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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R134

吉女出售之三《吉祥之召》

  • 作者銀心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09/06/01
  • 瀏覽人次:3376
  • 定價:NT$ 190
  • 優惠價:NT$ 150
雖然她叫吉祥,但卻是百年災星降世,誰娶她誰倒楣,
不過,當她還在娘的肚子裡,就有個指腹為婚的未婚夫,
由於家裡欠了一屁股債,她只好獅子大開口,索取高額聘金,
哪知,千里迢迢趕到京城的他,
竟倒楣的受她牽連,兩人雙雙落難山賊窩……
都怪他娘,從小就對他洗腦,要他專一,將來好娶她進門,
他耐心等著她長大,「守身如玉」二十七年,她卻突然來信,
要求他聘金一千五百兩,否則成親免談!
吼~這個勢利的女人!他要退婚!
哪知他氣沖沖趕到京城,親眼見到她的廬山真面目之後,
他的心卻背叛了他,甚至為她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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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轎子停在惠源堂前落地,紗簾揭起,從中走出一名娟秀沉靜的姑娘。
惠吉祥睫扇低垂,手裡掛著一件薄薄的披風,溫雅走上台階,抬眼見了熟人,才露出頰邊一枚小小的梨渦。
「柳伯伯,在瞧什麼?」
柳富春原本魂不守舍的抬頭望天,聽見熟悉的女聲,才忙不迭地回過神來。
「三小姐,是您來了,我在瞧對街屋頂。」伸手一指,又道:「哪,京饌樓最上面,有個大個兒天天坐在屋瓦上,坐了好久好久,不曉得想幹什麼。每抬眼就瞧見他,怪毛的。」
「對面人家的事,何勞柳伯伯煩惱呢?」她啟唇微笑,把披風整了整,遞給迎上來的夥計。
「可那傢伙眼睛瞪得老大,直往咱鋪子看吶!」京饌樓是京城裡有名百年老店,生意極好,歷經數度整修,店面蓋得又高又大,佔地又廣。
對街這一棟,足足就有三層高吶!那人沒事爬到樓頂上,終日抱著一壺酒,目光炯炯瞪著他們店鋪……沒事兒自是不妨礙,他也懶得管,就怕那人有什麼不軌的意圖啊!
「難道是認識的?」原本不感興趣,這一聽,似乎真有蹊蹺,她順著柳富春的目光往外瞧。
高高樓宇上,的確有個約莫二十五、六的年輕漢子,大掌抓著一小缸酒,曲起單膝,意態閒懶地臥坐於屋瓦。
陽光從他背後傾洩而下,遮蔽了他的五官。從她角度看上去,只覺此人身形巨碩,體型甚是魁偉。他肯定知道她在看他,卻文風不動,彷彿一座穩重矗立的山……良久,山中陡地射出兩道異彩,似乎是對她的回應。
明明看不清他的臉,吉祥卻沒來由的臉頰一熱……呀,赧紅了。
「不曉得是誰,沒見過。」心一跳,她慌張別開臉去,故作冷淡返身跨進鋪子裡。
「喔,又有人上去了。」柳富春眼巴巴看著,忽然呀呀嚷了起來。
第二個上來的,卻是個十五、六歲的青澀少年,身形一般,相貌並不出眾。
只見他小心翼翼的接近原本那漢子,跟著曲膝坐下,兩人一言一語熱烈交談著。
氣氛好像不錯,這就好,這就好。
柳富春吁了口氣,看樣子不是針對惠源堂,那他就放心了。
「許是朋友約在那兒見面吧!」喃喃說完,他也忍不住發笑。什麼人會和朋友約在那麼高的地方見面?賞風景嗎?「嗤,稀奇古怪。」撇撇嘴,他不再理會。
怪事年年有,沒什麼大不了—— 


馮七保心頭吊著一顆義膽,半趴半爬的接近夔山。
三層樓啊,要他在上面喝酒,嚇都嚇死了—— 只要再矮一層,底下便有舒適的桌椅,他不坐,偏要爬屋頂,不就是高了那麼一點點,風景真有那麼好嗎?
「夔哥,你餓不餓?瞧我給你帶了兩粒饅頭。」他顫巍巍地小心坐下,自懷裡揣出兩粒白嫩饅頭。
夔山對饅頭絲毫不感興趣,虎眉大眼直直瞪著對街底下一間店鋪。
「七保,你打小在京城裡混,所以我問你—— 」他攢起眉心,語帶疑惑地問:「尋常男子想在京裡討個老婆,需準備多少銀兩才夠?」
咦?夔哥思春啊?
馮七保眼睛一亮,趕忙巴上這條有趣的話題。「那得看娶什麼人、什麼家世背景的姑娘嘍!」
「商人的女兒呢?」
夔山食指抵唇,粗豪的五官聚攏,神情認真且凝重。
「商人也講究大小等級的,是富商還是小販?」馮七保又問。
「這嘛……」夔山貌似隨性的往下一指。「假設像對街底下,那種開店鋪營生的人家呢?」
「欸,那是惠家的商鋪—— 」馮七保往下一瞪,便興高采烈拍膝叫了起來。
好好好,恰巧聊到這話頭,若說起近年來京城裡最熱鬧轟動的幾門親事,惠家不是數一,也是數二的啦!
「你認識這戶人家?」夔山張嘴微愕,黑眸隱隱閃動,心思轉了又轉。
沒想到他隨手一指,連七保也認得,難道惠家在京城有什麼了不起的地位?
「認得,當然認得。」
說起他人的閒話,馮七保霎時眉飛色舞。「惠家老爺生了三個女兒。大女兒、二女兒都是前年嫁的,兩場婚事在京城裡鬧得沸沸揚揚,凡落藉京城裡的,誰不知道他們。」
夔山肅臉一沉。「那好,他們家大女兒收了多少聘金?」
「惠家大小姐啊,收了足足一千兩!」馮七保食指比了個一,神氣活現地指手畫腳。「話說那男方還是京城首屈一指的富商公子呢!當年啊,惠家老爺和人家的小妾私通被抓,對方要脅索求一筆遮羞費,他家大女兒情急之下,只好辦了場拋繡球招親。
「惠大小姐在咱們京城可是鼎鼎有名的美人兒,招親日不知聚集了多少王孫公子,孰料大小姐登上綵樓,風一吹,吹開了面紗……她居然滿面浮腫,一臉爛斑,嚇得大夥兒逃得逃、散得散,連聲叫罵……」
沒興趣聽故事,夔山掏掏耳朵,一揮手打斷了滔滔不絕的說書橋段。
「很好,那他們二女兒收了多少聘金?」
馮七保聞言「咦」了一聲,頗覺敗興。
夔哥可真沒耐心,他故事都還沒說到精彩處—— 
「……話說惠大小姐揭了臉,頓時又羞又驚又怒,也不知是有心尋死還是無心失足,總而言之,她忽然掉下綵樓,底下圍了一堆人,霎時驚呼尖叫四起,眼看惠大小姐就要摔死了,這時候……」
算了,夔哥八成不喜歡這故事。不喜歡就算了,作啥兩丸黑瞳瞪得像碗那麼大,活像惡鬼要吞人!
他立刻縫起嘴巴,吞吞口水,自言自語道:「不打緊,下個故事同樣的精彩有趣—— 」
夔山支起手肘,無聊打著呵欠,兩丸利眸卻始終定在他身上,顯然認真等待著答案。
「那惠家二小姐啊,收了足足一千五百兩!」
馮七保提振精神,又比了個一和五,高亮的嗓門猶帶幾分童音,說起書來倒是有模有樣。
「話說那男方還是當年的新科狀元郎,如今已經高陞至丞相啦—— 當年啊,惠家老爺欠了一屁股債,債主臨門,要沒收祖屋,他家二女兒情急之下,只好嫁給了她爹資助的窮秀才。可憐那窮秀才怎付得出如此龐大的聘金呢?別急別急,原來窮秀才……」
「好,夠了。」沒興趣聽故事,夔山大掌一揮,又阻斷了馮七保。
閒話休提,他只需弄懂一件要緊事就夠了—— 
「他家女兒一個比一個貴。」茫然失神地喃喃道。
人在紅塵裡,所謂的「人情世故」他不是不懂—— 這就好比逢年過節,包給自己爹娘的紅包那般,需得一年包得比一年豐厚,才顯得出面子是吧!
「大女兒一千兩,二女兒一千五百兩……」
又是巨賈,又是狀元的,想嚇人啊—— 
夔山嘶嘶嘶地咋舌。難以否認,他確實是被嚇住了。老天爺,他從不知道原來生女兒這樣的值錢?
「想風光娶他最後一個小女兒,豈不是得花上紋銀兩千兩?」他臉色鐵青地低咒。他奶奶的,就算他當了山賊,以後專靠搶劫維生,憑這世道,也要搶上個好幾年吧!
「咳,那倒不見得。」馮七保聳肩頭噗哧一聲,青澀稚氣的粉白面孔,卻有一股莫名的狡詐相。「若說他們家小女兒嘛……說不定一毛錢都不用,敢娶她,還需向他們索錢呢!」
「咦—— 」夔山濃眉一挑,拉下臉來。「此話何意?」
馮七保嘻嘻笑了一陣,才神神祕祕地掩嘴低語,「夔哥啊,聽說那女人不能娶,娶來會短命的。」
「嗤—— 」夔山冷哼,怒意陡升,極不相信。「三小姐娶來會短命?說這話的人有何憑據?不過是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秀氣姑娘罷了,她有何本事?難道長了三頭六臂,抑或是女妖一名,懂得吸食人精嗎?」
不不不,馮七保連連搖手,煞有其事的解釋—— 
「話說當年啊,這女人一出世就剋死了她娘,不只如此,同年京城裡還出了一場大火,接著又發生瘟疫。有大師去了她家,說她是百年一見的災星降世,十八歲前便會剋死她爹,將來出嫁也是剋夫剋子的命格,奉勸她爹乾脆安排她到深山修行算了,別留在身邊害人害己。
「惠家老爺不信邪,拿著掃帚就把大師轟出去,沿途追打他跑了好幾條街,聽說十幾年前鬧得雞飛狗跳,惠家差點兒沒給抄了—— 」
「抄?誰抄?」夔山越聽越怒,信口開河也得有個限度,這世上有權抄家的,也只有皇上一人而已。什麼抄家?難道是皇上在宮裡吃飽了沒事幹,跑來管這三教九流的閒事?
馮七保瞅緊他,乾笑,「壞就壞在惠老爺轟走的不是普通和尚,這位大師鐵口論斷,百試百靈,在京城裡可是有不少信徒,他的信徒氣不過,自然三天兩頭的跑來鬧事兒嘛!」
「無知的混帳!」夔山鼻翼賁張,滿臉鄙夷不屑。
「有整整三年,京城裡凡經過惠家,都要吐上一口口水避邪,後來有人拿錢讓大師作法,把災星惡氣化掉了,京城裡才沒再出事。」馮七保聲音越來越小,不禁奇怪地瞅著夔山。
怪了怪了,難道……惠家三小姐和夔哥之間有什麼曖昧?
不可能啊,夔哥月前才來到京師,兩人斷不可能相識,怎麼說起惠家小姐的閒話,夔哥的表情像要殺人?
啊啊啊,他懂了,真不愧是夔哥啊!
馮七保激動得兩眼閃閃發亮。他早該想到了,夔哥渾身上下都是正氣,連聽說一點點不合理的小閒話也要抱不平。
哎呀呀,他掌了自己一嘴—— 
都怪自己多嘴長舌,夔哥該不會從此疏遠他吧?
「夔哥,我可不是長舌公,因惠家前年連嫁了兩個女兒,風風光光轟動京師,才有無聊的姑姑嬸嬸把這些陳年舊帳翻出來講。再說,我哥馮七梧和他們家二小姐是舊識,憑這層關係,我自然就留了心—— 」
不對不對,還得再補幾句公道話才是。「想想是挺缺德的,枉費三小姐生得亭亭玉立,這些事若沒被掀開,說不得還能嫁得好人家,如今怕是難了。」瞧,他也是很同情的,有一副俠義心腸啊!
夔山悶不吭聲,垂眸盯著底下的惠源堂。
姓柳的掌櫃偶爾和熟客站在門外閒聊,姓惠的女人下轎後,走進鋪子裡便沒再露臉。
「被揭了底,還好意思大敲竹槓……」垮下肩頭,他胸中洩出一股沉重的嘆息。瞧她品貌端正,舉止溫雅,挺好的,不像是個現實市儈的薄情女啊,難道其中有什麼誤會?
「什麼?」馮七保豎直耳朵,好像聽到了什麼,又聽不真切。誰敢大敲夔哥的竹槓?生了天大的狗膽嗎?
「沒事兒。」夔山失魂落魄地舉起酒缸,仰頭灌了一大口酒。
原以為她是個好姑娘,雖素未謀面,但……
思緒忽地紛亂無序,他苦惱地搔搔頭,默默地往後倒臥在屋瓦上。
底下人聲嘈雜,紛紛攘攘,他全聽不見—— 

「山兒,你是有妻室的男人,行事要穩重,曉得嗎?」悠悠忽忽,母親殷切的叮嚀彷彿還在耳邊。
年少的他玩得一頭大汗回家,娘親瞅見他一身髒,便語氣溫和的說了他一句。
他聽了皺眉。什麼娘子、娘子的,娘總是耳提面命,要他牢牢記著自己指腹為婚的未婚妻,他才十二歲呢!
「那個惠吉祥,到底有什麼了不起—— 」
「她是個好姑娘。」夔母沉下秀顏,黛眉輕鎖,略有責備之意。
他不服,挺起胸膛哼了一聲,「娘,我都沒見過她,您也沒見過她現在的模樣,怎知她是好姑娘?」
夔母聞言失神起來,愁意染身,抿唇抿了半晌,才篤定地開口道:「因為她母親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所以她也定是個好姑娘,懂嗎?」
「……孩兒懂了。」他心一軟,只好不情願地順著娘的話回答。
那個未婚妻,他有也好,沒有也罷,沒必要為了無聊的爭辯,徒惹母親心煩。反正將來和誰成親都無所謂,娘喜歡就行。
倒是娘,對這門親事簡直執著入了魔—— 
「山兒,你要時時修習品德,成為像山一樣穩固可靠的男子漢,將來好為人遮風避雨。」她無時不刻叮嚀著。
「娘指的人是誰?」他挑眉。
「自然是你未來的娘子、未來的妻兒呀!」揚起娟秀的臉容,夔母一臉篤定,理所當然的模樣。
哼!他不禁悻悻然。
惠吉祥,但願這丫頭知道他娘有多為她著想。
轉眼過了三年,他十五。過年有人送了一包東西上門,夔母一瞥見外頭的油紙,便喜出望外,三兩下動手拆開,裡頭有兩條臘肉、一塊年糕,還有一包紅包,紅包上竟然寫著他的名字。
「山兒山兒,快來瞧瞧這個。」她眉飛色舞的招呼兒子過來。紅包裡有多少銀兩不提,卻遞給他一張薄薄的紙頭。
「這是什麼?」他愣愣地拿著它。
「你娘子給你捎訊兒啦!」夔母歡喜無比。真是歡喜啊,他印象中幾乎沒見過母親這種心滿意足的笑容。
「捎……捎訊兒?」
他神色古怪地展信一看。這個……這個嘛……
紙上歪七扭八畫著一個小娃娃……說它小娃娃還客氣了,一隻耳朵大,一隻耳朵小,嘴巴還撇出臉頰外,頭上只有兩條像蟑螂鬚的玩意兒……那應該是頭髮吧!她畫這是什麼?是她自己嗎?唉,那可真教人擔心。
「定是有人和她提起這門婚事,小小姐心裡記掛著你,才畫了這張畫。」夔母瞇眼瞅著他,笑得前俯後仰。
「她只是個小娃娃。」他皺眉。算算年紀,惠吉祥才五歲。
「小娃娃又如何?」她頻頻笑說:「山兒,十年轉眼就過去了,小小姐及笄時,你可別忘了她啊!」
忘?他怎麼會忘呢?
他知道,惠家每年過年都捎來一些年節禮品,臘肉,麻姥,年糕,也有上等的乾香菇,以及對他們而言相當難得一見的鮑魚。
從他十五歲開始,惠吉祥每年都在禮品裡夾了些要送他的小玩意兒,她畫的醜娃娃、狗啃似的花荷包、把他名字繡成一團的小手巾……
直到她十三歲,許是懂事了,知道害臊了,才改送男人用的頭巾、鞋子之類,一些街坊上買來的物品。
她漸漸成熟了吧,所以含蓄了許多,不再像孩童那樣大剌剌的真情流露。
凡她送的東西,他娘一項不差,全都幫他好好收著,像對待什麼了不起的傳家寶似的,虔誠供著它,連他本人都不能隨意翻玩。
人心畢竟是肉做的。
正因她年年都送來意想不到的禮物,讓他一直以為……以為……
以為她果然如他娘猜想的,是個體貼善良的好姑娘,因而……他才不知不覺、不知不覺把這門親事悄悄放在心上,孰料—— 
兩年前,她捎來的一封信,卻徹底改變了他的想法。
她說她十五歲及笄,要求他盡快來迎娶,這不打緊,可惡的是她居然獅子大開口,向他要一筆天價聘金!
足足一千五百兩,那可不是筆小數目,尋常人家掙一輩子也掙不來的,她居然要他付錢才能娶她,不娶也要付八百五十兩當作毀約的賠償。
接到那封信,他心都涼了,勃然大怒修書一封,上頭龍飛鳳舞,賞她一個大大的「屁」字。
這個「屁」,她肯定當之無愧,也不想想自己憑什麼值這個價?
她憑什麼?憑什麼?到底憑什麼!
他為她大醉一場,想破頭也不明白—— 
她十五歲時,他已經二十有五,多少年來不知不覺為她守身如玉,窯子妓坊都沒去過,連女人的身子長啥模樣都不曉得,同年的男子譏笑他有毛病,他總不以為意。
結果,他是為了什麼樣的女人白白耗去青春啊?
娘漸漸上了年紀,視力不清,不曉得婚事已經吹了,仍三天兩頭問他何時要娶惠吉祥。他煩不勝煩,倒是想起—— 
這些年,她留了不少東西在他身邊。
好吧,乾脆上京一趟,把所有的東西都還她,順便把婚約了結乾淨,他才好向娘稟明一切,讓所有紛擾回歸平靜。
這無端端綁住他許多年的惠吉祥,他還真他媽的……很想、很想、很想親眼瞧瞧她的模樣啊!


不對不對,對街屋頂上那座山,她好像是見過的。
吉祥想起來了,抬起頭輕輕「呀」了一聲。
前些天帶著丫鬟一塊兒出門,紛紛人群裡,她被腳下的石子兒絆住,本來差點兒要跌倒,沒料斜裡忽然蹦出一條臂膀,及時托住她手臂將她拉穩。
她還來不及言謝,那條臂膀的主人忽然不見了,她順著那人的腳步望去,那是個身材魁偉的男子,身長高出尋常男子一大截,人潮中顯得特別醒目。
那人腳程好快,瞬間就將她們拋到腦後。她遠遠望著那團背影,對他及時出手又迅速抽身,連個「謝」字也不需要的姿態頗有好感。
他,就是對街屋頂上那座山吧?身形極為相似……心弦一動,她差點兒便要闔上帳本出去確認了。可轉念又想,是他又如何?
不過是萬千人海中,臂膀偶然的短暫相觸罷了。
人潮散去,緣分就散,還確認什麼?
於是她低下頭,再不縈懷於心。
「掌櫃,你家老闆在不在?買多少東西才幫人送?」外頭吆喝聲響起。
柳富春立刻上前招呼,「兩位大爺,咱家老闆出門辦貨去了,沒有十天八天怕是不會回來。送貨都是一般,買多了嫌帶不回去,咱店裡一定送,只要地點在京城裡就行。」
「這就糟了,」來人操著一口忽高忽低的奇異口音說道:「我家主子有筆生意想跟你們老闆談談,他不在,可我們不能等,那你能做主嗎?」
「這……得問我家小姐去,客倌請稍等。」柳富春繞過櫃台,往裡頭的吉祥低聲道:「小姐,外頭那兩人好像是海外來的,毛髮眼睛跟咱們不一樣,說有生意跟咱們談,許是海外過來的番商,咱該怎麼回才好?」
「我全聽見了。」
她闔起帳本起身,緩步走出櫃台。「兩位客倌,本店只剩我能做主,請和小女子談談吧!」她言笑晏晏,頰邊漾起一顆梨渦,氣質清雅秀逸,宛若春風襲人。
兩個紅髮碧眼的男人一齊望著她,不料,櫃台後頭竟是如此年輕秀麗的女子,怔愣半天,才支吾道:「只好如此了。」

夔山濃眉高聳,黑眸往下一探。
見惠吉祥親送兩名紅髮番商走出惠源堂,婷婷揖了一禮。
紅髮番商轉身離開惠源堂,還沒走遠,腳步卻忽然凌亂起來,胸口起伏,一副慌裡慌張的模樣。
緊接著,斜裡忽然探出兩條臂膀,捉了他們,一把將他倆扯進小巷子裡,幾個人又拉又扯,就這樣全部一起消失了。
「搞什麼鬼!」夔山悶悶不樂,將這一切看得清清清楚。
吉祥早已轉身回到商鋪,渾然不知外頭出了些古怪。
他搔搔頭,看看惠源堂又看看小巷子。想管嘛……怕是攪上一團渾水,蹚了下去,恐怕沒完沒了;不管嘛……說不定事關惠吉祥……
「欸—— 」他這是為誰辛苦為誰忙啊!
夔山愁眉苦臉,苦哈哈的縱身躍下。街頭霎時雞飛狗跳,都怪他生得高頭大馬,無端端的從天而降,怎不嚇壞底下一群無辜路人?
大夥兒紛紛鳥獸散去,回頭看他身材如此巨碩,便沒人敢吭一聲抗議。
站穩腳步,夔山旋即大剌剌的往小巷子跨步而去。
第二章
「惠……惠家老頭不在,那……那就先抓他女兒怎麼樣?」
「廢話,當然要抓,兩手空空你想回騰龍寨找死嗎?頭兒伸腳一踢,咱倆腦袋就飛到天邊啦!」
「七八九十,拜託你們小聲點兒,這兒可是京城,到處人來人往—— 」忽高忽低的奇異音調響起,接著「唉唷」一聲,另一個人惡聲怒斥。
「我呸!大爺說話,你們好大膽子敢有意見,看我不把你腦袋踹到天邊去—— 」
夔山閉眸嘆了一聲。
還以為京師是天子腳下,有捕衙、有禁軍,治安肯定比他們小鄉小縣好多了。沒想到除了神手幫這類的小偷小賊不算,光天化日下,竟有人正大光明的討論如何綁架婦孺?
「噓—— 七八爺,九十爺,這樣真會出事兒!」
「我呸,你真不要命,大爺就成全—— 」
「好啦好啦,人要抓,可是該怎麼抓?總不能拿個麻布袋當頭套下去,抱起來就跑吧?」
「先回客棧,等我想好了再說。」
四個男人大搖大擺的從巷子裡出來,沒人發覺蹲坐在巷子口地板上的夔山。
他呆呆瞪著前方一顆小石子,支起手肘,托起下巴,悶悶不樂默想—— 
騰龍寨?那不是大名鼎鼎的山賊窩嗎?
說什麼惠家老頭不在,就要先抓他女兒,否則兩手空空回去想找死?
嘖嘖嘖,那惠家老頭真是好—— 大的本事,什麼人不好惹,偏偏惹上騰龍寨。
這下可好,那騰龍寨寨主顧應軍,素以兇狠毒辣、反覆善變聞名。他想殺惠老頭,惠家生十個女兒也不夠抵回他的性命。
唉!夔山煩惱地抓抓頭,滿不情願地從地板上爬起來。
還是算了,沒事惹這身腥做什麼?
惠吉祥跟他一點關係也沒有,明兒就把客棧的房間退了,他還是早早回家比較妥當。兩、三個月後,惠家訃文寄來,就跟他娘說:「惠家老小全死光了,沒得娶。」他娘又能怎樣?
正所謂:「日頭赤炎炎,隨人顧性命。」又道是:「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時各自飛。」還有說:「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總而言之,他幹麼為了個要退婚的女人,去招惹什麼騰龍寨呢?


「夔兄弟,你這酒好啊!」
「七八爺,九十爺,您慢用慢用,小弟給您再添一碗。」
「好好,夔兄弟,那我就不客氣啦!」
「請請—— 」
簡陋客棧裡,一鍋香肉,幾壺燒酒,熱氣蒸騰。幾杯黃湯下肚,仇家也成親兄弟。
夔山撮口盯著眼前一對姓李的孿生子,說是他倆母親生產時,一邊深吸氣,一邊數數兒,喊到七八,生了第一個,喊到九十,生了第二個,便給他們取名叫「李七八」和「李九十」。兩兄弟都是膚色偏白的瘦竹竿,並肩一站,好像象牙筷子般逗趣。
「兄弟啊,我瞧你一表人才—— 」李七八大手往夔山肩上一拍—— 喔,有夠壯,他這樣輕輕一拍,彷彿打在石頭上,好痛。
「可惜砍柴維生,根本賺不了幾個錢,難怪未婚妻瞧不起你,嘿嘿……」他眼底閃過一抹計算的精光,親熱地搭上他肩頭。「若有機會讓你大賺一筆,你有沒有這種膽?」
「大賺一筆?怎麼賺?」夔山故作糊塗,愣愣望著他倆。
李九十雙手抱胸,坐在一旁幫腔,「跟你現在差不多,也是拿斧頭,出力氣來賺。」
中!跟他們虛應了幾天,就等這個。
夔山佯裝癡傻,張大闊嘴,久久闔不起來。「九十爺您真愛說笑,拿斧頭,做粗工,那有什麼賺頭啊—— 」
「的確沒賺頭,但若再加上一顆膽子,能賺的,就十倍不只了。」嘿嘿,七八九十肩併肩,笑得身子一聳一聳的。「就看你敢不敢?想不想在未婚妻面前抬頭挺胸做人啊!」
「七八爺、九十爺,有什麼能叫小弟效勞的,小弟萬死不辭—— 」夔山露出大喜過望的神色。
兩兄弟登時撫膝大笑,「好好好,就等這個了!」
李九十從懷裡拿出一瓶罐子,朝夔山招手,「你來你來,給你看個好東西。」
他傾過身去,那罐子打開,裡頭只有滿滿的白色粉末。
「這是……」夔山不明所以,狐疑抬起頭。
李七八拉起兩邊嘴角,意氣風發地笑說:「是好東西。」說著,拿起一旁搧火的扇子,往罐子搧了搧。
白粉慢悠悠地朝夔山飄去,夔山嗆得咳咳兩聲……噗通,便倒下。
「嘿嘿嘿,想混進咱們騰龍寨,哪有這般容易!」
七八、九十志得意滿的對看一眼。這個魯大漢,身材像座山,又有啥了不起,哈哈哈哈哈……


漆黑一片—— 
夔山不動聲色的睜開眼,卻什麼也看不見。耳邊不斷傳來車輪滾動的聲音,路面崎嶇,車身顛簸得厲害,他似乎身處於一輛行進中的馬車上。
該死的,不知自己究竟昏迷了多久,輕輕一動,霎時渾身痠麻。
他頭上被罩上頭套,手腳也被麻繩綁住。那李家兄弟想幹什麼?難道他露了什麼破綻?夔山正自狐疑,身旁微微的香氣忽然撲鼻而來—— 
馬車上不只他一個!
心頭一驚,夔山深吸口氣嗅了嗅。女人的香氣……
惠吉祥?!
女人發出嗚咽聲,是女人沒錯,軟軟的身子微微碰到他的,臂膀和臂膀隨著馬車震動輕輕廝磨。她嘴裡大概綁了布條,幾番施力,他試圖掙開手腳上的麻繩。
沒用,騰龍寨山賊綁縛的繩結,豈能輕易解開?
夔山心頭涼了半截,枉費他跳進渾水裡攪和半天,惠吉祥還是教他們給抓了。
既然擄了她,現下想必是要回賊窩交差吧?一旦踏入騰龍寨,他們還有機會逃出來嗎?
「照說這個時辰,夔兄弟也該醒了吧?」隔著一道簾子,李七八或李九十的聲音從外頭傳來。
另一個接口,「他醒來肯定呼天搶地的叫,聽見了再去瞧他。」
「那倒是。」原先開口的那人嘿嘿冷笑。
夔山聳起兩道濃眉,立刻坐直身軀,放聲大叫,「誰?誰搞的鬼?到底哪個王八羔子敢陰我?操他娘的,有種給我站出來!」
吉祥被這突如其來的吼聲,嚇得縮起肩膀,一時忘了掙扎。
接著車簾揭起,其中一人進來往夔山身邊蹲下,搭著他肩頭笑說:「夔兄弟,別慌,是我李七八。」
「你們綁我做什麼?」夔山扭動手腳,聲音難掩怒意。
「放心放心,不是要對你怎麼樣,咱兄弟不是說好讓你賺大錢嗎?」李七八笑呵呵地安撫他,「你委屈點兒先忍一忍,晚些時候,咱們再向你賠罪。」
「你……你們到底是誰?」
「夔兄弟,你聽過騰龍寨嗎?」
「騰、騰龍寨?那、那不是……」夔山聞言頓了頓,假裝倒抽一口涼氣。
「只要加入咱們,三五年內就可以賺足你一輩子享用不盡的錢兩,咱們不是都講好了,你不是『萬死不辭』,一切全聽我吩咐嗎?」
「什、什麼?可是這這……」夔山故意支支吾吾、吞吞吐吐,半天搭不上話。
李七八早就見怪不怪,依然拍著他肩膀笑說:「兄弟,你還沒納投名狀,為了預防萬一才要蒙住你頭臉。騰龍寨不是隨隨便便任人來去的地方,等你待上一陣子,血腥也沾過了,自然可以和咱們平起平坐,自由出入騰龍寨。」
這席話,吉祥自然也聽見了。
夔山感覺到她挪動身子,似乎正在設法遠離他,偏偏馬車實在太顛簸,她努力半天,最後仍是得貼到他身上來。她氣得頻頻扭動,雙腿曲起了又蹬直,曲起了又蹬直,反覆不斷。
他微微苦笑。這小妮子還真有脾氣!
「騰龍寨到了—— 」李九十吆喝著,拉馬停車。
李七八揭去他倆的頭套,鬆開腳上的麻繩,押著他倆下車。
燠熱驕陽,忽然從四面八方一起刺向他,夔山瞇起眼睛,立刻轉頭看了惠吉祥一眼。
這還是他第一次近距離站在她身邊,乍看之下,她整個人霧茫茫的,好像站在一團白色光圈裡。
她看起來……看起來似乎還好,除了髮絲有些凌亂,臉色有些蒼白,好像沒受什麼傷,呼。
沉默望著她,心跳不禁略略加快,兩人手臂偶爾微碰在一起,他仍能嗅到來自她身上的芬芳。夔山勉強穩住氣息,額頭忽然冒起一片汗意。
好吧,既然來到騰龍寨,是死是活都在一塊兒!
吉祥根本沒注意到他異樣的神情,忙著環顧四周,想弄清楚自己究竟身在何處。
李九十直接押著她往前,李七八則托著夔山的手臂邊走邊聊,「夔兄弟,你渴不渴,要不先來一壺酒?咱們這兒還有皇上喝的御酒呢!」


嘿嘿,想喝酒?哪有這麼容易—— 
「頭兒,那惠家老鬼出門買辦去了,不曉得何年何月才回來,咱們只好先抓了他小女兒……」李七八比手畫腳的詳述他倆如何抓到惠吉祥。
於此同時,賊巢大廳裡擠滿了一堆高頭大馬的粗漢。夔山放眼看了一圈,光這廳上已有三、五十人不等,再加上外頭站哨的……
疼疼疼,頭好疼啊他!
「另外這位,是咱們剛結交的兄弟,叫做夔平……」
為首的男人,高高斜坐在一張豹椅上,蓄著滿面虯髯,嘴裡啣著一根稻草。原本黑瞳懶洋洋地低垂著,直到李七八提起「夔平」兩個字,才張口「啊」了一聲,瞇起眼睛。
「姓夔?這姓氏很少見啊,我只道開陽廣平城裡,有個大名鼎鼎的捕快叫做……叫什麼來著,對了,好像叫做夔山。」
吉祥聽到「夔山」兩個字,不禁驚訝地揚起秀臉。
首領興味盎然的瞪著她笑,「小姑娘,妳也知道這號人物啊?」
她嘴裡綁著布條,聞言冷淡地別開臉去。
首領呵呵笑了笑,不以為忤,又回頭上下打量起李七八帶回來的男人。
「喂,你也說說兩句,同大夥兒介紹一下嘛!」
「我我我……我叫夔……夔平。」夔山裝出畏首畏尾地往上一瞟,眼前正是騰龍寨大名鼎鼎的頭兒,顧應軍。
連句話也說不穩,模樣比旁邊的小姑娘還怯懦。顧應軍低低一哼,頓時失了興致,百般無聊的起身吩咐,「好吧,既然是你們帶來的,一切按規矩來,就拿惠家姑娘開刀吧!」說罷起身,信步走出大廳。
頭兒走了,底下紛紛散去,李七八遂回頭對夔山喊,「夔兄弟,抱這丫頭跟我來。」
「啊?」他低頭望向她,吉祥也望著他,盈盈黑眸滿是掩藏不住的驚懼—— 所謂江湖險惡,草寇之間,性命相託,皆需立下投名狀,以示決心和忠誠。
什麼叫「就拿惠家姑娘開刀」?難道要殺了她?
夔山心頭怦怦直跳,不禁暗暗打了個寒顫。
難道……應該不會,不至於……
要殺早殺了,何必千山萬水的綁她回來?
「還在那裡打愣,聽不懂嗎?」李九十冷森森地瞇起眼。
夔山只好緩慢的接近吉祥,雙手將她橫抱起來。
她好輕,身子骨柔軟得不可思議,抱在手裡恍若一團柳絮。
「夔兄弟啊,」李七八領著他走,沿路搭著他的肩膀笑道:「你要知道,騰龍寨裡容不下清白之人,因此凡是加入咱們的,都得先幹兩件事,納個投名狀來,只是例行的工夫,沒啥大不了的。」
「哪兩件事?」夔山揚起一邊濃眉。
「姦一女子殺一人,手染鮮血親兄弟。」
李七八搖頭晃腦的唸起口訣,帶笑的眉眼忽然升起一股可怖寒意。
「懂意思吧?你得姦一個女人,再殺一個人,雙手沾滿了血腥,從此才算咱們的好兄弟,嘿嘿。」
「呃……」夔山深深吸口氣,迅速壓下胸口陡升的憎厭。
「如果你不幹,咱們只好殺了你!」李九十沉下臉,驀地殺氣逼人,毛骨悚然地厲聲道:「騰龍寨裡容不下外人,你人既然走到這裡,要就加入咱們,要就納命一條,自己選吧!」
「進了咱們騰龍寨,包你黃金、美人,一生一世享受不盡。」李七八仍是笑容滿面,李九十則是冷面如霜。
「你是決計脫不了身的!天亮之前,你若不姦了這丫頭,咱們只好把你—— 」橫手往脖子一抹,意在言外。
夔山閉嘴沒搭腔,沉默抱著吉祥。
這兩兄弟一左一右圍在他身邊,一搭一唱,這番雙簧演得可真溜。騰龍寨遠近馳名,聲勢日壯,原來除了燒殺擄掠之外,還有這一手啊!
「到了。」
來到一間房,李九十推了夔山進去,便把房門關上,喀嚓落鎖聲響起。
「夔兄弟,咱們外頭鎖上了,你甭想動歪腦筋,騰龍寨裡有千百隻眼睛看著,你逃不了啦!」
「是死是活,就看你明兒—— 」話到一半,聲音漸漸消失,兩兄弟顯然越走越遠,將他拋到腦後。
這房間,看來是專門用來囚人的,因此連片窗子也沒有,只在高處挖了幾個氣孔,自氣孔射入絲絲光線,映得滿屋昏黃。
小屋裡有一張床、一張桌,桌上擺著水壺和一盞蠟燭。
夔山把吉祥放倒在床上,一一解下她嘴上的布條和手腕上的麻繩。
「有沒有哪裡受傷?」他刻意放柔聲音,執起她的手腕定睛細看。
怎麼會沒有?皓腕上青紫密佈。那群混帳!
吉祥迅速抽回手腕,眼眶驀地湧出兩行淚水,蜿蜒爬過粉頰,一顆顆淚珠滴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別哭了,哭得我心煩。」夔山看了,胸膛像是爬滿了千百隻螞蟻般難受。
吉祥抹了抹淚,氣苦地仰起頭。
「你乾脆殺了我。」橫豎逃不了了,如果非要姦一女子殺一人,她還寧願當那個被殺的。
夔山若有所思地撮口,搔搔頭,忽然露出一抹大大的笑容。
「嘿,妳身上有沒有吃的?」
「嗯?」吉祥聞言愣了愣,張開口,卻沒說話。
夔山垮下肩膀,沒好氣地再問一遍,「我問妳有沒有吃的,饅頭、大餅,什麼都行。」
她搖搖頭,迷惑地看著眼前的男人。
他好高,寬闊的身材著實嚇人,臉上生了兩道濃眉,一對深沉的目光,鷹鼻高聳,和……一看就知道愛笑的薄唇。他臉頰的線條很適合大笑,一笑起來,晶亮的黑眸也盈滿笑意。
他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好像有點兒眼熟……他他他……還有心情找吃的?
看他東摸西摸的到處翻找,吉祥忽然荒謬的想笑。
找不著吃的,他顯得很焦躁,居然像小姑娘似的嘟起嘴,可憐兮兮抱著肚子,模樣好滑稽。
「餓死我了……」夔山來回摸著腹部。真的好餓!他向來腸胃不好,最怕受餓。「媽的,他們到底讓我昏了多久,怎麼這麼餓?」
「馬車走了三天兩夜,我被架上去時,你就躺在那兒了。」吉祥目不轉睛的盯著他瞧,忍不住小小聲說。
「三天?」夔山不可思議。那包白粉究竟什麼做的?馬匹專用的迷魂粉嗎?「他們途中曾停下來休息嗎?」
吉祥又一次搖頭。「只停下來換馬、買糧。」
他點頭,抬眼看看四周,最後打量屋瓦,心頭有了計較。
「好,我出去找東西吃,妳留在這兒,記得注意外頭的動靜,有人靠近妳就……就發點聲音,哭一下,假裝反抗什麼的,妳懂嗎?嗯?」
吉祥一聽他要出去,連忙從床上跪坐起來,滿臉懇求地拜託,「不要,你帶我出去—— 」
夔山雙手各伸出兩指,扣緊牆上的氣孔慢慢往上爬。
「我會回來的。」他頭也不回地說道。
「我不要,你現在就帶我走—— 」吉祥聲音帶著哭意。她知道,他肯定是騙人的,若真的能走,誰還願意再回來?
「啊對了,差點兒忘了說。」
夔山忽然跳下牆壁,回頭扶起淚眼婆娑的吉祥。
「別哭了,是我啊—— 」他黑亮的眼眸在昏暗中看來十分溫柔,瀟灑地笑咧著嘴,對她說道:「是我夔山啊—— 」


夔山啊?
還以為這輩子再也沒機會見到他了,沒想到—— 
「房門上了鎖,妳乖乖待著反而安全,嗯?」夔山瞅著她。
「好。」吉祥乖乖聽話,靜默的坐在床沿上等。
深山野嶺,盜匪環伺,他們連身處何地都不清楚。他卻爬上屋樑,一瓦一瓦的從屋頂上開了個洞,然後拍拍手走了,說是覓食去,吃飽了就回來。
他看起來好輕鬆,真的一點都不怕嗎?
夔山、夔山……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男人呢?
吉祥從懷裡摸出一只巴掌大小的娃娃,摸著她的長頭髮,她的手,她的腳,她穿的花布裙。
日影漸西斜,氣孔透進來的光線逐漸暗淡。吉祥鎖著眉心,努力揮開漸增的恐懼。他怎麼去了這麼久……不不,她得想點兒別的事……
她的娃娃,夔山還記得這只娃娃嗎?

那年冬天,她五歲。
爹爹天一亮就不見了,年關將近,天天這邊收租,那邊收帳,商鋪生意忙,還要張羅底下的尾牙紅包。奶娘在廚房裡忙,從十二月起,奶娘就整天待在廚房裡團團轉。吉人姊姊和吉蒂姊姊,一個八歲一個七歲,兩人手拉著手在玩剪紙,說是要貼在窗上裝飾用的。
她吵著要幫忙,吉人就叫她去廚房跟奶娘要漿糊。
經過迴廊,她遇見一群灑掃的嬤嬤—— 
那是她第一次聽說那件事,她傷心得什麼都忘了。
漿糊沒拿,自個兒躲到花園角落裡哭,哭了好久好久,忽然有人喊她名字,一抬眼,奶娘、吉人、吉蒂全都聚過來,圍在她身邊,被她哭泣不止的模樣嚇壞了。
「小小姐,怎麼哭了?」奶娘發現她小小人兒凍得手腳發紫,心疼的將她摟在懷裡。
她睜著紅腫雙眼,哽咽地抬頭問:「我,我娘……為什麼是我害死的?」
「是誰說的?」吉人黛眉一蹙,秀緻的臉蛋兒當場沉下。
「奶娘,我娘為什麼是我害死的?」迷惑地看著奶娘。她真的不懂啊!
「妳沒有,不是妳,妳娘只是難產罷了。」奶娘安慰地拍著她的背,柔聲道:「這是意外啊,生產本來就有風險。」
「可是,他們還說我十八歲前肯定會剋死爹爹,我不要,我不要爹爹死掉,哇……」說著說著,她又哭了起來。「什麼是命太硬?我為什麼命太硬?為什麼將來沒人敢要我,嗚……」
「那都是些沒根據的閒話,小小姐,妳別哭了。」奶娘無奈哄著她。真是的,連自家府裡也有人亂嚼舌根,真缺德啊!
「他們胡說的,吉祥!」吉蒂蹲下來,盯著她的小臉,忽然插口道:「別的我不曉得,可妳明明早就有未婚夫了,誰說沒人敢要妳?」
「未……未婚夫?」吉祥揉揉眼睛,迷糊望著奶娘,「我有未婚夫嗎?是真的嗎?」
「是啊!」奶娘慈愛地笑笑抱起她,和吉人、吉蒂一起回到溫暖的屋子裡。
吉祥好不容易不哭了,吉人餵她喝了些熱茶,三個小女娃圍著奶娘,便吵著聽故事。
「小小姐還沒出生時,夫人就給妳訂了一門親。」奶娘懷抱著吉祥,溫婉地柔聲道:「他是開陽廣平人,名叫夔山,父親夔興已經過世了,他母親則是夫人的朋友。
「有一陣子,他們母子借住在咱們惠府,夫人看那男孩生得又高又俊,一表人才,心裡著實喜歡。那時他們在花園裡喝茶,那男孩在階梯前跌了一跤,正巧碰在夫人的肚子上,夫人於是扶他起身,笑容滿面的問他:『姨娘肚子裡如果是女娃娃,就給你當老婆好不?』那男孩傻呼呼的答應了,這門親事就這樣定下來。」
「咦?」吉祥睜著大大的圓眸。
那……如果有人要她,就表示那個什麼大師根本全是瞎說的,她十八歲的時候,爹爹也不會死了嗎?
「妳還沒出世的時候,隔著娘親的肚皮還踢過他呢!」吉人微笑說。
吉祥又呀了一聲,連忙拉著大姊問:「妳怎麼知道?」
「妳還不會走路時,我和大姊就聽過這個故事啦!」吉蒂咯咯直笑。
她偏頭想了一會兒,忽然渴望起來。「那我……什麼時候才能見到他啊?」
「等妳及笄再說吧!」吉人摸了摸她頭髮,哄道。
吉祥忽然攢起眉心。「如果到時候他反悔了呢?」
「不會的。」吉蒂朗聲道。他敢反悔,她就約表哥一起揍扁他。
「那,如果他忘記了呢?」吉祥又是落寞地垂下肩膀。
奶娘瞅著她半晌,忽然提議,「小小姐,咱們每逢過年,都特地派人送些禮品過去,妳也可以送些簡單的小玩意兒,好讓咱們未來姑爺知道京城裡,還有妳這號姑娘啊!」
「哦。」吉祥頓時恍然,從奶娘的腿上滑下來,興奮的手舞足蹈。「那我要把我的模樣畫下來,送給他,好讓他記住我。」
真是不知臊啊!
從五歲起,她年年寄東西給他,自己畫的畫,自己繡荷包……小時候手粗不懂事,不管學了什麼新手藝,第一個就想到他。縫了一條帕子也給,剪了一堆窗花也送。她七歲時,分派去夔家送禮的夥計回來了,給她一只巴掌大的小布偶,說是她未婚夫送的。
她抱在胸前,心臟都快跳出來了—— 
她的娃娃,她最寶貝的娃娃啊!

屋頂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是夔山回來了。她連忙收好娃娃,抬頭望去,美眸難掩雀躍,緊緊追著他的身影。
「夔山……」她嘆息似的低喃。
「咳咳,吃飽了,也給妳帶了好吃的。」他跳下屋樑,反身從懷裡掏出一包油紙包,推到她跟前,裡頭裝著饅頭和臘肉。
吉祥默默接過,遲疑低著頭。
「快吃啊,不吃待會兒就跑不動了。」夔山催促著。
「跑?」她抬頭,不解凝望著他。
「待會兒就會有人來替咱們開門,若是沒有,咱們也要衝出去,趁亂逃之夭夭—— 」夔山咧開粲笑,志得意滿,不知人在外頭佈了什麼局。
「妳快吃啊,下一頓還不曉得在哪裡。」說著,又從懷裡摸出一套衣裝,是男人的衣褲。「妳穿著裙子太顯眼也不方便,待會兒換上它,嗯?」
他看著她,黑黝黝的明眸神采奕奕,從容篤定的模樣,教人十足安心。
「好。」吉祥點頭坐下,撕下一片饅頭,緩慢送進嘴裡。
她頭垂得很低很低,默默咀嚼著,生怕眼眶積聚的淚水掉下。
夔山啊,還以為這輩子再也沒機會見到他了—— 
第三章
騰龍寨大火。
熊熊紅海,吞噬了整遍山谷。
吉祥伏在夔山背上,自眼角餘光望去,濃煙融入沉沉夜色裡,血腥般的暗紅烈焰四處亂竄,隱約夾雜著淒厲的怒吼聲、叫罵聲—— 
不消說,這肯定是夔山幹的好事。
他背著她,發狠似的舉足狂奔,沿著山路一直跑、一直跑,他們正逐漸脫離盜窟,很幸運沒遇上什麼攔阻,大概所有人都趕去救火了吧!
「馬車日夜兼程,跑了足足三天兩夜,咱們用這兩雙腳,少說也要走上大半個月。但願能找到什麼代步的工具,否則可要苦了妳。」
「被發現怎麼辦?」吉祥側臉貼在他肩上,幽幽嘆息。
呼吸不經意地拂在夔山耳邊,他不覺胸中一蕩,隨即仰頭哈哈笑說:「千萬別被逮著,否則肯定死得難看。」
「嗯。」吉祥低頭往他身後貼緊,沒再說話。
冷風呼嘯,她略略抱緊了他的頸項。
夔山的肩好寬,很溫暖很厚實,湊到他頸邊低嗅,有一股男子粗獷的氣味,很好聞、很清爽的味道。
他腳程極快,拔步向前,連帶她也跟著一上一下震動。她垂著眼,聽他口中飄散的呼吸聲,感覺他每一次的胸膛起伏。
夔山啊,原來和他在一起是這種滋味,好輕鬆好平靜,好像無論發生什麼事,他都會為她阻擋。
為什麼她遇難時,他就正好出現了?
為什麼她都十七歲了,他現在才來?
她及笄那一年,爹爹的債主上門討債,她盤查家中所有的積蓄,急得焦頭爛額,不得已只好修書一封,要他帶著聘金來娶她。
結果他沒來,大概被她要求的聘金嚇壞了。不久後她收到回信,信紙上只寫著……寫著……總之,那意思大概是說……他不娶了?
她也知道自己的要求有些過分,但當時為了爹爹,她真的想不出籌錢還債的方法,那是不得已的啊!
最後卻是二姊吉蒂出嫁,仍用聘金把債務還清,她唯有黯然吞下婚事取消的苦果。她沒埋怨,只是免不了暗自神傷,從五歲盼到十五歲的未婚夫,她連見上一面的機會也沒有,緣分就這麼斷了。
可眼下,他卻背負著她,翻山越嶺,走在崎嶇的道路上。
還溫柔的對她說:「別哭了,是我啊,是我夔山啊。」
她喉頭好像梗著什麼,胸口悶悶的,渾身都是滿滿的、無以名狀的激動。
也許,他倆的緣分還沒走到盡頭?
「妳怕嗎?」走著走著,夔山忽然問。
「不怕。」吉祥暗自笑彎了眼,抹抹眼裡積聚的水氣。
現下她什麼都不怕了!
「好,咱們趁夜色昏暗趕路,離他們越遠越好,天亮再找地方休息。」夔山稍稍停下腳步,側頭交代,「妳在我背上睡一會兒吧!」
「我可以自己走。」她怕他累,掙扎著想下來,夔山卻牢牢背著她,無論如何就是不放。
「明兒我睡覺時,說不定得叫妳把風,妳能睡就先睡,嗯?」低沉渾厚的嗓音,帶著一絲命令的口吻道。
吉祥柔情一動,雙臂勾緊他脖子。
「我很重呢!」聲音沙沙的,她低啞地嘆息。
「什麼?」夔山感到啼笑皆非,忍不住又回頭睇她一眼。「我還怕走太快,風吹來,妳就飄走了呢!」
吉祥聞言輕輕笑了,貼在他寬闊的背上,鼻尖抵著他後頸,他髮梢隱隱搔著她臉頰,害她不禁又嘆,他味道真好聞啊!
信賴地闔上眼,放鬆後陣陣倦意襲來,她才知道自己真的累了。
過去幾天無時不刻身處於驚恐中,現在……
吉祥逐漸放軟身子,悠長的吐息吹拂在夔山頸際。

睡了嗎?
忘了替她多拿一條披風,夜深了,煙霏露結,寒氣漸增,偏她衣衫單薄,怕她受涼了。
夔山皺著眉頭,想歸想,腳下卻一步也不敢稍停。天明之前,騰龍寨定會察覺是誰放的火,若真被追上逮住了,下場恐怕比死還淒慘。
燒了人家賊窩,他和騰龍寨的樑子這下結定了。
倒是惠家老爺,他不是殷實商人嗎?他又是何故得罪騰龍寨?還讓顧應軍加派手下,千里迢迢的赴京綁人?
奇怪,真是奇怪。
「夔山……」吉祥忽然開口,話聲虛飄飄的,宛如醉人說夢語。
「嗯?」他側臉往肩一看,見她不似清醒,淺笑盈盈。
真是在說夢話?
她又笑了,咬著粉唇,又羞又怯地往他肩頭摩挲。她到底夢見了什麼,露出這種神情,還唸著他的名字?
夔山望著她,目不轉睛。
她的臉是鵝蛋型的,巴掌大小,下部略尖,唇色淺淺淡淡,鼻尖小巧,有兩道細長尖削的秀眉,一雙水汪汪的淚眼……連睡夢中露出微笑,都發散出一股憂愁脆弱的氣質。
「啊—— 」忽然一腳踩空,差點兒沒往前跌跤,夔山暗罵了幾句髒話,這才猛然回過神。
幸好吉祥睡沉了。他這是做什麼啊?
逃命都來不及了,他還想入非非?
別亂看,別亂想,別耽擱。瞪著腳下漫漫長路,他忽然想起一段文章,便開始喃喃朗讀起來—— 
「顏淵問仁。子曰:克己復禮為仁。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顏淵曰:請問其目?子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
風兒吹呀吹的,忽然牽起一縷長長的烏絲,徐徐飄向他鼻尖。
才深吸氣,女人髮梢上的幽微香氣,便若有似無的在他鼻腔裡瀰漫著、勾引著、撩人心魂……越不想去在意,感官偏偏越是敏銳。
吉祥忽然嘆息著別開臉,臂膀纏繞著他頸項,柔軟的胸脯微微壓向他,夔山不禁低低抽了口氣,忍不住又回頭看她。
月色矇矓,她的臉,在夜色裡顯得太過白皙而無血色,眼睫底下有一抹淡淡的黑影,睏倦中猶有一絲憂愁。
他只是想看仔細些,沒想到頭微偏,嘴唇卻不經意的碰上她額頭。
他他……他並非有意輕薄,沒料到這一碰,心臟竟然莫名其妙的狂跳起來,血脈不能遏抑地放肆奔騰。
他大概中邪了,才會大起膽子,嘴唇又湊過去碰了她一下、一下、又一下,小心翼翼,屏著氣息,極盡自制地吻著她眉心。
嘴唇頓時猶如火燒般的發燙發麻—— 
完了完了,他渾渾沌沌地回過頭,眼前崎嶇不平的山路,竟然輕飄飄的左右擺蕩起來……


好暖和啊,陽光灑在肩頭上,曬得她整個人暖呼呼、懶洋洋的。
瞇瞇地掀開眼,一束束金黃光線穿破層層枝葉,亮晃晃的灑落在林間各處。他們走在一條黃泥小徑裡,伴隨著鳥叫蟲鳴,遠處傳來嘩啦啦的澗水聲……
吉祥伸手打了個呵欠,揉揉眼,黑眸往四周轉了一圈。
他們仍在山裡嗎?逃出來了嗎?
「醒了?」夔山仍背負著她,俊臉微偏看了她一眼。
忽然對上他帶笑的黑眸,嚇得吉祥不禁往後仰去,差點兒沒栽了個跟頭。
幸好及時扶住他肩頭,她臉頰霎時滾燙起來,結結巴巴,口齒不清地驚叫起來,「你你……足足走了一晚上?」
他們從剛入夜就逃出騰龍寨,夔山就這樣一路背著她,走到深夜,又走到天明,都沒停下來休息?
天!他們正在逃命,何況……何況男女有別,她怎會如此不知羞,居然在他身上睡得這麼沉,這……她到底怎麼搞的?
夔山不以為意地笑笑,「我才在馬車裡睡了整整三天,妳忘了嗎?」反正他是男人,個頭高,力氣足,她又輕得像個紙片兒似的,這不算什麼。
「快讓我下來吧。」吉祥皺眉掙扎,他便緩慢放下她。
腳才落地,吉祥便急著想撇開他,卻不料急過了頭,身子還沒站穩,一陣劇烈痠麻忽然從腿間擴散開來,「啊—— 」她驚叫,兩條腿不聽使喚,害她竟然又往夔山身上倒去—— 活像她故意投懷送抱似的。
夔山自是伸手抱住了她,堅實的臂膀穿過她脅下,從身後將她托起,讓她背倚在自己胸前。
「我我……」吉祥窘得滿面通紅,頭垂得低低的,喉頭忽然說不出話,心上更像點燃了一把火,燒得她渾身燥熱。她她……她不是……
「妳在我背上睡了一整晚,手腳自然痠麻。」夔山深深注視她泛紅的耳根,咳了咳,聲音卻是低沉粗嗄的。「先別急,慢慢等痠麻退散,再開始走動。」他知她臉皮薄,便自動替她解釋。
還要等吶?
吉祥頭垂得更低,臉頰漲得更紅,不知所措地站在他懷裡,他高大身軀幾乎將她吞沒,溫熱的氣息縈繞著她……她咬咬牙,忍著痠楚,屏住呼吸。
「這兒是哪裡?」甩開羞恥,眼前正事要緊。
「還不曉得,但咱們應該安全了。」夔山從她身後退開一步,只用雙手托著她手肘,兩人之間空出一段距離。「騰龍寨位於京城之南,顧應軍一定以為我們北上回京,可是我們現在正往南走,等他們發現追錯方向,再回頭也找不到咱們了。」
「往南?我們要去哪裡?」吉祥不安地抬起頭。
「還不知道,」夔山搔搔頭,見她漸漸站穩了,便把雙手縮回來,「眼前脫險第一,接著再找城鎮買馬,最後再來想想怎麼送妳回家去,好嗎?」
「嗯。」吉祥轉過身,迎上他的臉容,瞧他模樣似乎還好,臉上還掛著笑,但畢竟走了整整一晚啊!「你是不是該歇會兒?」
夔山這時才開始舒展肩背,活動活動筋骨。
「咱們找個地方落腳,來吧!」
正說著,忽然伸手牢牢抓住她的柔荑,往前面的小徑邁開步伐。
這……吉祥怔怔望著他們雙手交握的模樣。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故意的?她禁不住心跳加快,臉頰發燙,只得又羞又赧地跟在他身後。
耳邊不斷傳來溪水淙淙,循聲而去,果然找到一條蜿蜒曲折的山溪。
他們停下來喝水,決定在這兒歇上一會兒。夔山盤腿坐下,靜靜地運功調息,吉祥則待在他身邊隨意休憩。

初時還有些不好意思。
吉祥滴溜溜地轉著兩丸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看天,看看樹,又看看溪水游魚,左看右看,最後總是情難自禁的轉到夔山身上去。又不敢多做停留,匆匆瞥他一眼,便忙著躲開目光。來來回回數次,見他果真專注的閉目養神,她漸漸的……漸漸的……才敢把目光凝住,屏息注視他的臉。
她未婚夫,原來是這個樣子啊。
大白天日照充足,將他粗獷的外表照得分外清晰,一雙濃眉,鷹鼻大眼,五官方正而深邃,高大魁偉的身軀,舉措間,別有一股傲放灑脫的神采。
目光下移,他雙手鬆鬆的握成拳狀,分別擱在膝頭上,膚色像烤過的樹皮般粗糙,指節有一層厚繭。
難怪握著她的時候,她像被什麼扎到似的。
想到這兒,指尖忽然竄過一股電流,刺刺麻麻的,彷彿回應她的思緒,嚇得她花容失色,急急撇開臉,再也不敢看了。
真不知羞啊,她竟如此大膽的注視一名男子,萬一被他發現了怎麼辦?暗暗對自己低斥一番,吉祥索性起身走到溪畔,背著他坐下。
別再胡思亂想了,但……他怎會出現在騰龍寨呢?她是因為爹爹的緣故被抓,他又是為了什麼?
依依不捨的回眸瞥他一眼,他仍不動如山歇息。
無論如何,他都是她的恩人,若不是他,她現在不曉得變成什麼模樣。如今他燒了騰龍寨,山賊們會放過他嗎?往後又該怎麼善後呢?
心頭沉甸甸的,宛若壓著一塊大石。
吉祥小姐啊,十八歲前,定會剋死她爹爹,將來就連嫁了人,也是剋夫剋子的命格。
秀眉越發緊蹙,臂膀上忽然升起一股寒顫,凍得她直哆嗦,不由得抱緊身軀,黯然尋思,她今年滿十七了,離十八歲只剩幾個月。
爹爹啊……


睜開眼,眼前一片靜悄悄的,微風擾動了樹梢,滿山靜謐,潺潺流水,卻不見半個人影。
夔山立刻拔身而起,繃緊了臉,繞著原地轉看一遍。
人不見了!怎麼可能……
他明明就坐在地上,斷不可能她被人抓了,他卻安然無事,且毫無所覺;難道她獨自離開?為什麼先走?難道還信不過他嗎?
夔山臉色鐵青的四處找尋,但無論順著山路或踅返原路,都沒發現她走過的蹤跡。倉皇找了一陣,心中怒意加遽,沒來由的恐懼感頓時狠狠扼住他咽喉—— 
到底人在哪裡?
不死心又重回原地,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黑眸專注地梭巡每一寸土地,忽然間,俊眉一凝,溪畔石頭上,有一塊被踩過的青苔。
沿溪行?她不走山路,沿溪畔下去做什麼?
靜悄悄的尾隨過去,細小的溪流突然變得陡急,形成一道狹小的瀑布,瀑布的水聲伴隨著一陣微弱的歌聲。
走近往下看,瀑布底下連著一潭池水,吉祥胸前抱著一縷長髮,正裸身站在水中。
那水深差不多只達她水蛇似的小蠻腰,肚臍眼兒在波紋蕩漾中忽隱忽現,她就這麼婷婷站在那兒,忽然仰起臉,撩動長髮,接著舉起雪白臂膀,將滿頭烏絲盤成一個髮髻,再插上竹枝……
夔山後退一步,俊臉霎時漲得通紅。
吉祥盤好了頭髮,便垂手撫著水面波紋,不時掬起清水,優雅悠閒地潑往前胸。豔陽下,雪白肌膚沾滿了盈盈水珠,她沐浴在一片璀璨流光裡。
完了!
他完了……夔山絕望地呆愣在原地,頭暈目眩,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想離開卻舉不起腳,沉重的呼吸聲大到連他耳膜都快撐破,就這樣呆呆傻傻盯著她,心臟瘋狂地跳動—— 不行!吉祥若是發現他在看,她會怎麼想?
狠狠的攢起眉心,咬住牙,趕緊躡手躡腳的回到原處。可盤坐下來,閉上眼,滿腦子卻是她那雪嫩的旖旎風光……該死、下流、混蛋!低頭罵遍髒話,還是無濟於事。
如此過了一會兒,吉祥的聲音忽然響起,「怎麼就醒了?」
她抱著幾枚剝洗好的野果回來,正好看見夔山低著頭,嘴裡不知在唸些什麼,橫眉豎目的,不禁奇怪問:「才歇下沒多久……」
夔山一聽她回來,耳根子馬上漲紅,熱辣辣的紅潮迅速爬滿全臉,連頭都抬不起來,繃著肩膀,支支吾吾道:「我……不累。」
「還說不累呢,臉這麼紅,哪兒不舒服嗎?」
她只是出於關心才伸手摸他額頭,夔山卻是驚跳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塵泥,聲音沙沙的說:「差不多該走了,但願天黑前能找到適合的地方落腳。」話完,便急匆匆的跨步疾走,連正眼也不瞧她一眼。
嗯?吉祥滿心疑惑地凝視他背影。他越走越遠,她只好加緊腳步追上。「我一直想問你,夔山,你怎麼會出現在騰龍寨?怎麼知道我是誰呢?」
夔山聽了,這才停下腳步,回頭瞥她一眼。
說起這事,他也有滿肚子狐疑,既然吉祥問起,他索性就把自己在惠源堂外看到的古怪,以及後來如何接近李家兄弟、如何被下藥迷昏的事一一說明。
「原來屋頂上那座山一樣的男人就是你啊—— 」吉祥又驚又喜地咬著唇,不敢相信。原來一切都是為了自己,原來夔山是專程來救她的。
她默默注視著他,又想哭,又想笑,滿滿的柔情充塞心田,又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他。
騰龍寨是什麼樣的地方,裡頭可全是殺人如麻的兇狠惡賊呢!
他竟然為了她……
何必對她這麼好?她又沒為他做過什麼,說起來,兩人之間也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呀!
吉祥羞澀地赧紅了臉。還有,在街道上扶她一把的也是他,他是專程為她而來的嗎?他注意她很久了嗎?
「你……既然人都到了京城,怎麼不來惠家走走呢?」她低下頭,柔聲問。
「呃啊……」夔山聞言搔搔頭,一時語塞。
「瞧見我,讓你很失望吧?」吉祥自嘲地垂眸一笑。
「不是、不是,沒有,我我我……」夔山連連搖手,急得手忙腳亂,嘴一張一張的,咿呀半天,卻始終搭不上腔。
叫他怎麼說呢?他原本只是擔心婚事尚未了結,怕將來出了什麼差錯,所以特地登門準備向惠家退婚的,只是,沒想到卻意外撞見了她。
那天,他走在人潮洶湧的街頭,忽然聽人喊了聲,「惠小姐。」惠這個姓氏並不常見,他聽了耳根發癢,忍不住順著那聲呼喊瞧去,便看見了她。
他未婚妻,原來是這個樣子啊。
忽然間,四周聲音都不見了,人潮也平空消失,他眼中只看得見她一人,她笑了,她動了,她優雅地走著,有時低頭玩繞著垂落胸前的長髮,有時低頭對著攤販前的物品仔細查看,他一直傻傻的跟在她身後,胃裡翻攪著一堆悶氣,像個十足十的呆子傻瓜加蠢蛋。
會不會弄錯了?
也許不是她,說不定只是同姓的姑娘?
他一路尾隨,直到親眼目送她回家,匾額上龍飛鳳舞的寫著「惠府」兩字,聽說惠家大小姐、二小姐都已經嫁人了,惠家只有一位未出閣的千金。
那天,他在惠家門外佇立了良久、良久。
她像是從他夢裡走出來活生生的女人,她的模樣,就是他夢想中的……不,就算把他幻想過的所有美好全部加起來,也及不上她的一半。
該怎麼辦才好?籌不出聘金該如何?她是不是個好姑娘?又為什麼向他開出那筆天價?
無數的疑問、無盡的失落,令他沉重得舉足不前。
眼前忽然有了很想要的東西,卻怕自己要不起;又怕自己要了,對方卻不如他想像。要退婚嗎?要求親嗎?
打從娘胎裡出世以來,這是他前所未有的難題。
從那天起,他的心就一直被高高吊著,滯留在她身邊徘徊,苦惱,舉棋不定,直到……
他肯定很失望吧?吉祥心中暗嘆。
瞧他難以啟齒的模樣,彷彿親手往她頭上澆了一桶冷水,教她身子頓時涼颼颼的,凍得她微微哆嗦。
說不出那是種什麼樣的滋味,失望、自憐、苦澀、生氣……所有複雜的感覺全都混在一塊兒。她好氣,尤其氣自己。
能怪誰呢?誰教她要厚著臉皮,向他索求那筆天價聘金,如此刁難夫家,他當然要失望,當然對她沒什麼好感了。
「不論如何,多謝你出手相救,若不是你,我現在不曉得變成什麼模樣。」吉祥幽幽嘆了口氣。
算了,何必為難他呢?就是對她沒有好感,才不肯登門拜訪,才不願前來提親,她非要打破砂鍋問到底,豈不是讓自己難看?他是多麼善良的人,縱然對她並無好感,見她蒙難仍出手相救……她該知足了。
夔山默默看著她臉色一變再變,看得一肚子不舒服,乾脆轉換了話題。
「對了,妳爹和騰龍寨到底結了什麼仇?顧應軍竟還特地擄妳回去,他們之間,肯定有什麼過節吧?」
「我……也不清楚。」吉祥麻木的喃喃低語,語氣比方才冰冷多了。
看她這個樣子,分明是知道內情,只是不肯透露。
夔山仰頭嘆了口氣。不消說,能和山賊牽扯不清的,絕對不是什麼好事,但願將來不要牽累了她。
兩人步行下山後,向南而行,日薄西山前,幸運抵達一座小鎮。
向客棧要了間客房歇息,此番路途,吉凶難料,夔山便說服吉祥,兩人假扮成一對夫妻,晚上他打地鋪就是。
「再往南走,就快到廣平城了,明兒跟我回去吧!」夔山腦中盤算著計畫,又對吉祥說道:「到時候通報縣衙,讓縣太爺派一批人馬送妳回家,妳姊夫位居高官,咱們小縣小鄉得罪不起,縣太爺定會妥善照顧妳的。」
「嗯。」吉祥乖順的點頭,心湖一隅,卻悄悄漾起一波漣漪。
到了廣平城,說不定能順道拜見夔山的母親……想著想著,臉頰驀地漲紅,吉祥心頭一驚,連忙揮去腦中不該有的念頭。
她是怎麼了?其實,她不是有別的意思,想去是因為……
因為夔山的母親,是娘親的知己好友,只是如此而已。
第四章
「夔捕頭,您打京裡回來啦!」
踢踢躂躂的馬蹄聲逐漸緩下來,夔山望了眼底下落後的老樵夫,看他肩上扛著兩捆柴,聲若洪鐘的叫著他,便也朝他咧開笑臉。
「魯伯伯,進城賣柴去啊,你家小子怎沒來幫忙?」
「我哪知道,他從昨晚兒就沒回來,回頭你瞧見了,幫我揍他一頓。」
「得,打趴了您可別心疼啊。」夔山爽快地哈哈大笑。
廣平城就要到了,要出城的,要進城的,舉凡抬頭撞見了夔山,沒有不是露出笑臉的。
他和和氣氣的同他們一個個點頭招呼,長長的黃土官道上,一聲接著一聲,「夔捕頭好!」、「您回來啦!」、「夔捕頭!」……聲聲不絕於耳。
吉祥坐立難安的扶著馬鬃,困窘得幾乎抬不起頭。
早知道就不和他共乘一匹馬了。
「怎麼了?」察覺她渾身僵硬,夔山關懷的低下頭。「我城裡熟識的人多,讓妳不自在了?」
「還好。」他一問,吉祥反而漲紅了臉。那些打量她的眼光,帶著幾分好奇與促狹,儘管有些不習慣,倒不至於不舒服,只是……他倆又不是鄉民們以為的那種關係,她自然有些尷尬。
就快接近城門口時,夔山忽然拉住馬兒。「惠小姐。」
「嗯?」吉祥聞言詫異地抬起頭。他稱她……惠小姐?
他沉吟半晌不語,似乎正想著怎麼開口,吉祥盯著他,默默等了一陣,才見他啟口說話。
「妳今晚……就在我家歇下吧!」他高高聳著眉心,似乎正在掙扎什麼,喉結滾了滾,想一下又說:「我家裡只有我和母親,妳待會見了她,可否……改個稱呼?別讓她老人家知道妳是誰?」
「啊?」吉祥聞言頓時呆住了,冷颼颼的寒意又一次席捲了她,腦中瞬間空白一片,迷迷茫茫的呆了半天,才找回聲音,「我……我可以留宿客棧,還是不打擾了。」
「那怎麼行!」夔山瞪著眼,忽然大叫起來,嚇了她一跳。
話出口他才驚覺太大聲了,壓低嗓門又道:「客棧裡什麼三教九流的人沒有,非不得已,有我相陪就算了,像妳這樣文文弱弱的好姑娘,怎能讓妳孤身留宿在那種地方,我不答應!」
「那……」吉祥別開臉,眸裡蘊火,抿著唇,便不再言語。
她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遮遮掩掩的登門借宿?既然他擺明不願她踏入家門,又何必一副關心她的模樣,難道全為了身為捕頭的責任感嗎?
正想推拒,回眸卻見夔山苦哈哈的瞅著她,五官幾乎皺成一團,甚至還伸手拉了拉她衣角。
「惠小姐,夔某實有難言之隱,不得已才讓妳受此委屈,我在這裡先向妳賠罪,求妳答應吧!」
吉祥本來百般不願,偏他露出這種神情……轉念一想,自己只是落難求人的角色,哪有立場要求他?夔山費心救了她,她更沒理由刁難。
於是嘆了口氣答應,「那就叨擾了。」
「好!」夔山聽了大喜過望,肩膀一振,彷彿什麼煩惱都沒了。
吉祥瞧在眼裡,笑了笑,心底卻十分落寞。
他就這麼開心?也是,如她這般剋夫剋父的女子,究竟還期待什麼呢?活了十七個年頭還不學乖,她到底是怎麼了?從來不曾對誰懷春,何必為了一個才相識幾天的男子……
夔山滑下馬背,拉著韁繩走進城門。
遠遠的,忽然聽見一道長長的呼喊,「夔—— 大—— 哥—— 」
那聲音清脆悅耳,中氣十足,且是年輕女子的聲音。
吉祥不禁順著來源望去,街上一陣騷動,幾個人正匆匆忙忙排開人群往城門的方向衝來。帶頭的是個身形嬌小的……姑娘?
看她模樣,分明是個大姑娘才對,身上卻穿著衙門捕快的衣裝,大手大腳的跑過來,縱身往夔山懷裡一跳—— 兩隻手勾著他頸項,兩隻腳纏住他腰際,親親熱熱的蹭著他嬌喊,「你終於回來啦,可想死我了!」
吉祥眨眨眼,傻了。
「毛荳,妳……」夔山無可奈何的撇撇嘴,往她身後瞧去。
捕快們一個個趕到,紛紛鞠躬行禮,「夔捕頭,您回來了。」
「你怎麼去了那麼久,退婚的事,全都辦好了嗎?」毛荳朝他綻開一朵大大的笑容,待在他身上大搖大擺的問。
吉祥又眨眨眼。退婚?
夔山聞言翻翻白眼,不動如山的大喝,「孫良、陳景,還不快我把身上這隻大蜘蛛給拆下來!」
「是,捕頭。」
「什麼大蜘蛛,你好討厭,夔哥……哎,知道了,你們放開我啦……」
孫、陳兩人領了命,便一左一右上前,把毛荳從夔山的腰間拆下,毛荳萬分不捨的拚命掙扎,夔山便往她頭上重重一敲。
「去去去,大庭廣眾、人來人往的,巴在我身上作啥?妳不要臉我還要呢,給我下去!」
毛荳只好不情不願的下來,抿嘴往旁邊一瞥。
「夔哥,你帶女人回來?」
「哦,呃……這位是……」夔山指著吉祥,正想著該如何介紹,吉祥已踩著馬鐙下馬,回頭福了福身子。
「我叫吉兒。」
「這……這位吉兒姑娘,是我路經騰龍寨時救回來的,你們統統先回衙門,等我把她安頓好了就去找你們。」夔山大手一揮,算是交代完畢。
陳景看了吉祥一眼,回頭提醒道:「夔哥,你回來的消息已經傳遍了,縣太爺正在衙門裡等著,可別晚了。」
「嗯。」夔山拍拍身上的衣服,正要走,毛荳卻扠著腰,攔在他身前,語氣不善的哼了哼。
「哥,你要把這女人安頓在哪兒?」
「不干妳的事,快回去。」他倒豎兩道眉毛,對她毫不客氣。
「哼。」毛荳瞪了瞪他,又瞪了瞪吉祥,眼珠子在他們之間來來回回的轉呀轉,低嗤一聲,便轉身排開捕快們走了。
好大的醋勁兒!
「夔捕頭?」
孫良等人面面相覷,夔山揮揮手,眾人只好紛紛離去。
「那個,她……」夔山尷尬地露出一抹苦笑,指指毛荳離去的方向,「她是毛縣令的女兒,叫做毛荳,荳蔻的荳,是我的……我的……手下。」才怪!唉,他是倒了八輩子楣才被纏上,其實他們根本一點關係也沒有。
「不必解釋啊。」吉祥抬起清澈如冰的眼眸,冷冷地勾起唇角。
那個誰誰誰的女兒,干她什麼事?


千里迢迢的來到京城,原來是為了退婚。
垂著眼,吉祥靜靜剝著手裡敏豆,掐頭去尾,剝去不食用的老筋,再把豆莢掐成一節一節的放進碗裡,渾然不知身旁一對溫暖的眼睛,正好奇看著她。
說是從山賊手上救回來的,肯定吃了不少苦吧?多憂愁的姑娘,沉默又文靜,年紀輕輕卻似心事重重。
夔母沉吟了會兒,便主動開口,「吉兒,我聽妳的口音很熟悉,不知妳家住何處?」
「我是京城人士。」吉祥抬起秀臉,扯開一抹淡淡的微笑。
聽見「京城」兩個字,夔母突然呆呆愣住,彷彿瞬間墜入一團夢境裡,整個人迷迷茫茫的。
「怎麼了?」她不解地傾身。
夔母漸漸回過神來,幽幽嘆了口氣,「我在想,真巧,我未來兒媳婦也住在京城裡,她名字裡也有個『吉』字,叫做惠吉祥。」
「哦。」吉祥不曉得該說什麼,只好低應著。
夔母偏頭想了想,忽然又問:「對了,妳聽說過京城有個惠家嗎?他家專門引進一些海外進來的稀有番貨,在城裡最熱鬧的地方有間佔地不小的鋪子,叫做惠源堂。」
吉祥莞爾。「我知道啊,他們的貨色,聽說在京城裡是一等一的。」
夔母聞言精神一振,眼裡霎時燃起一道熱切的光彩。「對對,他們家夫人走得早,不曉得惠老爺現下身子怎麼樣?過得好不好?他生了三個女兒,最小的那個就是我兒媳婦了。」
「惠老爺……他很好,惠家生意向來不錯。」吉祥怯怯說著,美眸不覺定在夔母身上,久久移不開。
夔山的母親對惠家似乎懷有很深的感情,聽說她年輕時受過母親的恩惠,兩人如親姊妹一般……
細節她不清楚,但母親走了那麼久,這些都是陳年往事了,兩家人十幾年不見,她卻還記掛著他們呢!
「那他家三個女兒呢?妳聽說過嗎?」
「她們……都過得很好,大女兒嫁給青梅竹馬的表哥,也是做生意的;二女兒嫁了狀元郎,現在是無憂無慮的官夫人;小女兒嘛……因為惠家沒有男丁,她便學著打理惠源堂的生意,好像打算將來繼承家業。」說到自個兒,眼眶驀地發熱,嚇得吉祥趕緊別開臉。
幸好夔母沒注意她的異樣,緊緊抿著唇,又墜入自己的迷夢裡。
吉祥忽然對她感到非常好奇,她年輕時,肯定是個閉月羞花的美人,歲月雖在她安詳的臉上留下刻痕,卻掩不住那曾有的光彩。
夔山和他母親,都是生性簡樸的人,住得普通,吃得也普通,不大不小的宅院,前庭後園處處植滿菜蔬,夔母每天醒來,就是照顧身邊這些花花草草,粗重的活兒有夔山幫忙。
她話不多,也不常笑,但柔和的臉容並不顯得刻薄,年紀雖然大了,行止之間卻有一種嫻靜的優雅,和……一股化不開的愁。
彷彿看到自己老年的模樣,吉祥自嘲地笑笑。這麼一想,她和夔母之間忽然顯得份外親近。
「夫人,您還好嗎?」吉祥見她好像還沉淪在夢裡,想到自個兒也常常這樣,怕她越陷越深,便想將她拉出來。
夔母恍若未聞,失落地喃道:「早該去迎娶了,究竟鬧什麼脾氣……」
「嗯?」吉祥詫異地屏住氣息,心中一動。早該?
「沒什麼、沒事兒……」夔母終於回過神,笑了笑又拍拍自己的臉頰。看看桌上的菜豆已經都弄好了,便起身對吉祥微笑,「辛苦妳了,妳是客人,還叫妳幫忙剝豆子。」
「我怎麼是客人呢?」吉祥真誠地綻開笑容,「多虧夔捕頭救了我,怎麼報答都嫌不夠,剝剝豆子算得了什麼,若還有什麼能幫忙的,您千萬別客氣。」
夔母仔細瞧著她,溫柔慈目充滿了讚許。「妳真是個好姑娘,將來誰娶了妳,是他的福氣。」
福氣?呵……吉祥心頭飄過一絲苦澀,她身上最最沒有的,大概就是福氣吧!
「我那媳婦兒跟妳一樣,也是個很好的姑娘,很乖巧,年年都送來許多貼心的禮物……」
夔母嘴裡說來說去,都是她未過門的媳婦兒。吉祥聽了實在尷尬,也許是表情露出古怪,夔母見狀,竟然對她板起臉。
「妳不信啊?來來,我讓妳瞧瞧,那可不是普通的禮品,一看就知道是她全心全意為咱們山兒準備的。」
說著,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拉著她的手就往自己的臥房去。她房裡有個上了鎖的五斗櫃,得先拿鑰匙轉開,再從中抱出一只精美的木匣子,珍重的放到床上。
打開來,裡頭全是吉祥從前送來的玩意兒,一樣不差。
吉祥只看一眼,鼻頭忽然酸酸的,喉裡梗著什麼似的。
「妳看看這個,這畫是她五歲時送來的,是她親手畫的,妳瞧多有意思……」
夔母一一拿起來把玩,眉飛色舞的,這些一文不值的小玩意兒,在她眼裡彷彿是稀世珍寶。
畫紙都發黃了,她小時候畫得真醜啊!
吉祥忍著胸口陣陣激動,努力地淡下口氣,又問:「這些小玩意兒,看來是送給夔捕頭的,怎麼卻是夫人保管呢?」
「男人天性就是粗魯,他們哪懂得收拾東西?」夔母珍惜的把東西一一放回匣子,理所當然的回她,「家裡貴重的物品,當然是放我這兒才妥當。」
「原來是這樣。」吉祥幽幽地垂下眼眸,不再言語。


原來真正在乎這樁婚事的,是夔母。難怪叫她隱姓埋名,難怪需要遮遮掩掩,他的意思,她完全明白了。
風兒輕輕吹,午后,陽光遍灑。
吉祥坐在鞦韆上盪啊盪,身子被曬得暖洋洋的。
很好啊,她原本就要專心繼承家業的,嫁了人,爹爹要怎麼辦呢?
該慶幸夔山是個好人,危難之際出手相救;該慶幸夔山是個君子,從未給她什麼虛幻的期待,她只要把剛剛刻入心版的身影抹去就好,以後各奔天涯,兩不相干。
「喝—— 」一聲暴喝,夔山的臉忽然湊近,又黑又大的眼珠子就這麼落在她鼻前。
「你做什麼啊?」她瞪著他,眨眨眼,不禁咯咯咯地笑了起來。這麼大個男人,還玩這種小孩子把戲?
夔山眼睛彎彎亮亮的,雙手背負身後。
「猜我給妳帶了什麼?」
「嗯?」
吉祥迷惑地睜著美眸,搖搖頭。「我笨死了,不猜。」
夔山伸出手,是一串糖葫蘆。
看了眼,吉祥啟唇輕笑。「我又不是小孩子,買這個作啥?」
他登時有些發窘,俊臉升起一抹薄薄的暈紅。「呃……因為不曉得該買什麼,妳們姑娘家的東西,我拿在手上多彆扭。」
「啊?」吉祥聽了,頓時啼笑皆非。那就別買啊,她又沒叫他買—— 想到這兒,又莫名其妙的低笑起來。
夔山著迷的深深注視著她,等她笑完了,才把糖葫蘆串塞到她手上,又從院子角落拉來一張木頭凳子,坐到她身邊,說起自己剛剛回衙門,如何和毛縣令商議有關她的事。
話說啊,那縣太爺聽說他把騰龍寨燒了,當場嚇得是魂不附體。他又請求加派人手護送吉祥回去,他老人家一聽,心裡是千百個不願意,生怕途中遇見同一批山賊,那豈不是凶多吉少?
如此討價還價,說上半天,總是不成,搞得他心頭火頓起,不得已只好托出吉祥來歷不凡—— 她可是本朝第一紅人、當今丞相蘭樕的小姨子啊!
縣太爺聽完又是一驚,敲了他腦袋一記,反怪他怎不早說,接著立刻見風轉舵,不但要派大批人馬、浩浩蕩蕩的護送她回京,還要親自接待她到私宅好好款待。
這毛縣令不是不好,只是沾染官場習氣,又怕事又愛巴結。
他怕她去了縣令私宅不自在,不得已只好推說:「萬萬不可啊!惠姑娘不喜奢華排場,大把陣仗恐怕驚擾了她……驚擾了她老人家,咱們擔待得起嗎?」
好說歹說,費盡唇舌,毛縣令這才作罷。
什麼?!吉祥聽得啼笑皆非。她哪裡算什麼老人家?
一番對話,說得比橋下說書的還精彩,吉祥抱著肚子笑了又笑,笑了又笑,真拿他沒辦法,只得連連搖頭。
「咱縣衙人手不多,調派工作確實需要一些時日……」夔山笑嘻嘻地望著她,眼底驀地綻出深邃的溫柔。「再委屈兩三天,我很快就能送妳回家了。」
「嗯。」她盯著手上的糖串,低低道了聲謝,「麻煩你了。」
夔山見她一直拿著糖串,柔聲哄著,「快吃啊,我特地為妳買的。」
「好……我吃。」吉祥垂著臉,輕輕咬一口,嘴裡霎時酸酸甜甜的,那糖汁緩緩順著喉嚨流下……她心頭,卻是奇異的苦澀。
他對她實在太好了,教她好生難過。
夔山雀躍的像個大孩子,討好地半蹲在她面前直問:「好吃嗎?」
「好吃。」吉祥臉頰紅紅的,低頭又咬一口。
風很涼,籬笆上的藤蔓輕輕搖曳。
午后時分,夔母正在屋裡睡著,院子裡只剩他倆。吉祥吃著糖,夔山起身到她身後,輕輕推著鞦韆。
長髮飛,裙襬搖,美好的景色在她眼前忽高忽低變幻著,藍天、綠蔭、白雲、飛鳥……她都快暈了。拜託……千萬不要停……
她從來不知道,原來人世間有一種幸福,是像現在這樣的單純、平靜、快樂、滿足,她好像什麼都不缺,什麼都不需要,什麼都有了……
「妳這裡有東西。」夔山走到她身邊,指著自己嘴邊,慢慢幫她把鞦韆停下來。「不要動喔……」
他伸手慢慢接近她,碰了下她的臉,取下一小塊糖霜。
吉祥驚訝地注視他把沾著糖霜的食指送進自己嘴裡吮了吮……
她頓時忘了呼吸,臉頰好像忽然爬滿了小螞蟻,刺刺的,癢癢的,刷地一下漲紅了。
「夔哥,你可真有閒情啊!」
籬笆外,兩丸妙目滴溜溜的往他們身上瞧,唇兒斜斜的揚起,笑是滿臉的笑,怒也是滿身的怒。
她才奇怪著呢,夔哥回衙門才不過一兩個時辰,怎麼一溜煙就不見人影,問了孫良說是回家去。哼,她還傻傻的當他轉性了,忽然想回家當孝子,結果呢?哼哼,原來如此啊!
見毛荳一副恨得牙癢癢的站在那兒,吉祥臉色刷白,心情頓時沉入谷底。
夔山倒是嘻皮笑臉的轉過身,耀武揚威似的咧開笑臉。「就是啊,縣太爺吩咐下來,在吉兒姑娘回京之前,我只有一件差事,那就是日日夜夜陪在她身邊,好好的照顧她,妳要是不服氣,向妳爹說去啊!」
吉祥聽他這麼說,心又涼了半截。
原來,他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毛荳伸腳踹了下籬笆。「你什麼時候這麼乖,我爹說一句是一句啦!」
「呵呵呵,什麼這一句、那一句,老子高興就全聽啦。」他無所謂的掏掏耳朵。
「假公濟私!」她狠狠瞪他,咬牙切齒地罵道。
夔山聽了,也只是吊兒郎當地聳聳肩,似乎在說—— 沒錯,他就是假公濟私,想怎麼樣?
「好沒良心的渾蛋。」毛荳幾乎氣哭了,憤憤地轉身就走。
吉祥目送她越走越遠。
她真的很喜歡夔山吧,她想。
在她轉身時,她清楚看見她眼底湧出淚意,分明是傷心欲絕……
那姑娘真是直性子,敢愛敢恨,熱情如火,一點也不忸怩;模樣生得也很標致,清秀的瓜子臉蛋,慧眼內蘊著一股清澈靈韻。瞧她那身裝扮,想必也是學武的吧?怎麼看都和夔山十分匹配啊……
「妳臉色不太好。」夔山低頭審視吉祥。
「何必這樣對待毛姑娘呢?」她幽幽抬起眼,淡定的神色不帶一絲波瀾,只是平靜、冷靜的直視他。「喜歡就說喜歡,不喜歡就說不喜歡,好好的姑娘家,死心塌地的對你,你卻這樣曖昧不明的戲弄她,實在太可惡了。」
一番話,說得夔山啞口無言。
他深思地打量她,彷彿陷入苦惱,過了好半晌才點頭同意。「我錯了,妳說得對。」
那就好好對待人家吧,別再三心二意,戲弄姑娘家的感情!
吉祥落寞地嘆息著,拉拉裙襬,起身道:「我進屋休息了。」
緩步經過他身邊,進屋之際,夔山忽然一把攫住她的手。
「吉祥……」
她溫馴的停下腳步,靜靜望著他。
夔山也深深注視著她,嘴巴一張一張的,欲言又止,卻半天沒發出一句。最後仍是放開她的手,懊惱地抓抓頭道:「沒事了,沒什麼事,妳去吧!」
「嗯。」吉祥點點頭,繼續走,不敢好奇,也不敢多問。
然而心裡卻又無端興起漣漪,幽思無限,徘徊低迴……
如果,她追問,他究竟會說什麼呢?
第五章
真是無言以對。
吉祥默默走在菜園小徑,放眼望去盡是綠油油的田野風光。她謹記夔母叮囑,採了幾顆番茄、幾根辣椒,小心放進竹籃子,接著慢悠悠地尋找其他成熟的葉菜。
背後打量她的目光,一瞬也不瞬的,她也不管了。
「妳這丫頭,到底有什麼了不起?」
毛荳雙手扠在腰上,冷眼看了半天,也看不出個什麼道理。
不就是一雙眼睛、一個鼻子、兩隻耳朵加上一張嘴嘛。模樣算是清秀,但也不是什麼傾國傾城的絕色。為什麼這種街上隨便抓來就是一把的女人,夔哥卻要對她另眼相看,像呵護什麼珍寶似的?
吉祥只當沒聽見,彎腰又摘下幾根茄子。
差不多夠了吧?數數菜籃子裡的東西,白菜、番茄、青蔥……等等,已經裝了滿滿一籃子。夔母交代,要她摘足一天夠吃的分量,其餘就先放著。她差不多該走了。
轉過身,卻見毛荳腰上扠著兩條臂膀,下巴抬得高高的,堵在菜園子入口,一副不肯善了的模樣。
暗暗輕嘆,吉祥只好硬著頭皮走過去。「毛姑娘。」
「好說好說,那我就直接叫妳吉兒嘍?」毛荳柳眉倒豎,高高在上的垂眸瞪視。「我想向妳打聽一件事兒,妳會老實回答我吧?」
「毛姑娘請說。」
「失禮了,我毛荳是個直姑娘,話藏在心底會生病,所以無論如何都得問清楚—— 妳,跟夔哥到底怎麼認識的?從哪一天、哪個地方開始,我要妳一五一十的交代清楚,半點細節也不准遺漏。」
「毛姑娘當是升堂審案嗎?」吉祥頭痛欲裂的攢著眉,「想知道細節,乾脆去問夔捕頭吧!」
儘管毛荳語氣不友善,但她並不是生氣,也不是不想回答,只是事情太複雜了,千頭萬緒,不曉得該從何說起。
「唷,看妳嬌滴滴的,還以為妳沒脾氣,不錯嘛!」毛荳哼了哼。
吉祥看了她一眼。這丫頭,說不定是夔山將來的伴侶。
想到這兒,也就忍了忍脾氣,耐心道:「等我回到京城,就會和夔捕頭分道揚鑣,毛姑娘不必煩惱。」
「真的嗎?」毛荳摸摸鼻子,嘿嘿嘿地冷笑。
「妳們這種說一套、做一套,扭扭捏捏的千金小姐我見多了。嘴巴上說什麼『我們一點關係也沒有』、『夔捕頭只是我的恩人』,轉過頭,卻思春得比誰都厲害—— 」嗤了聲,又狠狠地板起俏臉,「老實說吧,妳明明喜歡他,不喜歡幹麼吃他買的糖?幹麼坐在鞦韆上和他打情罵俏?我遠遠就瞧見,妳笑得可開心啦,還說什麼『毛姑娘不必煩惱』,呵,這話想騙誰呀?」
吉祥身子逐漸僵硬,雙手捏緊竹籃,臉上一陣冷一陣熱,最後漲成赭紅……是氣紅的,她氣自己。
毛姑娘說得沒錯,句句鞭在她身上,令她啞口無言。
所以她更氣,深感難堪且羞愧。
「讓妳誤會,我很抱歉。」低頭道歉。
毛荳冷冷瞧著她,她越矜持她就越討厭。「哼!我可是先警告妳了,夔捕頭早晚都是『我的』男人,妳若是還要這張漂漂亮亮的小臉蛋,皮最好給我繃緊點兒,要不,小心有妳好看!」
「嗄?看什麼?什麼東西好看?」忽然平空冒出一道聲音,從毛荳身後傳來。
「關你什麼屁—— 夔……」毛荳不耐煩的低斥,一轉頭,才發現夔山站在後頭,嚇得她幾乎腿軟。「你你……你什麼時候來了?」
「剛到,正好聽見妳說,好像有什麼玩意兒很好看—— 」他滿臉好奇地看看她又看看吉祥,一臉期待的模樣,搔搔耳朵又說:「也讓我看看嘛。」
「呃,呵呵……」毛荳只有傻笑,不知怎麼唬弄過去,腦中一片空白。
夔山忽然一個大手攬住她的肩,親熱地摟著她笑,「來來來,毛荳兒,夔哥哥有話要跟妳說。」
「啊?要說什麼?」毛荳突感頭皮發麻。完了完了,她有種不好的預感。
「來嘛來嘛,跟我來妳就知道了。」他慈眉善目的朝她微笑,那抹笑,簡直和善到……肯定有鬼的地步。
毛荳不得已被他半摟半拖著離開,苦著臉哀哀叫,「我不要啦,你又要耍什麼花樣?」
「妳就這麼信不過我嗎?」夔山另一隻手敲了她額頭一記。
「可惡,又打我頭—— 」毛荳只得認命的跟他走了。
吉祥默默望著他倆的背影—— 一名大個兒,摟著一個小女子,沿途打打鬧鬧,有說有笑,多麼親熱。
那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小手抓緊竹籃,她漫步往回走。幾隻紋蝶翩翩飛舞,差點兒飛撞到她眼前,她閃過,笑了笑,接著往下走。微風徐徐拂過臉頰,吹過髮梢,彷彿也吹走了一身憂鬱。
算了,那些不屬於自己的緣分,別放在心上,苦了自己。
「我來—— 」
竹籃忽然被人一把抄走,吉祥心不在焉的抬起頭,瞥見身邊的夔山,不禁詫異。他不是和毛姑娘說話嗎?這麼快就說完了?
「毛荳年紀小不懂事,妳別把她的話當真。」他一派瀟灑,直衝著她笑。
「嗯?」她蹙著眉。原來他都聽見了。
「她確實像個野丫頭,但從來不曾濫用拳頭,也沒傷過人,我看她只是想嚇唬妳罷了,我已經說過她了。」
「我不會放在心上的。」她笑著搖頭。
夔山對待毛荳的方式,真像個寵溺孩子的大哥哥。日久生情也是情啊!就像吉人姊姊和盛淵表哥那樣,打著、鬧著長大,從兩小無猜到互結連理,不也是恩愛無雙嗎?
兩人一前一後走著,吉祥文靜的低頭不語,彷彿不想和他多做牽扯。
夔山深思地打量著她,她一副冰冷淡漠的模樣,就連自己走在後頭,也覺得和她隔了好幾重山。
她竟然什麼也沒問。
他不禁蹙眉,因為毛荳還像個孩子,所以她才沒放在心上嗎?
原本,他也以為毛荳是個孩子。
常常抱著他的手臂不放,纏著他指東要西,他並沒放在心上。她是個活潑伶俐的姑娘,孩子氣重,他以為漸漸長大了就好。直到吉祥出現,毛荳眼裡的妒意確實令他心生警惕。
吉祥說得對,自己過去實在太輕忽了。
少女情懷變幻莫測,他應該表明心跡,別讓她懷抱錯誤的期待才是。所以剛剛去挨了一頓好打。
還好還好,還好他人高馬大,毛荳畢竟是女孩子,即便把他扳倒了,踩上地上猛踹猛踹,他站起來拍拍塵土,還是不怎麼痛。
「你們都回來了。」
炊煙裊裊,夔母在廚房裡燉著一鍋肉,聽見腳步聲才回頭。
夔山把竹籃提進灶下擱著。「娘,菜都在這兒。」
「好好,放著就好。」夔母專心看著火候,漫聲應喝。
吉祥挽起袖子,對他說道:「你出去吧,我留下來幫忙。」
「啊?」夔山瞅她一眼,庖廚無立足之地,他只好往外退出去一步。「那好吧,有粗重的活兒叫我。」
吉祥看也不看他一眼,拾起竹籃,對夔母道:「我來幫忙洗菜。」
「不用不用,快出去歇會兒吧,我做慣了,讓我來就行。」夔母喃喃謝著,想把她一併趕出去,吉祥卻扭著身子不肯。
「不可以,我已經夠添麻煩了,再讓我出去,怎麼歇得住呢?」
「妳真是個好姑娘。」個性溫柔又聽話勤快。夔母笑了笑,只好隨她。「小心著,姑娘家細嫩的手,可別受傷了。」
「是,我知道。」吉祥心頭暖暖的,不禁綻開笑容。
她從出生就失去娘親,是在奶娘和姊姊們照護之下長大的。奶娘對她很好,卻謹守著奴僕的身分,她向來很好奇,究竟一般的母女是怎樣相處的呢?
就是這樣嗎?清早奉命去菜園子裡摘菜,回頭就留在廚房裡幫忙,娘兒倆彼此依賴著……
小小姐一出世就剋死了夫人,她根本是顆災星。
眼前忽然一晃,模糊的念頭稍縱即逝,轉瞬化成泡影。吉祥連忙拍拍臉,振作一下精神。定是昨晚失眠惹的禍,她又胡思亂想了。


她命真的很硬嗎?
越不去想,偏偏越惱人。
還以為自己早把那些莫須有的命理之言統統拋開了,最近又怎麼了?整天想著這些。
她命裡帶著大凶,出世就剋死了娘,十八歲前也必剋死爹爹,和她親近之人,都免不了血光之災。
是嗎?真的嗎?娘是難產走的,姊姊們都說不干她的事,只是……
她忽然想到,吉人年前生了一個男孩,臨盆時也遭遇難產,差點兒命喪黃泉;吉蒂出嫁後,某天在自家園子裡遭受刺客襲擊,若非姊夫營救得快,二姊早就沉屍湖底;還有爹爹和騰龍寨的恩怨呢?
怎麼她身邊的每個人,統統都經歷過生死關?未免也太巧了吧。
最好就是出家去,遠離紅塵省得害人。
身子涼涼的,吉祥突然打哆嗦,搓搓手臂,再搓搓手心手背,她十根指頭都凍僵了。
連著幾天夜裡都睡不好,她索性不睡了,披著風衣倚窗賞月。
沒料到月色清盈,也能把人冰凍。
萬籟俱寂中,前院忽然響起呼喝聲,吉祥一驚,連忙拉著披風趕出去。該不是出了什麼事吧?
緊張萬分的飛奔而至,屋外卻是夔山獨自在那兒練拳。確定是他,吉祥總算吁了口氣。這麼晚了,他不累嗎?
好奇地凝眸迎睇,夔山那巨碩的身形,在深夜裡遠遠瞧著,簡直像頭兇惡的猛虎—— 重拳如電,翻掌破風,鷹揚虎步,一腳便踏得塵土興揚,滿地震動。
吉祥不禁屏住氣息,看得目不轉睛,心頭怦怦怦地跳動著,有一絲絲膽小羞怯,又有一些些興奮雀躍,血脈為之沸騰。
夔山彷彿沒注意她,那應該是不可能的,習武之人,怎麼可能察覺不出周遭的變化?他只是沒理會她,一向帶笑的唇角正緊抿著,專注的眼神,宛如野狼的星眸在黑夜裡閃閃發光。
他忽然一個縱身落在她眼前,嚇得她驚喘一聲,稍稍後退。
「幹什麼看我?好看嗎?」他凝視她時,眼裡帶著笑意,是與方才截然不同的溫柔神色。
「啊?」吉祥迎上他的眼神,驀然紅了臉,還不及反應,夔山卻牽起她的手往外走。
「跟我來。」
「去哪兒?」她有些心慌,低頭瞪著他們十指緊扣的雙手。
幸好夔山很快就放開她,走下台階,轉身按下她的肩膀,讓她坐在一旁的台階上。接著從地板抓起一缸酒罈,扯開封口,仰起頭,咕嚕咕嚕地大口痛飲。
吉祥著迷注視著他,嘴角不禁露出微笑。
他和她所有認識的男子都不同,她大姊夫盛淵,生得英俊挺拔而精明內斂;二姊夫蘭樕,彷彿陰柔憂鬱卻城府似海,這兩位在她眼裡都是極為出色男子,卻沒有人像他這樣—— 開口如掀天獅子,閉口如立地金剛,儘管時常咧著嘴笑嘻嘻的,舉手投足間,還是有股莫名嚇人的氣勢。
瞧他,金剛飲酒,哪裡秀氣了!
「要不要來一口,暖暖身子?」夔山把酒罈子送到她眼前,笑吟吟的隨口問。
好,她也不能教人小看了。
吉祥果真雙手接過,眼角瞥見夔山訝異的揚起眉毛,笑了笑,如他一般,高舉酒罈,爽快地仰頭暢飲。
清冽的酒液滑過喉嚨,真是前所未有的冰涼痛快。
「挺能喝的嘛,拿來。」夔山哈哈一笑,從她手裡搶回酒罈子,狠狠地喝一大口,又問她,「還要嗎?」
「要。」她當真把酒搶了回來,仰頭再喝。
「妳……」夔山迷惑地看著她,總覺得好像哪裡不對勁兒……想阻止叫她別喝了,張開嘴,喉嚨卻像梗著什麼,害他老半天說不出話來。
「夠了,別喝了。」他看不過去,終於還是出手將酒罈子奪下。
吉祥卻盈盈笑了起來,柔聲道:「我酒量並不差,放心吧,我沒喝醉。」
是嘛,原來她還有這一面。
夔山不敢置信的瞪她一眼,「這酒不比一般,後勁很強的。」算他怕了她,酒罈子還是收起來吧。
吉祥咯咯直笑。「是嗎?」其實她什麼酒都喝,從不怕後勁兒強不強。她喜歡酒,尤其喜歡酒後微醺的昏沉,整個人輕飄飄的,什麼煩惱都忘了。
夔山蹙著眉,忍不住伸手輕觸她泛起紅暈的雙頰。
「我瞧妳總是心事重重的模樣。」不解地深深瞅著她。年紀輕輕,芳華正盛的她,何事如此愁苦呢?
心事重重?她有嗎?
吉祥摸摸自個兒的臉。是啊,近來好像不常笑了。
其實,噢……其實她本來不是這個樣子的。
她很快樂,家境富裕,生活悠閒,家裡除了爹爹之外,她尚有兩位姊姊,長姊名喚吉人,溫柔美貌又有威儀,她們母親早逝,吉人亦母亦姊的身兼兩職,很懂得照顧妹妹;二姊叫做吉蒂,長得英氣勃勃,成天舞刀弄槍的,喊她二哥還差不多,誰要敢欺負她,吉蒂一定為她出頭。
從前她們三個總是嬉嬉鬧鬧的,感情不知道有多好。
不知不覺,姊姊們一個個嫁人,惠家就漸漸冷清了,過往的歡樂彷彿煙消雲散,再不復以往。
姊妹裡只有她,注定丫閣終老—— 
自從接到他的信,她明明已經完全死心了呀!
她早就拿定好主意,要繼承爹爹的事業,照顧爹爹到老。
她怎麼還會有心事?怎麼會有呢?
夔山往前跨進一步,伸手穩住她肩頭。
還敢誇口說什麼酒量好,瞧她身子搖搖晃晃,眼睛迷迷茫茫,醉態嫣然地垂著臉,他還真怕她摔著了。
「我錯了,不該讓妳喝酒,妳撐著點兒,我這就扶妳回去休息。」
「不要!」吉祥雙手抓住他的掌心,攤開來,熱臉抵在上頭輕嘆。
她還不想回去,不想睡。
夔山怔忡地注視她的舉動。
掌心裡,她的臉軟綿綿、熱熱燙燙的。
他的心臟彷彿也被燙著了,熱血竄過全身,眼睛瞬也不瞬盯住她嬌美的醉顏。
他想要她!
洶湧的情慾忽至,拇指徐徐擦過她的唇,感覺柔軟而溫熱。她偏頭輕嘆,使他眸光更熾,指腹來回摩挲她的下唇,再往前一步,熱烈地俯身凝視。
她竟然沒有推拒。
是醉糊塗了,沒留意自己被佔了便宜,還是她也……
他就站在她跟前,她仰起嫣紅的臉龐,醉眼迷離,嘴唇只到他腰間的高度,一張一張的,害他也醉了。
忍不住伸手撥開她額前的髮絲,仔細描摩她在月色下羞澀的麗顏,細緻的眉眼,柔滑的頸間……
想起她不著寸縷的模樣,凝肌勝雪,沒有半點瑕疵,他不禁低低倒抽一口氣,想要她,想要她……慾望排山倒海而來。
「這些年,你辛苦了。」吉祥低柔的嗓音宛如天籟。
夔山朝她逐漸低下頭,耳朵酥酥麻麻的,她的話迴盪在耳邊,他卻聽不懂也聽不進去,眼中只見她芬芳的唇瓣開了又闔,闔了又開。
「我年年寄那些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兒,你一定感到很困擾吧?」
那聲音帶著歉意,夔山勉強聽了一點點,隨即昏沉沉的搖頭。
他想吻她,想親口嚐嚐那片粉唇的滋味。
「不,一點也不會。」柔聲安撫後,他拇指撓開她齒縫,微微碰到她的舌。
黑眸蘊著火,低喘。
吉祥卻忽然拉下他的手,垂著臉,將他十指緊扣在手心。
怎麼了?是他太急躁了嗎?
夔山努力壓抑奔騰的情愫,想知道她究竟怎麼了,孰料吉祥再度抬起臉,眼眶卻是濕潤的。
她哭了!為什麼哭?
看她眼淚一顆顆滑落,他不禁茫然。
「對不起,我不知道……」不知道……其實你一點兒也不想娶我。
她錯了,都是自己不好,是她畏懼流言,怕沒人敢要她,所以知道有個未婚夫,以為牢牢抓著他,倚賴他就好,怎麼卻忘了,她根本不認識他,也不懂他的心意。他母親多盼望這門親事,天天唸著、記掛著,都是她年年送來那些物品,才害他如此為難。
他長十她歲,二十有七仍未娶,她定是耽誤他很多年了。
吉祥哭得梨花帶雨。她落的淚,非但沒有澆息他的慾望,反而更教他心癢難耐。
唉……夔山自嘲地笑了笑。
乘人之危非君子,罷了。
話說回來,酒後各種醉態他見多了,有的人會鬧,有的人會笑,什麼昏睡的、打人的,各式各樣都有。原來,吉祥喝醉了會哭啊!
那可麻煩了,以後還是少喝為妙。
「吉祥,我扶妳回房歇息吧!」
「你以為我醉了嗎?」吉祥攢起秀眉,哼了哼,「我沒醉,真的!」
她只是想藉著酒膽,把該說的全說清楚罷了,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她清醒得很。
「妳……」夔山啼笑皆非的望著她。大凡酒醉之人,多半不肯承認,看來她酒品不怎麼好呢。
「夔山—— 」吉祥懊惱的捶他一記,低叫。
「是,在這兒。」他盈盈低笑,兩隻手鬆鬆攬著她的腰,好脾氣地連聲應道。鼻間一嗅,滿懷盡是獨屬於她的幽香。
他喜歡她的氣味,旖旎誘人,教人恨不得……
「我們退婚吧!」她終於說出口,眼前突然天旋地轉—— 真奇怪,話明明是她自己說的,為什麼還會深受打擊呢?
夔山微微一僵,兩人之間,空氣彷彿凝結。
「妳說什麼?」他側頭退開一步,凌厲的眼神炯炯,像在審視犯人。
「我們退婚吧!」吉祥從懷裡拿出一只巴掌大的布娃娃,又從脖子上解下一條玉珮,那是他們訂親時,雙方母親交換的信物。
她成全他,把信物全放到他手心裡。
就算沒有毛荳出現,自己也是個不祥的女人。
萬一她真是剋父剋夫的命格,若她身邊的親人統統都要遭逢血光之災,那麼她最不想傷害的還會有誰呢?
世間事原是吉凶難料……
面對他,她是寧可信其有,寧可不冒這個險啊!
「為什麼?」夔山又往後退開一步,雙手垂在身側,緊握成拳。
吉祥眉間浮出一絲倦意,扯了扯嘴角,淡淡的笑容裡,卻無笑意。
「我們早該把退婚的事說清楚了,不是嗎?」
否則,他千里迢迢的赴京做什麼?
夔山緊繃著臉,眼底怒意難平,牢牢鎖在她身上。「若我不答應呢?」
她又笑了,撇過臉,沒答話。
不,你不會的,這不正是你的意思嗎?
「夜深了,早點歇息吧!」她轉身離開,像是為了證明自己酒量不差,這番話並非醉言醉語,每個腳步走得又穩又快。
真希望趕快離開這兒,離他越遠越好。
吉祥只盼從今往後,與他永遠別再有牽扯了。


睜開眼,腦袋像要炸開似的。那酒後勁很強,原來是這個道理。
吉祥扶著床板慢慢起身,頭痛欲裂,直教她蹙緊眉頭。
懶洋洋的打理好衣著頭髮,推門出去,夔母手裡提著一只空水桶正要出去,見她起身,轉過臉往旁邊的圓桌子一努。
「哪,山兒說妳昨天夜裡喝酒,我給妳煮了解酒湯。」
「又讓您辛苦了。」
「沒的事,都怪山兒,做事沒分寸,也不看看什麼酒,居然隨便就讓妳喝了。」夔母低著頭,嘀咕叨唸著。「咱們酒都是自己釀的,口感烈,後勁強,姑娘家哪兒受得了。」眉心糾成一團,說著便踏出門檻。
臉色略顯蒼白的吉祥,摸摸頭髮,姍姍來到桌旁。
夔山正在低頭扒飯,抬頭瞥她一眼,皺眉問:「不要緊吧?」
她搖搖頭,坐下來喝一口熱湯,暖意頓升,頭疼似乎減輕了些。
「歇一歇,待會兒請妳出來一趟。」
他繼續吃飯不再看她,彷彿沒事人般。昨晚她提了退婚的事,他已經接受了,從此不再追究嗎?
好極了,難得她一生之中偶有好運氣,隻身被抓到騰龍寨,原以為必定凶多吉少,沒想到能得貴人相助,還順便了結一樁婚事,以後什麼煩惱都沒了。
她雙手捧起湯碗,又喝了幾口,夔山忽然抬起眼,看著她說:「衙門已經準備妥當,明天就送妳回京。」
「哦。」吉祥抬起臉,兩眼無神的望著他。
沒想到這麼快,她還以為……以為……到底以為什麼呢?思緒頓時亂七八糟,酒沒醒,她頭又劇痛起來。
怎麼?難道她還想繼續住在這兒,捨不得走?
呵!真荒唐。
夔山三兩口便把飯菜吃光,站起來吩咐,「咱們待會兒出門一趟,買些路上更換的衣物,妳看還有什麼需要,一併買齊,省得路上麻煩。」
「我自己去就行了。」她怔怔瞧著他,喃喃道。
「我只是奉命作陪,妳不必害怕。」夔山咧嘴一笑,見她三魂不見七魄,一臉驚嚇的樣子,冷不防哼了一聲,「妳幹什麼?我夔某人只吃豬肉、羊肉,從來不吃女人。」
吉祥聽了只好苦笑,不再說什麼。
飯後歇了一會,便和夔山一塊兒到街上採買。
她畢竟人生地不熟,得仰賴他帶路才能買齊想要的物品。
既然出門了,乾脆到處走走看看。這兒是夔山的故鄉,難得來一趟,在她有生之年,應該不會再來了……
夔山在她身後,卻是不吭聲不說話,先前那些溫柔曖昧的眼神全都不見,公事公辦,一問才有一答。
這是她自找的,只能叫自己毋需介懷。
市井嘈雜中,忽然響起一陣呼喝,「走開都走開,惠小姐是哪一位?」
嗄?惠小姐?
吉祥驚得睜大眼睛,只見一群身著捕服的捕快們,排開了重重人群,後頭迎出一位頭戴官帽,嘴上留著兩撇小鬍子的官員,大搖大擺走來。
有個捕快伸手朝她一指,小鬍子官員隨即姿態一改,躬身上前道:「惠小姐萬福,下官毛樊,乃廣平城的縣令,今日惠小姐芳駕光臨本縣,下官深感榮幸,實是不勝欣喜啊—— 」
「什麼?」吉祥蹙眉看著他。
真是無言以對。
第六章
「嘿嘿嘿……」
亮晃晃的刀子就在眼前,刀光反射在一張枯瘦慘白的臉上。她咽喉遭扼,當場嚇得血色盡失。
「丫頭,要怪就怪妳爹吧!」另一張一模一樣的臉突然從她背後冒出來,手持布條先是綁住她的嘴,接著俐落將她全身綑綁,罩上頭套,扔垃圾似的將她扔進馬車裡。
啪噠一聲,她被撞得暈頭轉向,後腦勺重重敲在車板上。
痛痛痛,渾身痛,然而所有疼痛全集中起來,也比不上她片刻極端恐懼的萬分之一。
「抓不著老子,拿女兒回去交差也不賴,老頭子只有頭顱一顆,哪比得上女人的身體快活。」李七八得意笑道。
「哈哈,這才是道理。」李九十一頓,「惠家老頭只有一個女兒嗎?他害死咱們那麼多兄弟,光一個女兒哪夠!」
兩人交談聲傳進耳裡,吉祥背脊霎時竄起一股寒意。
誰……誰害死什麼兄弟?說爹爹嗎?怎麼會?
「呼嚕……呼嚕……」身旁冷不防鼾聲大作,嚇得她寒毛倒豎,忙不迭縮到一邊,這時才發現馬車裡不只她一個。
「頭兒真是失算了,從來只有咱們黑吃黑,哪知道竟會陰溝裡翻船呢!」
「敢賣劣質刀劍給騰龍寨,惠家老頭兒好膽識,我早晚扒了他的皮,教他親眼瞧瞧女兒怎麼給凌辱至死!」
吉祥聞言倒抽一口涼氣。爹爹他……
外頭交談聲仍是此起彼落,她聽著聽著,臉色越發蒼白,過去許多難解的謎團,像是一下子散開了,變得清清楚楚。
前些年,爹爹志得意滿的走馬經商,說是有一門穩賺生意,輕輕鬆鬆便可倍利還鄉,只是事情棘手了些,得出一趟遠門。
姊妹們親送爹爹出門,悠悠過了半載,孰料,爹爹卻垂頭喪氣的回來,從此性情大變,終日留連酒色之中。
到底出了什麼差錯?
到底遭遇了什麼事?
爹爹從沒搭過一字半語,原來……竟是走私刀劍給山賊。賊子無信,不但搶奪了兵器,還險些殺死爹爹,爹爹好不容易僥倖保住性命,財貨付諸流水。
這還不打緊,她們惠家原是進口玉石、珍珠、番貨起家,哪懂什麼兵器鐵石呢?爹爹那批兵器全是劣質貨,山賊們拿了去幹血腥的營生,竟慘死許多兄弟。
如此荒唐血債,到底該怎麼算呢?
她命裡帶著大凶,出世就剋死了娘,十八歲前也必剋死爹爹,和她親近之人,都免不了血光之災。
吉祥眉心雙鎖,幽幽吁了口氣。
她已經糊塗了,命相之言,究竟全是虛妄嗎?她到底該相信事在人為,抑或天命不可違?

馬車轆轆行進,傍著兩側隆隆鐵蹄聲,一行人浩浩蕩蕩沿著官道奔馳,將吉祥的思緒自上次的綁架拉回現實。
車幔忽然揭起,從外探進一張橫眉豎目的臭臉。「喂,日落黃昏要駐營了。」毛荳冷冷拋來一句,說完便甩著車幔出去。
吉祥淡淡微笑,越瞧越覺得她爽直可愛。
聽說她爹從小進出考場,屢試不中,直到上了點年紀才獲得官職,在此之前,全賴妻子種田供養他讀書。落魄多年的爹,一朝得意,便開始學習那油裡油氣的打官腔,學得不是挺好的,有時太過,有時不足,背地裡不免惹來嘲笑。
除此之外,沒什麼大缺點,鄉里之間有什麼需要的,仍願意盡心盡力。
而毛荳有乃母之風,性格剽悍,不拘小節,毛縣令管不動她,畏懼她們母女多年,如今毛荳愛做什麼,喜歡了誰,也任憑她去。
聽說,廣平城裡只有一個人能教她聽話—— 夔山。
吉祥揭開窗邊的布帘,往外瞧。
此行只有她一個人坐馬車,毛荳權充車伕,其餘都是騎馬的。隨行大約十餘人,以夔山為首,大夥兒紛紛拉住馬兒,全部集中到一塊空地上。車行漸緩,最後完全停下來。
「馬兒全都綁好,鋪蓋全卸下來。」孫良吆喝著,大夥兒默默分頭行事,迅速熟練,絲毫不亂,顯然平時訓練有素。
毛荳跳下車,蹦蹦跳跳的朝夔山奔去。
他正悠閒伸展雙臂,解下腰間的酒壺,見她跑來,咧嘴笑了笑,不知朝她說了什麼,毛荳忽然甩起長長的髮束,跺著腳,遠遠只見她麗頰嫣紅,嬌嗔無限。
夕陽西下,霎時拖出一雙長長的影子,一大一小,親暱的纏在一塊兒。
吉祥看了一會兒,便把布帘輕輕放下,回頭發愣。
「惠小姐,車裡悶,不妨下來歇歇腿吧!」陳景探頭進來,客氣地對她道。
「我這就下去。」她拿了件披風,隨即跟在他身後下車。
風沙滾滾,一下來頭髮就被吹亂了。
陳景回頭看見,便從懷裡拿出一條麻繩給她。「惠小姐,妳拿去用吧!」
吉祥朝他笑了笑,道謝接過,再抬起臉,卻見夔山遠遠地注視著她,嘴巴抿成一條線。
她連忙移開臉,心頭突兀地亂跳。
看看天際,暮色蒼茫,夜晚就要降臨了吧!


她又露出這種神情。
茫茫然的,空盪盪的,眼眶撐得老大,裡頭濕濕紅紅的,一副憋著不哭的模樣。
每回看她這個樣子,他就好想把她抓到懷裡,狠狠的為所欲為一番。
夔山煩躁地摸著後頸,另一隻手拿著木枝,懶懶攪動火堆裡的柴火。
火堆劈啪發出零碎的聲響,一旁鋪蓋捲兒底下,忽然傳來囈語聲,「哥……要不……兩個都娶不行嗎?吉兒當大的,我可以當……當小的呀……」
嗯?
夔山回頭一瞪,確定毛荳在夢話,只好哭笑不得翻白眼。
這死丫頭,她還沒死心啊!
夜深了,野地營火將熄,各人隨地鋪了鋪蓋,個個睡得糊裡糊塗,只剩她一個了,她怎麼還不睡?
冷冷月光照著她側臉,她拉開帘子,倚在車門上,癡癡怔怔的,害他眼睛老是情不自禁追著她,越看越是有氣。
都怪她那副樣子,害他梗了一肚子不舒服。冷風不停打在她身上,她怎麼連件遮蓋的衣物都沒有?
實在看不下去,夔山乾脆丟掉木枝,起身走到馬車旁。
「進去睡,把車帘放下來。」他下頷往車裡一努,命令道。
陳景已幫她鋪好臥鋪,這小子不知打著什麼居心,一路猛獻殷勤。
吉祥陷入自己的思緒裡,聽見聲音才如夢初醒,幽幽看著夔山。
「我還不累。」
走近一看,她臉色比想像中還蒼白。
他沒好氣地伸手一揮。「要發呆也由妳,進裡面去,把帘子放下。」
吉祥低頭動了動,才發現手腳冰冰涼涼的,僵住了。她略皺著眉,伸手捏捏腿,孰料車身陡地一晃。
「真是麻煩!」夔山踏上車板,大手將她橫抱起來,一個跨步將她抱進車廂裡。
「喂,你—— 」事出突然,吉祥怕跌下來,只好雙手攀住他頸項,張口想抗議,抬頭卻差點兒撞上他的臉。
實在太近了!她吞口口水,鼻間聞到他身上的氣息,忽然感到頭暈目眩。
臉頰在發燙,耳根子必定紅透了,她卻像著了魔似的,竟忍不住想賴在他身上,靠近些,更靠近些……她病了嗎?
「要是受了風寒,行程也會耽擱,所以乖乖的—— 」夔山將她放倒在床褥上,對上她的眼,心臟驀地重重一震。「怎麼了?」
他移不開目光,吉祥看他的眼神……很不尋常。
盈盈凝淚的眼底,蘊含一股深深的灼熱,彷彿要將他捲入漩渦裡……他不禁看癡了,目不轉睛,將她每個細微的表情盡收眼底。
「夔山。」她呻吟似的脫口低喃,兩片唇瓣微微顫動,勾著他頸項的臂膀收緊了。身子逐漸貼向他,她垂下長而濃密的睫扇,目光轉至他唇畔,粉頰一片嫣紅。
他完全不能動彈,直到她湊上自己的唇,輕輕印在他唇上……她的唇,是軟的,是溫熱的,混雜著急促的氣息,顫抖地抵著他。
他呼吸突然不穩,頭往後略退一寸,屏著氣息。「妳跟我說,要退婚。」墨眸炯炯緊盯著她。
吉祥眨了下眼,唇畔似乎洩出一陣嘆息。
熱騰騰的氣息吹拂在他嘴上,感覺麻麻的,彷彿電流流過。
「是啊,我們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她偏頭揚起苦笑,說罷,迎前一寸,嘴唇再度貼上他的。
沒有關係,又如何?
她想試著吻他,什麼也顧不了了,儘管笨拙生澀,她仍是要吻他,想和他的唇併在一塊兒,沉醉那徐徐廝磨中。
夔山閉上眼,幾乎就要投降……忽然心頭一震。
「妳—— 」還是不行,他推開她肩膀後退,狠瞪著她。
他不明白,她是保守斯文的好姑娘,這並非她本來的作風。「妳為什麼……」他頓了頓,竟問不出口,她到底怎麼了?
「我想這麼做,沒有理由,不可以嗎?」吉祥摸摸自己的熱臉,嘴角若有似無的輕輕一笑。
在他面前,她根本毋需保留。於是,她在他眼前跪坐起身,徐徐解開胸前的繫帶,任衣衫順著背脊滑落。
有點冷,她得強忍著退縮,平靜地注視他。
她非常明白自己的心是篤定的,可心跳卻很快,咚咚咚的撞擊聲,大到幾乎震破她耳膜。
看見了吧?見她這般模樣,他難道不為所動嗎?
夔山眉頭擰緊著,雙手捏成拳頭,看不出他的思緒如何……微一遲疑,吉祥便把手移到後頸,拉開肚兜上的細繩。
她是株盛放的花兒,只肯教一個人採擷。
她的心意,他能明白嗎?
風聲簌簌地吹拂著,冷風灌入車內,令她肌膚起了顫慄。夔山抿著嘴,轉過身翻手把車帘拉下,車裡頓時陷入黑暗,月光也稀薄。
只有彼此的呼吸微微起伏—— 
夔山仍留在那兒—— 
他沒走。
吉祥心緒紛亂地淺淺一笑,傾身向前,朝他伸出手。
這是她人生第一次放縱,恐怕也是唯一的一次。
日後她會好好陪在爹爹身邊,心滿意足的繼承家業……能遇上他,她已經沒有遺憾了。
長髮從她身後絲絲滑落,再垂至胸前,她把臉頰湊到他眼前,臂膀勾纏,圈住他的頸項,大膽吮住他的唇。
舌尖嚐到殘存的酒香,她舔了舔,半夢半醉的暈眩著。腰際忽然貼上一雙粗糙的大手,順著水蛇般的纖腰游移,滑過光潔無瑕的背脊。
他的手是火,撫過的肌膚瞬間變得熱燙,她驚喘,低低抽息,背脊因他的撫摸而弓起。接著身子被他用力一扯,頓時落入他懷裡。
「吉祥,吉祥……」
夔山緊緊擁著她,像要把她揉進身體似的,大手來來回回在她背上摩挲。他粗嗄的低語,夾雜著濃重的喘息。忽然側臉咬住她的耳朵,舌尖刺入她鼓譟的耳膜。
張口喘息,她幾乎不能呼吸,柔弱的嬌軀完全癱入他臂彎裡。他舔著她的喉嚨,一手覆上她胸房,反覆擠擰,搓揉,逗惹她挺立的乳蕾。
慾潮洶湧,漫天漫地成了他們之間唯一的一切。
他抱著她滾進床褥裡,在她身上細細灑落無數個熱吻,大手撫遍每一寸肌膚,來到豐腴的臀,令她抬起腰肢褪下僅餘的衣物。
她微掀眼瞼,迷濛地看他一眼。
野亮的黑眸狂燒著兩把焰火,讓她嬌弱地閉上眼眸。
慘澹月光,濛濛透過窗帘,在她肌膚上映出一層微黃的光暈。
她在他眼前完全赤裸,烏髮四散,酥胸如雪,手掌滑過她平坦的腹臍間,滿手的柔膩光潔—— 
雙腿忽然分敞開來,她瞇眼,隱隱只見他高大的身軀盤坐在她腿間,雙眼緊盯著女性潤澤的陰柔。
他的眼眸,在漆黑的空間裡閃爍光芒。
她不禁抽了口氣,臉燒紅,多羞人吶……
在那樣強烈的目光下,腿間竟不由自主的湧出一道晶瑩蜜液。他眼底陡地一沉,更深邃,更幽黯……
而她簌簌顫抖,羞慚欲死的別開臉去,咬得紅唇灩灩。
真美!
他著迷入魔的凝視,手掌不停在她細白滑嫩的大腿內側來回滑動。
眼前是他夢寐以求的女人,過去漫長的歲月彷彿只為了等待她來臨—— 他完全無法自制,那女性獨有的馥郁芬芳正不斷蠱惑他,去品嚐,去感受,投入她最敏感細緻的深邃裡去探索,細聽她的婉轉嬌吟……
太美妙了,她並沒有辜負他的盼望,像女神般低唱,像毒蛇般擺扭,緊緊纏繞他,為他獻上源源不絕香甜的蜜釀。
「啊—— 噢—— 」她淚光盈盈的偏頭低泣,快意彷彿高漲的潮水,一波接一波,拍打在她最脆弱的緊緻裡。「啊—— 噢—— 」偏她早已無處可逃,雙腿被強硬地分架兩邊,他的唇,他的舌,新生的鬍碴,和他每一根手指都在對她進行極其殘酷的試煉。
「啊—— 啊—— 」他們前仆後繼的折磨她,死命挖掘她體內深處最深層的慾火,迫不及待享受她的嬌嗔。越壓抑就越激切越難耐,無論她再怎麼驚跳閃躲,最終仍是劇烈顫抖著陷入無盡的瘋狂之中。
「啊—— 啊—— 啊—— 」她抬起纖腰,迎接他狂風暴雨般侵略,嬌軀如緊繃的弓弦弓起,她呻吟仰起臉,額上佈滿了汗,高潮如閃電般驟然而至,她瞠著杏眼,一片空白中,他忽然雙手抓住她的腰,緩緩沉降,迫入她最緊緻纖弱的柔韌境地裡。
她臉色一白,痛楚夾雜著快意和歡愉,漸漸將她拖入一場紛亂糾纏的迷離幻夢裡,懵然忘了一切矜持,香汗如雨,浪蕊盈露,嬌軀任憑擺弄成各種奇淫魅惑的姿態,夢魂顛倒中,宛轉承歡。


天旋地轉。
眨著眼醒來,眼前模糊又昏沉,意識像天邊的雲,一下飄得老遠,一下又近在眼前。脖子才動了動,陣陣痠麻霎時傳遍了四肢百骸,全身骨頭彷彿一根根被拆卸下來似的,痛得根本動彈不得。
外頭傳來躂躂的馬蹄聲,車身震動不停。
吉祥不禁疑惑地蹙著眉。現在是什麼時辰?天亮多久了?所有人都起程出發了嗎?她怎麼毫無知覺,睡得這麼沉?
「醒了?」懶懶低沉的嗓音倏地響起。
她渾身一震,才發現夔山就在身旁。「你—— 」轉頭確定是他,她立刻完全驚醒了。
「妳『玉體違和』,我讓他們別吵醒妳。」他笑咪咪地朝她一笑。
她頭疼地瞇起眼,「你呢?你怎麼還在這裡?」他不是應該在外頭負責領隊嗎?
「妳說呢?」夔山深思地撮著唇,悠悠凝視她。「總要有人照顧妳啊。」
「我哪裡需要照顧了?」才說著,陣陣痠疼又起。
垂眸嘆息,她忽然發現被褥底下,自己的衣裳已經全部穿戴整齊。她什麼時候穿回衣裳的?
前一晚的記憶浮上腦海,怔忡了會兒,她不由自主的暈紅滿面。
一輩子從未像昨晚那樣疲累,她連自己何時睡著都不曉得,那麼……是他替她穿上的?粉頰越漲越紅,她羞愧得只想鑽進被褥裡。
夔山卻推著她起身,將她抱入懷裡。
「你……別……」吉祥哪掙得過他一身蠻力,越扭就越往他懷裡去,她都快急昏了,萬一被人瞧見—— 
「來吧,起來喝點水。」夔山把一只水袋湊到她嘴上,餵她一小口。
吉祥不得已皺眉喝下後,忙不迭想掙開他的懷抱。
夔山見她極欲撇清的模樣,俊眉一凝,大掌一拉,便將她密密實實的困在鐵臂裡。
「妳想幹麼?」
「這還用說嗎?」
她都快急死了,前面駕車的不是毛荳嗎?他都不怕毛荳掀簾子看見嗎?
「還不放開我—— 」拳拳敲打他手臂,痛得卻是自己。要命了,這是手嗎?根本是石柱吧!
「放開?」夔山不悅地抿起薄唇,黑眸閃爍一把凌厲的火光。「喂,妳是不是想翻臉不認帳啊?」
「不認什麼帳?」吉祥咬牙切齒地小心低語,邊留意外頭的動靜,就怕聲音洩漏出去。
「妳明明勾引我,奪走我的清白—— 」夔山一臉心碎,大受打擊的模樣。
「豈……簡直豈有此理!」吉祥聽了差點兒沒暈倒。到底是誰的清白被奪走啊?啊?「你……你胡扯,你哪有什麼清白?」
「什麼話,我也是初夜!」
夔山忽然小媳婦似的眨眨眼,嘟著嘴咕噥。鐵臂箝著她的腰,抱得更緊更紮實。想他堂堂七尺熱血之軀,從前經過多少個春去秋來,始終緊緊勒著褲頭,牢牢記掛著她。
說起來他這番可貴的節操,就算苦守寒窯的王寶釧也沒得比,昨晚可是他人生的第一次呢!
「我呸!」吉祥狠狠啐上一口,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聽了他的話,忽然力氣全失,身子軟綿綿的。「你……你騙人的吧?」
騙啥?他做為一個二十七歲的男人,承認自己從沒碰過女人難道是什麼光彩之事嗎?夔山沒好氣地瞪她一眼,又傾身狠吻她一記。
「妳替我開了苞,我以後就是妳的人了,妳可要對我負責啊—— 」
「你……你走開。」吉祥急得乾脆豁出去了,張口往他臂上一咬,趁他吃痛,連忙翻身躲到另一邊去。
「妳好傷人!」夔山這回沒追過去逮她,只受傷的垂下肩膀,默默瞅著她瞧。「我的心也是肉做的,妳憑什麼這樣糟蹋我?」
什麼?!
吉祥全身彷彿被電打中,呆若木雞地錯愕,嘴唇動了動,卻半天吐不出一個字。夔山注視她的眼眸逐漸轉冷,接著起身掀了車帘出去。
她怔怔目送他的背影,身上忽然打了個哆嗦,陣陣惡寒襲來,教她抱緊手臂。
「哥?」毛荳疑惑的聲音從外頭傳來。
「沒妳的事。」夔山沒精打采的哼了聲,從此沒了聲響。
吉祥失魂落魄呆坐著,一時間,什麼也沒辦法去想。
她……好像做錯了。
太自以為是,太一相情願,自私自利的和他春宵一度……
昨晚她根本只顧著填補自己滿懷的空虛,沒錯,是她先引誘他,誘惑他與自己同床共眠,天亮卻又急忙躲開他,完全沒考慮到他的……他的……他的什麼呢?
思緒忽然無以為繼,好茫然。
是他要和她退婚,她只是順從成全他罷了,至於他的清白……失去就失去了,她的清白也一樣啊,為什麼……她要覺得虧欠內疚呢?
車輪轉啊轉的,不知過了多久—— 
「主動勾引也是妳,始亂終棄的也是妳,現在又擺什麼臉?」夔山突然探頭進來,惡狠狠地朝她咆哮。
吉祥嚇了一跳。「擺……擺什麼?」她摸摸自己的臉,涼涼冰冰的,「我有嗎?」
不懂,她擺了什麼臉?又沒有人看她,她擺給誰看?
可憐兮兮的,看了就煩。
「不吃不喝,想折磨誰啊?」他瞪著怒眼大罵。
「吃?我忘了……」吉祥低頭摸摸肚子,好像空空的,的確有些餓。吃飯時間錯過了嗎?她沒感覺啊!
「還不下來!」他上來抓住她手腕,不由分說,便將她拉下車廂。
光線暈暈黃黃的,吉祥這才恍然,原來又過了一天,天色不早了。他們來到一處驛站,隨行的馬兒都已拉到馬廄。客棧裡外人來人往,毛荳、孫良、陳景……一干人等,全都忙著打理行囊。
夔山先帶她到客房裡歇下,叫人替她張羅吃的、用的,還安排讓她洗一次澡。在馬車裡度過好幾天,難得有張平平穩穩的床,吉祥很早就上床歇息。
深夜時分—— 
吉祥忽然驚醒,瞪著身上巨碩的身軀,俏臉發白。
「我整天都想著妳,」夔山食指輕撫她的臉,暈陶陶地衝著她笑,「看著妳也想,不看妳也想,妳到底對我下了什麼蠱?」雙手沿著她腰際滑上兩團豐腴,揉捏撫玩。
「你……你胡說。」吉祥哆嗦地縮起雙肩,被他逗得渾身酥軟。
「妳是鬼嗎?一整天在我眼前飄來飄去,陰魂不散。」拉開她胸前的衣襟,連肩上都印滿了昨晚激情的痕跡,夔山不禁微笑。他樂於多製造一些……
「你喝醉了嗎?」她氣息不穩地看著他的手,看著他解下肚兜,降下身子,把臉埋入她光滑的胸峰裡。
「吉祥……」他粗嗄地呢喃,舌尖纏繞著雪峰,熱氣和濕氣隨著他唇齒游移,逐一遍佈她柔膩美胸。「吉祥……」
不要再這樣叫她了,他鬍碴……好刺……
她嚶嚀地弓起嬌軀,呻吟難耐地承受著狂風暴雨般的襲擊。
真的錯了,不該開啟這道禁忌之門,夔山這禽獸,簡直沒完沒了—— 
接下來的路途,根本成了肉慾橫流的淫亂之旅。
明月升起,隨即展開活色生香的赤裸交歡,他在她身上永遠要不夠,永遠饜不足,一次又一次,連皮帶骨的將她生吞活剝,一晚接著一晚,幾乎榨乾她的靈魂。害她白天睏睡的時間越來越長,不知情的一干人等,連毛荳都以為她真的體弱氣虛生了病,還病得不輕呢!


馬車進入京城,吉祥就迫不及待的守著車窗。
外頭看到的,全是她最熟悉不過的景象,天子腳下,遍地繁華,處處車水馬龍,放眼雕樑畫棟。再拐幾條街,惠家就要到了……
骨碌、骨碌、骨碌,車軸慢悠悠的擠在人群裡,她等得心癢難耐。爹爹買辦回來了嗎?她被綁架許多時日,家裡不知怎樣的人仰馬翻,姊姊肯定急死了,她到家第一件事,就要派人去姊姊的婆家請她們過來,她有一肚子的話想說,還要告訴她們……
車身一轉,惠家的漆紅大門就在眼前。
兩側高高懸吊著一雙白燈籠,上頭各寫了一個「奠」字。
爹爹……
吉祥臉一白,隨即昏了過去。
第七章
「吉祥,妳醒醒!」
熟悉的聲音在呼喚她,吉祥痛苦地擰著眉。不,她不想醒過來。
「吉祥,快醒醒—— 」那熟悉的聲音帶著哽咽……是不是在哭?
她也好想哭啊,嗚嗚,想到傷心處,眼角驀地流下一行淚,緩緩滑過臉龐,滴落在枕頭上,濕濕涼涼的。知覺正一點一滴回到身上,她再不情願仍得睜開眼。
眼前有一道人影,模模糊糊的懸在她正上方,那個人……她不敢置信地眨眼,立刻從床上翻坐起來,抓住那人的手驚呼,「爹—— 」
她還在作夢嗎?爹爹沒事?原來爹爹還活著?
「爹—— 」她不禁伏在父親身上放聲大哭。看到門口那兩盞白燈籠,她還以為爹爹已經……
「好了好了,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惠老爺也是老淚縱橫,抱著小女兒,在她背上拍了又拍,心裡對她既是心疼又是高興,難過、自責,種種滋味霎時全都攪成一團。都怪他不好,才累得女兒遭殃。
「惠吉祥,妳差點沒把門房的阿德給嚇死了。」吉蒂眼眶紅紅的,瞅著妹妹笑說:「他一開門,看見是妳,還以為大白天見鬼了呢!」
吉祥抽抽噎噎地抬起頭,才發現大姊、二姊都在。爹爹坐在床頭,吉人坐在床尾,吉蒂乾脆脫了鞋襪跳上床來,一家人全圍在她身邊,個個平平安安的,一個也沒少。
吉祥不禁糊塗了,那門口的白燈籠是怎麼回事?上頭明明寫著「奠」字。
「我們以為妳遭遇不測,正在幫妳擺設靈堂。」吉人努力忍著眼眶裡的水氣,輕輕說道。
「幫我?」她看著爹爹和兩位姊姊,登時呆住了。
「我來說、我來說。」吉蒂湊到她面前,為她說起整個來龍去脈。
話說吉祥失蹤當日,她們是直到深夜才接獲消息。因為爹爹正好出門買辦去,商鋪裡大小事宜都要經過吉祥。她不在家,惠府的人以為她在惠源堂;惠源堂裡不見吉祥,又以為她回惠府。如此一拖,直到深夜,奶娘仍不見她人影,叫人去看看,兩相對照,才發覺事情不妙。
於是連夜通報盛家和蘭府。吉人和吉蒂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多賴盛淵和蘭樕四處奔走,逐一清查可疑人物,最後才找到兩名番商,供出吉祥是被騰龍寨的山賊擄走了。
這還了得,蘭樕立即求見太子,隱密的從禁軍裡撥出一支軍隊,日夜兼程趕往騰龍寨。孰料到了那裡,山寨已經付之一炬,燒得一點也不剩。軍士們在火場裡找了半天,只找到一截燒焦的裙襬,捕捉四處逃竄的山賊,山賊們也說她被反鎖在一間小房間裡,肯定燒死了。
爹爹回來後大哭一場,說是自己害死了吉祥,還要到官衙裡投案。吉人苦口婆心的勸,叫爹爹先冷靜下來,再怎麼樣,也要辦完吉祥的後事,爹爹這才強忍著傷心……
「哪知道,原來妳早就被人救走了,真是萬幸。」吉蒂歡天喜地的拉著她大嘆。
吉人卻是秀眉不展,看了她一眼。「夔捕頭解釋過了,剛剛才走。」
「他走了?」吉祥喃喃低語,心頭驀地湧上一陣淒涼。
她還沒向他道謝,還沒好好跟他道別呢!本想託他帶些東西回去送給夔母,感謝她老人家照顧,他怎麼可以……他分明……他究竟怎麼搞的?
這無情無義的男人,昨晚還緊緊抱著她,和她徹夜纏綿呢!
吉人懊惱地抿著唇,微微嘆息,「看妳昏迷不醒,我也慌了,剛剛居然忘了問他有關你們的婚事,真是—— 」
「我們已經說好把婚約取消了。」吉祥勉強擠出個笑。
吉人聞言一驚,「取消?!為什麼?」
「他原本就是為了退婚才進京的,只是事情還沒辦妥,就發覺有歹徒要對我不利—— 」吉祥苦苦一笑,又道:「他出手相救,純粹是出自一片俠義心腸;而我受了人家的救命之恩,怎麼能不答應退婚呢?」
「退婚總要個理由,他的理由是什麼?」吉人不悅地皺起眉頭。難道他嫌棄吉祥?
「呃呵呵呵—— 」吉蒂這時突然傻笑起來,搔搔頭,又莫名其妙的伸出兩隻手,往吉祥兩邊臉頰一擰。「我親愛的小妹妹,可憐的吉祥啊,妳路上肯定吃了不少苦吧?頭還疼不疼?身子有沒有哪裡不適?要不要派人請大夫回來看看啊?」
「不用啦!」吉祥忍俊不住,噗哧一笑。
「躺下來多睡一會兒吧!」吉蒂順了順妹妹的頭髮,把她壓倒在床上,才回頭對吉人笑笑,「大姊,吉祥才回來,妳就別忙著拷問她。」
「拷問?」吉人冷眼朝她一瞪。「我看拷問妳還差不多。惠吉蒂,妳葫蘆裡究竟賣什麼藥?」
「我?」吉蒂骨碌著兩丸大眼,滿臉無辜。「天地良心,我哪有啊!」
「爹爹……」吉祥頭一偏,才發現爹爹仍然睜著發紅的眼睛,依依不捨的對著她發愁。
「都是我害了妳們。」
都是他,妄想賺什麼黑心錢,搞得自己身敗名裂,大女兒、二女兒先後為了替他還債,不得已為了聘金出嫁;小女兒還差點兒丟了性命。他根本是個罪人,根本不配當她們的爹啊!
「不是這樣的,爹爹。」吉祥緊緊握住他的手,哽咽道:「看到那兩盞白燈籠,我以為我真的把您剋死了,求您……一定要長命百歲,不然我怎麼辦?您叫我怎麼辦?」越想越是傷心,哭得淚眼婆娑。
「乖女兒,好了,乖—— 」惠老爺子連忙安撫小女兒,忍不住柔聲斥責,「跟妳說過多少次了,那些沒根據的命理蠢話,中聽的就笑笑,不中聽的就當放屁,妳怎麼就這麼死心眼,非要當真呢?」
「就是啊,真是固執,固執得要命。」吉蒂也湊過來,又哭又笑的罵道。
吉祥不管,扁起嘴堅持。「爹一定要長命百歲,一定要!」
「好好好。」惠老爺子嘆了口氣,感傷地看著她,老眼通紅,眼淚又再一次奪眶而出。
有這三個女兒,是他前世修來的福氣啊!


柳富春嘴裡哼著小曲兒,喜色洋洋的跨進門檻,手裡提著一包油酥餅,見了吉祥就笑道:「小姐,要不要吃些點心?」
吉祥溫婉地搖頭。「柳伯伯,您有什麼喜事嗎?」
「小姐還沒聽說吧?」提起這事兒,他就滿心舒暢。「聽說鼎鼎有名的大盜王闖剛剛被抓了,還有半年前被通緝的採花賊李卿如,殺人逃逸的胡九忠等等,近來好些個通緝要犯,統統都被逮著了。」
這麼巧?吉祥聽完也感到驚奇。
「這些人都被通緝好多年了,怎麼突然一起被抓了呢?」
「可不是嗎?」柳富春一逕的笑,臉上的紋路皺得又深又濃。
「咱們京裡最近出了一名蒙面的賞金獵手。從捕役那裡聽說,那人總是一大清早,拎著犯人到衙門口報到,抓來的全是惡性重大的罪犯。官爺們可樂歪了,那些刀頭舔血的差事,都有不怕死的替他們幹。」
「老天保佑,但願那個人可別受傷了!」吉祥面無表情的拋了一句,便低頭繼續整理帳簿。
「要是能把騰龍寨的顧應軍也抓來,那該有多好。」柳富春喟然長嘆。
「柳伯伯。」她蹙眉抬起臉。
柳富春搖搖頭,禁不住苦笑。「欸,這些惡賊一天不落網,我心裡老覺得不踏實。」
吉祥無奈地扯出個笑。
是啊,不踏實、不自由、不安心,怕東怕西的……
她回家已過月餘,家裡忽然多了幾個護院,出入都要帶著侍從。除了惠源堂,吉人、吉蒂的夫家,她哪兒也不准去。正所謂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何況那條毒蛇還逍遙法外,不知什麼時候會突然出現呢!
柳富春前腳才踏進倉庫,吉蒂便接著手負在背,一腳跨進門檻。
「大消息,夔山失蹤了。」才進門,就窮嚷嚷。
「嗯?」吉祥循聲看去,只見二姊頭上紮束著馬尾,黑袍勁裝,背後綁著一把單刀。「二姊……」想搖頭,又不敢。
這女人真是……真是慘不忍睹啊!我朝堂堂的丞相夫人,成天打扮得不男不女,二姊夫也真是好脾氣,這樣都不肯管束二姊。
「惠吉祥,妳那是什麼眼神?」吉蒂懷疑地瞇眼瞄她,語氣不善。
「羨慕,是羨慕的眼神。」吉祥低下頭,姿態十足謙卑。
真的真的,她真的很羨慕二姊嫁了個疼愛她的好男人,像二姊夫這種奇葩,世間少有,真的不多見了。
「欸欸,我不是來跟妳說這個的,那夔山……妳到底想不想聽啊?」
吉蒂湊到櫃台前,雙手撐在桌上,黑瞳像天上的星辰閃閃發亮,分明是她自己心癢難耐。
吉祥默默瞅著她。吉蒂在她跟前笑了又笑,才終於開口。
「那天夔捕頭送妳回來後,不是帶著一批人馬走嗎?後來啊,他就不見了!」
「什麼意思?」吉祥不解。
吉蒂笑盈盈的比手畫腳道:「就是他脫下袍服,掛冠而去,捕頭一職從此不幹了,還叫他的人馬統統回廣平城,自己消失無蹤去也。」
不幹?消失?
吉祥眨了眨眼。乍聽這個消息,像是平空掉進一個黑洞裡,她徹徹底底傻住了。
為什麼?她不懂。
就算不想當捕頭,他娘還在廣平城呢!
消失?他消失要去哪兒?
他到京城還有別的計畫,為什麼從沒聽他提過?
在他心目中,她就是這麼的微不足道嗎?
他們那些同床共枕、雲雨纏綿之際,他就不能稍稍對她透露嗎?是信不過她,還是……真把她視做暖床人而已?
「很驚訝吧?」吉蒂將她每個複雜的神情盡收眼底,開心得眉飛色舞。
呵呵呵,愛死撐,明明用情很深嘛!
「妳……」吉祥回過神,氣惱的瞪她一眼。「這已經不關我的事了,妳幹麼說這個?」
「妳不想知道……他有什麼打算嗎?」吉蒂支手托起香腮,不懷好意地瞇眼笑。「也不想知道他在哪兒?」
「都說不干我的事了。」吉祥漲紅臉,狠瞪著吉蒂,都是氣紅的—— 她可真是好姊妹,嫌她日子不夠快活嗎?盡說些渾話來擾亂她,到底存什麼心?
「那好唄!」她旋踵退開幾步,搖頭晃腦的咧著笑臉,「等妳想通了,再來求我嘍!」說罷,轉身欲走。
「二姊……」吉祥衝動的站起身,急急叫住她。
「嗄?妳叫我?有事嗎?」吉蒂負著手,側耳笑問。
「妳……妳怎麼可能知道夔山的下落?」不對,吉祥為時已晚的輕抿唇,她被可惡的二姊騙了。
「妳忘了我和神手幫的關係嗎?呵呵呵。」吉蒂掩嘴低笑,「妳聰明的腦袋這回猜錯啦,我可沒騙妳,聽說七保和夔捕頭,可是拜把兄弟的關係呢!」
「沒事妳就快些回去。」吉祥懊惱的坐回位置上。
「嚕嚕嚕……不想知道就算嘍!」她伸伸舌頭。說走就走,頭也不回。
吉祥氣悶地垂下臉,熱氣在眼眶裡打轉。
雙手緊抓著帳冊,手在抖,連冊紙都抓至發皺。
千不該,萬不該,她實在不該昏了頭,才會著了二姊的道,教她勾出心魔。
她到底想怎麼樣?
不管夔山在哪兒、在做什麼,她都不該過問,想都不要去想才對……笨死了,她這呆瓜。


她瘦了一圈。
白皙的瓜子臉蛋低低垂著,月光底下,下巴更顯尖細。
裙襬曳地發出沙沙聲響,她沉靜的姿態顯得憂鬱,了無生氣。
不是回家了,氣色怎麼比在廣平城時還糟?氣死他,這丫頭到底有沒有吃飯?風大一點她就飛跑了吧!
吉祥推開房門,轉身落鎖,接著橫裡忽然伸出一條臂膀,穿過她脅下攬住她的腰,害她差點兒放聲尖叫。
「吉祥—— 」一陣熱切渴慕的低語拂在她耳畔,酥酥麻麻的,她險些站不住腳,全身激動的微微打顫。「我好想妳……」
那道聲音像夢境裡的天籟之音,美妙得不像是真的。吉祥軟綿綿地倚在身後那堵高大的肉牆上,努力壓抑瘋狂的心跳。
她閉眸吞了口口水,才找回聲音,「你……你來做什麼?」
「嘖嘖,好冷淡的女人。」夔山狀似心碎地低頭圈住她的腰,俯頭輕嘆,「我想念妳的味道。」
「想念我的味道,所以,想走的時候就走,想抱我的時候就來,把我當成暖床的妓女?」吉祥掩臉痛哭起來。
她好恨,即便是這樣,她還是捨不得這懷抱,她怎麼讓自己淪落成這樣的?
「笨丫頭,胡說什麼!」他沉聲低斥,手臂縮緊,把她牢牢箝在懷裡,以示抗議。
「難道不是?」吉祥想推開他的手臂,手一摸,卻摸到一片黏膩的濕滑,縮手低頭一看,「血?!」滿手的血,嚇得她幾欲暈倒,拉開他的手臂轉身驚呼,「你受傷了?!」
「小事一樁。」夔山臉色有點發白,分明失血過量,卻仍咬牙撐著。
「你受傷了?傷在哪裡?」
她幾乎快瘋了,急著到處查看他的傷勢,偏偏黑暗裡根本瞧不清楚。她左摸右摸,血跡似乎在他手臂上,她趕緊拉著他到床邊坐下,接著取出火石,想趕緊點燃燭火。
她的手一直抖,連打了幾次才點著。
火光逐漸暈黃燃亮,夔山悶悶地瞧著她的臉,小心低頭探問:「嘿,妳在哭嗎?」
「沒有,我哭什麼?」
吉祥嘴上否認,小手匆忙拉開他的臂膀,只見手臂上有一道長長的血痕,長達四寸,深約半寸,肉都翻出來了,間有血水汩汩滲出。
難怪他沾得衣服都濕了,竟還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他……可惡!
眼淚頓時不爭氣地掉下來。
氣死人,他怎麼可以一副沒事人的樣子?要死為什麼不滾遠點兒?
為什麼偏偏讓她心疼,故意教她瞧見這副樣子?這渾蛋!
吉祥放開他,起身走到櫃子前,彎腰取出一只藥箱,又端來水盆、乾淨的布巾,默默為他清理傷口。
夔山始終注視著她的臉,頭低低的,眼睛紅紅的,嘴唇咬得死緊,斗大的淚滴仍然掉不停。唉……
「倔姑娘。」他忍不住用另一隻手摸摸她的頭。
吉祥立刻拍掉它,抬頭冷瞪他一眼。
夔山眼眸彎彎的瞧著她笑,黑瞳蘊著奇異溫柔的光彩。
她只瞥了一眼,心跳頓時加速,趕緊專注處理他的傷口。
「你臉色很難看。」包紮完了,她凝視他的臉,憂心忡忡。
夔山聞言,眉一挑,臉上笑意更濃。
「會嗎?看見妳,什麼精神都來了。」整整月餘不見,相思磨人啊,他憋得多辛苦,就怕……
吉祥忽然起身打斷他的思緒。
「餓不餓?你不是最怕餓嗎?我去給你弄點吃的。」
她急切地想做點什麼,只盼他氣色趕快好起來。自兩人相識,她從未見他露出虛弱的模樣,他這樣……會教她心頭擰得緊緊的,很不舒服。
夔山卻拉著她的手腕,不讓她走。「別忙了,吉祥。」
他以強勢的蠻力將她拖回臂彎裡,抱著她,側頭枕在她肩上。她身上的優雅香氣撲鼻而來,他吸氣,深深低嗅,滿足極了。
「你是怎麼受傷的?」吉祥乖順的靜止不動,任由他抱著。他好像很累,這種時候,她已顧不了姑娘家的矜持,只要他好好的,要她怎樣都可以。
夔山的重量部分壓在她身上,有點重。
他的手開始不規矩,懶洋洋的來回輕撫她的腰,很享受似的。
連她都幾乎沉淪了,他輕輕吻著她的臉,新生的鬍髭刺刺的摩挲她頸項,聽見她蹙眉輕吟,忽然低笑道:「瞧,妳這麼喜歡我,怎麼捨得跟我退婚啊?」
吉祥聞言睜開眼,渾身一僵。
他單手抱著她,摸摸她的頭,粗嗄灼熱的氣息吐在她肩間。
「吉祥,妳到底害怕什麼呢?」柔聲問。
「放開我!」她寒著臉,試圖掙扎。
「別動,拜託。」夔山牢牢收緊手臂,苦笑說:「我只能歇一會兒就要走了,待會兒還要赴約呢!」
吉祥疑惑地轉頭看他,腦海裡翻湧著模模糊糊的零星思緒。赴約?她怎麼有種不祥的預感。
「這麼晚了,赴什麼約?」
「這個嘛……」嘿嘿嘿,夔山粗獷的俊臉,在黑暗中忽然露出一股令人發寒的冷酷。「五百兩,我約了五百兩。」他慢條斯理的抓起她一縷髮絲把玩著。
吉祥聽得一頭霧水。約了五百兩?
五百兩是人名嗎?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身上帶著傷呢!
不肯說那傷勢是怎麼來的,抱著她小睡一會兒,三更天就悄悄走了。
吉祥聽著他離去的腳步聲,從此睜著眼睛到天明。原來他人一直在京城裡,在做什麼?住哪裡?吃什麼?
為什麼神神祕祕的來了又走?赴何人的約?有沒有危險?
夜裡能幹的事兒,一定不是好事。
她心頭亂糟糟的,瞪著他沾滿血跡的衣袍……煩。
紗窗的顏色從闃黑轉成靛藍再轉成濛濛的灰,今天仍舊是陰鬱濕冷的天氣。她索性起身梳洗,披了件披風出房門。
姍姍往女廳的方向走,遠處突然響起一陣騷動,門房阿德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遠遠的就開始大喊——
「小姐,小姐,聽說騰龍寨的寨主顧應軍死啦!」
嗯?吉祥柳眉輕蹙,渾身突然打了個寒顫。死了?
阿德喘吁吁的跑到她面前,跑得滿臉通紅。
「三小姐,昨晚有個賞金獵人摘下顧應軍的頭顱,今早送到官衙,呼呼呼。」
他一早開門出去灑掃,就聽見街邊賣早點的圍著幾個人在議論。
聽說那頭顱送到衙役手上,血液還是溫溫熱熱的,可見昨夜京城的某個角落,有過一番激戰。那賞金獵人身手實在了得,對手可是鼎鼎大名的山賊頭子顧應軍吶!
人人都笑說,現在京城裡的惡人、通緝犯,半夜都不敢出門了。
天黑之後,外頭很危險,有賞金獵人等著啊,哈哈哈!
「小姐,那山賊頭子死了,咱們以後再也不用擔心受怕—— 咦?」
阿德說到一半突然住口,「小姐,您嚇壞了嗎?」
吉祥聽完他的話,俏臉霎時發白,怔怔呆愕著,過了許久,才難以置信的搖了搖頭。
「有沒有人提到……顧應軍的人頭值多少錢?」
「足足有五百兩。」阿德誇張地張開五根手指頭。即便如此,這錢還是值得啊,全城老百姓都說,若能把這些窮兇惡極的犯人一一正法,再多錢也值。
「嗯。」吉祥點點頭,左手悄悄地抓住發顫的右手,狠狠咬下唇。
這就是他約的五百兩?
第八章
丞相府,練功房。
吉祥白著臉,眼眶紅了一圈,虛弱得宛若遊魂。
「夔山人在哪裡?」
「我怎麼知道?」吉蒂喃喃的收起單刀,打一照面就被小妹的模樣嚇住了。
「妳明明說妳知道的!」吉祥瞪著她,眼底像要射出兩把冰刃。
吉蒂忙不迭先安撫再說。「好好好,別氣別氣。」伸手往她肩上拍了拍,又禁不住咕噥,「嘖,到底誰是姊姊、誰是妹妹啊!」
吉祥兩片嘴唇緊緊抿著,分明被逼急了,一副快哭出來的可憐樣,吉蒂只得皺眉認栽。
「夔捕頭嘛,我幾天前還見過他,現在就真的不知道,真的。」
「妳怎麼見到他的?」
「當然是馮七保帶路—— 」
夔山送吉祥回來那天,和她們說不上幾句話,一拱手就說他有事要走,她心裡不知道多著急,於是暗地裡叫人跟著他。
是下人親眼目睹夔山叫隨行的官差回去,接著又有人現身接應他,咱們的人認出馮七保,便回來向她通報。
「我一直想找時間會會他,就去啦!」吉蒂一聳肩。
至於時間、地點都是馮七保安排的,隱密得很。她就覺得奇怪,為什麼要這樣遮遮掩掩的,後來才知道……
「他呀,就是近來聲名大噪的賞金獵人,妳還不知道吧?」
吉祥眼眸微黯,並未多做反應。「夔山親口告訴妳的?」
「不,是七保。」吉蒂朝她嘻嘻一笑,「夔山畢竟只有一個人,就算他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在這麼短時間之內,把那一狗票的江洋大盜給統統挖出來。不消說,背後自然是有人幫忙—— 我就跟妳直說了,那是神手幫提供線索,他負責出手逮人。」好像還分賞金給他們吃紅呢!
「現在他人在哪裡?」吉祥驀地抓住她手臂急問。
「妳臉色好難看,有必要這麼著急嗎?」吉蒂滿頭霧水細看著小妹。嘖嘖,好孤苦的寡婦相。
夔山武藝之高強,又是老經驗的捕頭出身,不需要這樣緊張吧?
「他不是人好好的,早上才領了五百兩嗎?」還順便解決了惠家的心頭之患,好傢伙!
「他昨晚就受傷了……」吉祥忍著眼裡打轉的淚光,失魂落魄的轉身離去。
他在哪裡?人平安嗎?傷勢可還好?
吉蒂根本沒法了解她心中的恐懼。
夔山赴約之前,為什麼先來找她?是怕自己在決鬥中死了,想見她最後一面嗎?顧應軍肯定是個難纏的對手,所以他現在到底怎麼樣了,她怎麼能夠不著急?
「官爺,想請教一下,早上來過的賞金獵人,他有沒有受傷?」沒辦法,她只好來到官衙門前打聽。
「受傷嗎?」門前兩名衙役彼此對看。
其中一個搔著頭,不大確定的說:「呃……他滿身的血,看不出是別人的血跡,還是他自個兒的;腳步嘛,嘶……只是有點疲累,他人長得又高又壯,應該還好吧?」
「多謝。」吉祥有氣無力地轉身,悠悠蕩蕩地走在人潮裡。身邊來來去去,一張張陌生的臉孔,她看了又看,腳步蹣跚。
到底在哪裡?在哪裡?他在哪裡?
「小姐,咱們先回去吧。」
天空飄著毛毛細雨,她隨行的護衛為她撐起傘,瞧她這個模樣,彷彿隨時要倒下去似的。他便自作主張拉住她手臂,往惠家方向走。
吉祥昨晚沒闔眼,加上擔憂,臉色益發蒼白。回到家中,奄奄一息的頹倒在床上,便再也動彈不得。
如此不知過了多久,外頭的丫鬟忽地飛奔進來,驚天動地的喊道:「小姐,您快出來外面瞧瞧。」
「什麼事?」她勉強支起身子。
「別問了,您快來啊!」丫鬟伸手扶她起來,幾乎是摟著她,半走半跑的跑向前廳,吉祥被她弄得頻頻蹙眉,也跟著緊張起來。
難道家裡又出事了?
「小姐,您看!」快到前廳時,丫鬟忽然頓住腳,隔著窗花往前廳一指。
吉祥順著她的手勢看去,不禁倒抽一口氣—— 
「啊?」這……

呆若木雞。
此時此刻,惠家老爺的模樣,只有這「呆若木雞」四個字足以形容。
「夔捕頭……您剛剛是說……」
「我是來提親的。這裡是聘金紋銀兩千兩,請您笑納。」
「提親?」惠老爺順手接過信封紙袋,看了看裡面,確實是兩千兩銀票,但他真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小子,你要不要換件衣服再來啊?」
上上下下打量他,有人提親的時候,先用血水把袍子染紅再來嗎?
瞧,袖襬上的血滴還啵啵啵的流呢!
這種紅,可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喜氣啊!
「嗯?」夔山濃眉往自個兒身上一瞟,「失禮了,我衣服尺寸比較大,市集上不好買,過去一向都是我娘親手縫的,如今完好的只剩身上這件而已。衣服的問題嘛……既然老爺子開口,晚輩過幾天再來拜訪。」
說完雙拳一抱,便要轉頭離開。
「不必不必,我看你還是留下來好。」惠老爺趕緊招手叫住他,皺著眉頭往下又說:「咱惠府多得是房間,待會兒叫嬤嬤給你量量尺寸,衣服馬上就做好。你說你來提親?吉祥那丫頭怎麼卻說……你們已經約定好退婚了?」
夔山咧開笑顏,眼睛瞇成彎彎的。「吉祥小姐大概有所誤會吧,夔某並沒有退婚的意思,還望老爺子成全。」
「這個……」惠老爺又上上下下打量他,腦袋像打了十七、八個結,怎麼想都想不出個結論來。
「爹,先別管這個了。」吉祥揭了竹簾,婷婷從內堂裡步出,站在父親身邊,抿了抿唇,臉容繃得緊緊的,看不出情緒。
夔山袖襬下的地板沾了血跡,一滴兩滴三滴,還滴個不停。他卻站得直挺挺的,一路看著她走來,滿臉笑意。
怎麼會有這種人呢?吉祥輕喟一聲,問道:「有沒有哪裡受傷?」
「還好。」他溫柔地凝視她。
還好?還好究竟是有沒有啊?
吉祥扁起嘴,又問:「那餓不餓?」
「好……好像有一點。」他不好意思的傻笑起來,摸摸肚子,「咕嚕—— 」肚皮適時的發出鳴響。
「跟我來吧,先安頓下來再說。」
吉祥點點頭,這就轉身準備進入內堂。走了幾步,發覺他還杵在原地沒跟上,又回頭催促,「快來啊,愣著做什麼?」
「呵呵,失禮了。」夔山朝惠老爺抱拳一揖,便邁開大步,隨著吉祥消失在簾後。
這廂,惠老爺捻著鬍子,張大口,真正是呆若木雞。


溫柔鄉,英雄塚—— 
吉祥拉著夔山的手往後園走,原以為她會替他安排一間客房,不料,她居然將他帶進自己的閨房。轉頭吩咐老嬤準備沐浴用的熱水器皿,並將他帶到簾後,為他脫下血跡斑斑的衣袍。
昨晚才包紮的繃帶早就亂成一團,傷口外皮仍是鮮紅的肉色。吉祥露出不忍的神情,蓮步輕移,仔仔細細繞著他查看一圈。
臂膀、腰間、背後,到處都有傷痕,腿上的還不算。
幸好傷口不大,只是刀傷、擦傷、淤傷樣樣都有,到處遍佈,也分不清是新傷還是舊傷。這是他當賞金獵人的戰果,大概會痛,但還要不了他的命。
熱水備足,她把夔山脫下來的外衣拿出去交給老嬤,低頭吩咐幾句,又踅足回來伺候他沐浴—— 
像個全心照料丈夫的妻子。
高大的身軀沉入檜木浴桶,熱水幾乎滿溢,夔山不由得舒暢地仰頭輕嘆。
吉祥折起一塊白色棉布,從他臉部開始擦拭,耳後、頸際、喉結,及至寬闊的肩膀和胸膛。神情顯得嚴肅而專注,熱氣氤氳擴散,白煙繚繞在兩人之間。
她的手,宛如一只溫潤的白玉,來回輕拭他粗糙黝黑的臂膀。
夔山注視她兩扇低垂的長睫,她微張口,似在嘆息,讓他注意到她唇色淡白而有些濕潤。
畢竟不習慣替男人做這種事,兩頰逐漸染了抹淡淡的紅暈……他深吸氣,胸臆間彷彿轟隆作響,目光灼灼凝視她。
吉祥親手將他洗個乾淨,好確認他身上的傷勢。
隨後抹乾他的身體,教他光溜溜的倚在她床上,身子只覆上錦被。
嬤嬤們已將藥水繃帶剪刀等物品,整理好放在茶几托盤上,她便把托盤挪到床邊,仔細地上藥。
「我叫嬤嬤拿走你的衣服,依樣再縫件新的。舊衣服染了別人的血漬,以後還是別穿了。」吉祥嘴裡一面說,一面低頭剪裁紗布,沿臂膀的傷口纏繞兩圈,仔細綁好。
「嗯。」他回答得漫不經心,覷眼瞧她胸口。有塊地方被水打濕了,布料貼上肌膚,透出底下的晶瑩粉膚。
「最多兩個時辰,你睡一覺,醒來就有衣服穿了。」吉祥拿著沾滿藥水的棉布,往他受傷的地方擦抹。他身上傷痕累累……
她真不懂。
「可以問你幾個問題嗎?」她偏頭問,語氣有些遲疑。
「說吧!」夔山閉眸倚在床柱上,等著她的下文。
吉祥咬唇沉思了一會,神情滿是疑惑。「聽說你辭去官職,為什麼?」
夔山臉上揚起大大的笑容。「當捕頭領朝廷薪俸,賺不了錢。」
「你需要錢嗎?這倒奇了。」吉祥一臉訝異。以他們母子的生活方式,夔山的俸祿根本花用不盡,何必賺錢?
「本來不需要,可現在需要了。」他笑容漾深。
「要錢做什麼?」她蹙起秀眉問。
「娶媳婦兒用啊,嘶……」她手一滑,指甲正巧刮過他傷口,痛得他咬牙切齒,當場倒抽一口氣。「妳就不能溫柔點兒嗎?謀殺親夫啊!」
親……夫?
吉祥彷彿變成迷途羔羊,眼睛張得大大的,癡癡迷迷,裡頭逐漸泛出一股水氣,停在眼底轉呀轉,教夔山看得濃眉一皺。
怎麼?聽他娶媳婦兒太感動嗎?看起來不像。
「欸,妳怎麼又哭了?我哪一句話刺中妳嗎?」
「我不需要錢。」吉祥回過神,喃喃垂下臉,神情仍是迷惘的。
「我知道,二小姐已經找我解釋過了。」關於惠家祖屋要被債主沒收,吉祥急得焦頭爛額,最後不得已向他獅子大開口的事,他已經全部聽說了。
她們姊妹從小在惠家祖宅裡長大,想必對這個家有很深的感情,他可以體諒,也早已釋懷。
想到惠吉蒂,他忍不住一臉的笑。
真羨慕,不愧是姊妹情深啊,生怕他誤會吉祥,在他面前急得滿身大汗,邊解釋還緊緊抓著他的手不放,幾乎向他下跪道歉。到頭來,反而輪他好說歹說,再三保證一定迎娶吉祥,她才肯心滿意足的回家。
「那你還—— 」
「哼!」夔山高高的抬起下巴,滿臉倨傲。「我管妳現在需不需要,橫豎妳已經開了口,我身為男人,理所當然一定得為妳辦到,才有資格娶妳過門。
「再者,妳大姊出嫁收了聘金一千兩,二姊出嫁是一千五百兩。妳呢?怎能讓妳委屈失面子?我既不是殷富貴族,也不是狀元丞相,想風風光光的迎娶妳過門,少說也要拿出紋銀兩千兩才夠,哎呀呀呀!」
藥布往傷口上重重一壓,夔山登時痛得齜牙咧嘴。
「嘖嘖……刀子劃開皮肉不怎麼痛,妳上藥可痛死我了。」
吉祥寒著一張白臉,冷冰冰的低斥,「你知道我有多麼擔心嗎?」
約了五百兩?
原來是去和江洋大盜拚命,如果他因此……因此……
呵呵呵,夔山摸摸鼻子,兀自得意揚揚。「我知道,所以才更不能告訴妳,這是身為男人的尊嚴,我當然嘶嘶嘶……」
痛痛痛,吉祥下手真狠,指甲幾乎插進他骨頭,嫌他傷得不夠重嗎?
吉祥閉眸,眼前仍是陣陣暈眩。
許多事紛紜雜沓的接踵而來,她太緊張、太驚嚇,也太意外了,教她幾乎招架不住。
「我以為……你不是打算和我退婚?什麼時候改變主意的?」
黯然尋思,是因為她主動獻身嗎?難道他想對她負責?
她早就決定終身不嫁,也不會向任何人吐露他們的關係,當初並不是為了綁住他才那樣做,她真的沒那種意思。
「什麼時候改變……」夔山回想片刻,才沉吟道:「應該是看到妳第一眼就改變了吧!」他微笑。
「在騰龍寨?」
「不,更早,我進京第一天,意外在街上遇見妳。那時候妳和丫頭在街上買東西,我正好從旁人的嘴裡知道是妳,於是走在妳身後,跟了妳整天。」
他好像著了魔,一生中從未把哪個女人放在眼裡,最親近的女人除了娘親之外,毛荳簡直像個小弟似的。
倒不是沒有別的姑娘傾慕過他,但他就是提不起勁。
一來是從小被娘親洗腦,天天對他耳提面命,他早已有了妻室;二來姑娘家扭扭捏捏的模樣,他實在也不甚欣賞。
唯獨吉祥—— 
他也說不上她有什麼特別,按理,她只是個文靜秀氣的姑娘,跟過去他所認知的女人並無不同,可……他就是被勾動了。她拘謹的微笑,眼角的輕愁,纖細脆弱的姿態,渾身上下每一寸,在他眼裡都是勾魂奪魄。
她打亂他滿盤計畫,害他不僅忘了進京的目的,甚至不惜為她豁出性命、潛入騰龍寨。
「誰會為了不相干的女人混進賊窟?京城不是我的管轄,我本可把事情通報當地的官衙了結,直接向惠老爺子退婚了結,可是因為妳—— 」
都是為了她,他才願意冒險涉險,才願意在暗夜裡和窮兇極惡的罪犯拚搏,並非他天生的正義感使然,純粹只是為了她。
「妳是我的女人,從我插手那一刻起,就已認定了。」他傾身,雙手攬著她腰際。
吉祥實在太過驚訝,思潮起起伏伏,竟沒留意夔山偷偷拉開她衣服上的繫帶,掀開一小半領口。
她怎麼想也想不透,「那時候在廣平城,你為什麼叫我在你母親面前隱藏身分?」
「妳見過我娘,還不明白她有多麼期盼這門婚事嗎?」
夔山鼻尖湊到她頸畔,張口正要咬她,聞言頓時翻起白眼,禁不住搖頭苦笑。
「要不瞞著她,妳早就被我娘煩死,妳以為我娘還肯放妳走嗎?那個時候,妳難道不想回家嗎?我可是一心為妳盤算,甘願冒著被我娘打死的風險啊!」
是嗎?吉祥睜著美眸,驚訝得完全說不出話。
他當時提出那種要求,她當然以為他是為了退婚。這件事她再怎麼前思後想,也料不到原因竟是如此,可是—— 
「我說要退婚的時候,你一點反應也沒有。」她滿懷疑惑地凝視他。
「那妳希望我怎麼反應呢?」
夔山摸摸鼻子,笑得一臉無奈。「我的心也是肉做的,妳那樣說,以為我不都疼嗎?可是我能說什麼?那時我並不確定妳的心意,也很懊惱,為什麼妳看不見我為妳做了多少?我為妳出生入死,對妳呵護備至,還讓妳住到我家去,我沒事幹麼對個普通女人這麼好,妳就從沒想過,那是因為在乎妳嗎?」
他在乎她?
吉祥忽然呼吸不穩,連忙忍住一陣低喘,心頭不斷怦怦狂跳。
夔山笑著拉下她的外衣,露出半側香肩,他低下頭,吻著那片鎖骨,聲音突然變得粗啞。
「直到妳脫下衣服引誘我,我才確定妳是喜歡我的……」
他抬起俊臉,黑瞳中多了一層迷離的慾色,細細地舔噬她耳珠,逗弄著,吸吮著,往她耳裡沙啞低笑起來。
「幹得好,吉祥。」
吉祥臉上暈著醉人的桃紅,側仰起臉,感覺他伸手滑至她背後,拉開抹胸的後繩。
她幾乎被他拖進床褥,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托盤打翻了,物品噹啷落了一地。
「從那以後,無論妳再怎麼嘴硬,我已刀槍不入了—— 」他手掌覆上她雪白柔膩的胸脯,愛不釋手的反覆揉搓。「妳畢竟是個女孩子,是有教養的大家閨秀嘛,彆扭一點也是人之常情,我心裡知道妳真正的心意,其餘還有什麼重要?」
抱著她翻轉一圈,他懸在她之上,側著身軀以免壓傷她。
再多解釋也比不上一個吻,他傾盡了所有熱力,纏綿地吻著她,在她顫抖的雙唇中恣意翻攪,吸吮她的舌。
他要她,洶湧的慾壑激切難平。手掌滑至她股間,沿著雙腿褪下她僅餘的衣裙。她羞怯地蜷起嬌軀,仍掩不住一身的細緻滑膩,玲瓏光潔。
野蠻的撫遍她全身,肌膚搓得隱隱發紅,他終於沉下身軀,撐開那片嬌弱緊窒的溫柔海。
「吉祥……」他渾身緊繃,艱澀地喘息。
吉祥虛弱地垂著皓腕,雙腿像是被廢了,完全使不上力,忽然感覺它們被分架到夔山肩上,迷濛地看了一眼,又嘆息著闔上眼眸。
「吉祥……」他在呼喚,遲遲不前。
她微微苦惱地抿唇,咬得唇瓣殷紅。
「佔有我吧!」口中終於洩出輕吟,她難以忍耐,楚腰輾轉著,如泣如訴。「佔有我、佔有我……」
愛極她此刻的模樣,他垂眸凝望,黑瞳放出一片奪目的光彩。
他可以為她做任何事,甚至拋開一切,不要性命—— 
他愛她。
第九章
「我不想嫁,夔山。」
纏綿過後,吉祥溫順的貼在他懷裡,嬌靨仍殘著紅暈,卻垂眸道:「我只想待在惠家,繼承家業,陪伴爹爹終老。這決心沒有變,你還是把聘金拿回去,回廣平城吧!」
「這什麼話!」夔山怒火騰騰的翻身坐起,柔情已不復見。
扣門聲響起,老嬤站在房門外喊道:「小姐,衣服已經裁好了。」
「拿進來,擱在桌上就好。」吉祥身上掩著錦被對外喊。
夔山怔了怔,卻見房門打開,老嬤低頭捧著一套灰衣進來,匆匆擺到桌上,又忙不迭地彎腰退出去,手抖得厲害。
他兇狠地回過頭,繼續發火—— 
什麼?不想嫁?!
去他奶奶的混帳王八蛋,乾脆叫所有人都來評評理。
她到底敲什麼鬼?要嘛,他登門求親的時候就拿掃帚趕他走;要嘛,讓他進門就該乖乖的接受答應。哪有姑娘家把漢子招呼進來,活像個吸精老妖似的剝掉他衣服,吃乾抹淨、骨頭啃得一根也不剩,這才把人家一腳踢開的?這世間還有沒有天理!
喔喔,老嬤瞧見了也不打緊,敢情她不在乎名節是吧?
她不在乎可是他在乎啊—— 簡直會被她氣死—— 如今他什麼都給她了,人也好,心也好,肉體、靈魂全都被她糟蹋成這樣,玩弄至此才拍拍屁股叫他走,她到底想怎樣?
吉祥默默的下床著衣,悶不吭聲。
她要不是女人,早就被他一拳打死了—— 夔山粗魯的抓起衣服套上,義憤填膺的跟在她身後,十指扳得喀啦喀啦作響。
「你若要想成『是我玷污你的清白』,我確實無話可說……」吉祥梳理好頭髮轉過身來,淡然道:「但婚事就別提了。」
啞口無言。
他真是啞口無言。
而他身後的惠老爺更是啞口無言、無言、再無言—— 

「你對吉祥是真心的?你要娶她?」
「否則我寧可終身不娶—— 」
「嗯……」花了一番工夫,總算弄清楚整個事情始末、來龍去脈之後,惠老爺沉吟了好一會兒—— 
「小子,你乾脆讓吉祥懷上身孕算了。」他心情沉重地拍拍夔山的肩膀。
「嗄?」一雙濃眉當場狠狠地聳起。什麼?這算什麼?這是身為吉祥她爹該說的話嗎?
惠老爺無奈地搖頭嘆息。若是一般的女孩兒,他身為爹爹當然不肯如此隨便。但吉祥與眾不同,他是不願看著女兒丫閣終老,無依無靠啊!
「這孩子個性像牛一樣,我看除非懷上身孕,否則她不會改變心意的。」
夔山把十根手指插進頭髮裡,苦惱得頭都快炸了。他不懂啊,她到底固執什麼?明明喜歡他喜歡得要命,還主動獻身了不是嗎?
「可能……她怕自己害了你。」惠老爺皺眉深思。若是如此,他這小女兒肯定很喜歡這年輕人了。
「我不明白—— 」
「這要吉人才說得清楚,你去一趟盛府吧!」惠老爺喃喃道。


有哭聲—— 
那聲音壓得低低的,像隔著東西悶著,越接近吉祥房間,哭聲就越清晰。吉人走上前推開房門,見小妹把自己躲在棉被裡,正在哭呢!
「吉祥……」她過去坐在床沿上,摸摸那團棉被。
這天家裡來了許多客人,其中有個……好像叫富澤的男孩,年紀和吉祥差不多,他們一下午都在花園裡打陀螺、踢皮球什麼的,玩得不亦樂乎。結果富澤要回去的時候,他娘抱著他,轉頭跟他相公說,待會兒記得買把艾草,回頭要給富澤洗身、去去邪氣。富澤他爹一口就應允了,當著吉祥的面,夫妻倆說說笑笑的,渾然沒發現她當場白了臉,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富澤跟我玩,所以回家就要去邪氣嗎?」吉祥抽抽噎噎地哭,委屈極了。
「我去跟爹爹說—— 」吉人氣得想去告狀,吉祥卻拉著她的袖子號啕大哭。
說她好怕大人吵架,不想看到爹爹生氣的樣子。而且富澤他們家和爹爹彼此生意有往來,如果鬧翻了,以後富澤再也不會跟她玩了。
那一年,她十歲,吉祥才七歲。
她還清楚記得吉祥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
其實富澤他們家算好的了,她知道有些客人身邊帶著孩子,還不准他們跟吉祥接近—— 大人們以為孩子什麼都不懂,其實錯了,她們沒那麼笨。
「在你眼裡,命理之言只是虛妄,你不相信、不在乎就算了嗎?」吉人苦澀地扯了下嘴角,搖搖頭。「對吉祥來說,那卻是纏繞她心頭已久,揮之不去的心魔。」
夔山正襟危坐,臉色凝重的注視著吉人。盛家一片花團錦簇中,他卻感到遍體生寒。
「那麼說,吉祥也相信自己乃是不祥之人?」
「恐怕比你所謂的『相信』還複雜—— 」
應該說,她一直活在迷惘中,反反覆覆,搖搖擺擺,不知該如何面對自己的人生。人們對她的議論,就好像極其微量的砒霜,經年累月的,慢慢不斷侵蝕她的神智。她從五歲開始聽說自己剋死母親,到如今已經過了十二個年頭,那流言的毒素早已滲入她血脈,遍及全身—— 
母親早亡,可是她害的嗎?
下人們生病,是否也是她的緣故?
爹爹若不是養了她這災星,生意就不會失敗、惠家就不會沒落了吧?
吉人難產,是不是因為她這個妹妹?
吉蒂遇刺,會不會是她招小人?
無論家裡發生什麼壞事,她總忍不住往自己身上攬。
「就說吉祥向你要求聘金的事……」吉人蹙眉深思,依她猜想,這件事並不如表面看起來的那樣簡單。「她應該聽說過,你和你母親並不富裕,卻在十五歲時開口向你要錢。她到底是希望你拿錢來娶她,還是希望你發怒後退婚呢?」
「恐怕是希望我退婚。」夔山鐵青著臉,胸口梗著一堆怒氣。「她怕她十五歲及笄,我真的登門求親,所以先下手為強。」
看來小時候她對流言尚有一絲反抗,才會寄送那些禮品,怕他忘了婚約;然而隨著歲月消磨,她已擺脫不了陰影,於是以聘金當藉口來逼退他。
「應該是如此,你終於懂了她的心思。」吉人望著他,露出一抹微笑。
吉祥已經太累了,所以她漸漸的什麼也不敢想、什麼也不想要,就算有什麼真正渴望的事物,也是眼巴巴的望著它掉淚,然後站得遠遠的。
爹爹和姊姊,是她一生無法割捨的血緣之親,至於其他人……
「我妹妹一定是對你萬般難捨,著迷到不可自拔的地步,才忍不住那樣對待你,之後又後悔忙著把你推開。」吉人同情地看著夔山。
這漢子猛一瞧,還真不免被他粗獷的形貌嚇住。凝眸細看,才發覺此君氣宇軒昂,眉眼間散發一股清正傲放的氣息。
娘果然給吉祥覓了個好男人,但願……但願他倆真能修成正果。
娘,您在天之靈一定要保佑吉祥啊!
吉人驀地紅了眼眶,不忍地別開臉去。


夔山心情沉重的離開盛家,看天色還早,便往惠源堂閒步而去。
吉祥這時候應該還在吧!
過了晌午,街頭人潮擁擠,惠源堂依然矗立在那兒。柳富春吆喝著夥計搬貨,吉祥偶爾在門前露一下臉,轉身又進鋪子裡去。
他見過她招呼客人的模樣,她話不多,臉上掛著寧靜的淺笑,從櫃架上取物的姿態,有一股動人的優雅,無論什麼珠寶飾品放在她手裡,彷彿都變成稀世珍品。她笑一下,點頭說好,客人多少就是相信了。
夔山不欲打擾她,於是買了壺酒,躍上惠源堂對街的京饌樓樓頂,高高在上的低頭俯視。過了一、兩個時辰,吉祥穿上披風出來,忽然仰頭對他一笑。
夔山縱身從三樓高跳下,直直落在她眼前。
「要回去嗎?」
「嗯,你來了。」吉祥撫著心口,多少還是有點兒驚駭,細緻的臉龐顯得有些蒼白。
痛痛痛,聽完吉人一席話,他現在一見她就心痛。該拿她怎麼辦才好?他越來越糊塗了。
「既然你來了,我們就在路上走走吧,我不想乘轎。」
吉祥和柳富春招呼一聲,讓轎伕先走,才和夔山肩並肩的沿著街邊散步。自從她歷劫歸來,出入各個地方總是小心翼翼,不敢任意在街上逗留,就怕……
右邊眼角突然閃過一張慘白的臉孔,她心頭一震,想回頭,夔山卻一把大手攬住她,嚇了她一跳。
「我好像看見……」
她急忙抬頭想告訴夔山,夔山卻打斷她。
「不要看,他們也在看我們,妳要裝作沒事。」他低頭衝著她笑,彷彿一般的言笑晏晏,「別害怕,跟著我就好。」
兩人繼續散步,夔山攬著她肩頭,吉祥忍不住微微輕顫,張著大眼瞪視前路。經過小巷,夔山忽然把她扯進巷內,藏到一塊凹進去的門檻後頭。
不一會兒,蹬蹬蹬的腳步跑來。
「咦?不見了。」李七八左右張望,接著李九十也現身。
「狗男女跑哪兒了?」
夔山側身等著,不見其他人來會合。嘖,只有這兩個?
「嘿,在這兒。」他不假思索的從門後踱出來。
李家兄弟一回頭,立即目露兇光,兩手袖底各滑出一把短刀,雙人四刃,疾疾撲向夔山。「你找死!」
夔山赤手空拳迎戰,一交手,才發現這對筷子兄弟並不好惹,身材高瘦修長,動作迅捷猛辣,四把油滑的短刀合作無間,簡直比八個男人還強。他手背閃避不及,被劃出一道長長的口子,霎時拳頭染血。
「救命啊—— 有山賊在這兒,救命啊—— 」他們三個堵住了巷口,吉祥慘白著臉,沒法子出去求救,只得放聲呼喊。
李九十目露寒光,回眸一瞪,「先殺了妳!」飛身撲至,短刀刺到她眼前,她嚇得往後抵住牆壁,眼見躲避不及,孰料李九十突然身子一僵,軟軟地倒下來,背上插著一柄短刃。
「啊……啊……」吉祥雙唇顫抖著,吞吞口水,李九十倒下後,才看見夔山逐步走近,李七八在他身後也倒下了。
「多虧妳,是妳救了我們倆。」夔山踢開李九十的身軀,扶著她手臂。
「什……什麼……我?」吉祥茫然不解。她明明什麼也沒做啊……要不是她,夔山也不會……
「是啊!」夔山眼睛彎彎的,咧嘴笑說:「他們是心意互通的雙胞胎,兩人聯手的威力,比普通四、五個男人加起來還厲害。剛才妳一叫,正好讓他們倆分心,他們一分心,力量削弱,便不是我的對手了。」
說罷,回頭瞥了地上的屍體一眼,他驚險地拍拍胸口,「幸好有妳在,若是換個荒郊野地,他們倆單單圍堵我一個,最後倒下來的恐怕是我。」
「是……是嗎?」
吉祥腦中轟轟作響,完全無法思考,從來不曾有人是這樣想的。人人都說她是災星,只會說「都是她害的」,從來沒有人說過「多虧她什麼什麼」。
抬起夔山右手,他手背上又多了道傷,鮮血淋漓的,教她看了就難受。
巷口外頭,達達達達的腳步聲響起。聽見砍殺聲,終於有人去報官了。捕役們趕來見是夔山,個個大吃一驚。
「夔捕頭?您沒事吧?」
「這兩個是騰龍寨的,就交給你們了。」夔山下巴往地上一努,接著大手勾著吉祥的肩頭。「走吧!」他笑了笑,排開了圍聚的眾人。
夔山在他們這行可是鼎鼎有名、深受敬重的人物,衙役們不敢怠慢,於是必恭必敬的站成兩排,小心恭送他離去,這才回過頭處理屍體—— 全都是一刀斃命,準確的對著心臟—— 捕快們不禁咋舌,夔捕頭果然名不虛傳啊!


這天直到深夜,吉祥還雀躍地睡不著覺,心頭好像爬滿了一隻隻小螞蟻,害她心癢難平……她救了夔山,夔山說她及時救了他……真是的,他怎麼這麼好笑,她只不過喊救命而已,任何人遇到都會喊的嘛!
她嘆息著摸摸自個兒的臉。其實可笑的是她自己,這麼一點點小事,她幹麼激動成這副德行?她她……哎,實在太荒唐了。
難得心情好,踩著花園裡的落葉,一步、一步,徐徐踏上台階。
今晚月色似乎特別明亮,地上甚至映出淡淡的影子。她抬頭看天,不意卻發現夔山坐在屋頂上,雙手垂放在膝蓋上,兩人霎時眼對眼,他露出一抹大大的笑容。
吉祥頓時尷尬的紅了臉。她剛剛踩著葉子跳跳跳的,全被他瞧見了?
「妳怎麼還沒睡?」他笑說。
「你怎麼老愛爬那麼高?」她反問。
「妳上來試試看就知道了。」夔山縱身跳下來,雙手拉住她的腰。
「我?」吉祥莫名睜著杏眼,夔山便摟住她,飛身踏上枝頭,幾個轉折跳上屋簷。「啊—— 」她不習慣那斜斜的瓦片,嚇得失聲驚叫。
「有我在,不會摔著妳的。」夔山扶她坐下,伸手攬著她的腰。
惠家的層層建築、飛簷屋瓦,還有遍地的繁花柳樹,霎時盡收眼底,看起來既熟悉又陌生。
吉祥興奮的看著腳下風景,夔山往她身旁笑說:「看,這是妳生活十七年的地方,妳沒用這種角度看過吧?」
「嗯。」她歡喜的指著一處地方,拉著他說道:「看,那裡是吉人以前的房間,那邊是吉蒂的,在過來就是我的閨房,還有……」對了,夔山早就什麼都知道,還用她說嗎?她怯生生的咬唇一笑。
「同樣一件事物,換個角度看就完全不同。」夔山悠哉悠哉的仰天躺下,看著天頂上璀璨星斗。「所以我有事想不通的時候,就爬到高的地方往下看。」
「真羨慕你有這麼好的身手。」吉祥回眸瞅著他笑。
天上的星星啊,繞著月亮,遠遠的一閃一閃。天上連片雲也沒有,難怪月光這樣明亮,好美啊!
「妳知道,我娘為什麼那麼執著,成天想叫我娶妳嗎?」夔山側身望著她側臉,黑眸隱約流動著光彩。
「嗯?」話鋒急轉,吉祥忽然接不上來。
「妳相不相信命運?」夔山仍然注視她,精光蘊於眼底。
「我……多多少少吧!」她不自在的伸伸小腿,非常專注地欣賞底下的風景,好像這輩子只能看這一次似的。
「好,」夔山翻坐起來,儘管她不敢面對他,他仍是要說:「告訴妳,我娘原本是不相信的—— 」
但是,人世間就是有許多不可思議、無法解釋的巧合。要把這巧合解釋成命運嘛……他以前並不這麼認為,而現在,他並不反對。
很久很久以前,他母親還沒出世的時候,她爹爹就在街上給馬兒踩死了。
發生這種不吉利的事,有三姑六婆就說,他母親肯定是個災星,還未出世就剋死自己的爹,以後還不曉得會給家裡帶來多少災難呢!
他外婆並沒有理會那些外人,仍是把他母親生下來,好好撫養。他母親後來認識了他爹,他爹也是廣平城的捕頭,名字叫做夔興。他們情投意合,一直過著美滿的日子……
夔山看了吉祥一眼,她早就聽得入神了,他接著說:「直到我九歲那年,我爹因公殉職。我奶奶不知從哪裡聽說我娘命太硬,未出世就剋死自己親爹,她直覺我爹也是教我娘剋死的,因此用計想把我搶奪過來,並把我娘趕出家門。
「我娘害怕失去我,於是連夜帶著我離開廣平城,沒有目的到處流浪,過著飢寒交迫的日子。眼看就要活不下去的時候,我們來到京城,是妳娘收留了我們母子,讓我們留在惠府,介紹我娘幫人縫補衣服。
「不久妳娘懷了妳,妳還在腹中,惠夫人就替咱們訂下婚事,我娘對此一直覺得不安—— 憑妳們惠家家大勢大,以妳的條件,將來要什麼丈夫沒有?怎麼能讓金枝玉葉的妳,委身於我們這種窮苦人家呢?
「孰料隔年惠夫人居然難產走了,我娘日夜和奶娘輪流照顧妳,夜夜抱著妳心疼垂淚。不久,京城裡卻流傳妳命硬剋母的流言……」
吉祥臉色一白,抿唇不語。
夔山皺著眉,譏誚地冷哼,「那時惠府上下都很不好過,開口指稱妳的人,乃是京城極富盛名的活佛大師,聽說他法力高強,信眾極廣。大師親口說的話,誰敢不信?
「我娘日日抱著妳,某天突然醒悟了,回想過去種種,原來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她為什麼會逃離廣平城,為什麼會來到惠府,冥冥之中好像有股力量催促她帶我走。惠夫人居然為妳訂了這門不相襯的親事才辭世,好像預先就知道什麼似的。」
吉祥臉色很不好,夔山伸手握住她,發現她雙手冰涼,便把它們包覆在雙手裡取暖。
「我娘也曾被人說是命太硬,是剋夫剋子的命格,妳偏偏也是。我娘那時候心想,如果每個人來到世間都有自己的使命,那這一定就是所謂的天命。她深信她的天命就是撫養我長大,讓我來照顧妳,這也是惠夫人的意思。所以惠夫人才會救了我們母子—— 這一切已不能說是巧合,合該是注定好的。」
照顧吉祥才不到半年,沒多久家鄉卻傳回他奶奶病逝的消息,他母親認為必須替婆婆守孝,才又離開京城回老家去。
但這門親事,他娘從來沒有忘懷。
「是不是很奇妙?」夔山炯亮的黑眸凝在她身上。
吉祥早嚇得不知所措。「你……你為什麼跟我說這些……莫名其妙的……什麼……」她連口齒都不清了。
「妳信命嗎?」
夔山目光灼灼逼視她,傾身接近。「吉祥,妳相信天意嗎?」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吉祥昏亂地搖頭。太過分了,她又不是神仙,怎麼會知道上天對她有什麼安排?
「欸……」夔山用鼻尖在她耳邊輾轉廝磨。「妳回想看看我們是怎麼認識的。我從兩年前就接到妳的信,為什麼遲到現在才來找妳?為什麼偏偏挑在那種節骨眼上?要是我再晚幾天,妳現在已經死在騰龍寨了,妳能說這不是命嗎?」
吉祥眼眶紅了一圈。她……她不信,她不能相信、不敢相信啊……
他話還沒說完,「我已經活到二十七歲,並沒有被我娘剋死,所以依我猜想,老天爺並沒有做絕。也許就像我娘常說的,她說,妳娘是她見過最好的女人。如果妳娘真的那麼好,老天爺為什麼不肯讓她女兒有個好歸宿?不可能的,不是嗎?」
「你不要……不要跟我說這些奇怪的話。」
吉祥試著掙開他的掌握,如果可以,她但願馬上逃離他身邊,永遠不要聽他胡言亂語,偏偏卻困在屋頂上。可惡的傢伙,他根本是故意的!
夔山索性把她抱入懷裡,緊緊的攬在胸前。
「我一看見妳就投降了,一眼就愛上妳。吉祥,妳要怎麼解釋呢?妳對我不也是如此嗎?」
「你……你……」她快暈倒了。
「嫁給我吧,吉祥!」夔山溫柔的低語,彷彿帶著魔力。「我們注定在一起,妳逃不掉的。」
夜裡,微風輕揚—— 
彷彿有一把幽魂隨風飄來,對著吉祥的淚眼微笑。
答應他吧!乖女兒,他會給妳幸福的!
幽魂用嘴型說著,依依不捨的,看了吉祥最後一眼,才輕嘆著融入夜色裡。
終章
「這根本是邪術吧!是邪術!」
惠家女兒們難得齊聚一堂,和爹爹圍了一桌子在吃飯,夔山目前借居在惠家,便也毫不客氣的坐下來享用。飯席間交談聲此起彼落,吉祥卻半點反應也沒有,彷彿大圓桌前只有她自己。
吉蒂伸手在她眼前揮了揮—— 
嘩,完全沒反應,癡癡傻傻呆呆怔怔的。
明明好像瞎子一樣,兩丸黑眼珠直直瞪著桌面,偏偏筷子一伸出去,樣樣都夾得到……真是好本領!
話說回來,她魂都飛哪兒去啦?吉蒂嘖嘖稱奇地轉向夔山,「夔捕頭,我看你不是捕快,簡直是個迷魂大盜嘛。」嘖嘖,瞧她瞧她,吉祥現在成了什麼樣子?
吉人滿懷不安看著妹妹,也轉頭問:「吉祥還沒點頭嗎?」
「沒,」夔山撇撇嘴,一逕苦笑。「還請大姊幫忙美言幾句。」
「賢婿啊—— 」惠老爺倒不擔心吉祥,橫豎他已經把夔山視作女婿了,成婚只是早晚的問題。眼前,他還有別的心願。
「我這老頭子,能不能跟你商量一件大事?」
「岳父您請說。」夔山立刻挺直腰桿子,恭恭敬敬的抱拳教請。
好好好,夔山的態度他喜歡。
他微微傾身,試探性地問:「將來你們成親之後,若是生下兩個男孩,可不可讓其中一個改姓『惠』?你也知道惠家到我這一代,只有三個好女兒,還沒有男孩子可以傳嗣。」
「是,岳父!」夔山自然滿口答應,拍著胸膛允諾。「小婿和吉祥一定多加把勁兒,來日多生幾個白胖小子,惠家、夔家本是一家親嘛,姓什麼都可以。」
「好,果然是我的好賢婿。」惠老爺笑得鬍子都彎了。
吉蒂豎起耳朵一聽,哎呀呀,這麼好說話,那她也—— 「妹夫啊,我瞧你身手很俊吶,改天能不能抽空教我兩招?」嘿嘿。
「這是小事,二姊開了金口,夔某自當奉陪。」
吉蒂當場笑得心花怒放,吉人橫了她一眼,略略皺眉。
「你費盡心思求親,吉祥沒說什麼嗎?」
「怎麼會沒有?」夔山俊眉高聳,又嘆了口氣。
她說想繼承家業—— 好,沒問題,他就叫他娘一起遷到京城。
她說想照顧爹爹—— 很好,那更沒問題,反正他和娘遷到京城還能住哪裡?老爺子一直叫他留下來,留就留,包管她從早到晚,仍和她爹爹天天照面。
總之她說一句,他答一句,沒有不肯不同意的,從此她就傻住了,幾天都沒搭腔,鎮日在惠宅各處飄啊飄,魂不附體的,連惠源堂都沒去。
吉蒂一臉讚許的對他豎起大拇指。「我看普天之下,再也找不到比你還會灌迷湯的了,吉祥居然撐到現在,你們兩個都很了不起。」
「你們慢用,我去歇息了。」木頭似的吉祥突然迸出一句人話,嚇壞了一干眾人。
她站起來,福了福身,隨即輕飄飄的飄了出去。
爹爹已經夠糊塗了,連親姊姊也取笑她,吉蒂這壞傢伙。
獨自走進花園,找了一塊石椅坐下,又陷入自己的思緒裡。
風兒吹呀吹,吹得花兒低頭,葉兒搖擺。寧靜的午后,碧綠濃蔭下,鳥鳴啾啾叫,知了紛鬧—— 
「別受涼了。」
一件披風落在肩頭上,她抬頭,是夔山。
他踱到她眼前半跪著,俊朗的笑顏無憂無懼。
她靜靜望著他的臉,忍不住伸手摸摸他的鬍碴……
他實在不太懂得照顧門面,鬍子老剃得長短不一,亂七八糟的,幸虧老天爺厚待他,這把亂鬍和他豪放的氣質意外契合。
「怎麼這樣看我?」夔山戲謔地衝著她笑,「怎麼樣?是不是很喜歡、很心動、愛慕得不得了了吧?」
吉祥禁不住噗哧一笑,深情的凝眸癡望。
他永遠不會放棄嗎?
都不怕厄運相隨嗎?
為了要娶她,捕頭也不幹了,老家也不待了,叫年邁的母親搬到京城,連自己的兒子也願意從妻姓?
她到底有什麼了不起?對他而言這麼重要嗎?比他的性命還重要?
「你能不能答應我最後一件事。」
「妳說。」夔山笑瞇了眼,只要她開口,他沒有辦不到的事。
「你……」吉祥食指最後落在他唇邊,沙啞的低語,「可不可以答應我,一定要長命百歲,活到很老很老?」
「我答應妳。」夔山瞬也不瞬的凝視她。
「那……就這樣了。」吉祥淚光閃閃的微笑,雙手捏捏他的臉。
如果……人世間真有所謂的天命注定,那他一定就是她的宿命。
否則像夔山說的,要怎麼解釋他們之間奇妙的緣分呢?
她想要相信他的話,真的很想努力相信這一回……說到底,她怎麼可能不想嫁給他呢?其實想得心都快碎了,可她真的好怕……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鼻頭驀地一酸,她趕緊低下頭,哽咽到幾乎說不下去。「反正到那時候,我也不要活了。」是死是活都要在一塊兒,她是抱定了這樣的念頭,才敢答應他的。
「傻丫頭,乖,不要哭了—— 」
夔山心疼地擁她入懷,她老是楚楚可憐的,害他多難受。
「妳放心,我不會讓這種事發生的,以後我會加倍的愛惜身體,和妳一起活到很老很老,然後到了晚年那一天,我會先送妳走,讓妳安安心心的,一輩子都不為我掉淚,妳說好不好?」
「嗯。」吉祥擦乾了眼淚,新的卻又立刻湧了出來,和夔山眼對眼,柔情相望,兩人不禁都笑了,笑著抱成了一團。


數月後—— 
吉祥與夔山終於成親,一切依足吉祥的心意—— 她不要鋪張奢華的婚禮、不願讓太多人參與,也不願祭告天神……
於是大婚之日,只有自己最親的家人齊聚一堂—— 爹爹,夔母,兩位姊姊及姊夫—— 她穿上石榴紅裙,夔山換了大紅喜袍,兩人在親人的祝福中,行簡單的夫妻交拜之禮。
回到房裡,案前點了一雙紅燭,是偌大新房唯一的裝飾。
夔山為她揭開蓋頭,朝吉祥笑笑。
「如此簡單,妳不覺得遺憾嗎?」
「我有了你,還能遺憾什麼?」她溫婉的抬頭一笑。
自己終於滿了十八歲,爹爹仍然身體康健,夫妻倆鶼鰈情深……
過去十幾年來彷彿生活在惡夢裡,如今惡夢漸漸遠去,她已經很滿足、很幸福,再無所求了。


又過了數月。
一陣踢踢躂躂,兩名捕快上氣不接下氣的停在惠源堂門口,朝裡頭喊—— 
「夔捕頭,城東發現一具焦屍,縣太爺差人來問,能不能請您撥冗過來看看?」
「沒聽說我不幹了嗎?」夔山懶洋洋地歪著頭,仰臉灌了一口烈酒。他在等吉祥算帳,對完帳本好一塊兒回家,身為老婆大人的貼身保鏢,保護她人身安全成了他唯一的差事。嘖……約莫再半個時辰就好了,閒啊閒,一輩子沒這麼清閒過。
兩個捕快被他一口拒絕,站在店門口你看我啊、我看你,只會搔搔腦袋,既不敢退,又不敢進。
夔山瞧了心煩,莫名其妙瞪了瞪。「兩位老弟,夔某本來就不在京城裡當差,有事幹麼找我?」
「可是……那個……」其中一名捕快說道:「您前些日子當賞金獵人的事兒,現下統統傳開了,京城裡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咱衙門裡的,個個都很敬仰,您……您……這回發現焦屍,約莫是個二十幾歲的姑娘,手掌腳掌都不見了,死得十分離奇。王捕頭得了傷風正在梧桐寺裡養病,縣太爺說想聽聽您的意見,叫大夥兒都先別搬動屍體,要等您幫忙勘驗吶!」
「你們是當差的,有這種事,理當自己看著辦—— 」
夔山嗤了一聲,正要打發他們,孰料吉祥忽然抬頭道—— 
「你還是去一趟吧!」
「嗄?」夔山低頭看了看吉祥。他沒聽錯吧?吉祥剛叫他去哪兒?他有沒聽錯?是叫他去貨倉搬貨嗎?
她微微淺笑,柔聲道:「總不能為了我害怕,就教你綁手綁腳的,什麼事都不許做啊!」
「這個嘛……」他搔了搔頭,濃眉聚攏。
吉祥輕輕推著他肩頭,殷殷催促,「再怎麼說,總是人命關天啊!」
「那……好吧,我去去就回。」夔山這才打直了腰桿,收起酒壺,三兩步跨出店門檻,衝著呆傻的捕役直喊,「愣著做什麼,還不帶路!」
於是,一行人風捲殘雲,一下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柳富春皺眉從鋪子走出來,負手站在店門口。
唷唷唷—— 方才不是直嚷著命案關他屁事,他多不想去,又多懶得管嗎?
怎麼前腳才跨出去,就好似猛虎出柙,一瞬間就跑得連影兒也不剩啦?嘖嘖嘖,這是怎麼回事?
「小姐,您真的沒關係嗎?」柳富春不安地回頭問。
吉祥搖搖頭,秀臉掛著一抹淺淺笑意,繼續整理手邊的帳本。
半個時辰很快就過去了,夔山沒回來,她就自行返回惠家。
午后時分,倦懶的回房小睡一會兒,房門忽然呀的一聲,開了又關,沒多久一雙大手滑上她腰際。
「吉祥……」夔山聲音低低的,有些歉疚地俯身親吻她眉梢。
「回來啦,」她瞇瞇的睜著眼,抬起雙手勾住他頸項,霎時嗅了他一身氣息。她咯咯輕笑,「你跑著回來嗎?身上都是汗味。」
「這是嫌棄我嗎?」
夔山故意往她脖子上磨蹭,鬍碴搔得她渾身酥軟,吉祥哎呀嬌笑著,往床裡翻了個身,夔山卻是如影隨形的欺上來,雙手仍然擁著她。兩人打鬧一陣,吉祥才氣喘吁吁地止了笑聲,溫婉問起—— 
「縣太爺找你去,看過了覺得怎樣?」
夔山神色一變,眉頭聳了起來。「看看罷了,許多癥結尚待查證,一時片刻也說不清楚……總之,都是些恐怖血腥的事,妳還是別問得好。」
吉祥垂下兩扇眼睫,低聲喃喃,「那姑娘……只有二十幾歲?」
「嗯。」夔山抿唇答應。
「好可憐吶……」她不禁為之嘆息。
「妳是怎麼了?」夔山摸摸她秀髮,總覺得她有些古怪。
吉祥雙手仍然環在他頸項上,低頭幽幽的說:「聽說王捕頭年紀大了,想退下來含飴弄孫,偏偏衙門缺乏有經驗的,覓不到人接手,至今不肯放人……我在想,縣太爺有用得著你的地方,你就去吧!」
話說完,屋子裡頓時靜悄悄的,過了好半晌,仍只有彼此呼吸起落的聲音。吉祥終於忍不住抬頭,卻見夔山深思地望著她。
「可妳會擔心……」他神情凝重。
「我還是喜歡你神采飛揚的樣子。」吉祥篤定地綻露微笑。
她愛上的男人,是頭關不住的鷹,硬要養在籠子裡,可是會害他折壽的。
她是寧可讓他在外頭風風雨雨,火裡來水裡去,也勝過在她身邊無聊發悶,壞了身子啊。
「若你變得不像你,我也不喜歡的。」她微弱地呢喃。
「妳是我一生最重要的人,吉祥……」夔山傾身緊緊抱著她,抱得好緊好緊,在她耳邊沙啞低語,「我不想讓妳每天擔心受怕的過日子。」
他想要給她幸福,想要天天看著她笑,想要她一生無憂無愁……為了她,他什麼都可以放棄的,是真的!
「我已經不再害怕了,夔山……」吉祥搖搖頭,眼眶驀地泛紅了。「也許以後還是會怕,還是擔心你受傷,怕你哪天又在暗夜裡追逐犯人,想著那些刀光劍影,夜裡不能成眠,可……我更怕綁你在身邊,看你一天天的漸漸消沉,最後變了個人……我不想這樣。」
說著,她淚盈盈地笑了起來,推著他肩頭,柔聲道:「去吧,夔山,做你想做的,我已經學會有時要順應天命,有時要自立自強,我不會再畏畏縮縮的過日子,讓所有愛我的人為我煩惱了。」
「妳啊,妳啊,怎麼總教我那麼心疼呢?」夔山投降的低嘆一聲。
這不行,他要常常逗她笑。可……該怎麼逗呢?
嘿嘿嘿嘿,頎長的身子一翻,頓時將她密密實實的包覆在身軀底下,低下臉來,鬍腮往她頸間抹去,吉祥登時哇哇低叫起來。
「夔山!」
「怎麼樣?是不是很喜歡、很刺激、舒服得不得了了吧?」夔山戲謔地掃向她半敞的雪胸,惹得吉祥低低抽息,卻又弓起嬌軀。
他吻住她的唇,甜言蜜語不是他的長項,不過「身體力行」的表達愛意,他正在努力的學習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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