動到皇上啊。」
藺遠彥皺起眉頭。「你說什麼?公主站在外面?」
「是啊大人,我們誰都勸不動,本來還以為她只是鬧鬧脾氣,可現在外面下著大雨,她仍堅持不走。」
聞言,藺遠彥感到胸口一揪,閉了閉眼,強迫自己不要去在意她,冷下俊容,揮了揮手。「既然她喜歡鬧,那就由她鬧吧。」
「大人。」
「出去!」冷聲下令,嚇得卓誠不敢再多言。
外面的雨越來越大,藺遠彥就不相信那個嬌弱的公主真的為了和他鬥氣而一夜不回房。
外面傳來越來越多的嘈雜聲,他斂著眉,走到窗口處往外望去,竟有十幾個家僕拿著雨傘,給段寧善遮雨,人群中不乏勸阻、哀求她的。
而身著銀衫的她,傲然挺立,執意不肯離去。
他不自覺握緊雙拳,微咬著下唇。該死的女人!沒想到她的脾氣竟這麼倔。
本想狠下心不去理會外面的一切,可坐在書案前,皺眉聽著外面越來越多的嘈雜聲,他再也受不了的拍案而起,命令卓誠將段寧善叫進來。
片刻工夫,已經被雨水淋得一身濕的趙星絨終於從外面走了進來,只不過此時的她狼狽至極,打濕的長髮服貼在兩頰,身上的衣服早已濕透。
她仍舊挺直腰露著自負的笑。「你終於肯給我答覆了?」
藺遠彥已不知自己是心疼還是生氣,恨恨地捏著手中的筆。
「妳到底想要我給妳什麼答覆?」
「就算是朋友,也需要坦誠相對,藺遠彥,我只想問你,我們之間到底算什麼?」
室內一陣安靜,只聽得見外面的雨聲。
藺遠彥突然殘佞一笑。「原來……妳想要一個答案,那麼我告訴妳,段寧善,從頭到尾,妳,都不是我想要的那個人!」
當他吐出最後一句話時,她猛然聽到了自己心碎的聲音。
她刷白了臉,痛得她無法呼吸。
藺遠彥沉默看著她,他想告訴她,其實他在乎她、喜歡她,甚至想要把她當成寶貝呵護。
可是話到嘴邊就完全變了樣,因身上的重任不許他這麼做。
就在這一刻,他成功的在她臉上看到了絕望。
全身顫抖的她,令他擔心她會突然暈倒,更害怕她會做出傻事。
可他全料錯了,因為她竟然笑了,即使那個笑容比哭還難看。
「我倒是忘了,當初是我一次又一次的勾引你,我想,如果不是皇命難違,你不會娶我進門吧。」
眼淚已經不受控制的盈滿眼眶,可她倔強的不肯讓它落下。
「謝謝你肯給我答案,至少我不必再傻傻的浪費時間,乞求你的施捨。很抱歉打擾你,從今以後不會了,再也不會了。」
帶著一抹讓人心疼的笑意,趙星絨轉身離開了這個傷透她心的地方。
所以她忽略了身後的藺遠彥,在她轉身之際伸出了手,那隻想要把她擁入懷中,好好疼惜的手。
 
「按照夫人的脈相來看,恭喜夫人。」
「什麼意思?」趙星絨不恥下問。
自從那晚藺遠彥當著她的面說出絕情的話之後,她知道自己失戀了。
傷心難過肯定是避免不了的,可是失戀不代表活不下去。
心靈上的傷害還沒好,連她的身子也向她抗議,最近她的胃口很差,而且經常想吐。
本來她也沒太在意,可是今天出門散心的時候,那股難受的感覺越來越強烈,於是打發了跟隨的家僕,獨自來到醫館,給大夫看看她是不是得了什麼重病。
滑脈!
大夫撫著鬍鬚笑了笑。「夫人有喜了,您已經身懷六甲。」
「身懷六甲?那不就是說……我懷孕了?!」乍聽到這個消息,趙星絨又喜又悲。
喜的是,終於可以完成月老交代的任務。
悲的是,一旦她完成任務,就要與藺遠彥分開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醫館的,腦袋亂七八糟,理不出一個頭緒。
或許提早離開這個讓她傷心的地方也好,守著一份永遠也得不到回應的愛情,是人世間最痛苦的事。
她右手撫著自己的小腹,唇邊蕩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這裏面已經有了他的骨肉了,一個小小的藺遠彥,不知道將來長大後會變成什麼樣子。
恐怕,她看不到這個孩子長大成人。
想到這,心頭泛起一股酸澀。為什麼她要來到這個時空,還要經歷這些痛苦的事呢?
「劉嬤嬤我告訴妳,今天妳是不答應也要答應,本少爺看上了崔紫嫣可是她的福分,妳再囉囉唆唆,就不要怪本少爺無情了。」
「可是王少爺,我家紫嫣已經被藺大人包下了。」
趙星絨循聲望去,才發現自己竟在不知不覺中走到了怡香樓門前。
門口處正發生爭執。
她認得那個老鴇,她身後還跟著幾個俏麗少女,其中之一就有崔紫嫣,她好像剛從一輛馬車上走下來,而那輛馬車……她認得,是藺遠彥的專用馬車。
就在此時,馬車裏緩緩走出的俊美男子,正是宰相藺遠彥。
「藺大人,您快來替紫嫣做主啊,這位王少爺自從上個月見過紫嫣,便糾纏不休,如今他又逼著紫嫣作陪,我實在不知如何是好。」
只見藺遠彥沉穩鎮定如常,冷冷打量那王少爺,目光中帶著幾分嘲諷與不屑。
大概是他身上的貴氣以及名號嚇到了王少爺,原本還氣焰囂張的他,一下子矮了半截。
「怎麼?聽說這位公子想與本官搶紫嫣姑娘,難道公子不曾聽說,怡香樓的紫嫣姑娘,已經被本官包了嗎?」
躲在遠處的趙星絨在親耳聽到藺遠彥說出這句話,即使早就知道藺遠彥不喜歡她,可看到他為了另一個女子與人爭執,心,還是狠狠痛了一下。
與此同時,藺遠彥似乎也感覺到她的凝視。
當他們兩人四目相對的瞬間,紛亂的街邊以及嘈雜的人群,彷彿在這一刻悄然無聲。
兩人相隔並不太遠,所以他剛剛的那番話,她必定聽見了,有那麼一瞬間,他彷彿在她臉上找到了一抹絕望的神情。
陡然她轉身就走,不遠處一輛馬車朝她疾速行駛,而她渾然未覺。
「寧善!」
他口中不自覺低吼著她的名字,而那纖長的身影在聽到他的呼喚後不但沒有停下來,反而走得越快。
眼看著那輛失控的馬車就要把她撞得粉身碎骨之際,藺遠彥想都沒想,立刻施展輕功,不顧自己安危的奔向她。
當趙星絨發現危險時候已經太遲,受驚的馬匹揚起前蹄踢中她的肩,幸好藺遠彥及時奮不顧身的將她扯入懷裏,否則她就要死在馬蹄之下。
趙星絨痛得暈在他懷裏,臉色蒼白無比,肩頭滲出殷殷的血漬。
「寧善!寧善!」他用力抱著她,感覺自己的身子竟抖得厲害。
他在害怕,從小到大,他第一次如此深切的體會到害怕的感覺。
「藺大人……」待瘋狂的馬車駛離,崔紫嫣急忙跑過來,細細打量被藺遠彥抱在懷中的女子。
她認得她,竟是那天女扮男裝的小公子。
藺遠彥叫她寧善,那麼,她便是南朝的寧善公主了?
「寧善,妳怎麼了?寧善,妳快醒醒啊!」
藺遠彥感覺自己的心臟好像快要停止,他甚至不敢去回想剛剛那驚險的一幕。
看著懷中緊閉雙眸,毫無生息的蒼白面孔,他抖動著右手輕撥開她額前凌亂的髮絲,彷彿也聽到自己心碎的聲音。
「藺大人,莫悲傷,我想她只是暫時嚇昏過去而已。」
藺遠彥猛然抬首,她被他眼中嗜血的神態嚇了一跳。
「走開,我現在不想看到妳!」
崔紫嫣畏懼的一縮,她還是第一次看到藺遠彥為了一個女人憤怒到這種地步。
不敢多言,她恭敬的退開。
就見藺遠彥打橫將女子抱在懷中,那麼小心翼翼、細心呵護,彷彿她才是他的珍寶,需要用心呵護一輩子的女人。
崔紫嫣心底泛冷。原來,她還是失去了……
第七章
置身無邊無際的黑暗,讓趙星絨陷入一種空前絕後的無助之中。
但她好像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不斷喊著她的名。
「寧善……寧善……醒醒啊寧善……」
不,那人不是在喊她,那人喊的是寧善,南朝公主段寧善,而她卻是連靈魂都不知該何去何從的趙星絨。
昏昏沉沉,她不知自己在這片黑暗中徘徊了多久,只感覺那呼喚她的聲音離自己越來越近,而自她的手心處也傳來一股溫暖的力量,催促著她盡快醒來。
終於,她漸漸睜開眼睛。
「寧善,妳終於醒了!」
頭頂傳來一道興奮的嗓音,一隻溫熱的大手隨之襲向她的臉頰,掌心傳來的溫度讓她覺得熟悉。
藺遠彥?!
看到眼前面帶驚喜的男子,她不由得一怔,腦海中也浮現出昏迷前所發生的那一幕。
在怡香樓的門口,她親眼看到他當著王少爺的面,聲稱他已經包下了崔紫嫣。
就在她傷心欲絕的想要離開,突然一股痛意襲來,她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昏迷前的最後一個意識,是有人大聲叫喊她的名字。
肩頭隱隱傳來疼痛感,她皺眉微張開唇,想要說什麼,才發現喉嚨竟乾渴得出不了聲。
藺遠彥立刻會意,轉身倒了杯溫水,又坐回床頭,溫柔的扶起她的上半身,再將水杯遞到她的唇邊。
「寧善,妳昏迷了整整兩天,滴水未進,我猜妳定是渴了,來,喝點水潤潤喉,我已經吩咐蓮兒叫廚房煮些清淡的東西送來給妳吃。」
她真的很渴,就著杯子,很快的一飲而盡。
她眼裏滿是不解,為什麼他的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變,對她這麼呵護關心?難道是怕她丟了小命,無法向皇上交代?
「妳被一匹失控的馬踢到肩部,受了傷,我已經請大夫瞧過了,傷口無礙,只是身子虛,需要多多調養。」
藺遠彥餵她喝完水,又拿汗巾輕柔的幫她拭了拭唇角,動作中難掩愛憐疼惜,這麼溫柔體貼的他,反倒令趙星絨不知所措。
她試著掙脫他的懷抱,可他卻穩穩的坐在床邊,堅持讓她靠在他的懷裏。
「謝謝你在我昏睡的這幾天照顧我,接下來的事,蓮兒來做就行了。」她邊說邊想避開他的懷抱,可她越是掙扎,他反而抱得越緊。
最後,她忍不住抬頭瞪他,「藺遠彥,你到底想幹麼?大家之前已經把話說明白了,既然如此,彼此不需要再繼續糾纏下去,你現在的行為算什麼?」
趙星絨低斥,不知道是在氣他曾經的冷酷絕情,還是在氣自己不夠堅定。
明明在聽到他那句「妳不是我要的那個女人」時,她的心已被傷透。
可剛剛被他呵護疼寵的瞬間,一顆心仍舊不爭氣的為之感動,甚至天真的想留住這剎那間的溫柔。
不理會藺遠彥的驚慌,她使盡全力起身,將他推至一旁。「如果你是因為愧疚而同情我,那麼我告訴你,大可不必,當初是我逼著父皇要你娶我,一直以來都是我太自以為是,仗著自己是公主的身分就強人所難,才會誤了你和崔姑娘……」
見他張嘴想說些什麼,趙星絨發現自己竟害怕面對事實,她急忙伸手掩住他的唇,可憐兮兮的對他搖了搖頭。「不要告訴我答案,因為我怕我會承受不起……」
扯出一記慘淡的笑容,在夜晚的燭光映照中,仍看得出她的臉色慘白。
「我……我承認我喜歡你,不知不覺喜歡上你,明知道我們之間不可能,可還是傻傻的……」傻傻的犯下了這樣的錯。
回想起自己和藺遠彥之間的種種回憶,雖然短暫,卻不失甜蜜。
但就是這短暫的甜蜜,卻讓她不小心失了心,陷得不可自拔。
可她不想讓自己變成怨婦,整天活在自怨自艾中,既然他的心不歸她所有,留住他的人又有何意義?
「我知道你認識崔姑娘在前,雖然崔姑娘是青樓女子,可才情容貌都是上上之選,自古才子佳人配,我又怎麼會拆散一段好姻緣。」
她強迫自己勾起一抹笑,忍住內心的苦楚,淡然道:「如果你真的很喜歡崔姑娘,就將她娶進門,納為妾室吧,若是父皇問起,就說是我的決定,反正……」
想起自己來到這個時代的目的,內心更加苦澀。「反正早晚有一天,我們也會分開……」
話還沒說完,她整個身子就被藺遠彥狠狠抱了過去,撞進他的胸膛,撲鼻而來都是他身上的氣息。
「不會有那一天!」
耳邊傳來他低沉渾厚的聲音,無論是抓在她肩膀上的力道,還是緊緊摟著她的力道都大得出奇。
她先是被他的行為嚇得一楞,但很快就恢復一臉鎮定。
「夠了藺遠彥……」趙星絨用力推開他,眼神也冷了幾分。「這裏沒有皇上也沒有太子,不需要再惺惺作態了。我已經說了,如果你覺得崔紫嫣好,就將她納為妾室,我……我不會介意的。」
「不會納妾,今生今世,我都不會納任何一個女人為妾!」
見她死咬著唇瓣,嬌弱的身子微微發抖,這樣的段寧善讓他倍感心疼。
他一把抓住她的柔荑,緊緊握在自己的大掌之中。「寧善,很多事……並非妳想像的那樣,雖然現在的我不能向妳解釋,但……早晚有一天,我會給妳一個交代的。」
壓抑太多天的情感,終於在看到她差點被馬車踢飛的一瞬間全部爆發出來。尤其羸弱的身子暈倒在他懷中的那一剎那,他彷彿失去了呼吸。
這兩天他衣不解帶的守在床前,看她時而皺眉、時而痛苦,睡夢中仍傷心難過的流下眼淚,讓他憎恨自己當初為什麼一定要那麼狠心決絕。
如果在那個雨夜裏,他肯向她表明自己的心跡,她就不必受這種折磨、受這種苦,都是他的錯。
此刻見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她眼角濡濕,驚惶臉上流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他突然發現自己真的傷她太深。
他心疼地再次擁她入懷,從今以後,他會用盡一切努力補償曾經的錯誤。「寧善,妳傷還沒好,而且大夫說……妳已經有喜了,不管我們之間發生過什麼不愉快,養好妳的身子才是最重要的。」
低下頭,見她微啟朱唇,似想要說些什麼,他急忙用食指抵住她的口,眼中帶著焦急與愧疚表示,「不許妳胡思亂想,我不是因為妳懷了我的孩子而改變什麼。那晚我所說的,不是真的,妳剛剛說喜歡我,其實……其實我又何嘗不是?」
聰明如他,唯獨逃不過這感情的關口。
此時此刻,他想對她傾訴他所有的想法。「寧善,每當看到可愛善良的妳時,我都忍不住想要親妳吻妳抱著妳;當我看到那輛失控的馬車就要撞向妳的時候,我以為我會失去你……」
趙星絨由著他緊緊抱著自己,說到情慟時,他的身子還微微顫抖,那股患得患失,讓她也跟著心疼起來。
耳邊聽著這個向來自負高傲的男人,像受到驚嚇的孩子一樣拚命向自己表達愛意,害她忍不住用力回抱他。
藺遠彥的身子輕輕一顫,似乎懂了這個肢體語言。「寧善……答應我,不管以後發生什麼事,都請妳相信,很多事,我都是迫不得已的,但唯獨我對妳的心意,永不改變。」
趙星絨心頭一顫,藺遠彥背後定是有什麼苦衷,而這苦衷,竟讓她隱隱感到不安。
 
自從公主傳出懷有身孕之後,相府上上下下一片歡天喜地。
從那日起,藺遠彥除了上朝之外,幾乎片刻不離妻子身邊,呵護備至。
下人們都十分詫異,他們冷傲自負的宰相大人原來也有如此多情的一面。
畢竟之前兩人鬧得那麼僵,驚得府裏上下都以為大人極討厭公主,還有傳言說大人是因為不敢違抗皇命,才將公主迎娶進門。
今時今日,大人臉上哪還有半點委屈的表情,分明就將公主當成了寶貝,捧在手裏怕摔著,含在嘴裏怕化了似的。
如今公主又懷了孩子,大人更是派人時時刻刻從旁小心伺候,還把御醫請來相府,並十分熱心的與御醫探討保胎之道。
公主身懷六甲的喜訊很快就傳進宮裏,皇上知道後,開心的送來大量禮品,寵愛之意溢於言表。
趙星絨第一次體會到父女親情,藺遠彥不忍她思父心切,相府離皇宮又不遠,便命人備了暖轎,親自帶著她進宮見駕。
進宮後,免不了又要碰見太子,趙星絨雖然不太想看到他,但好歹太子也是段寧善的哥哥,而且藺遠彥已經解釋清楚他和太子之間的關係,所以之前的芥蒂她也就不在意了。
令她意外的是,這次進宮見到太子,對方不但沒有再用惡毒的目光盯著她看,反而像個好哥哥似的關心她的身體。
藺遠彥更誇張,分明把她當成易碎的寶貝,從頭呵護到尾,搞得太子殿的宮女太監們,無不用驚奇的目光仔細打量他,以為他是冒牌貨。
「寧善,如今妳已經有了藺大人的骨肉,很快就要做娘了,以後可不能再像個孩子似的調皮任性了。」
段寧康將妹妹和妹夫召進自己的東宮,又命人奉上好茶好水,極力關照她,彷彿疼愛妹妹的好哥哥。
趙星絨雖然對他的突然轉變不適應,可一想到骨血親情難以改變,搞不好以前真是她誤會了,所以努力撇開成見。
她笑得極甜,「太子哥哥定是聽了遠彥胡說,才認定我調皮性任吧。」
眼前同樣英俊優秀的兩個男子,一個是自己的丈夫,一個是自己的哥哥,兩人比鄰而坐,優雅品茶的模樣,不知會迷死多少姑娘家。
見藺遠彥不吭聲,只是笑著,她不禁嗔怒的皺了皺眉,又在桌子下用腳尖踢了踢他。
「喂,到底是不是你在背後詆毀我的形象,如今不但父皇說我任性調皮,就連太子哥哥也這樣看我,遠彥,不要告訴我這裏面沒有你的功勞?」
藺遠彥眼帶寵溺的對她笑說:「若說調皮任性污了寧善公主的名聲,那剛剛公主在桌子底下的那一腳又算什麼?」不理會她俏臉微紅,他佯裝痛苦,「說起來公主的腳力可真不小,為夫的腿差點就要被妳的三寸金蓮給踢斷了。」
「喂,哪有那麼嚴重,你不要胡說八道。」
趙星絨剛要起身準備修理他,就看到左右宮女太監們皆一副看好戲的模樣,而當事人藺遠彥卻一臉挑釁。
不能為自己出氣,害她又是皺眉,又是嘟嘴的,模樣煞是可愛。
「好了好了,別忘了妳現在有孕在身。」藺遠彥討好的將桌上的奶黃糕遞到她嘴邊,「還要再過一個時辰才用午膳,先吃些點心墊墊肚子,現在妳是一張嘴養活兩個人。」
他滿是呵護疼愛,又當著那麼多下人的面親自伺候她,看在旁人眼中,又是羨慕又是嫉妒。
段寧康不動聲色的品茗,站在旁邊伺候著的是他的貼身大宮女綠荷。
當今宰相是東宮的常客,但她從未見過這位以冷漠著稱的藺大人疼起女人來也是這麼體貼入微。
見公主駙馬這般恩愛,她心頭不禁升起幾分羨慕。「寧善公主,這奶黃糕可是御膳房專門為太子備的點心,據說做法奇特,味道鮮美,即使後宮妃嬪想吃也不一定吃得到。」
趙星絨平日很喜歡吃美味小點心,聽綠荷這麼一說,很想要嚐一嚐。
就著藺遠彥的手,她剛要咬下第一口,卻突然反胃,這種不定時的害喜,讓她嚐到懷孕的苦楚。
藺遠彥見狀,急忙起身,輕拍她的背,並命人拿來毛巾和臉盆。
可趙星絨只是乾嘔幾聲,即使美食當食,她已沒了食慾。
然後她靠在藺遠彥懷裏,享受他的照顧和安撫,最後只喝了口水潤喉,抬眸時,卻見綠荷一臉惋惜的模樣,她忍不住道:「看來綠荷姑娘對這奶黃糕情有獨鍾,可惜我今兒個身子不適,不能品嚐,不如在這裏借花獻佛,就將這盤奶黃糕送給綠荷姑娘吃。」
久未開口的段寧康皺眉。「她只是一個奴才,怎麼配吃這種奢侈的東西?」
綠荷一聽,急忙跪下,「奶黃糕可是御膳房專門給太子準備的,奴婢怎敢獨自享受。」
藺遠彥倒是笑了笑。「不必拘禮,這不過是寧善公主的一番心意,妳收下便是,相信太子不會在乎這點小事吧。」
段寧康臉色變了幾變,隨即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一般淡笑,「既然是藺大人和公主的賞賜,那麼妳就拿去享用吧。」
綠荷見主子開了口,趕緊謝恩,這才起身端走那盤糕點。
而段寧康那一閃即逝的臉色轉變,卻被有心人藺遠彥逮個正著。
 
用過午膳,皇上召見公主到御書房,父女見面,又是一番叮囑關心。
當初外界傳言太子與宰相之間關係曖昧,他才急著將女兒硬塞給了藺愛卿為妻。
現在想來,他這個做父親的太在乎兒子,反而忽略女兒的幸福。
成親之後幸好女兒和藺愛卿相處得還不錯,雖然小倆口時不時有些爭吵,可現在女兒懷了藺家骨肉,他又親眼看到藺愛卿小心呵護寵愛女兒,終於可以安心。
「寧善,妳母后死得早,再加上妳從小性子就野,朕平日裏忙於政事又沒時間管教妳,自覺對妳有所虧欠。」
「父皇,女兒從未怪過父皇,而且女兒現在很幸福美滿,倒是父皇每天忙於政務,要多多保重龍體才是。」
雖然他們沒有血緣關係,但皇上對她也算厚待,而且每次進宮,他總是慈愛的關懷她,所以在不知不覺中,她已經把他當成親生父親般孝敬。
皇上看女兒這麼懂事,比從前那個刁蠻的女兒不知體貼多少倍,心裏很是感動。
他忍不住憐愛的撫摸女兒的頭,口中感嘆,「寧善啊,妳越大,長得越像妳過世的母后,想當年,她進宮時,也是妳這般年紀……」
提及母后,趙星絨不免心虛。「女兒上次掉進河裏後失去了部分記憶,所以對於母后的印象,實在很模糊,不知父皇可有母后的畫像,看看能不能勾起女兒的回憶?」
皇上聽她這樣說,忍不住笑道:「妳這丫頭好生無情,若真給妳母后知道妳連她的樣子都忘了,看她怎麼罰妳。」
嘴上雖這樣說,眼神舉止卻全是寵愛之情。
見寶貝女兒嘟嘴撒嬌,皇上便順了她的心意。「罷了,朕今天就帶妳去見見妳母后。」
趙星絨不知道皇上這話是什麼意思。去見母后?難道母后沒死,而是被他軟禁在某個宮殿裏?
直到昭仁殿三個大字出現在眼前,她才猛然回神,記得上次她迷路曾來過這裏,知道這裏是皇宮祭祖的地方。
段昭慶打發了兩旁的侍衛和太監後,帶著愛女踏進正殿。
裏面香火繚繞,正殿前擺滿了歷代帝王的靈位,而大殿兩旁,則是一幅幅女子畫像。
「寧善,這些畫像都是歷代皇后的畫像,右邊數來第三幅,被追封為慈孝皇后的那位,便是妳的親生母親。」
趙星絨仔細打量著畫中女子,三十歲上下,一身雍容華貴,顧盼生姿,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度,不愧是一國之母。
原來母后竟是江南第一才女,也是江南陳府千金小姐,進宮後,因德行出眾,儀態大方,故而被追封為皇后。
只可惜她紅顏薄命,在段寧善十歲時便撒手人寰。
靜靜聽著皇上坐在龍椅內追憶過去,臉上不禁泛起一抹幸福的笑容。
自古無情帝王家,原來在皇上的記憶中,想必當年擁有一段難忘的愛情吧。
見皇上兀自沉浸在自己的回憶中,趙星絨也不忍心去打斷他的冥想,逕自在這殿裏東走走、西逛逛,很快,目光再次被引起她和藺遠彥無言戰火的那幅畫像所吸引。
她緩步走到畫前,細細打量畫中女子。對方明明是女子,可她身上所散發的霸氣,卻讓人不由得對她產生敬畏之心。
看了看畫上的時間,竟然是三十年前!
能擺在這昭仁殿裏的牌位和畫像,應該都是南朝皇室貴族成員,那麼這女子會是誰?
忍不住伸手在畫上輕輕摸了幾下,雖然已經過了三十年,但這畫保存完好,沒有半點泛黃跡象。
「嘩啦——」
就在她的手指在紙上來回觸摸的時候,不知從哪裏傳出一道聲響,接著,眼前的畫像突然自動捲了上去,牆壁上出現一個小黑洞,自黑洞內慢慢向外送出一只精緻的小盒子,她本能的接過盒子,才發現盒面竟是明黃錦緞,上面還繡著兩條飛舞的青龍。
「父皇……」對於這突來的變故,趙星絨一臉茫然。
原本沉浸在追妻之痛中的皇上見狀,急忙走過來,一把將錦盒奪了過去,眼中帶著幾分責備。
「寧善,妳怎麼隨便啟動這殿裏的機關!」他小心翼翼的打開錦盒,裏面躺著一只玉雕的大印。
「父皇,這是什麼?」
只見皇上捧著大印輕撫了幾下,神色複雜。「這……便是我南朝統領千軍萬馬的虎符帥印。」
「可是……父皇,帥印不是應該放在本朝大元帥的手中嗎?怎麼會藏在這昭仁殿裏?」
「傻孩子,我南朝已經多年沒發生過戰事,這些年南朝國泰民安,百姓安居樂業,國家政權皆掌控在皇室手中,而這可以統領軍隊的帥印,則被先皇下令放在這昭仁殿中不得外洩,因為先皇擔心外戚奪權,會導致皇族沒落……」
趙星絨聽得一知半解,大概意思好像是原來的老皇帝不想將過多的兵權外放,深恐有人造反。
而之所以會將帥印藏於這昭仁殿內,也是不想歷代武將使心機去爭奪這東西。
說來說去,只能說先皇過於霸權,才會出此下策。
「父皇,那這畫中的女子又是何人?」
小心放回帥印後,將剛剛自動卷上去的畫軸再次展開,神色不禁凝重起來。
趙星絨見狀,不禁斂眉。為什麼每個人在看到畫中女子時,都會是這種表情?難道這女人也是父皇的妃嬪之一?
「她……她是朕的堂妹,九公主——段飛芸。」
九公主?皇上的堂妹?
她心底琢磨著,既然是九公主,按理說應該是皇上的親生妹妹啊,可為什麼會是堂妹呢?
「寧善,有太多事妳不懂,這位九公主,在我南朝可是一個奇蹟,可惜……」皇上欲言又止,最後終究什麼都沒說。
趙星絨看他的表情有些不對勁,像是在隱瞞什麼,又像是在害怕什麼。
這畫中女子為什麼讓所有的人聞之色變?
藺遠彥如此,當今皇上也是如此。
這其中到底藏著什麼祕密?
第八章
在昭仁殿裏發生的那一幕,很快就被趙星絨拋到腦後,畢竟國家大事她沒興趣參與,但最主要的原因,是這段日子以來,她每日都過得很幸福。
「寧善寧善,我剛剛好像有聽到寶寶在動哦。」
貼在她肚皮上聆聽胎兒動靜的藺遠彥,哪還有半點宰相的架式,見他半跪在軟榻上,躬著身、翹著臀,一手撩起親親老婆的紅肚兜,一邊將俊美的臉頰貼在那根本不算太凸出的嫩肚皮上,所有的威儀已不見蹤影。
趙星絨沒好氣的拍拍他的頭。「夫君,我懷孕才不到三個月,怎麼可能會有胎動。」
藺遠彥卻依舊趴在她身上,像個大孩子似的不肯起來。「誰說的?妳肚子裏懷的可是我藺家的後代,搞不好天上那些文曲星武曲星聽聞我藺遠彥的大名,爭著往妳的肚子裏鑽,能做我藺遠彥的兒子,也是他們的造化。」
真拿他的臭屁沒辦法,想必這樣孩子氣的藺遠彥,也只有她看得見吧。
「你怎麼知道我肚子裏面的一定是兒子?」
「兒子女兒都好,只要是妳生的,我都喜歡。」
自從知道妻子有了,他便每天都在期盼小生命誕生。
想到將來有個軟軟嫩嫩的小傢伙喊他爹,就忍不住心花怒放,也因為如此,他更加珍惜妻子大人的身體狀況。
雖然御醫開了無數保胎的方子,他也每天湯水補品的供著,可還是怕不小心傷了她的身子。
藺遠彥頑皮的躺在妻子的腿上,大手來回撫摸那白皙柔軟的肚皮,在紅肚兜的襯托下,更顯嬌嫩,讓人忍不住想親一下。
腦子想著,嘴巴卻立刻行動,也不理會嬌妻的低呼,他就直吻了上去,並在那嬌嫩的肉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殷紅。
抬眼看妻子,瞧她兩頰酡紅的模樣煞是可愛,他一個忍不住,將她順勢扯入自己的懷抱,並在她耳邊半是撒嬌半是討好的低喃,「前幾日我問過御醫,他們說妳雖懷了身孕,但不會影響夫妻房事,寧善,今夜給我好不好?」
她被他像抱孩子一樣抱在懷裏,耳邊聽著他低沉、充滿誘惑的嗓音,惹得她一陣輕顫,見他雙眼曖昧的盯著自己,她耳根一紅,雙手回抱他,無聲回應他的請求。
藺遠彥見狀,不再遲疑低頭輕咬她粉潤的唇瓣,唇舌交纏,彼此緊擁著對方。
待衣衫一件件褪去,潔白無瑕的胴體令藺遠彥血脈僨張,他充滿愛意的一路吻著她身體的每一個敏感地帶,當舌尖輕抵達她腿間的柔軟時,惹得她一陣嬌吟。
她身子不住輕顫,雙眼無助的看著他,看得藺遠彥很想狠狠的將她吃乾抹淨,但想到她肚子裏的小寶貝,他的動作可是從頭到尾都輕柔得不像話。
趙星絨在他溫柔的侵占中一次又一次的達到高潮,最終,她累倒在他懷中,渾身痠軟無力,就連他親自為她擦洗身子時,她累得連動也不想動一下。
夜深人靜,室內燭火已熄滅。
趙星絨因體力透支而沉沉睡去,藺遠彥卻藉由窗外射進來的月光,愛憐的打量她的睡顏。
此刻的她像隻小貓一樣縮在他懷裏,把他當成可以依靠一輩子的良人。
可是想到自己暗中籌劃多年的計劃,一旦那天到來,他與段寧善之間,又該何去何從?
室內一片安靜,陡地,從外面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藺遠彥眉頭一緊,片刻後,門外響起輕微的擊門聲。
他小心翼翼的將懷中的妻子放開,又幫她蓋好被子,起身套了件衣服,便匆匆離開臥室。
門外,一個身著夜行裝的男子見了他,先是跪下行禮,而後輕聲道:「主人,您猜得果然沒錯,那綠荷在吃了點心後,上吐下瀉,據說險些折騰至死,小命是保住了,可卻始終昏迷不醒。」
藺遠彥臉色一凜,捏緊的雙拳發出咯咯聲響。「馬上命人叫太子出宮,告訴他老地方見。」
「是!」黑衣人領命,起身離去。
當藺遠彥隻身趕赴皇城郊外的一處亂葬崗時,段寧康已經在那裏恭候多時。
他同樣身著夜行裝,在夜色的保護下,隱沒在樹叢之間,四周烏鴉啼叫,為這陰森恐怖的地方又增添幾許寒氣。
藺遠彥快速奔至他面前,未等對方開口,狠狠兩記耳光已經甩到段寧康白皙俊秀的臉上。
「你都知道了?」段寧康保持著被摑的姿態,傲然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只不過唇邊卻蕩出幾分冷意。
藺遠彥惡狠狠扯住他的衣襟,強迫他看著自己。「你不否認?」
「做了就是做了,為何要否認?更何況,你安插在東宮的眼線不是一五一十的將事情的真相都告訴你了?」段寧康冷笑一聲,無畏的與他四目相對。「沒錯,我是在點心裏下了打胎藥,沒想到那賤人福大命大,居然將點心賞給了倒楣的綠荷。」
啪!又是狠狠的一記耳光,摑得段寧康踉蹌的跪倒在地。
他狼狽的捂著腫痛的臉頰,狠瞪著藺遠彥。「主人,那個賤人在你心中那麼重要嗎?別忘了你身上所背負的使命,還有皇上對你的重託。」
「我會竭盡所能的完成使命,至於皇兄那邊,我也會給他一個完美的交代。但我警告你,不要再在我眼皮子底下做一些讓我生氣的小動作,如果寧善有個三長兩短,你就在我面前以死謝罪吧。」
藺遠彥一改往日清冷優雅的模樣,此時此刻,宛如索命修羅。
居高臨下的他看著跪在自己腳邊的段寧康,眼裏盡是一片殘佞殺氣。
對方一驚,既不滿又畏懼,卻是大氣不敢喘一聲,仍卑微的跪在他面前,緊咬著牙,斂住所有的反抗,不情願的點頭。「屬下明白了,只是主人,你就不怕有朝一日,為了這段不該投入的感情而難以脫身嗎?」
「……」藺遠彥何嘗不矛盾,愛上段寧善絕對在他的計劃之外,只是愛都愛了,他從不後悔。
冷眼看了一眼跪在自己腳邊的段寧康。「我的事,我自有分寸,倒是我要讓你查的事情,你查得如何?」
「我已經加派人手,四處探查那東西的下落,可我的人搜遍了那老皇帝的寢宮、御書房,還有他經常去的一些地方,都沒發現任何蛛絲馬跡。」
藺遠彥冷哼一聲,負手而立。「怕是你整天只將心思放在我身上,倒忘了正經事吧。」
「屬下不敢。屬下已經按照主人的吩咐,將北國大部分的奸細以商賈的身分領進南朝各個州縣,還有朝廷上一些重臣也全被屬下收買,如今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那麼餘下的時間,希望你能將精力放在這個『東風』上,莫再在我身上浪費多餘的心思。」
「是,屬下明白。」
見藺遠彥施展輕功,轉身離去,跪在地上的段寧康才緩緩起身,眸中,升起一股不易察覺的狠厲。
他恨段昭慶,恨到想要手刃他的性命!
如果不是那該死的昏君,他的父母又怎麼會慘死在刀下,害得他流離失所,變成孤兒。
他父親曾是南朝將軍,為南朝立下不少汗馬功勞,沒想到在朝中遭他人嫉妒,佞臣一本奏摺遞到段昭慶面前,結果那個昏君不明是非的擬下聖旨,他家三百多口一夜之間被滿門抄斬。
而他則被老管家偷偷救了下來,可逃跑途中,老管家卻被山賊殺死,年僅十歲的他,在親眼目睹親人去世後,又被山賊帶走,不得已變成山寇。
機緣巧合之下,他結識了北國二皇子,也就是南朝當朝宰相藺遠彥。
對方發現他身手不弱,聰明伶俐,所以便裁培在身邊,潛心教導,知道自己要對付的是南朝皇帝,他興奮異常。
本以為這次終於可以為死去的父母報仇了,卻沒想到傅淩越居然對南朝公主產生了感情,變得婦人之仁。
他不能容許這種事情發生,他要報仇,他要雪恨,他不能讓仇人之女享受到主人的疼愛,他要將自己所經歷的,統統加諸在段寧善身上,所以,段寧善必須死!
只是一次又一次的設計陷害,終究逃不過主人的眼。
撫著麻痛的臉頰,他心底不禁悵然。
 
藺遠彥趁著夜色回到相府,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悄悄潛回臥房。
見愛妻睡得正香,他悄然褪下衣衫,輕巧上床,將那嬌軀緩緩攬至懷中。
她在睡夢中嚶嚀了幾聲,直到在他懷裏尋了個舒服的位置,將整張小臉都埋進他的胸膛後,又再次沉睡。
只差那麼一點,只差那麼一點,他就失去她了……
他發現自己居然在害怕。那天若不是他多留了一個心眼,發現段寧康的言行舉止都與往日不同,才派人暗中調查。
果然如他所料,段寧康居然膽大妄為在點心中加入打胎藥,而且藥效極強。
那日若不是寧善胃口不好,恐怕……
想到這裏,他只覺背脊升起一股寒意,頭皮一陣發麻。
如果失去了寧善,他到底能不能承受那樣的打擊?
寧善……他在心底呼喚她的名,眼裏盈滿痛楚。
他心裏有太多陰暗的東西,其背後隱藏著巨大的政治陰謀,每次看到她嬌憨無邪的對自己笑,不顧一切的將她交給自己的時候,他便會心生愧疚。
見她睡得那麼安詳,唇邊甚至還蕩著笑意,他忍不住將她緊緊擁在懷中,輕聲在她耳邊低喃,「寧善,不知道妳此刻安詳的笑容,會不會一直為我保留?」
懷中的人兒再次嚶嚀幾聲,柔軟的手臂纏上他的腰,像個孩子一樣緊緊偎在他懷裏。而他唯一能做的,便是抱緊她。
一夜相安無事,翌日清晨,藺遠彥因為不必上早朝,所以陪著妻子睡到了日上三竿。
近晌午時,卓誠見兩位主子醒了,急忙命廚房備好午膳,一家人圍坐在前廳開始用膳。
自從趙星絨擔任了府裏幾個小毛頭的老師以後,她便打破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將一群天真無邪的小孩子叫到前廳裏陪自己吃飯。
她的理由是,人多熱鬧,而且還可以增加食慾。
藺遠彥本來是不同意的,但見妻子三番兩次為這件事同自己爭論不休,之後又見那群小鬼果然很依賴她,為了不引起妻子不悅,他也就默許了。
剛開始孩子們被叫到前廳用膳很不習慣,大概他太有威嚴,才讓他們害怕。
可經過一段時間的接觸,孩子們於發現嚴厲的藺大人其實也是一隻紙老虎——在公主面前,他的確是一隻紙老虎。
飯桌上一如往常的熱鬧非凡,幾個小毛頭每次見了趙星絨都喜歡問東問西,虧她脾氣好,且有問必答,絕不含糊。
一旁的藺遠彥不時給她加湯加菜,在心底暗暗發誓,早晚有一天,他會把這些小鬼遣得遠遠的,免得每天都同他搶嬌妻。
趙星絨看著兩旁那一堆小蘿蔔頭童言童語好不可愛,禁不住又想起自己以前做老師時的回憶。
「如今你們也識得很多字了,而且又懂得一些人生的道理,將來長大之後,想從事什麼行業?」
「我長大後也想做教書先生!」其中一個小男孩首先舉手發言,「而且我還要把老師教給我的東西統統教給別人。」
趙星絨笑了,看著那孩子可愛的舉止,也不枉費她的一番苦心教導。
「我要學刺繡,將來繡好多漂亮的衣服給老師穿。」一個小女生也跟著搭話。
「我想做廚師……」
「我想做馬夫……」
「我想做大將軍!」
令眾人意想不到的是,卓誠那個有些自閉的兒子卓小福,居然語驚四座。
不但趙星絨對他刮目相看,就連一向不把這些小皮猴放在眼裏的藺遠彥也多看他幾眼。
「哦?小福為什麼想做大將軍?」
「因為大將軍很威風,可以統領千軍萬馬,還可以報效朝廷、光耀門楣……」
別看平日裏卓小福內向膽小,不吭聲不吭氣的,但內心深處卻有著遠大的理想和抱負。
尤其是這段日子以來,又聽當家主母給他們講了很多知識文化,知道人只有不斷的奮發圖強才可以出人頭地。
而且歷朝歷代,唯一讓人稱羨的當然是在戰場殺敵的大將軍,所以不知不覺中,他便在心中樹立了這樣的想法。
趙星絨順手捏了捏他的小鼻子。「沒想到你這小毛頭的理想還真不小,只不過現在我南朝國泰民安,也和鄰國相處和睦,就算你當上了大將軍,也無法帶兵打仗啊。」
卓小福一聽,皺了皺眉,畢竟他年紀還小,哪懂得這些深奧道理。
倒是藺遠彥多長了心眼。「沒想到妳一介女流,竟然也懂得這些國事?」
她嘻嘻一笑。「別以為只有你們這些當官的大臣們才懂這些,我雖然是女人,可對於國事也是有些瞭解。上次入宮時,父皇曾給我講了一些關於我國的歷史。而且自父皇登基以來,南朝被他治理得有條不紊、百姓安康,哪還會有什麼戰爭?要我說呀,藏在昭仁殿裏的那枚帥印根本派不上用場,就讓它乖乖躺在昭仁殿裏長眠吧。」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當趙星絨無意間提到帥印時,藺遠彥的身子顫抖了一下。
「寧善,妳剛剛所說的帥印,是怎麼回事?」他狀似漫不經心詢問。
趙星絨卻沒聽出他的弦外之音,幫旁邊的卓小福夾了一塊雞肉,又幫對面的小丫頭夾了豬蹄肉。
「不就是被父皇放在昭仁殿中的帥印嘍。那裏有一處暗閣,就在上次我臨摹的那幅畫像的後面,父皇說現在南朝無戰事,而且皇家又注重兵權,所以那枚帥印就被藏在那裏……」她突然一頓,「遠彥,你問這個做什麼?」
他的臉色一凝,面對她的質問,他卻冷靜的保持慣有的笑容,「當然是很不滿啊。」
說話間,他已經將她扯到自己的腿上坐下,疼愛的點了點她挺俏的鼻頭。「別忘了妳現在懷著我的孩子,那些國家大事毋需妳來操心。還有啊,從今天開始,妳最好遵照御醫的吩咐要少量多餐,可不能每天只吃一點點,餓瘦了妳我倒不心疼,若是餓到了我的兒子,我可不輕饒妳哦!」
「噢,原來你對我這麼好,是因為心疼兒子而不是心疼我呀!藺遠彥,你這個無情無義的傢伙,我要休夫啦……」
兩人開始說笑打鬧,看在下人眼底,早就見怪不怪。
而此時的藺遠彥臉上雖帶著迷人笑意,但眸底的陰沉,已漸漸掩飾不住……
 
當趙星絨的肚子越來越明顯,身材越來越臃腫時,已經是四個月後。
如今她肚中的胎兒已經整整七個月,經過御醫幾番把脈診斷,確定胎兒正常,母體健康。
藺遠彥每天將她護在府裏不准外出,就算出門,也派十幾個家僕陪伴左右。
冬去春來,每年四月初八是上香拜佛的時節。
趙星絨聽府裏的下人說,距皇城八十里外一個叫青山寺的地方,常年香火鼎盛,而且有求必應,所以便和丈夫提議想去青山寺給菩薩上幾炷香,再多捐些香油錢,吃半個月齋,以求腹中胎兒健康漂亮。
藺遠彥聽後,也大為贊同,急忙打點家丁,又派了武功高強的保鏢整整二十人陪伴在側。
如果不是朝中有事走不開,此番他必會與她同去。但體貼的趙星絨,要他先以國事為重,反正她不過是出門半個月,而且又有這麼多家僕保鏢跟著,要丈夫放心。
臨行前,夫妻兩人依依不捨道別,藺遠彥小心將她扶上軟轎,又囑咐下人一定要好生伺候,若有半點差池,唯他們是問。
趙星絨拉著他的手,好笑又好氣的衝著他搖頭。「你別動不動就嚇別人,我能有什麼差池,這麼多人護著,難道還會被人劫去不成?」
他也不反駁,只拉著她的手,表情認真的交代,「寧善,待我忙完了眼下這些事,定會親自去青山寺接妳回來,妳……妳一定要等我知道嗎?」
「知道啦,你還真像個老太婆,囉囉唆唆,又不是生離死別,幹麼搞得這樣緊張?」
「不准胡說,什麼生離死別!」
他懲罰性的捏了捏她的臉頰,惹來她一陣嬌呼,又生怕被家僕看到兩人打情罵俏,忍不住瞪他一眼,「別鬧了啦,被卓管家他們看到,又要說我這個當家主母沒威嚴了。」
遠彥也真大膽,很多行為舉止居然比她這個從現代來的人還要開放。
藺遠彥又是一番叮囑,直到轎夫喊了聲起轎,他又追上轎身,掀開轎簾,與剛剛不同的是,此時的他竟是一臉複雜神色。
「寧善……今日一別,我們怕是要短暫分離一段時日,不管將來發生什麼事,我希望妳知道,我是愛妳的。」
趙星絨隔著轎簾看著他一臉深切,心頭湧出幾分甜蜜和感動。
以為他不放心,她緊緊抓著他的手,並用力點頭。「放心,我會乖乖等你來接我……」
最後,兩人就在依依不捨中相互道別。
一路相安無事,藺遠彥派來的保鏢也十分盡責的保護她的安全。
兩日後她到達青山寺,前來上香的香客果然不少。
寺裏的主持方丈似乎早就知道他們要來,早派小沙彌將客房逐一收拾乾淨,又命人準備可口的齋飯好生招待一番。
趙星絨很大方的捐了一大筆錢給青山寺,又在菩薩面前為自己的孩子祈福。
接下來,每天在寺裏吃吃喝喝,偶爾與方丈聊些佛法心經,日子過得倒也奇快無比。
只不過,趙星絨隱隱感覺似乎有什麼事要發生,那事像蘊藏著什麼陰謀,因為她發現身邊的僕人跟得越來越緊,以前還會給她一些自由的空間,但不知從何時起,她連上個茅廁也要有人跟著。
按僕人的說法,是相爺擔心她,所以才全天候的隨侍在側。
轉眼間半個月已經過去,不但沒有等到藺遠彥的身影,她還被困在這青山寺內。
直到一個月過去,她才意識到一個可怕的事實,那就是——她似乎被人軟禁了。
可家僕給她的回答卻是,如今她大腹便便,行動不便,相爺希望她能在寺裏待產,並且還派人送了三個產婆到青山寺。
對於這突來的決定,趙星絨只覺得不安,好像要發生什麼大事,但此刻已容不得她多想,因為臨近預產期,腹中的胎兒蠢蠢欲動。
幾天後的某個夜裏,羊水破了,幾個產婆和侍女忙成一團,經過整整一夜的煎熬,一個可愛的小生命終於降臨人世。
趙星絨疲倦的看著產婆懷中抱著的小寶貝,小傢伙眉眼還糾結在一起,但隱約中卻可見藺遠彥的模樣。
就在她還沉浸在順利產子的興奮裏,竟聽到看護她的守衛、保鏢們相傳的消息——皇上病重,太子突然失蹤,在朝為官多年的宰相藺遠彥,奪下了南朝帥印。
聽到消息,她整個人都驚呆了。
想起南朝帥印,她突然意識到一個很可怕的事實——她很有可能在無意之間,闖下了彌天大禍。
第九章
此時的皇宮深處,皇上段昭慶一臉頹廢的坐在龍椅內,今日早朝,朝堂上卻無大臣。
唯一站在大殿中間的,竟是身著一襲玄色錦袍,頭戴珠冠的藺遠彥。
往日的君臣此時四目相對,只不過彼此間不再是聖君賢臣。
段昭慶目光渙散,容顏憔悴。「藺愛卿,不,如今叫你藺愛卿,似乎已經不合適了。你能不能告訴朕,你到底是誰?為什麼要將朕逼到今天這種局面?難道朕對你還不夠寵愛嗎?」
今年不過五十有餘的他,經歷這場宮變,人一下子蒼老了許多。
幾日前,東宮太子段寧康突然失蹤,而一直被他深信不疑的藺遠彥居然舉著帥印,當著文武百官的面造反。
讓他不敢相信的是,那些跟隨自己多年的老臣子居然倒戈相向,全體上奏要求他退位,立藺遠彥為當今天子。
段昭慶自認在位幾十年,從未做過任何對不起蒼天百姓的事,可為什麼到了晚年,竟遭此劫數,難道……真是當年那件事的報應嗎?
藺遠彥傲立於大殿正中央,一張俊臉不怒而威,比當今天子,更有帝王之姿。
面無表情的他,雙眸冰冷,早已尋不到往日的謙虛恭敬,唇邊噙著讓人心寒的冷笑。
「皇上,不,我應該叫您一聲表舅才是,只不過直到今天為止我都很懷疑,你到底有沒有資格做我的表舅。」
段昭慶被他喊得臉色一驚,「你……你究竟是何人?!」
藺遠彥向他逼近,以往那張陰柔俊美的面孔,此時卻像是地獄惡煞。「想知道我是誰嗎?」
他冷冷的哼笑一聲,「不知道陛下可否還記得當年赫赫有名的飛芸公主,也就是那位被先皇立為皇儲,將要接任南朝帝王的段飛芸?」
「飛芸公主?朕的堂妹?你……你是她的……」
「沒錯,我便是段飛芸的兒子,也是北國的二皇子,傅淩越!」
段昭慶徹底被這個事實打倒,他此生此世唯一的心結,便是自己的堂妹段飛芸,而他這輩子唯一做過的錯事,也就是昧著良心,偷偷篡改了先皇的遺囑,將原本該即位的段飛芸,硬生生的從儲君的位置上拉了下來。
為了以防後患,他還做了一連串慘絕人寰的錯事。
此時的段昭慶臉色蒼白,腦子裏全都是有關於過去的點點滴滴,他自認為做得天衣無縫,卻萬萬沒想到,當年那個他認為已經死了的段飛芸,居然還留下子嗣。
傅淩越將他的每一個表情變化都盡收眼底,胸口處積壓的全是說不出來的恨意和滿腔殺氣。
「段昭慶,你可想起來當年那位被你殘害的堂妹?你以為裝出仁君,滿口仁義道德,就可以得到天下民心,安安穩穩的坐在皇位上享受帝王之樂嗎?你可知,你的做法違背天理,天地不容?你以為,我母親在天之靈,能容得下你這個偽君子存活於世嗎?」
「不……不是這樣的,你聽我說,事情根本不是你想像的那樣……」段昭慶一臉痛楚,踉蹌的從龍椅上跑到他面前。「朕知道當年使計從先皇的手中奪下皇位是朕不對,可朕也是逼不得已,雖然南朝歷史上也有女皇繼位,可是輪到你母親那一輩,民間卻流傳著一則傳言,說南朝女皇繼位,二十年後將慘遭滅國……」
傅淩越冷冷的看著他在那哭訴往事,臉上並沒有因為這番解釋而動容半分。
事實上有關於那個謠言他也略知一二,只不過,一想到自己母親當年所遭受的痛苦,心底的恨意又怎可能在瞬間澆熄。
「就算民間有這個流傳,可你為什麼一定要做出那麼殘忍的行徑?你知不知道你當年派人在我母親身上下的那個蠱,害得她有多慘嗎?」
段昭慶眼眶一紅。他怎能忘記那段不堪回首的過去?
想當年,先皇因只愛皇后不納嬪妃的緣故,膝下只生得一女段飛芸,段飛芸雖為女兒身,卻豪氣萬千、霸氣如虹,小小年紀便已經顯現出帝王之姿。
先皇對這個女兒又是疼愛又是呵寵,更立下遺囑決定在自己百年之後,將女兒推上女皇之位。
可惜過沒多久,民間便傳出女皇繼位南朝滅亡的傳言,段昭慶害怕南朝基業會毀在堂妹手中,所以才派人趁著先皇彌留之際偷改了遺囑,立自己為王。
只是段飛芸豈是軟腳蝦,他篡改遺囑一事被她不小心知道了,為了以防萬一,他便找來苗疆巫師在她的身上下蠱。
結果,南朝皇位如他所願的得手,而原本該繼承大統的段飛芸因為中了蠱,不但每天生活在痛楚之中,還被他囚禁於冷宮深處。
直到某日她趁著蠱毒未發作時使計逃離皇宮,而他在得知消息後,馬上派人緝拿,結果她為了躲開追兵,竟隻身跳下山崖。
本以為她已香消玉殞,卻沒想到,她的子嗣今日竟找上門。
傅淩越逼近,一把扯住段昭慶的衣領。「我猜你一定很好奇當年那個跳下山崖的女人為什麼沒死?沒錯,她事後被人救下,而救她的那個人正是北國君主,也是我的父皇。可惜的是,父皇雖救了她的命,卻無法治癒她身上的蠱毒,你知不知道我母親每次蠱毒發作時,都像死過一次一樣,段昭慶,就算你為了保住南朝江山,可有必要對一個女子做出那麼殘忍的事嗎?」
「沒錯!當年都是我一意孤行,毀了飛芸堂妹,這一生我唯一愧對的也是她,我……我知道我該死,我對不起她,我真是糊塗啊……」
段昭慶又何嘗不後悔,但事已至此,說再多都太遲了。
頭頂再次傳來傅淩越的冷笑聲,「段昭慶,你知道我母親臨終時的遺言是什麼嗎?」
見對方抬頭慌亂的看著自己,他冷笑道:「她說,有朝一日,定要我兄弟二人奪回南朝江山,為她報仇雪恨,而我和我的胞兄,也就是北國君主這些年來裏應外合,今日,終於實現了母親臨終時的遺願。
「你以前曾擔心過,北國商賈在南朝營運,會不會對南朝造成影響,我現在可以告訴你,那些商賈全是我北國派來的奸細,就是等有朝一日,好一舉奪得南朝天下,你一定覺得很奇怪,為什麼連南朝太子也會與我同仇敵愾吧?」
傅淩越投給他一記殘忍的笑容,「那是因為,南朝太子早在八年前已經死在山賊手上。」
「你……你說什麼?!」這個消息,遠比他今天聽過的任何一則消息都要令他震驚。
「那個始終叫你父皇的太子,不過是我的手下易容而成的,而真正的太子,當年在你派他去狼國出使的時候,遇到山賊被其殺害,在確定了死者就是南朝太子時,我才想到這個將計就計的方法,這樣一來,我為母報仇的日子便指日可待了。
「這些年來我處心積慮,裏應外合,甚至想盡一切方法來架空你的皇權,就是想有朝一日能夠親手將你拉下皇位,只可惜那枚可以統領千軍萬馬的帥印卻始終威脅著我……」
「所以這些年來,你才一直隱忍不動,並讓那個假太子在暗中調查帥印的所在地?」段昭慶猛然回想起,太子每次都會有意無意的向他打探帥印的下落,而且好多次他都在自己的寢宮和御書房中發現東西有被動過的跡象,當時還以為是宮裏那些手腳不乾淨的小太監想偷東西呢。
傅淩越一笑。「沒錯,那枚帥印的確是我的心結,畢竟軍權在手,才得以號令天下。你雖然昏庸無能,但至少還知道緊握兵權,可惜的是,你百密一疏,到底還是被我查得了帥印所在,而帥印到手的那天,就是你下台退位的時候!」
此時此刻的段昭慶哪裏還有半點帝王的威嚴,在得知自己的愛子早在八年前已喪命,他整個人一蹶不振。
如今又聽到傅淩越說到下台退位,忍不住老淚縱橫,身心疲憊。
「藺遠彥……不,應該要叫你傅淩越才對,你所謂的處心積慮、機關算盡,是不是也包括你對我的利用?」
就在傅淩越與段昭慶對峙的時候,身後竟傳來一道熟悉的嗓音,他心底猛然一驚,緩緩回頭,身後那個面色蒼白的女子,正是段寧善。
看到她一臉風塵僕僕的模樣,原本大腹便便的肚子此時也恢復了原樣,他心頭驀地一驚,竟有些心虛。
「寧善,妳怎麼突然回宮了?」
趙星絨瞇著眼,臉上流露絕望之色。「『藺大人』難道害怕我回宮?」她慘然一笑,「你口口聲聲要我相信你,可我相信你的下場,就是你利用我得到帥印,然後又逼我父皇退位,最後想要將南朝江山占為己有嗎?
「我真沒想到,你為了達到復仇的目的,連感情都可以犧牲利用,那麼我在你心裏又算什麼?是不是從頭到尾,我只是一枚被你把玩在手中的棋子?」剛在大殿外聽到的事實令她震驚心痛,他無情的言語句句刺入她的心,雖自己並非這時代的人,但想到真心的愛戀卻被利用,令她渾身泛冷,心痛難當。
傅淩越被她質問得無言以對,見她雙眼濕潤,聲音哽咽,雖然早料到這天遲早會到來,可萬萬沒想到當他面對這樣場面的時候,竟然會害怕得手足無措。
他閉著雙眼沉吟許久,卻無法應對出隻字片語。
他多想告訴她,這謀略多年的計劃險些因為她的出現而一度終止,他更想告訴她,她在他心裏的影響力已經無從估計。
可現在說這些又有何意義?事情已經發生,傷害已經造成,魚與熊掌不能兼得。
他要報仇,必定會犧牲愛情,既然他選擇了前者,又有什麼立場和資格再說愛她寵她?
他的沉默,直接告訴了趙星絨答案。
原來,一直以來自己只是他利用的棋子,當淚水奪眶而出,她心痛得快停止呼吸。
一邊的段昭慶見此情形,不禁悲從中來。乍聞兒子的死訊,他整個人頓時老了好幾歲,如今這世上,他也只剩下這唯一的女兒了。
「傅……二王爺,事到如今,我……我能不能與我女兒單獨談談?」
 
趙星絨沒想到自己居然要面對這樣的局面,曾經高高在上的天子,今日已成為敗寇。
而更讓她心疼的是,這可憐的老人不但痛失愛子,就連女兒……也並非是原來的女兒了。
因為這身子裏的靈魂早已經不歸段寧善擁有,取而代之的是她趙星絨。
想到這裏,她悲從中來,無言痛哭。
沒想到曾經美好的一切全是霧裏之花,霧散後,才看清事情的真相原來如此殘酷。
藺遠彥竟派人將自己軟禁在青山寺整整兩個月,這兩個月來的巨大變化簡直讓她不敢相信。
國沒了,家沒了,就連感情也沒了。
一切都是假象,一切都是藺遠彥的計謀,而她卻可笑的成了這計謀裏的棋子,被人家耍得團團轉,自己還傻呵呵的兀自高興,傻傻付出真愛。
「寧善,莫要悲傷,妳剛產下麟兒,身子薄弱,還要多多保重身體才是。」
雖然她被軟禁在青山寺,卻已察覺朝中有變。
所以趁著守衛放鬆之際,偷偷逃出青山寺,而那個剛出生不久的孩子,因為有蓮兒和僕人照顧,她相信不會有事。
這幾日她連夜趕路,回到皇宮後,就見到翻天覆地的巨大改變,又親耳聽到傅淩越剛剛那番真相,更是不禁難過萬分。
父女倆見面後,忍不住抱頭痛哭一番,段昭慶畢竟做過幾十年皇帝,對於這種大起大落的變化,適應能力倒比女兒要堅強許多。
可趙星絨卻在心底自責。「父皇,如果當初不是我不小心說漏了嘴,透露出帥印所在,藺遠彥也不會……」
「傻孩子,這只是早晚的事,或許這一切都是上天的安排,妳我皆是凡人,無法與天爭命,為父只是心痛,當年就算做錯了什麼事,報應到我一人身上就好,何苦為難我的一雙兒女?」
當年的他雖打著救國的旗號,可為了這權和勢,不知犧牲了多少無辜性命。
堂妹段飛芸被他逼得跳落山崖,事後,他又害怕自己的行為會遭來非議,暗中派出大內高手偷偷將當年那些參與此案的人也一並鏟除。
所以這些年來,他逼自己變得慈悲為懷,也強迫自己要以仁治國,可入朝為帝後才發現,他段昭慶根本就不是一個治國明君。
若不是有傅淩越從旁輔助,南朝又哪會有如此繁榮的今天?
「父皇……」聽到這裏,趙星絨更是心痛。沒想到皇上不但不責怪她,反而連聲安慰她。
皇上啊皇上,你可知你的一雙兒女早已不在人世,而現在能抱著你哭、抱著你笑的段寧善,不過是一具擁有別人靈魂的軀殼而已。
她的存在,是不是改變了這個朝代的歷史?當時的無心之過,會不會觸犯天條?
趙星絨像個孩子似的哭倒在段昭慶懷中,最後,哭得累了倦了,又因為日夜趕路而身心疲憊的沉沉睡去。
當她醒來,發現自己竟躺在床上,身上還蓋著柔軟的錦被。
心底一驚,她慌忙起身,才發現被子上竟放了兩封信。
她急忙打開信封,第一封信竟是一封辭別信,是段昭慶所留,他在信裏說明自己已厭倦宮廷生活,既然現在天下已經易主,他也不想繼續留在這深宮裏蹉跎歲月,還千叮嚀萬囑咐,要她一定要保重身體,莫要想念之類的言語。
她越看越傷心,越看越難過,信中還提到,藺遠彥真實身分是北國二皇子傅淩越,她既然已經是傅淩越明媒正娶的妻子,現又生下兒子,相信他定不會為難她,所以要她好生留在傅淩越的身邊,繼續做個賢妻良母。
段昭慶不知道的是,那時在大殿外,她其實已聽到這件事實。
第二封信居然是留給傅淩越的,信裏說他是一個不可多得的治國之才,希望他能在自己離開皇宮後即任南朝君王。
而且他已經下詔聖旨,宣布太子已死,自己主動退位,將皇位留給當朝駙馬藺遠彥……
趙星絨每看一句,便心痛一分。
沒想到那個抱著她哭,給予她溫暖親情的段昭慶,竟然就這麼一聲不響的離開了。
「寧善,妳醒了?」門簾被撩起,從外面走進來的正是傅淩越。
她面無表情的看著這個讓自己傷心絕望的男人,心底分不清對他是愛還是恨。
傅淩越見她眼睛紅腫,一臉病容憔悴樣,心裏心疼萬分。
走到床前,他將她單薄的身子摟在懷中,柔聲安慰道:「不管我們之間有什麼恩恩怨怨,從現在開始都不要再去計較了好不好?妳父親臨走時交代我要好好照顧妳,雖然這個篡位的悲劇不可避免,可事情既已發生,我們……何不重新開始?」
他本來計劃好等大局底定,再親自以皇帝的身分接她回宮,沒想到事情卻演變到如今這種地步。
趙星絨無動於衷,由著他抱著自己,臉上扯出一抹冷笑。「你以為……事情發展到今天這種地步,我還會再相信你嗎?」
傅淩越面色一凜,雙手用力箍住她的肩頭,力道之大,險些捏碎她的骨頭。
她氣,他更生氣!
「妳已經無從選擇,現在妳父親親手將妳交付予我,妳又是我兒子的親生母親,我們之間已緊緊的糾纏在一起,雖然我知道利用了妳讓妳很生氣,可是寧善,別忘了當初可是妳先來招惹我的。」
傅淩越當然生氣,為了她,他猶豫過太多次,甚至連復仇大計也一拖再拖,自己用盡心思,到最後,竟換來她一句不再信任
「傅淩越,我也記得,那時你明明很討厭我,可後來突然改變主意,將我娶進門,是不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已經是你手中的一顆棋子?」
傅淩越被她問得怔楞了好長一段時間。
趙星絨慢慢掙開他的懷抱。「你不需要回答,反正事情發展到今天這種地步,就算你再說出傷害我的話,我也不會去尋死。」心已死,此刻的她只是一具行尸走肉,她什麼都不在乎了。
他苦苦掙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道:「沒錯,當初決定聽從皇上的命令娶妳進家門,大部分原因的確是為了利用妳,可是……」
見她朱唇微動,他急忙掩住她的小嘴,衝著她搖了搖頭。「可是我的利用,絕非你想像的那種利用,那時外界都在傳我與太子之間有曖昧關係,事實上……」
他一頓,「那個假太子的確對我有那方面的意思,但因為他是我的下屬,我不想因為他的私人感情而影響了我的全盤大計,所以才藉由皇命,娶妳進門。本以為娶進家門之後只需對妳置之不理,畢竟妳只是一介女流,而且……而且很笨很蠢……」
那時的段寧善的確給他這種印象。「讓我意外的是,在與妳相處的過程中,我居然……不受控制的愛上了妳。」
這是他的真心話。
他曾經無數次的在這種感覺的漩渦裏掙扎徘徊,明知道愛上她的後果必會阻止自己復仇的腳步,但還是沒辦法控制自己的心。
所以在他喪失所有理智時,猛然看到那幅被她臨摹的母親畫像,才會如同被雷劈到般驚慌失措。
當時的自己又矛盾又沮喪,只能用冷戰來面對她,彼此相互折磨了好久之後,他才終於認清自己的心意。
他愛她,根本承受不住失去她的後果。
所以在認定這個事實之後,他改變策略,但凡做的每一件事都給自己留有後路,就是不希望將來有一天,段寧善會恨自己恨到入骨,因為失去她便失去一切。
而他這番掏心掏肺的話,只換來趙星絨的沉默以對。
傅淩越慌了亂了,本以為只要解釋清楚,她就會像以前那樣原諒他,沒想到她只是靜靜的坐著,沒有絲毫反應。
他害怕的緊緊抱住她,就像個害怕被大人拋棄的孩子般無助。「寧善,妳是我的,今生今世都是我的,我不准妳多想,我已經派人去青山寺接兒子了,只要妳乖乖的留在我身邊,我保證從今以後會對你們母子好好的,答應我……求妳……」
趙星絨聽他這一番略帶哽咽的乞求,內心深處不禁動搖了。
改朝換代雖是歷朝皇室不可避免的悲劇,可……一旦這種事情落到自己頭上,而且她還是被利用的那個人,心中的怨恨糾結又怎能輕易放得下……
 
天啟元年九月,南朝終於改朝換代,宰相藺遠彥在眾臣的擁護下登基為帝。
普天之下皆知道,南朝能有今日的繁榮富強,皆是宰相多年來苦心經營的結果,而且南朝對於帝王制體不若其他國家,沒有一定要皇家嫡傳子嗣才可以就任。
南朝百姓相信,這位昔日宰相,今天的駙馬爺登基,成為一國之君,定會引領南朝走向平靜、繁榮的未來。
而他明媒正娶的寧善公主,在他登基的同時,被冊封為寧善皇后。
只是讓所有的人都感到意外的是,就在他正式登基的那天,皇后段寧善卻離奇失蹤了。
這件大事,同時讓南朝的歷史留下一則奇談……
第十章
離宮出走後的第一個任務,自然是把那個消失已久的月老找到,所以趙星絨第一個要去的地方便是月老廟。
猶記得三日前帝后登基大典上的那一幕——
傅淩越終於得償所願,在南朝眾臣的擁護下登基為王,基於他以前的德行和情操,黎民百姓對於朝廷突然易主不但沒有大聲撻伐,反而還極力擁護。
難道段昭慶為帝二十餘載,竟如此不得民心?
最後,不知是誰將藺遠彥就是南朝段飛芸公主的親生子傅淩越一事揭露,還將當年段昭慶謀害堂妹的醜聞公諸於世。
這樣一來,原本就是皇室宗親的傅淩越反倒成了受害者,如今奪回屬於自己的天下,合情合理,反倒是前朝皇帝段昭慶,成了人人得而誅之的惡人。
登基之後,傅淩越不但向民間廣施恩惠,還大赦天下,更讓南朝百官不敢相信的是,他竟不計前嫌的下旨,封南朝前公主段寧善為皇后,封初生不久的兒子為太子。
這樣的舉措流傳到民間,人們更是將新皇帝的德行大肆稱頌一番,趙星絨既氣又恨,明明是這傢伙處心積慮,密謀多時,不但奪了別人的天下,反而還為自己贏來一身好名聲。
雖說他每天面對自己的壞脾氣總是輕聲細語一再好言相對,可偏偏他對她越好,她心底的怨便越深。
想到可憐的段昭慶如今下落不明,又想到他曾利用自己一事,這皇宮內院,她一點都不留戀。
所以趁著帝后繼位大典之際,她偷偷換上太監的便裝,趁亂逃離了讓她又愛又恨的傅淩越身邊。
趙星絨不否認,這次逃出宮多少有些報復的成分,畢竟眼睜睜看他如魚得水般,被百姓大臣稱為一代明君,又將以前的皇帝貶得一文不值,這實在讓她心中不快。
就算段昭慶曾有任何不對,但他給予的親情令她無法忘記。
更何況他已經把江山都還給他了,就算有什麼恩怨,也是兩不相欠。
在皇宮裏的日子,傅淩越對她真的呵護備至,也對他們剛剛出生不久的寶貝兒子寵溺有加。可隱約中,她總覺得有什麼事情不對,直到她想起自己曾與月老的約定,當初說好十月之約,待她將孩子生下後,靈魂就要離開這個時代。
可奇怪的是,孩子都快滿月了,月老卻仍未出現?
所以這次離宮出走,一方面是想給傅淩越一個小小的教訓,另一方面也想盡快找到月老,解決心中的疑問,所以每日守在月老廟裏。
她在廟裏等了幾天,沒等到月老,自己卻餓得半死,因為她逃得太過匆忙,身上沒帶多少銀子。
和月老的事還未擺平,從宮裏竟傳來一個可怕的消息,新任皇上突然暴病,臥床不起,而小太子每天哭鬧不停,攪得皇宮內院雞犬不寧。
皇上一氣之下,居然將小太子丟到一旁,從此對小太子不聞不問,好生絕情。
滿朝文武為了新登基的皇上能夠早日恢復龍體,在皇上的默許之下,竟然開始在民間廣召美女,入宮為妃沖喜。
皇榜一貼,皇城的百姓自然迫不及待將自家未出閣的閨女好生打扮一番,盼著有朝一日自家女兒進宮後,自己也能跟著飛黃騰達。
此事,文武百官以及市井百姓自是高興萬分,可對於一直找不到月老的趙星絨來說,看到此皇榜可是勃然大怒。
該死的傅淩越!居然在她離宮不到一個月就想納妾娶妃,連自己的親生兒子都撇在一邊不聞不問。
每次想起剛出生不久的寶貝兒子,趙星絨就心痛難過,她好想愛他,又怕自己與那孩子產生更多的親情後,會更加捨不得離開這裏。
每天生活在矛盾和痛苦中的她已經夠可憐了,如今又聽聞新皇要娶妃!
那她這個剛被封為寧善皇后的正牌老婆又算什麼?
趙星絨又氣又惱,恨不能手刃傅淩越那個負心漢,雖說……當初是她主動先把他甩了,可是那該死的男人,也不能在她甩了他一個月不到的時間,就再覓新顏吧。
所以乍聞皇上準備娶妃沖喜的隔天夜晚,趙星絨換上夜行衣,趁著皇宮守衛換班之際,偷偷闖進皇宮。
雖然心裏氣憤難平,但一想到傅淩越暴病在床,她竟感到害怕擔憂,不知那傢伙得了什麼病?嚴不嚴重?會不會威脅到他的生命?
還有就是自己的兒子,真的被他丟到一邊不聞不問了嗎?
幸好她之前經常在皇宮裏走動,熟悉這裏的地形。只是她感到奇怪,為何今日的守衛這麼少?而且好幾次守衛似乎已經發現她了,卻又視而不見。
難道她身上這襲夜行衣真的可以避人耳目到隱形的效果?
不管了,既然那些笨蛋侍衛沒發現她,她正好也可以順利的闖到那混蛋的宮裏,問個究竟。
她非常順利的抵達皇上寢宮,令她吃驚的是,平日這地方守衛森嚴,可今天門前卻沒有半個人影。
趙星絨心頭一驚。難道宮裏真的出事了?!
帶著幾分恐懼,她小心翼翼的推門而入,偌大的帝王寢宮雖是豪華依舊,可室內的氣氛卻陰寒得恐怖。
她猛然一抖。難道……傅淩越出事了?!
暴病?他得的到底是什麼病?以前從未聽他提起有什麼隱疾,還是近日操勞國事傷了身體,卻不自知……
唉!這個時候他都召告天下,要廣納妃嬪了,她幹麼還擔心那個混蛋!
她闖進內室,看到龍床上躺著一臉慘白的傅淩越,微閉雙眸,雙唇發紫,可身邊卻沒有半個太監宮娥從旁照顧。
她心下一揪,急忙走到床前細細打量睡夢中的他。他瘦了好多,沒想到才一個月不見,他竟憔悴到這種地步。
「你怎麼病得這麼嚴重?」
見傅淩越似乎睡得不安穩,緊皺眉頭,好像正在作惡夢,她半跪在床前,伸手輕撫他瘦削的臉頰,看他如此,她不禁哽咽。
「怎麼才幾日未見,就病成這個樣子?你……你這混蛋,存心要讓我為你心疼嗎?」
往日再多的怨恨,也難抵這副病容帶給她的震撼。
先不說百姓在他多年為相下生活富裕,就算皇位真的易了主,又與她這個二十一世紀來的女子何干?
往事歷歷在目,傅淩越雖欺瞞她在先,可從頭到尾對她的情義,就像他所說的,沒有半分虛假。
事情發生後,他為了討她歡心,不知放下多少尊嚴傲氣,只為博她一笑。可她卻說走就走,連剛出生的兒子都棄之不顧。
想到這裏,趙星絨眼眶中的淚水不禁滑落,滴在沉睡中傅淩越清瘦的臉頰上。
睫毛輕顫,渾濁的雙眸慢慢睜開,床邊出現的女子,正是他日思夜想的可人兒。
「寧……寧善……」聲音嘶啞,他試著伸手想要去拉她的手臂,可手只舉到一半,就無力的垂下。
趙星絨見狀,急忙握住他的大手,看他手上青筋暴突,好不狼狽,心下更是難過。
「你怎麼會病得這麼重?給御醫瞧過了嗎?怎麼說?為什麼你的寢宮裏半個人影也沒有?伺候你的那些下人呢?他們都躲到哪裏去了?你病成這個樣子,都沒有人來照顧你嗎?還有那些文武大臣,怎麼放任你一人病躺在這裏……」
連珠炮似的詢問,讓傅淩越不知從何回答,一雙無神的眼只痴痴的看著多日不見的妻子,眼眶蓄滿了淚。
「沒想到……在有生之年……我還能再見妳一面,這樣……就算我死了,也無悔……」
「傻瓜,說什麼死不死的,我不准你隨便說死,不准!」看他病得如此憔悴,趙星絨早忘了此番進宮的真正目的。
「寧善……不要哭,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既然上蒼安排了我的壽命至此,又何必再與天爭?我只怕帶著妳對我的誤解和恨意入土,那麼便是死,我也不會瞑目的。」
傅淩越說得可憐兮兮,趙星絨一聽,不敢再生他的氣。
她趴在床頭,用力抱著他的身子拚命搖頭。「不恨了不恨了,其實從頭到尾都沒恨過,只是氣你怨你為什麼到最後才告訴我真相,如果一開始肯對我坦白,說出真相,我怎麼可能會狠心氣你氣到現在?」
她一口氣說出心裏話,也道出自己多日來的委屈。
傅淩越半撐著身子靠在床頭,忙把眼前哭得梨花帶雨的妻子摟進懷中。「我知道妳受盡了委屈,我向妳道歉,只要妳肯原諒我、不再生我的氣,妳要怎麼罰我都可以。」
趙星絨一時間沒察覺病得快要掛掉的男人,為何一下子力氣變得這麼大,不但自己起身,還能將她抱過去。
趙星絨想起自己這幾天在宮外所受的委屈,吃不好、穿不好,還要擔心被地痞流氓欺負,如今終於找到可以讓自己依偎的港灣,她就像個飽受委屈的孩子般哭得淅瀝嘩啦。
傅淩越無比呵寵的拍著她不住顫抖的背,又聽她東一句、西一句說著自己在外所遭遇的一切,令他心疼不已。
「寧善,事情至此,妳……可還在怨我、怪我?」
哭得正兇的趙星絨哽咽的搖了搖頭。見他病得如此嚴重,就算他真的做過大逆不道的錯事,全都一筆勾消了。
「我很介意你為什麼一定要用那種方式來欺騙我,最可憐的就是父皇,雖然他以前的確做過很多壞事,可對我來說,他是我的父皇,我不忍心……」
「我很抱歉以前對妳所做過的一切,可有些事情,我也是身為由己。為了完成母后的遺願,我不得不這麼做,而且這是對南朝百姓傷害最小的方法。這些年來,我每天都生活在算計之中,一顆心早就疲憊不堪,直到妳出現在我的生命中,我才發現,原來人世間還有讓我如此牽掛的人兒……」
趙星絨聞言心頭一慟,其實換個角度,他娘受的委屈及蠱毒發作的痛苦,身為兒子的他有責任為母親報仇,而他所受的苦,卻必須自己承擔。回想起從前,他好幾次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顯得他曾想對她坦白,只是他不能。
「如果我沒猜錯,除了段寧康之外,那位紫嫣姑娘,同樣是你安排在南朝的心腹?」
他為她的敏感心思感到意外,猶豫了片刻,他點頭。「妳放心,我已經命他們兩人回北國了,以後,妳再也不會見到他們,也不用再因為紫嫣而亂吃飛醋了。」
雖然臨行前段寧康千百個不願意,崔紫嫣也是一副欲言又止,不想離開的模樣,但他絕不留可能破壞他和寧善感情的人在身邊。
「亂吃飛醋?」趙星絨剛想發火,突然想通一件事,皺著眉打量他。
她用手指沾了沾自己的淚水,去擦他青白的俊容,隨即發現自己的手指居然沾著類似白色顏料。
傅淩越挑眉,本能想要閃躲,可她坐到他面前,這回伸出雙手,用力擦他的雙頰,惹來他一陣痛叫。
經過幾番「殘忍至極」的肉體摧殘,而傅淩越除了哀哀直叫,並沒有虛弱到暈倒,這下她十分確定自己又受騙了。
她緊緊握著小拳頭,對他低咆,「你竟然敢騙我第二次你真行,居然使這種賤招,虧我剛剛還以為你快掛了,哭得那麼傷心,原來……」
傅淩越見狀,早在她揮起小拳頭要揍向自己的時候,先下手為快,將眼前的小母獅一把扯到自己的懷中用雙手緊緊將她困住。
「好寧善、乖寧善,我也是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妳不肯回宮,我又不敢對妳使用強制手段,所以才想出這個法子引妳自動回宮,若妳再不回來,我……我可能就真的會因為過度思念妳而活活病死了。」
自己這些日子以來受到的煎熬可不比她少,每天派那麼多人跟著她,就怕她真在外面有個萬一。
逼迫不得,他才出此招,先假借生病為由,佯裝宴廣納妃嬪。
並使出殺手鐧,宣布小太子無人照顧,就不信身為人母的她可以不在乎自己,也可以不在乎兒子。
經探子回報,今天段寧善極可能回宮一探,所以才放鬆門口的守衛,又故意把自己搞得這麼狼狽,就是想引起她的同情心,不信她真對他無情。
聽了他一番發自肺腑的告白加解釋之後,趙星絨只覺得又好氣又好笑,沒想到向來不可一世的傅淩越,也會為了一個女子做出這麼沒品的事。
見他一臉驚惶,使勁抱著自己,就怕一鬆手,她馬上拍拍屁股再度走人的模樣,她哪還捨得再氣他半分。
只不過……眉頭不由得微微皺起。「其實,有件事我一直很想對你說。」
她才起頭,見他一臉提心弔膽,靜待她判決的可憐模樣,她心頭不禁一暖。
「其實……」伸手將那個患得患失的男人抱在懷中,「其實,我並不是真正的段寧善,從前那個南朝公主段寧善……早在那次落水時就已經死掉了……」
就見傅淩越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張,一副想說什麼,又不知該從何說起的模樣,她不免也有些心疼,試著對他解釋。
「雖然這件事太過離奇古怪,可是……我還是要對你坦白,我真正的名字叫趙星絨,靈魂來自二十一世紀,至於我為什麼會來這裏,那是因為我在一次出國時遇到了空難,本來是個將死之人,卻在這時見到了傳說中的月老,他將我的靈魂送到了這裏,就是希望我能為你產下一個子嗣……」
「不——」他搖了搖頭,臉色刷白,「這不是真的!寧善,別玩了,這一點也不好玩……」
雖然自從那次落水之後,她的確變得與以往不同,而且從前的段寧善又笨又蠢、色女一個,哪懂得琴棋書畫,所以那次在怡香樓聽她彈琴吟唱時,心頭也曾懷疑過。
但靈魂轉換這麼離譜的事,他是絕對不會相信的。
「你信也罷,不信也罷,她剛剛所說的,都是事實。」
就在此時,寢宮內突然一片大亮,讓人不敢相信的事情居然發生了,傅淩越眼睜睜看著一個身著白袍的白鬍子老頭平空出現,臉上還掛著自負到極點的笑容。
趙星絨微楞,立刻認出對方的身分。「月老?!」
「小姑娘,咱們可是好久不見啊。」
月老笑打量著面前緊緊抱在一起的兩人。「沒想到許久不見,小姑娘對這個又醜、壞毛病又很多的男人竟動情了,哈哈哈,看來我今日來得似乎不是時候。」
趙星絨臉蛋一紅,可轉念一想,難道月老此番前來,是要帶走她的靈魂?
一想到這裏,她身子不禁微顫,更加用力的抱緊傅淩越,生怕很快他們就要面對別離。
月老卻是看透她的想法道:「小姑娘還真是聰明,知道我今日出現,是要將妳的靈魂帶走——」
「不可以!」未等趙星絨吭聲,傅淩越已經迫不及待先開口阻攔,他拚命將懷中的嬌妻護在身後。「我不管你是天上的神還是地下的鬼,總之寧善是我的妻子,今生今世她只能留在我身邊,我不許任何人將她從我的身邊帶走!」
「淩越……」趙星絨見緊抱著自己的他身子不住顫抖,又想到兩人即將永遠別離,心中的哀傷無法用言語形容。
她可憐兮兮的看著月老,現在的她還不想投胎,想留在他身邊,渴望月老能成全他們。
月老皺著眉,明知故問,「小姑娘,妳好像很不願意見到我的樣子。」
她當然不想看到他,看到他就意味著她得和最愛的他和寶貝兒子生離死別。
「可是如果妳不想看到我,前些天為什麼又三番兩次的跑到月老廟去呼喚我出現?」
「什麼你知道我去了月老廟?」卻故意不見她?
「當啦然,只不過當時我正在與老友下棋,暫時沒空理妳。」
月老見趙星絨眼神越來越兇惡,自知剛剛肯定說錯話,他急忙假意輕咳了一聲,「小姑娘莫生氣。其實呢,我今天來是有事相告,因為妳成功完成了我交代的任務,所以妳遠在加拿大的小侄女,現在已經被一戶人家給收養了,那家人的經濟條件很不錯哦,夫妻兩人的脾氣也超好的。
「噢,對了對了,那對夫妻還有一個比妳侄女大不到三歲的兒子,本月老掐指一算,兩個小娃娃將會在二十一年後共結連理,生活美滿,這也是妳為他們積德換來的福氣啊!」
一顆心提得半天高的趙星絨,在聽到侄女終於有了落腳處,而且將來的生活幸福美滿,終於放心了。
傅淩越見兩人所說的話題自己完全插不上嘴,心底已經瞭解,看來這個口口聲聲說自己並不是段寧善的女人,真的是來自另外一個時空。
可不管她是誰,他的一顆心已經為她淪陷,如果眼前這個白鬍子老頭想搶人,他拚了命也要把她留住。
所以,他自始至終都冷眼死瞪著月老,瞪得月老渾身發冷不自在,最後才抽空看了他一眼。
「你這小子好生無禮,我好心給你找個老婆幫你生孩子,你不但不感激,居然還把我當仇人。」
「月老,我敬您是天上之神,也知道天神向來慈悲為懷,不管您和我妻子之前曾達成怎樣的協議,我都希望您不要拆散我們夫妻,既然您當初好心將她送到我身邊,就不該狠心將我們分離。但若您執意要帶走她的靈魂,那我……也甘願隨她而去!」
「淩越,你瘋了嗎?!」趙星絨訝異叫道,沒想到他竟願意為了她,放棄現在擁有的一切。
傅淩越真摯的執起她的小手,緊緊握在自己的手中。「不管妳是段寧善還是趙星絨,今生今生,我都不會再放開妳!如果月老一定要將妳帶走,那生生世世,我必定跟隨妳。」
「哈哈哈……好一個今生今世不離不棄,生生世世必定跟隨妳。既然你對小姑娘如此有心,那我就做做好人,將她留至你身邊。」
見兩人同時露出驚喜神情,他繼續道:「只不過小姑娘是二十一世紀的新女性,人家的社會是一夫一妻制,如果你能答應我今生今世只愛她一人,並且保證永不再納妃納妾,我便如了你的意。」
他一聽,急忙給月老下跪磕頭。「我傅淩越在這裏發誓,今生今世定不會因為任何原因納妃納妾,並保證只愛她一人,絕不敢有半點二心。」
月老偷偷低頭看了跪在地上的男子一眼,嘴邊蕩出一抹得意的淺笑。
嘿嘿!這請求,他可是求之不得呢,要知道,當初都怪他一時大意,不小心弄翻了墨汁,污了姻緣冊,才導致幾段姻緣錯亂。
為了及時做出補救,不得已出此下策,而當初答應趙星絨那傻丫頭的十月之期,純粹是為了引她上鉤,怕她不肯乖乖到這個時代幫自己完成任務,才故意提出的假要求。
事實上哪來的什麼十月之期,那不過是他一時心血來潮的惡作劇而已。
如今看到小倆口歷經劫難,恩愛非常,他終於放下心頭大石,可以回去與老友太白星君繼續下棋品茶聊天泡美眉了……
而他唇邊蕩出的算計笑意,被趙星絨逮個正著,月老不免心虛。「呃……既然這樣,我就不打擾你們小夫妻繼續恩愛了,我突然想起還有事,後會無期啊!」
話音剛落,原本明亮刺眼的室內,又恢復原樣,只剩下趙星絨與傅淩越四目相對。
眼看自己心愛的女人不會離開了,他激動萬分,一把狠狠將她抱在懷裏。「寧善……不,星絨,我現在突然覺得自己好幸福,不管以後發生任何事,妳都不要再離開我了,好不好?」
趙星絨當然願意,多日積壓在心頭的苦悶終於得以解脫,她可是比任何人都要開心。
只不過……她突然兇巴巴的瞪著他。「傅淩越,剛剛月老的話你可都聽清楚了,既然有了我,從此以後不准你納妾娶妃,勾三搭四,什麼青樓女子、千金名媛統統都不准沾惹,否則……」
他急忙握住她的小手,滿面笑意。「我身邊已經有了妳這個小調皮,我還哪有心思再想別的女人?更何況,為夫未來的計劃可不是忙著看美女,而是忙著與娘子妳多生小皇子、小皇女,來讓我們的皇宮變得熱鬧非凡。」
見他這麼不正經,趙星絨不知是該羞或是該氣,直到他的吻落到她的唇上,嚶嚀幾聲後,整個人已癱軟在他懷裏。
外面月色正濃,而室內卻是一片旖旎,春色無限……
尾聲
歷經整整三年之後,南朝北國因合作愉快,兩國君主終於決定簽訂聯盟協議。
兩國交好,百姓自然受益匪淺,所以兩國百姓巴不得兩國盡快結盟,更希望在兩國優秀賢明的君主統治下,一起走向繁榮富強的大道。
所以,當某個陽光普照、風光明媚的日子裏,兩國君主終於見面了。
他們本來就是同母兄弟,傅淩越之所以能順利登上南朝皇位,自然是北國君王從中幫忙。
兩兄弟雖甚少見面,但感情始終如一。
這次他們為了國事會面,身邊自然少不了他們的愛侶。
趙星絨自被封為南朝皇后之後,對外依舊用段寧善這個名,但私底下,傅淩越會很親暱的叫她小絨絨。
嘿!自從淩越知道她的靈魂是來自遙遠的二十一世紀之後,本以為他會被自己嚇到,沒想到他的適應能力超強。
不但不把她當成怪物,反而還虛心向她討教未來世界的知識和真理,轉而用在治國方面。
歷經短短三年,南朝的國力在他的治理下擴大好幾倍。
此番與他出使北國,據說是要與他多年未見的兄長,也就是北國君主見面,趙星絨發現自己竟帶著幾許期待。
傳聞中北國君主傅淩鈺,個性深沉冷酷,行事風格霸道強悍,而且後宮美女如雲,最終卻拜倒在狼國一位不受寵公主的石榴裙下。
她倒想看看,狼國那位公主究竟有什麼魅力,竟讓唯我獨尊的北國霸主獨寵她一人。
兩國帝王終於見面,趙星絨細細打量長相俊美逼人,氣質狂狷更勝淩越幾分,但五官卻和他有七分相像的北方霸主傅淩鈺,果然名不虛傳。
而站在他身旁那位衣著華麗,一身貴氣的女子,恐怕就是那位傳聞中狼國不受寵的胡悅兒公主吧。
兩位皇后初次見面,避免不了一番客套應酬。
帝王家繁文縟節甚多,趙星絨實在覺得無趣,幸好淩越對她的要求並不多,否則她真的會再度興起蹺家出走的想法。
趁著兩國君主議事時,她藉口自己有些累了想休息,結果一個人偷跑到北國皇宮的御花園四處逛逛。
北國氣溫不比南朝溫暖,可現在正是暖春之際,園子裏盛開著各式各樣的奇花異草,看得她好不興奮。
午時,陽光耀眼,倒覺得有些熱了。
「寧善皇后,別看我們北國氣候沒你們南朝溫暖,午時的陽光還是很毒的,紫外線太強,小心對您的皮膚造成傷害哦!」
趙星絨一回頭,卻見緩步向自己走來,臉上掛著得體微笑的女人,竟是北國皇后胡悅兒。
對方沒有擺高姿態,也沒有犀利嘲諷的口吻,倒像一位和善可親的大姊姊般,好脾氣的勸告著自己。
她嘻嘻一笑,「沒關係,我皮粗肉厚不怕曬,這點陽光,灼傷不了我。」
話落之際,她猛然覺得這樣的對話好像多年前曾發生過。
猶記得自己在二十一世紀坐飛機時,有一位可愛漂亮的空中小姐,當時也和自己說過同樣的話。
等等,這位北國皇后,剛剛居然說到了紫外線?!
紫外線這個名詞不是二十一世紀才有的嗎?!
就在趙星絨驚訝萬分的同時,對方也呆住了。
彼此對望很久,直到兩人同時伸出手,互相指著對方大聲道——
「妳是那個坐在窗口的乘客?!」
「妳是那個漂亮的空中小姐?!」
「妳也來到這個時空了?!」
最後一句話,兩人異口同聲喊道。
顯然,她們都在這個時代找到了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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