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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R126

吉女出售之二《狀元吉蒂》

  • 作者銀心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09/04/01
  • 瀏覽人次:3249
  • 定價:NT$ 190
  • 優惠價:NT$ 150
惠家老爺資助的窮小孩考到狀元回來啦!
皇帝本要許親,但他推說早跟恩人惠家有婚約,
沒料到晚了一步回來,心儀的惠家長女吉人嫁人了,
連小妹吉祥都早已有了指婚未婚夫,
現在只剩下第一次見面就要脫他衣服驗明正身的吉蒂,
他和她不對盤這事惠家上下都曉得~
她看不慣他是男兒身卻生得沉魚落雁,比她美上好幾倍;
他不喜歡她老是著男裝的好打抱不平,沒個大家千金樣,
只是,她家裡明明窮到都快被鬼抓去了,
見他不改「樸素」作風,以為他名落孫山,
竟把身上值錢的東西全掏出來救濟他,
唉,他現在不欠錢而是欠個新娘子,
沒想到她胸脯一拍說沒問題,為了義氣,她來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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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借據
乙丑年正月三日,京城惠氏,因商為貸,暫作周轉,乃於同裕質庫舉錢一千兩,按月納息二十兩,並限至隔年夏五月末還足。
如違限不還,則掣奪祖屋,用充其債。
恐人無信,故立私契,兩共平章,畫紙為記。
立契人 惠聚益
第一章
「悶死我啦!」惠吉蒂挫敗的大叫,長髮一甩,邁開步伐,跨步踏出死氣沉沉的敞廳。
暮春三月,清風飄著杏花幾許。
負手站在花園裡,偌大太陽曬在她肩頭上,曬得她又熱又煩。
夏天很快就要到了,五月末,債主臨門,眼前這片明媚風光,說不定馬上就要易主……
呼,胸口積鬱悶氣無處發洩,吉蒂索性大步往後園廚房跑去,抄起大斧,立起木柴,如此手起斧落、手起斧落……
「喝、喝!」木柴像西瓜似的應聲剖開,兩半、四半,木屑飛揚,一顆沙塵忽然飛進吉蒂眼裡,氣得她丟掉斧頭,揉著眼睛直哭。「嗚嗚……」
廚房大娘聞聲探身出來一看,只見吉蒂杏眼紅腫,睫毛上還掛著幾顆淚珠,嗚咽地哭了一陣後,又重新彎腰拾起斧頭。
「我的好小姐,您是怎麼啦?」
「不要管我,我心情不好。」
吉蒂伸腿掃開木屑,又立起一塊大木頭,砍砍砍砍砍——嘴裡呼喝聲不絕,額頭漸漸浮起一片薄汗,臉頰漲得緋紅。
廚房大娘失笑的瞇起了眼,不住喊道:「小姐啊,砍這許多柴,是打算扛到外頭賣嗎?」
「嗯?」吉蒂聞言停下動作,藕臂往臉上抹了抹,迷迷糊糊地問:「砍好的柴,可以賣錢嗎?」
廚房大娘聽了又笑。「賣不了幾個錢的,二小姐,我只是說說罷了。」
「討厭,」吉蒂跺了跺腳,滿懷積鬱全往眼前的木柴上發洩。「討厭、討厭、討厭……」粗圓木塊被她一砍再砍,全成了碎片。
如此驚人怒氣,不免引來矚目——
廚房連接著好幾間倉庫,直到最盡頭的廢棄柴房,房門忽然呀地一聲開啟,裡頭走出一位面容娟秀的書生,緩緩朝她們走來。
吉蒂聞聲抬起頭,看見是誰,便咂嘴嘆息起來。
嘖嘖,天下麗女何其多,若往此君身邊一站,恐怕也要相形失色了。朱唇杏臉,秀眉桃腮,皮膚像搪瓷娃娃似的,這到底算什麼男人啊?雙瞳翦水宛如明湖含煙,配那身弱不勝衣的嫋娜姿態,還真合了杜拾遺寫的那句「秋水為神玉為骨」呢!
「二小姐。」書生來到眼前,文質彬彬的躬身行禮。
吉蒂直勾勾地瞪著他瞧,頭皮不禁隱隱發麻。
這不男不女的傢伙,有個像小姑娘閨名般文雅又秀氣的名字——蘭樕,是一年多前被她爹爹從路邊撿來的,自稱是錢包行囊被扒的窮書生,原本正在京城裡準備應試。
爹爹見他「楚楚可憐」的倒在路邊,顯是凍了幾天,又餓了許久,便不自覺的「心生憐惜」,大發善心的將他帶到家裡。本欲留他住在廂房,他卻「哀婉欲絕」的再三推辭,實在拿他沒轍,只好讓了間破舊柴房給他暫住。
柴房連接著廚房,廚房大娘瞧他認真木訥,鎮日關在柴房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比閨女還像個閨女的整日繡花縫……不不不,是整日埋首苦讀,也不禁為他心疼起來,不忍他身子單薄,便自動自發的為他張羅起三餐伙食,簡直把他當作自己的親生女兒……呸呸呸,是親生兒子般疼愛。
去年秋天,蘭樕通過了解試,忽然辭別惠家,說要和幾個試場中認識的同伴去山寺中閉門讀書,好為明年的春闈做準備。
消息傳到她耳裡的時候,他人已經不見了。
哈哈。
吉蒂背地裡不曉得取笑他幾百回,還同姊妹們說:「這蘭樕八成跑了,說不定根本沒通過解試,害怕科舉,又不好意思告訴咱們,只好藉口讀書開溜。真是的,賴在咱們家白食那麼久……」
大姊吉人聽了,秀眉一蹙,還罵她口舌太不厚道,嫌她嘴巴刁毒。
嗤,本來就是嘛,好端端的,幹什麼去寺廟讀書啊!
乖乖的待在惠家,有誰會去打擾他嗎?
大娘對他不曉得有多好,一日三餐外加消夜,什麼洗衣、燒飯,所有日常雜務全幫他打理得妥妥貼貼,偏偏跑到山寺裡,誰會呵護他這種繳不出香油錢的窮小子啊?
背地裡嫌棄他半天,可沒想到,他竟回來了。
那敢情好,春闈不是才結束沒多久,考上了嗎?拿到榜帖了嗎?
吉蒂上上下下的打量他。
嘖嘖嘖,依舊是清麗無瑕的秀臉,楚楚可憐的神態……
那宛如湖水般的眸子,也仍是一片水汪汪的。
滿身窮酸,舊衣破袍,鞋子還破了一個小洞,嘖嘖嘖嘖嘖——
「瞧你這德行,沒考上是吧?」
不屑地瞇起眼,她又是搖頭,又是撇嘴,懶洋洋地抱起手臂咕噥,「想當然耳,如若考上功名,還需窩回咱們家破柴房嗎?算了算了,我本來就不看好你,說什麼去山寺苦讀,還以為你跑了呢!真的落榜了嗎?該不會連考都沒考吧?」
蘭樕靜靜地看著她,神色安閒,桃花美唇漾出一抹淺笑。
吉蒂只看一眼,便忙不迭地別開臉去。
煩死了,瞧他瞧他,妓坊裡的頭牌姑娘也比不上他這般「豔光四射」,這到底算什麼男人啊?
「笑笑笑,有什麼好笑!」臉頰驀地發熱,她伸手搧了搧,頗不自在地噘嘴罵道:「住我家,吃白食,還敢笑我呢!」
蘭樕抿唇望著她,梨頰生微渦,瞥見她手上的斧頭,笑又更濃了。
「二小姐有什麼心事嗎?」
「唉……」
說到這個,煩悶又來了!吉蒂扔下斧頭,虎口麻麻的,胸口悶悶的,都快氣死了!
她的心事,跟這身無分文的窮小子有什麼好說的呢?
就算祖屋真的被拿走了,他們家還是比他有錢幾百倍——照吉祥說的,若把家裡的田產、字畫全部變賣,少說還餘幾百兩呢!幾百兩,這騙吃騙喝的渾小子一輩子都吃不完啦!
「對啦,」劍眉飛揚,她忽然想到一件事,瞪了瞪蘭樕,喃喃自語道:「你又不是這屋子裡的下人,將來這裡換了主人,就沒人肯收留你了,到時候,你可怎麼辦才好哇……」
雖老是對他嫌東嫌西,但其實是刀子嘴豆腐心,真的出了事,她還是會替他著想。
「換了主人?」蘭樕聽她這麼說,迷惑地蹙起秀眉。
吉蒂撮唇沉思了會兒,便抬頭命令道:「喂,你兩隻手伸出來。」
「嗯?」他美眸遲疑,幽幽地凝視她。
「聽不懂嗎?雙手伸出來,快點啊!」吉蒂扁嘴跺腳的連聲催促,蘭樕依言伸出手,一雙掌心頓時被拉在一塊兒,合成一個缽狀。
蘭樕默默地看著她,只見她從懷裡掏出荷包,倒出銀兩,接著又把腰帶上的玉珮一一解下來。
「哪,這個、這個、還有這個……這些通通都給你,不必客氣,你好好收著吧!」
只見她低頭在自己身上摸來摸去,嘴裡不住叨唸,「你呀,如果沒地方可去,乾脆回鄉準備科舉吧!留在這兒看人眼色,日子怎麼好過呢?」
不一會兒,戒指、釵飾、銅錢、玉珮,登時盈滿了蘭樕一雙白玉纖手。
蘭樕傻愣愣地看呆了,只見她整頓衣袖,豪氣干雲的往他肩上重重一拍。
「蘭樕!」睜著黑白分明的大眼,吉蒂英氣勃勃地朗聲道:「你可別氣餒,求功名本來就不容易,俗話說:『三十老明經,五十少進士』。依我看,你離五十歲至少還有二十幾年,這次不中,還有下回,只要你認真苦讀,將來一定能及第的。
「其實我很看好你,從前我說那些不中聽的話,只是跟你鬧著玩的,你千萬別放在心上,嗯?」
蘭樕張口欲言,「二小姐,我……」
「不必客氣,大不了你考取功名再報答我好了。」吉蒂瀟灑的擺擺手,滿臉壯烈。「你保重,走了。」
話語一歇,長髮一甩,就此大步流星,越走越遠。
「二小姐,二小姐?」
手裡捧著滿滿的零碎細軟,往她身影叫了幾次,她也不停,蘭樕蹙起眉頭,只得哭笑不得的回頭望。
「這……大娘?」
「沒關係,二小姐要送你,你就收下好了。」
廚房大娘慈愛地笑了笑,說道:「咱二小姐雖是女流之輩,行事卻是頗有俠風,咱底下人早就司空見慣了。惠家以後不曉得會變成什麼模樣,說不定真要倚賴你考上功名,回頭向惠家報恩呢!」
想到這兒,廚房大娘忽然感傷起來。
說起這惠家三位小姐,各自脾性不同,各有其美,但無疑都是心地善良的好姑娘,如若不是債務纏身,理應都該有個好歸宿才是,偏偏造化弄人啊。
「到你功成名就的那天,可千萬別忘了老爺、小姐們的恩情啊!」
……恩情?恩情嗎?
蘭樕遲疑地回眸凝望。
吉蒂早就走得連影兒都不剩了,垂眸視之,手裡沉甸甸的,是滿滿厚重的心意。
稀奇古怪的小姑娘!
蘭樕搖頭輕嘆。
第一眼見到她,他內心原本滿是輕鄙。
女孩兒家,又是富豪千金,言語衣著卻總是不男不女,不僅舉止粗豪,行事作風也無大家閨秀風範,更從不掩飾對他的嫌惡。
他哪裡得罪她了嗎?也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每回蹦蹦跳跳的來到廚房,不經意撞見他,總是斜瞪杏眼,毫不留情的奚落嘲笑。
沒教養!
他從未開口批評,心裡卻是這樣想的。
可沒想到他眼底這個沒教養的魯丫頭,心腸倒是不壞。
微微苦笑,蘭樕看了看手裡的財物,從懷裡摸出一只方帕,將它們全數包裹起來,小心收進懷裡。
惠家……究竟是怎麼了?
 
去年,春節時分。
惠老爺子志得意滿的走馬經商,說是有一門穩賺生意,約莫半年時光,便可倍利還鄉。
惠家三個女兒吉人、吉蒂、吉祥,親自送爹爹出門,如此悠悠過了半載,惠老爺子卻垂頭喪氣的回來,滿身寒傖,口袋只餘少許旅費,帶去的人馬都散了。
問出了什麼差錯?絕口不提。
問遭遇過什麼?隻字不語。
整日流連花叢,還和桂府老爺在外私養的相好糾纏不清,被桂府抓了去,開口要脅一千兩,否則要拖著他遊街或洗門風。
幸而惠家長女吉人,素以美貌著稱,情急之下辦了場拋繡球招親,才得千兩聘金贖回爹爹。此事平息還不過半年,同裕質庫忽然登門要債,吉蒂、吉祥這才曉得,原來爹爹當年的春風得意,居然是典押祖屋,質借來的!
吉祥翻開手邊帳冊,數著帳面上的紀錄,歸納總結。
「若把剩下幾筆田產全賣了,大約能湊三百兩,家裡的瓷器、字畫、玉石全部加起來約兩百兩。爹爹借了本錢一千兩,利息三百四十兩,那就是全部還差八百四十兩……」
吉蒂聽得一愣一愣的,嘴巴開了又闔,腦袋亂烘烘,心裡茫茫然。
「這……如果把商鋪也賣了呢?」
「那怎麼成?」吉祥抬頭瞥了二姊一眼,搖頭又說:「祖屋贖回後,家裡上上下下還要吃喝過活兒,把唯一能賺錢的母雞殺了,以後怎麼維持生計呢?」
「那,商鋪每月能賺多少錢?」吉蒂不明所以的搔搔頭,錢的事,她越聽頭越大,真是拿它沒轍啊!
只見吉祥來回翻著帳冊,悠然長喟,「支應商鋪的各項成本,加上咱們家開銷,勉勉強強稱得上損益兩平,多的就沒有了。如今還差八百四十兩,需往別的地方湊,我看……」
她左思右想,現下只剩一條路可行,可是——
「要不……找大姊回來商量吧?」吉祥怯怯的睇了吉蒂一眼。
「那怎麼成!」
吉蒂果然大叫起來,連連搖手,斷然反對。
「不行,不能再把大姊扯進來了,當初大姊是抱著什麼心情出嫁的?說好聽是姻緣天定,拋繡球招親,其實根本就是把自己賣了,還差點兒捅出大樓子——妳忘了嗎?大姊從綵樓上跌下來,險些在我們面前活活摔死呢!」
說到激動處,連聲音都嘶啞了,吉蒂死命搖頭,直嚷,「大姊為咱們家做得夠多了,咱們和盛家的關係又不好,老是要姊姊從婆家挖錢來接濟,叫姊姊往後怎麼在婆家做人呢?不可以,我絕不答應。」
吉祥攏起秀眉,頹然咬牙道:「那麼,只好這麼辦了!」
「怎麼?」
「前些天,我寫了封信給夔山——」
「嗄?夔山?」吉蒂怔住。
夔山乃是吉祥指腹為婚的未婚夫婿,自娘親生下吉祥,難產過世後,夔家沒多久就遷到外地去了,這種時候,妹妹怎麼忽然提起夔山?
吉祥聳聳肩,淡然道:「我已經滿十五歲及笄,他也該來迎娶了吧?大姊出嫁收了聘金一千兩,他總也該拿點聘金出來啊!」
吉蒂張口結舌的看著妹妹,真是啞口無言了。
吉祥的意思是……想跟未來夫家要這麼大筆聘金啊?
可能嗎?可以嗎?
「拿得出來,固然是好,萬一他拿不出來呢?」吉蒂蹙眉問。
吉祥蕭瑟地扯出一抹苦笑。
「如若拿不出來,想退婚,也要給一筆錢,當作賠償吧?」
「嘖,妳這丫頭——」吉蒂俏臉丕變,臉色當場黑了一半。
這……這簡直是獅子大開口嘛!
娶她要下重聘,不娶她要賠錢,如此刁難夫家,萬一瞎貓撞上死耗子,真的婚事談成了,人嫁了過去,婆家會給她好日子過嗎?
「我已經清楚解釋過,剩下的八百四十兩,上刀山下油鍋,無論如何都要從別的地方湊啊!」這也不行、那也不好,吉祥終於火了,雙手扠腰,滿臉慍怒地瞪了二姊一眼。
若有別的辦法,難道她想刁難夫家嗎?那不然還有什麼法子?就像大姊吉人曾經說過的,她們都是女流之輩,從小十指不沾陽春水,忽然之間要往哪裡掙這一大筆錢呢?
「爹,您怎麼都不說話?難道您都不管嗎?」吉蒂氣憤地轉向爹爹。
打一開始,爹爹就抱著酒壺坐得遠遠的,任憑她和吉祥想辦法的想破頭,他老人家卻只管抱著酒壺,一聲不吭,呆呆的瞪著桌子。
事情已經到了這種地步,爹爹竟還能這樣無動於衷?
吉祥無奈地撇開臉。
爹爹早就變了,什麼都不管,若不是總管伯伯教她看帳冊,她還不知道家裡已經慘到這種地步。現在家裡一切大小事,都是她和總管伯伯兩個人商量議定的,還指望爹爹什麼!
「悶死我啦!」吉蒂挫敗的大叫,長髮一甩,邁開步伐,跨步踏出死氣沉沉的敞廳。
 
夜闌人靜,三更鼓。
兩道幽幽冷光,於沉沉夜幕中盤旋交輝,其曲折閃爍,猶如兩條銀蛇咬著彼此,奮力相鬥。
銀蛇之中,繞裹著一名亭亭少女。
吉蒂手裡使著一雙銀劍,劍花輕靈婉轉,如鳳舞,如騰兔,忽然劍拔身起,破空劃出長長的劍痕,接著翩翩落下——
一劍垂地而待,一劍直指男人滾動的咽喉。
「很晚了,你在這裡做什麼?」
冷眼陰森森地瞪著蘭樕,蘭樕不語,下一瞬,吉蒂倒是自己伸伸舌頭,嘴角彎起甜笑,把劍尖撤回來,小心收入劍鞘裡。
「好俊的身手!」蘭樕蹙起眉頭,淡淡瞥了長劍一眼。
尋常的閨秀小姐,少有舞刀弄劍的,她又不是武學世家出身,父親經商,姊妹都很文雅,卻唯獨只有她……
好好的姑娘家,怎麼會想學這個呢?
「花拳繡腿罷了,從沒真正和人打過,不曉得濟不濟事呢!」
吉蒂笑了笑,愛惜地撫摸手上的長劍,又說道:「我這雙劍法,是爹爹從前聘來的老護院教我的,說劍法尚輕巧,沒有長兵器的霸氣,也沒有重兵器的力量,講究以柔克剛,靈活多變,女孩子若要使兵器,當屬一雙文劍適合……」
這劍還是她央求爹爹特別訂製的,劍身有繁複的花紋,還有精緻的劍穗裝飾,是她最喜愛的寶貝。
蘭樕抿唇注視著她,不置可否。
吉蒂發現他不甚欣賞,只好沒趣搭拉的閉上嘴。
無聊死了,像他這樣的「秀氣人兒」哪裡懂得兵器?跟他聊這些,簡直是對牛彈琴。
她只是心煩,夜裡睡不著覺,出來發洩發洩苦悶。
偏他這麼巧往這兒走來,原本還想嚇嚇他,想不到他膽子滿大的,劍尖毫不留情的朝他咽喉刺去,他居然不閃不避,眼睛都沒眨一下呢!
「大娘把借據的事告訴我了。」蘭樕若有所思地望著她。
「哦,那又如何?」吉蒂聳聳肩,百般無聊的睞他一眼。
自己都名落孫山,自身難保了,還管他們家閒事呢!
冷冷清風徐徐拂動衣袍,蘭樕低頭從懷裡掏出一只素白緞面錦囊,遞到她眼前。「這個,請妳收下。」
「什麼呀?」從他掏出錦囊那一刻,她就忍不住斜眼往他手上瞟去。
這錦囊一看就知道質地上等,和蘭樕的破衣袍相差十萬八千里。這窮小子,哪來如此貴重的東西,還讓她收下呢!
好奇心驅使,吉蒂也不客氣,手一伸便搶來,嘖嘖有聲地反覆翻看,打開錦囊繡釦,裡頭卻是一張白花花的銀票,面額寫著一千五百兩。
嗄?!她圓瞠美眸,不敢置信的張大嘴巴,「你你你怎麼會……」
「是皇上賞賜的。」蘭樕知她不解,便淡淡應和。
錦囊裡還有別的東西,吉蒂一併掏出來看,原來是朝廷頒佈的榜帖,上頭清楚寫著蘭樕的名字,並有一甲第一名的字樣。
吉蒂看得心頭怦怦直跳,別的她或許不懂,可「一甲第一名」她曉得,這不就是狀元的意思嗎?蘭樕……他他他……他考中狀元了?!
「嘩,」她不禁抱著榜帖大嘆,「難怪天下人都要擠破頭去考進士,原來中舉能領這多麼錢啊!」
蘭樕一愣後,忍俊不住笑了。
「你呀,你是怎麼搞的?」她又叫又笑的推他肩膀,頻頻嬌呼,「既然考上了,幹麼窩在咱們家破柴房,害我以為你落第了呢!」
大呼小叫地抱怨一陣,又忙不迭的拱手作揖,連聲道賀,「恭喜你、恭喜你、恭喜你……」
「妳……」蘭樕不覺失笑,隱隱臊紅了臉。
「不過,這些錢是你的,幹麼拿給我呢?」
吉蒂忽然凝住笑臉,皺眉的把手裡的東西塞回他手上。
這錢,惠家不能收。
說起來,惠家對蘭樕並不禮遇,她更是閒暇興起便三不五時來奚落他、找麻煩。總而言之,惠家對他沒有這麼大的恩情,就算把過去一整年的房租、伙食費全算清了,也用不著這一千五百兩的十分之一,他毋需如此的。
蘭樕神色肅然,幽幽水眸睇了吉蒂一眼。
「如果不是報恩,是聘禮呢?」
「噫?」開什麼玩笑啊?她滿臉疑惑地瞪著他,見他神情嚴肅,不像是促狹捉弄……難道是真的
她不禁頭昏腦脹。
「什麼聘禮?是我……指我嗎?」她張口結舌的指著自己。
蘭樕點頭,她更茫然了。
要娶她?怎麼可能呢?她對他最壞了,看不慣他文弱的模樣,一天到晚取笑他。他如今考上功名,沒仗勢官威好好教訓她一頓,已經算是大恩大德了,無端端娶她這種女人作啥?
吉蒂越瞧越是古怪,淡淡月光下,蘭樕麗顏如皎,眉宇間微帶輕愁,遲疑地注視她半晌,這才道出真相,「今年春闈……」
他於是坦言,今年殿試之後,朝廷依例大設瓊林宴。
席間,皇上御口垂詢,問他有沒有婚配,如果沒有,便欲將公主下嫁於他。
他審慎思量,不願與皇室結親,只好向皇上推說,他與恩人惠家早有婚盟,皇上點頭含笑,非但不以為忤,隨後反而另賜宅第銀兩,要他好好籌辦婚事。
只是如此一來,麻煩也來了。
如若不娶惠氏女,豈不是犯了欺君之罪?
「這樣啊——」吉蒂撮唇深思,只見蘭樕眉宇深鎖,愁字全刻在臉上。
「難怪你考中狀元,還要苦哈哈的躲在我家柴房裡,原來是在煩惱這樁婚事,不知如何開口啊。」
她尋思片刻,又一臉古怪地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可是……你不是很喜歡我大姊嗎?那怎麼辦?」她眼波幽幽一轉,笑嘻嘻地瞅著他問。
蘭樕臉色驟變,吉蒂見狀,不禁仰起臉,輕輕嘆了口氣。
她就知道!
蘭樕對大姊吉人,應該是一見鍾情吧?
她只是不想說破而已。
瞧他注視大姊的神情、和她說話的模樣,總是那麼溫柔抑鬱,從來只知閉門苦讀的書呆,獨獨只對大姊敞開心門,但無奈傻頭傻腦的,難怪大姊看不上眼。
誰不喜歡大姊?
吉人姊姊,原是她們三姊妹中最受疼寵的一個,從她呱呱墜地的那一刻起,就吸聚了所有人的目光,她麗質天生、溫文秀雅,過去登門求親的世族子弟多如過江之鯽。
蘭樕在她眼裡,根本什麼也不是,那些愛慕眼神對大姊而言,早就麻木得沒有任何感覺了。
試想,蘭樕為何不娶公主呢?他若迎娶公主,未來仕途肯定前途無量,這是人人求之不得的好事,他為什麼不願意?
瓊林宴上冠蓋雲集,皇上恩澤有加,他卻推辭了大好姻緣,把「恩人惠家」扯了進來。
當時他心想著什麼?肯定想著大姊吧?
原想求得功名向大姊求親,卻不料衣錦榮歸,心儀的女子早已嫁作人婦,他又不能改口迎娶公主,而惠家僅剩的兩個女兒,吉祥早有指腹為婚的對象,所以就只剩和他最不對盤的她——惠吉蒂。
哈哈哈,可憐吶,叫他如何求得了親?
這陣子以來,他想必十分苦惱吧?
「怎麼樣,都讓我說中了吧?」吉蒂摸摸鼻子,詭異地縱聲暢笑。
蘭樕神情蕭索,沒表示什麼,只淡淡的說:「二小姐若覺委屈,蘭樕絕不勉強。」
「你……」她嘴唇開了又闔,卻不曉得該說什麼。
他沒否認,就表示她猜對了?
唉,她也好可憐吶!這人根本是逼不得已才向她求親的。
雖說她對蘭書呆根本沒什麼意思,卻仍不免感到氣悶。大姊、大姊,人人都喜歡大姊,她惠吉蒂到底算是哪根蔥啊!
如此情勢,蘭樕既然非娶她不可,又為什麼不直截了當去找爹爹提親,偏要當面找她商量,還說什麼「二小姐若覺委屈,蘭樕絕不勉強」?
啊,電光石火一閃,她眼眸轉動,忽然明白了蘭樕的心思。
他根本不想隱藏自己的心意,也說他並不想騙她,不想讓她誤以為自己是因為愛慕她才向她提親,所以他私下找她商量,是為了求得她應允,答應這場「各取所需」的姻緣。
「你……豈有此理。」吉蒂磨著牙,滿臉慍色。
啊啊啊啊啊,她簡直快嘔死了,就算再怎麼比不上大姊,迎娶她有這麼困難嗎?再怎麼不喜歡,哄她一下、騙騙她會死人嗎?婚前就像做買賣似的把條件一一講明,還怕她胡思亂想、誤陷情網似的,那是什麼意思?
是不是說,他只要和她成親,婚後卻仍要繼續偷偷愛慕大姊?
啊啊啊啊啊——
忍著賞他兩大巴掌的衝動,只恨時勢比人強,叫她無處發作。
只要牙一咬,眼睛一閉,收下聘金,家裡的債務就全解決了……
但她根本不喜歡他,他也一樣啊,氣死人了!
「這銀票,請妳收下。」蘭樕把錦囊又放到她手裡。
「我還沒答應呢!」吉蒂忙不迭地抽回手,他卻不讓她推辭。
白花花的銀票啊,誰捨得認真拒絕呢?
吉蒂態度終究軟化了,輕輕地接住。
「當初若不是老爺子收留,蘭某早就餓死街頭了。」蘭樕笑容苦澀,無奈又道:「若小姐不願意,聘金的事就當我沒提過,煩妳將銀票交給老爺子,就說是蘭樕報答他老人家恩情吧!」說罷,便滿懷憂鬱地返身離去。
「喂!」吉蒂叫了起來,蘭樕沒應答,她只好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發愣。
哪有人這樣的?先強迫她收錢,這樣她還好意思不嫁嗎?
她咬唇跺了跺腳,緊緊掐著手上的錦囊,心頭卻突突直跳。
臭書呆,想得可真周到啊!
第二章
朝陽初昇,街坊市集上,人潮逐漸聚集起來,有喝粥吃麵的,有吆喝叫賣的,吵吵嚷嚷,車水馬龍。
蘭樕穿梭其間,身上仍是那身樸素舊袍,低垂秀顏,手裡拿著一張紙樣。凡遇到玉飾古董的店家,就上前探問。
「店家掌櫃,冒昧請問一下,有沒有見過這樣的玉珮?」
「沒見過。」
許多人瞥了蘭樕一眼,看他窮酸,也懶得招呼,隨便瞟了紙樣一眼,便不耐煩的打發他離去。
「多謝。」蘭樕也不動怒,低低道了聲謝,再往下個店家查問。
不知不覺,一上午轉眼就過去了,蘭樕茫然的站在市集街邊,口乾舌燥,伸手抹了抹額頭上的汗水,絕望之感益加深濃。
遺失多時的物品,恐怕很難找回來了。
「喂,蘭樕!」
背後忽然有人叫他,他驀然回頭,看見吉蒂正蹦蹦跳跳、揮著手往他身邊跑來。市集上人群雜遝,大家免不了互相推擠,吉蒂手腳俐落的鑽來鑽去,一下子就竄到他眼前。
「妳……」蘭樕驚訝地凝眸細看,只見她一身月牙白的便捷輕裝,頭上紮束一條長長的馬尾,陽光灑落在她白皙的臉龐,映出一張清爽麗顏——很精神啊!
他目不轉睛的望著她,清瘦的身子彷彿凍住了。
她脂粉未施,眉宇間神氣飛揚,雙眼銳利如電,五官臉孔分明是個美人,卻處處流露著陽剛氣息。
吉蒂仰著俏臉,笑得明眸燦亮。
「好,蘭樕,我答應嫁了!」
「……」
蘭樕沉著俊臉,聽見她點頭出嫁,他卻不回答。
她只好尷尬地伸伸舌頭,搔著頭髮問:「怎麼啦,嚇著你了?」才相隔一天而已,莫非她應承得太爽快?
蘭樕沒有半點欣慰之情,黑黝黝的眸子往她身上掃去,反倒直言批評,「姑娘家總該有姑娘家的樣子。妳一個弱質女流,怎能無人陪伴的任意在街頭上跑跑跳跳?況且出門在外,竟然穿得如此荒唐——」
市井街頭,原非名門淑女的往來之地,她身邊卻連丫頭、侍從都不帶,難道不怕孤弱女子隻身在外,遇上什麼麻煩嗎?
「這麼快就管起我啦?」
吉蒂聞言柳眉倒豎,淡紅色的美唇斜斜一揚,雙手扠腰嗤道:「醜話說在前頭,我嫁給你可不是沒條件的。你心裡已有我大姊,這點我就認了,不跟你計較。
「不過,你休想拿我和大姊做比較,大姊的性情,大姊的打扮,那些大家閨秀的談吐舉措,我全都不愛。往後更不可能為了迎合你對大姊的愛慕之意,辛苦勉強我自己,你明白嗎?」
蘭樕抿著雙唇,勉強壓下心頭不悅。
他並沒有比較的意思,只是認為她行事不夠謹慎,太輕忽自身安危罷了,她卻認為,他是在拿她們姊妹倆做比較?
「妳真的想清楚了?」他懷疑地看著她,若她凡事都要疑心到吉人身上去,將來豈不是要為此受苦?「成親非兒戲,若妳……」
「好了,夠了,你儘管放一百二十個心吧!」吉蒂不等他說完,纖手一揮,便攔住了他的話。
昨晚拿了銀票,她便把自己關在房裡,一晚上翻來覆去,思前想後的想到天亮才睡著。
她想得已經夠清楚了,倘若不嫁,不僅惠家遭映,蘭樕這小子也是死路一條。
說到底,他可是為了大姊才放棄人人稱羨的駙馬之位,除了對大姊痴心一片,他到底有什麼錯呢?
「反正那些男歡女愛我全不懂,就只懂這個『義氣』。你對大姊有情、對惠家有義,我自然也不能負你。」她惠吉蒂生平最恨忘恩負義之人,斷不能收了他好處,又不管他死活,眼睜睜看他背負欺君之罪。「況且女孩兒家,長大就是要嫁人的,你又不是什麼壞人,嫁就嫁,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呀。」
一場話,說得豪氣干雲,真是重情重義。
蘭樕呆愕半晌,實在禁不住的忽然噗哧一笑。
「笑笑笑,你笑什麼?」她哪一句說錯了嗎?吉蒂覺得莫名其妙的板起俏臉,不開心的扠起腰來。
他搖頭苦笑。「好端端的姑娘家,怎麼半點女孩兒樣也沒有啊?」
說起話來英雄氣概,宛如一條錚錚鐵漢。
「你又好到哪裡去了?」
吉蒂尖酸刻薄地翹起唇瓣,滿臉的不屑嘲諷,「明明是個大男人,不也是半點男子氣概也沒有嗎?比我還像個閨秀小姐,乾脆換我娶你好了。」
搖搖頭,蘭樕懶得同她計較。
這丫頭片子,不知是哪座山寨盜窟的當家首領轉世,原本合該一生粗魯,大口酒、大口肉,卻居然生而為女子,也真夠為難她了。
「銀票你拿回去吧!」吉蒂把他昨晚送她的錦囊交還,正色叮嚀,「煩你派遣媒婆,親自向我爹爹提親,一切依足禮數,才不會啟人疑竇。」
蘭樕遵命照辦,吉蒂側頭想了想,又說:「成親的真正理由,就咱們倆曉得就好,我不想叫家人煩惱。」
「知道了。」他含笑答應。
雙眸對望,兩人之間忽然沉默起來,登時顯得尷尬。
蘭樕不自在地輕咳。「走吧,我送妳回家。」
吉蒂仍然鼓著臉,扁嘴啐道:「幹麼要你送?我自己不會走啊!」
他淺笑。「還是得親眼看妳平安返家,我才放心。」
「我又不是那種嬌滴滴的大小姐。」
吉蒂小聲嘀咕著,蘭樕瞥她一眼,黑眸裡笑意盈盈。
「怎麼不是?明明就是女孩子啊!」
啐!她不屑地撇撇嘴,然而身子卻無端端地燥熱起來,慢慢的,連臉頰也發燙了……哎呀呀,怎麼搞的?
走過市井街道,蘭樕總是不自覺的隱隱護著她。
遇到人擠便為她開路,看見車馬就故意擋在前頭,如果眼前什麼都沒有,便把距離拉遠了,中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緩緩走在她身側。
迂腐儒生嘛,凡事小心翼翼,真當她是陶瓷掐成的,一碰就壞呢!
吉蒂慢吞吞拖著腳步,心裡既異樣又新奇。
已經很久很久很久,沒人認真把她當成小姐伺候了。
她天性活潑,成天舞刀弄劍,塊頭又是姊妹中最高䠷的,比尋常姑娘還高出一個頭。惠家上上下下,只差沒人尊稱她一聲「小少爺」,誰還成天把她放在手心裡,處處護著她呀!
「妳不害怕嗎?」走著走著,蘭樕忽然說道。
他指的是成親這件事,吉蒂睞他一眼,約略猜中了幾分。
「怕什麼?」她聳肩淡笑,姿態灑脫。「我不是說了,那些什麼男歡女愛的,我全不懂,你心不在我身上,我反而落得輕鬆。咱們往後若能像朋友般相處,那也很好啊!」
「朋友?」蘭樕訝然瞥她一眼。
吉蒂點點頭,彷彿十分篤定。「夫妻之間,定要有男女之情才可以嗎?咱們就當交個朋友,住在一塊兒的朋友,那不也是件好事嗎?」
平心而論,蘭樕的脾氣,她向來是最最欣賞的。
無論怎麼牙尖嘴利的奚落他,他總是搖搖頭,嘴巴笑笑,轉頭就忘了。
她明白這是他的度量,尋常人禁不起嘲笑,不是臉紅脖子粗,動手動腳,就是在她眼皮子底下羞愧得抬不起頭。蘭樕兩者皆不是,他氣度恢弘,落落大方,對自己甚有自信,即使處境落魄,也不改其志。
有朋如此,豈不樂乎?
只可惜長得太過秀美,活脫像個女孩兒,除此之外,她並不討厭他。
「我沒這樣想過……」蘭樕嘴角上揚,負手坦言。
夫妻可以做朋友嗎?
男女之情,真能如她所願的如此單純嗎?
似乎有點傻氣,又稍嫌天真,而他卻不知該如何辯駁。
怕只怕,成親之後,兩人之間的關係,便不如她想的那般輕鬆容易。
總而言之,他已經坦言一切,並得到她的許可。
 
送了吉蒂回家後,蘭樕便直接轉返狀元府,差喚媒人到惠家求親。
惠老爺子乍聞資助的窮小子考上狀元,並欲與惠家結親,樂得嘴巴都闔不攏了。喚來吉蒂,問她願不願嫁?
吉蒂自是點頭如搗蒜。
「好好好,行行行,願意願意,我什麼都願意……」說這話時,背後揹著一對雙劍,握拳抱胸,打扮得活似土匪的女兒,應對進退,更是毫無半點黃花閨女的含蓄羞澀。
媒人婆笑彎了腰,滿堂喜氣,人人稱奇,只有惠老爺子臊紅一張老臉,暗暗瞪著女兒心想:好歹也支吾一下,做做樣子嘛!
但吉蒂才不來這一套,大大方方坐下來,竟想和媒婆商議聘金。
惠老爺拚了命的使眼色,吉祥總算看懂了,硬生生的將吉蒂拖出廳堂,一路拖拖拖拖拖,拖到閨房裡,姊妹倆關上門說話。
「姊——我的好二姊~」吉祥不懷好意地瞇起眼睛,嬌音宛轉,抱著吉蒂手臂直嚷,「還不快點從實招來,妳什麼時候和柴房裡的蘭書呆看對眼了?咱們家上上下下,怎麼就沒人發現呢?」
「哎喲,不知道啦!」吉蒂懶得應付她,瞪眼珠又噴鼻息,不耐煩的揮手直嚷,「妳改天去問蘭書呆好啦,問我作啥?」
「嘖,好像真有些古怪……」
吉祥若有所思地抿著唇,側頭盯著她,狐疑道:「依姊的性子,要也嫁個武狀元,怎麼忽然轉性了,居然喜歡那個弱不禁風的文狀元呢?」
「這妳就有所不知了,實話可別亂傳出去,其實呢——」
吉蒂咯咯直笑,神祕地湊到她耳邊低語,「妳二姊我呀,骨子裡根本是個道道地地的男人,恰好那蘭狀元生得如花似玉,十足是個傾國傾城的大美人。我調戲他幾次,沒想到鬧著鬧著,竟鬧出真感情了,因此這門親事,實際上是我娶他,他嫁我,如何?行了唄?」
「我呸,連這話也編得出來,瘋話連篇!」吉祥捶著她的肩頭,狂笑不止。
吉蒂卻不笑了,正色道:「好吧,妳倒說說,嫁給蘭樕有什麼不好?世上有男人肯娶我,我就阿彌陀佛了,還挑三揀四呢!」
「就是啊……」吉祥笑聲停不下來,不住點頭道:「真不曉得蘭狀元幹麼娶妳,我以為他喜歡的是像吉人姊姊那種氣質婉約的淑女,結果居然向妳提親呢!」
吉蒂悶悶地撇撇嘴。「我也沒什麼不好哇!」
「不是不好,只是怪。」
「怪?我哪裡怪了?」
見她悶笑不止,吉蒂可真正惱了。
吉祥笑著湊上來要抱吉蒂,卻被她不領情的推了開去。
吉祥不死心又湊上來,死巴著她不放,「好二姊,妳最好了,是我該打,妳打我好了……」
姊妹倆打鬧一番,又笑作一團,玩累了才停止。
 
另一頭,惠老爺送走媒人婆,從此愁雲一掃,慘霧淡去,還清債款後,婚事也熱熱鬧鬧的籌辦起來。
這樁親事,可謂是千古難得——
豪氣魁偉的惠二小姐,要嫁文靜嬌弱的美貌姑爺。
狀元巧迎「吉蒂」,又有皇上金口賜婚,窮小子變狀元郎,回頭報恩等等的雅事。於是乎,街頭巷尾又傳得沸沸揚揚,京城裡人人津津樂道,比惠家前一場婚禮還要熱鬧。
吉人從吉祥口中得知吉蒂和蘭樕要成親,驚喜之餘,又不禁啼笑皆非。
「這兩個人吶,一個屬水,一個屬火,性情南轅北轍,外貌舉止更不用說了,他倆居然能夠做夫妻?未免太荒唐了吧!」
「怪吧?我問二姊也沒用,她只拿些渾話來搪塞我。」
吉祥忍笑把吉蒂的瘋話重複一遍,吉人聽得不住搖頭,吉祥便拉著她臂膀央求,「還是請大姊快回娘家來,好好拷問二姊吧!」
是啊!吉人心頭是有些不安,思前想後,總覺得這場婚事來得太倉卒。
就她看來,蘭樕對吉蒂並無好感,而吉蒂素來尚武,說她愛上土匪頭子、山寨大王還差不多,怎看得上蘭樕這般如花似玉的美貌男子呢?
懷抱疑慮,她親自回娘家一趟,想不到卻無法從吉蒂口中問出一絲端倪。
「我想見蘭樕一面,請妳們通知他。」離去前,吉人叮嚀道。
「為什麼呢?」吉蒂竟然嘟著嘴,好像不大情願似的。
「我親妹妹要嫁給他,他能不來見我嗎?」
「大姊……」
吉人蹙眉瞪著妹妹,疑雲頓生。「長姊如母,我等於是妳們的娘親,想見妹婿叮嚀一番,還需要理由?」
姊妹倆只差一歲,吉人比任何人都了解吉蒂。
吉蒂氣度豪爽,彷彿是個沒心眼兒的傻大姊,其實卻從不表露自己真正的心事。凡她不肯承認的,就是問她一千遍、一萬遍,她也不會透露分毫。
這樁婚事在她看來分明有些蹊蹺,不見蘭樕一面,她實在沒辦法安心。
吉蒂長長吐了口大氣,知道無法推託,只好派人去通知蘭樕,請他前往吉人婆家一趟。
……見了大姊,蘭樕肯定又要心碎了吧?
吉蒂煩惱得坐立難安,聽下人回報,蘭樕傍晚就會動身前往,一顆心頓時麻麻癢癢的,彷彿爬滿了螞蟻。
要放著不管嗎?要跟過去看看嗎?
掙扎老半天,猶豫又猶豫,眼看天際轉紅,心裡實在按捺不住,只好一溜煙的溜出家門,匆匆趕往大姊婆家去。
 
大姊……該不會看穿什麼吧?
蘭樕應該早就到了,都談了什麼,怎不趕快脫身?
吉蒂來到吉人的婆家,不敢叫人通報,只好遠遠躲在小巷子裡,緊盯著大門等候。
急死了。
她撫著胸口深深吐氣。
真不明白,她怎會如此焦慮緊張,也不曉得到底害怕什麼,只是一想到大姊和蘭樕獨自見面,心裡就揪成一團。
夕陽西下,街道逐漸被黑暗吞噬,宅門忽然開啟,下人們在門口前懸起兩盞燈籠,又退回去把門關上。
吉蒂失望的垂下肩膀,等了又等,終於等到蘭樕出現——
朱紅大門緩緩開啟,月光下,他臉色有些蒼白,失魂落魄的踽踽而行。
情勢如此,還得被迫去見他傾慕不已的姑娘,叫他怎不黯然神傷呢?
吉蒂心頭悶悶的,唇一咬,便追上前,從後推他肩頭一把。
「嘿,我請你喝酒!」
「妳——」蘭樕乍然見到她,不禁愣住。
她二話不說,挽著他衣袖大步往前走,不遠處正好就有酒肆,她半拉半扯的拖著他進來坐下,轉頭便喊,「小二,來兩壺燒酒,再拿些小菜過來。」
「是。」清脆的嗓音響起,一位妙齡女子端著托盤走來,為他們擺酒佈食。
擺到一半,那姑娘忽然驚呼一聲,「啊……」轉過身,隔桌幾個男人正色迷迷地對她涎笑,女子登時臉紅了,急得頻頻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小姑娘,沒見大爺們酒瓶空了?還不拿壺新的過來。」
「是,是。」
女子唯唯諾諾去端酒,酒奉上了,那些男人卻不肯放她走。
「小姑娘,陪大爺喝一杯嘛!」
「客官,請您高抬貴手……」
該死的無賴。
吉蒂將一切看在眼裡,哪裡忍得住氣?
霍然起身,左手扯開女子,右手奪過酒瓶,奮力一甩,便把酒水全往那些人臉上潑去,怒眉騰騰罵道:「自己喝個夠吧,沒用的混帳!」
「好大的膽子你——」滿桌子男人同時起身,挽袖掄拳,兇神惡煞的紛紛圍了上來。
吉蒂睥睨地掃了他們一圈,輕蔑地抬起下巴。「想怎麼樣?」
「喔喔,穿著男人的衣袍,原來是女人扮的,小姑娘,長得很俏嘛!」
為首的男人嘿嘿訕笑,怒氣稍減,興起輕薄之意。
「妳曉得我是誰嗎?得罪了大爺,後果妳擔得起嗎?」
「爺、爺,那邊還有一個。」
一旁幫腔的,指向和吉蒂對面而坐的蘭樕,大夥兒發現了他,紛紛眼睛一亮,色心蠢蠢欲動。
「嘖嘖嘖,好美的姑娘,今兒個全京城最美的姑娘都在咱眼前了,姊妹倆都挺標致,正好陪大爺喝酒,來來來……」
粗圓大手往她肩頭伸來,吉蒂側頭冷笑,「簡直找死!」
反手正要揮拳,下一瞬,手臂卻被抓住,蘭樕一把將她扯退了幾步。
「啊?你攔著我做什麼?」她莫名其妙的回眸怒瞪。
「姑娘家,就該有姑娘家的樣子。」蘭樕俊顏如霜,神色不悅。
眾人聽見他開口,嗓音粗厚,頓時面面相覷。
「啥?是男的?」
男人生得這般秀麗,也太嚇人了吧!
「我呸,原來是個寒酸書生,好大的膽子敢戲弄我。」
一群人團團圍著蘭樕,赤拳往他臉上招呼。
吉蒂心頭一凝,要命了,蘭書呆哪挨得起打?
正要衝上前頭去擋,卻不料他手腕一掀,先是翻倒了桌案,轟開眾人,接著怒拳往那帶頭男人招呼過去。
想不到啊!
蘭書呆出拳之猛辣,勁道之狠戾,連吉蒂也嚇傻了。三兩拳就打得人家血流如注,凡是膽敢上來護主的,無一不是被打得灰頭土臉。
「滾!」好不容易終於罷手,蘭樕低喝一聲,無賴們紛紛鳥獸散,片刻也不敢留。
傻了、傻了,事情怎生演變至此?
「你沒事吧?」吉蒂瞠目結舌地湊過來,抬起他的手背查看。
嘩,指節都破皮了,還滲出血絲,她看了好生不捨,忍不住咋舌道:「原來你也會動拳頭啊!」
瞧她蠢的,還真把他當成女人看待呢!
「妳一點都不怕。」
蘭樕陰惻惻的怒目而視,胸口起伏,彷彿想要痛揍她一頓。
「妳向來都是這樣強出頭嗎?如果沒有人幫妳,又打不過那群無賴,妳要怎麼辦?」
吉蒂聽了,居然仰起頭,哈哈一笑。
「就算斷手斷腳,不要性命,也要打到贏為止啊!」
那些地痞流氓平時只知道仗勢欺人,卻根本沒種和人拚命,凡遇到真正敢拚的,逃得比誰都快,比小姑娘還怕事呢!
「拳頭不是比大小,是拚一個『敢』字。不要命,就會贏,死掉了化作厲鬼也要打,只要敢把性命豁出去,沒有人不怕的。」說到打架,吉蒂神采飛揚,眼睛像星星似的閃閃發亮。
這可是她的經驗之談,對付什麼地痞流氓、世族子弟,一概通用。
蘭樕聽得目瞪口呆,臉色比稍早還要難看。
「你……生氣啦?」她摸摸鼻子,自嘲地笑笑。
嚇壞了吧?自己要娶的女人,居然是這副德行。
她跟大姊可完全是兩個樣,大姊溫婉可人,她呢,卻天不怕地不怕,比流氓還要兇狠可憎……
蘭樕氣得拋下銀兩,拂袖而去。
「嘿,菜都沒上呢,酒也不喝啦?氣什麼呢?又不是第一天認識我——」
吉蒂追出去,蘭樕腳步越走越快,緊緊握著兩隻拳頭,看都不看她一眼。
是,他是很氣,氣得雙拳緊握,氣得渾身刺痛,氣得……氣得莫名其妙。
她原本就是個魯姑娘,她好管閒事,她牙尖嘴利,他早就領教過了。這樣的女人,遇上什麼都是她活該,早晚橫屍街頭,屍身被拖去餵狗。
他氣什麼?
早就擺明認清的事實,他有什麼好氣?
惠吉蒂根本不值得他費心,不懂珍惜性命的魯姑娘,死了就算了,拳頭落在她身上,也是她自找的,他何必熱血沸騰,氣得火冒三丈?
吉蒂半走半跑的跟在他身邊,小心翼翼的瞅著他。「你……還在難過嗎?」
「什麼?」蘭樕難掩錯愕,回頭橫她一眼。
她不是好端端的,他幹麼難過?還是剛剛受傷了嗎?
她吸了口氣,滿臉不安地鼓著腮幫子,怯怯地抬眼瞧他。「剛剛見了我大姊,怎麼樣?不好受吧!」
蘭樕聞言停下腳步,異常明亮的黑眸呆呆望著她,彷彿震懾住了。
「看你從大姊婆家出來,心情不好,本來是想陪你喝喝酒的……」她尷尬地搔搔頭,結果沒能幫他解悶,卻害他打了一架,手受傷了,酒也沒喝到,真是諸事不順啊!
「要不要換個地方?」她揚眉,如此提議。
蘭樕沒好氣地垂下肩膀。
他現下餘怒未消,根本不想看到她。
「妳回去吧!」他冷哼,返身往惠家方向走。
沒親眼目睹她走進家門,路上還不曉得會生出什麼事端來。
這丫頭,今後該怎麼約束她,他回頭得要仔細思量。
第三章
婚俗繁瑣,要打點的細碎物品繁多。自吉祥手握帳本之後,家中一切事宜都要經過她盤算,儼然取代了惠老爺,成了惠家實際上的女主人。
吉蒂不但樂得輕鬆,得便宜還時常賣乖。
「惠、吉、祥——妳一個人想霸佔惠家家產嗎?」
「正是如此。」
吉祥也不客氣,直言不諱的點頭認了。
「人人皆知,我惠吉祥乃大凶之人,一出世就剋死了娘親,命太硬十八歲之前也必剋死爹爹。城裡有瘟疫是我害的,老天不下雨是我不好,惠家衰敗更是因為我的緣故。
「就連爹娘替我指腹為婚也沒用,我命中帶著災星,一封信就嚇走了未婚夫婿。兩位姊姊,妳們一個嫁給京城富商,一個配了狀元郎,只有小妹我注定丫閣終老,那麼,惠家家產就通通留給我吧!」
吉蒂被她這席話嚇得下巴差點兒沒掉下來。
她……她只不過……只不過開開玩笑嘛,怎麼……這麼嚴重啊?
「夔山回信了嗎?說了什麼?要退婚嗎?」
「屁。」吉祥冷哼。
「啊?」吉蒂又呆住了,屁?什麼跟什麼?
吉祥眼眶兒一紅,從懷裡掏出一紙書信,塞到她手上。
吉蒂連忙展開信紙,只見信頭寫著「吉祥卿卿如晤」,中間一個粗粗大大的「屁」字,底下署名「夔山筆」。
「噗——」吉蒂千辛萬苦憋著笑,不敢在小妹面前太過放肆。
吉祥恨恨地奪回書信,氣得咬牙切齒。「哼,有夫如此,不嫁也罷!」
「好吧好吧,家產都是妳的,妳甭客氣,儘管大大方方的拿去吧!」吉蒂只得拱手陪笑,「反正日後被狀元郎休了,回頭也好有個倚靠。」
「二姊的婚事,我自會辦得風風光光,請妳安心待嫁吧!」
吉祥低頭捧著帳冊,對照堆積如山的物品,逐一點算,「紅羅大袖緞、黃羅銷金裙、緞紅長裙、珠翠團冠、四時髻花、上細雜色彩緞匹帛、花茶果物、團圓餅、羊酒……」
吉蒂還沒聽完這些名目,頭先昏了一半,實在待不下去了,只好趁著吉祥專心打理,躡手躡腳的偷偷離開。
吉祥精於盤算,這些瑣事合該讓她去忙。
不知不覺走到柴房附近,蘭樕以前住在這兒,不曉得東西有沒有全數帶走?
她悄悄打開房門,心頭不期然的,忽然湧起一陣異樣。
柴房裡,仍留著蘭樕離開時的樣子。窄小木床,床褥底下鋪著一層乾草,角落放著木板拼成的簡陋書案,這邊堆著幾本書冊,那邊另有幾件衣袍,整整齊齊疊在床尾。
吉蒂走到床邊坐下,來回摸著床鋪上的冰涼被褥。
說也奇怪,明明對蘭樕沒什麼意思,這幾天卻不斷想著他。
兩人之間,只不過多了婚約罷了,就能在她心裡掀起這麼大的波瀾嗎?
那些結髮做夫妻的男女,跟一般人有什麼不同?
為什麼總覺得身上似乎多了條無形的絲線,牢牢繫在他身上似的,走到哪兒都想到他?
世上每對夫妻,都是這樣嗎?
 
「真、真是……我見猶憐吶……」
猶記得第一次見到蘭樕,她眉開眼笑,黑瞳閃閃發光,就像兩簇熊熊燃燒的蠟燭。
「妳……」蘭樕虛弱地倒在床榻上,秋水微掀,見她忽然傾身貼近,頓時倒抽一口涼氣,口齒不清的支吾道:「妳……妳……」
「嘖嘖嘖嘖嘖,五官這麼精緻,皮膚這麼白皙,臉頰比我的臉還幼嫩,說這是男人,誰信吶!」
不自禁地,伸手往他臉頰捏了一把,登時滿手酥滑,還把蘭樕嚇得「花容失色」。她哈哈大笑,更加肆無忌憚的往他身上毛手毛腳,非要把他身上的衣裳剝開來看。
「來來,讓本姑娘親手驗驗你是男是女,放心別動,哎……不會認真吃了你的,只要看一下就好,一下就好了……」
「不,妳做什麼——」蘭樕自是極力掙扎,梨頰嫣紅,美眸含淚,怎麼看都像個慘遭污辱的嬌弱美人。
她三兩下就推開他的手,又嗔又笑的,樂得幾乎直不起腰。
「不要動啦,我看一下就好了,是女人又如何?我也是女人,不會對你怎樣的;如若是個男子漢,讓人看一下也不打緊,你怕什麼羞呀——」
蘭樕人在病中,哪裡抵擋得了,她略一使力便褪下襦衣,露出底下一片平坦結實的男子胸膛。
「啊?男的?」俏臉微變,吉蒂尷尬地鬆手退開。
蘭樕狼狽地攏緊衣裳,她呆呆望著他,一時傻了。
「惠、吉、祥,妳躲在這兒做什麼?」
房門外,吉人聲音忽然響起,接著傳來「哎呀」一聲驚呼,細碎腳步聲越來越遠。
吉蒂曉得大事不妙,嚇得從床上彈跳起來。
「吉蒂?妳……」吉人推門而入,身後跟著負責端湯藥的丫鬟。
發現吉蒂臉色古怪的站在床邊,蘭樕又衣衫不整,吉人立刻蹙起眉頭,拉下秀臉逼問,「惠、吉、蒂,妳在這兒做什麼?」
「沒有哇,聽說爹爹撿了個美貌書生回來,好奇過來看看。」
「只是看看?」吉人狐疑地瞪著妹妹。
「看過了,沒事了,走嘍!」吉蒂摸摸鼻子,一溜煙地溜出門外。
呵,原來這世上,還真有像花兒般嬌美的男人啊——
她和吉祥打賭的事,可不能叫大姊知道,否則又是一頓叨唸了。
偷偷隔著窗紗往廂房裡看,丫頭扶著蘭樕起身,大姊捧著湯藥,正要協助蘭樕服藥。蘭樕不敢直視大姊,低頭稱謝,接過湯碗。
大姊問起蘭樕,她剛剛做過什麼了?
蘭樕搖頭說沒事,大姊便笑了笑,代她向蘭樕賠罪。
「嗤,只看一眼而已,又沒讓他少塊肉!」
她躲在窗外咕噥,仔細打量著蘭樕。
他喝了湯藥,似乎多了幾分力氣,也能抬頭正視大姊了。嘖嘖嘖嘖嘖,那種神情啊……
吉蒂冷笑,又是個魂魄被勾走的。
天底下的男人全都一個樣,無聊透頂!
自此之後,她再也沒關心過那個吃白食的窮書生,就是偶爾遇到了,也不曾正眼瞧他一眼。
 
「二姊、二姊。」
吉祥頻頻呼喚,輕輕推著吉蒂肩膀,沒好氣地笑說:「哪裡不好睡,怎麼偏偏睡在柴房裡呢?」
吉蒂揉揉眼睛,慢吞吞翻坐起來。「啊?我睡著了?」
柴房一片漆黑,月光絲絲透過窗櫺,她懶懶地靠在妹妹身上,迷糊想著:剛剛……好像作了場夢,那夢境好熟悉,她夢見以前的往事了。
「在想狀元郎啊?」吉祥嘖嘖有聲的笑瞇起眼,不懷好意地掩唇輕笑。
「呸,我想他做什麼?」吉蒂噁心的渾身哆嗦。
「忍著點兒,再不到十天就要成親了,別睡在柴房裡,小心受涼了。」
吉祥解下披風披在她身上,咯咯笑個不停。
 
大婚之日,狀元府。
這可說是惠吉蒂一生之中,最端莊賢淑的一天。
頭頂鳳冠,外罩霞帔,腰橫玉帶,耳下墜金環,雙腕纏玉鐲……各式各樣的繁重妝飾,層層疊疊堆在她身上,搞得她連喘口氣都嫌費勁兒。
不管走到哪兒,眼神必先梭巡座椅,但求能夠好好地、安穩地坐下來歇歇腿兒,能不動就不動,如此焉有「不端莊」之理?
想不到啊——
狀元府賀客盈門的熱鬧景象,實在大大出乎她意料之外。
依理,蘭樕是異鄉人,據說還未出生,爹爹便已不知去向,母親幾年前也辭世了,他身世孤苦,一窮二白,上京後多半住在她家破柴房裡,無親無故的,打哪來的賓客啊?
吉祥掩袖低笑。
「皇上讀了蘭狀元的策論,據說是愛不釋手,隨時都揣在身上。欽點狀元後,直接授命翰林學士知制誥,姊,妳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不知道。」吉蒂實在頭疼,伸手扶著鳳冠,連頭都搖不起來。「什麼意思?」
「翰林院設置在宮內深處,鄰近寢宮內殿,專門負責起草密詔,隨侍聖上出巡,充顧問。可謂『天子之私人』,也就是皇上最親近的臣子。」
吉祥詳加解釋,又道:「剛聽外頭那些賓客說起,皇上本來有意將公主許配給他,姊夫以婚約在身婉拒,皇上非但不怒,反而重加恩賞。所以嘍,滿朝文武又不是沒長眼的,狀元郎大婚,還不趕著來露臉嗎?」
別的不提,就說目前收到的禮金,已遠遠超過皇上賞賜的銀兩了,還有許多賓客排在外頭,沒能擠上宴席呢!
「哼,趨炎附勢。」吉蒂鄙夷地撇嘴冷哼。
「官場是這樣的嘛!」吉祥世故地笑笑,不以為意。
時辰不早了,吉人來新房探過妹妹,便隨夫家回去。
吉祥還有瑣事需張羅,姊妹們紛紛離去,只留吉蒂獨坐新房。
等等等等等,腦袋越垂越低,呼吸越來越緩慢,垂著眼皮,眼看就要睡著了,外頭震動聲忽起,房門開了又關,腳步聲逐步接近。
來了嗎?
她懶洋洋地抬眼,蓋頭忽然被掀開了,果然是蘭樕。
她滿臉不快地瞪了瞪,口未開便噘起嘴兒,「你總算來了,我頭上頂得好重啊——」
蘭樕錯愕的望著她,頓時啞然失笑,雙手捧走她的鳳冠,信步擺到妝台上,又踅足返回,朝她深深揖了一禮。
「還有什麼需要效勞嗎?」
「哪,我就不客氣啦!」
吉蒂甜甜一笑,這就拉起他左右兩手,合成一個缽狀,再把手上的指環、玉鐲一個個拔下來,通通放到他手心裡。
「這裡、這個……這個,還有這個,通通拿去吧,累死我了。」
戴著這些玩意兒,差點沒把她累死,玉耳墜、珍珠鍊、金鐲玉鐲,各色瑪瑙……還以為惠家快破產了,哪來的這麼多玩意兒?
吉祥說是行會聯送的賀禮,聽聞惠二小姐要嫁狀元郎,送來的禮品一個比一個貴重,上頭的賀詞,不約而同多半寫著「賀 狀元及第」。
嗤,明明是新婚祝詞,偏寫這什麼……
還不就是寫給狀元郎看的!
「這就叫不看僧面看佛面。」吉祥收禮時,笑得闔不攏嘴。
最後是纏在腰上的玉帶,吉蒂將它扯下,橫掛在蘭樕手腕上。
「總算解脫了,我的命啊,險些休了一半……」她歡呼一聲,舒服的癱在床上。
蘭樕噙著笑,便把珠寶和鳳冠堆在一處,隨即也脫下簪花禮帽,回到她身邊。
新房裡靜悄悄的,風聲偶爾拍打著窗片。
桌案上紅燭搖曳,滿室馨香,新房裡所有物品都是雙雙對對的,曖昧之情不言可喻……一時之間,誰也想不出該說什麼才好,空氣彷彿凝結。
吉蒂趕緊坐直身子,雙手併攏擱在膝上。
呃……洞房花燭夜,不曉得別人都是怎麼過的?
新婚男女初見面,也許有些羞澀,也許抱著期待,可……他們早就認識了,彼此都不是情投意合的關係,新郎官另有鍾情的姑娘,而她是為了聘金不得已出嫁,權宜夫妻,哪有什麼歡情意愛之理?
蘭樕坐在她身側,也是不發一語,微微酒香從他身上飄來,吉蒂不自禁地瞟他一眼,卻見他麗顏如霞,醉態嫣然,攏緊的眉心有一絲苦意。
「你……怎麼?不舒服嗎?」
她怯怯的伸手摸他的臉,他的臉好熱,酒氣運行,醺紅了他的臉,好像很難受的樣子。
蘭樕拉下她的手,扣在手裡牢牢抓著,沒鬆開,也沒解釋。
「對了,剛剛見過我大姊嗎?」
她忽然想到,上回蘭樕拜訪大姊,兩人不知談了什麼,她原本就很好奇,只是遲遲找不到機會詢問。
大姊適才來新房探視她,臉上分明透出憂慮。
他們……該不會說穿了吧?
「你們有沒有聊到——」
「吉蒂。」蘭樕忽然打斷她,沉沉嗓音穿過她耳膜。
好奇怪……他從未直呼她的名字,這還是頭一遭。
吉蒂不覺呆住了,身子竟然興起一陣顫慄。
「妳真的可以嗎?」蘭樕忽然撩起她身後一綹秀髮,俯身傾近。
「啊?」她情難自禁地臉紅了,側身瞥他一眼,「什麼?」
「準備好,做我的妻子嗎?」蘭樕嗓音低啞,彷彿哄誘,黑眸悠悠無盡。
吉蒂不自在地咬著唇,朝他扯開一抹僵硬的笑。「要……要準備什麼?」
他沒有言語,卻傾身吻了她,毫無預警的壓向她的唇。
吉蒂驚得睜大眼睛,下一瞬,身子便被推入床褥,長髮沉入五彩斑斕的錦繡鴛鴦被裡——
「等等……」這般突然,她頓時嚇壞了。
她沒預料到這個,本能地伸手推拒,蘭樕卻不給她任何反抗的機會。
他捧著她的臉,另一手穿過髮瀑穩住她後腦,他的吻很霸道,和他一貫柔弱無害的形象,根本截然不同。
她的唇不斷被佔領著,被啃吮著,唇微掀就陷入更深更深的侵略裡。他舌尖挑逗著她的,在她口中肆意撩攪,男人身上的熱力包圍著她,氣息濡染下,她也不禁迷惘……
情慾總是這樣,一瞬間就萌生迸發嗎?
不獨是他,她亦如是,頸項乏力地軟化入掌心,她已無力抵擋。
蘭樕溫柔地扳過她側臉,細細的囓咬她耳珠,沿著頸際留下一片痕跡。吉蒂垂眸看著這一切,親眼看著自己淪落,聽著自己口中發出難以置信的輕吟。
真不明白啊……
為什麼呢?明明心繫一名女子,卻仍能和另一個熱烈交歡;明明是毫無感情的尋常男子,卻仍能夠一瞬間催動情慾?
究竟愛是什麼?男女是什麼?慾望又是什麼呢?
蘭樕一一解開她胸前的衣釦,推開大紅婚袍,沿著肩線,滑過背脊緩緩卸下,接又褪去單衣,露出胸前一片薄如蟬翼的素紗褻衣。
他生得太美,太過陰柔豔麗了——吉蒂媚眼迷離,昏沉沉的想著。
蘭樕嬌靨生暈,飽含情慾的黑眸顯得異常妖媚,灼熱的氣息吐在她如雪丘壑中。吉蒂不住地大力喘息,只見他捧起她胸前秀緻圓潤的雙峰,隔著褻衣低頭品嚐,不一會兒,便吮得薄紗濕透,椒乳亭立,透出顏色殷紅如血,在他掌中起伏翻湧。
「噢……」吉蒂難耐地低聲啜泣著,一再而再弓起嬌軀。
他卻似乎有意忽略她,竟放開把玩她酥胸的雙手,轉而撫遍蠻腰,揉遍脊骨,極其緩慢的摩挲她身上每一寸肌膚,就是不肯好好的抒解那連她也不明所以的空虛。
過份凌霸的慾望,簡直超越愛慾,成了痛苦折磨。
「蘭……樕……」她只好哀泣懇求,聲音破碎的虛弱呻吟。
他分敞她雙腿,跪坐在腿間,毫不留情的捻玩其間赤裸裸的花核,長指驅入狹小的緊窒裡,充份刺探,傾力廝磨,甚至彎起指腹盡情揉弄,直到她完完全全的折服在他身下,神魂為之顛倒,蜜液如湧,失魂落魄的柔腰百折,宛轉承歡,魂碎夢迷。連他沉入她體內,她亦絲毫不覺得痛,反而像是苦候已久,解放似的尖叫驚喘,嬌軀劇烈地顫抖。
「吉蒂……」蘭樕低下來吻她乾涸的唇瓣。
初夜即承受著狂風暴雨,她已心醉神馳,恍恍惚惚,無力回應,僅能掀開美眸,微弱的看他一眼,便又沉浸在激情裡。
好。
他牢牢緊扣著她的腰,持續在她身上縱意馳騁。
吉蒂從小失去母親,父親又長年在外經商,吉人雖然身為長姊,也不曾刻意拘束過她,她的野馬性子,早就無人能夠管束……
若想困住她的人,不如宰制她的情慾。
憑她再怎麼粗魯,也不過是個單純無邪的小姑娘,自然仍有女人天生無法拋開的禁錮……要她全心投向他,並不是難事。
這樁婚事,他也曾猶豫再三,她性情太粗野,並不是他渴求的伴侶。
他要的,只是個聽話寧靜的小娘子罷了。
望著她不可自拔的神態,扭擺迎合,嬌顏如醉,蘭樕心裡不禁生起一股莫大的滿足感……身為丈夫,他自當盡力守護她,對她忠誠,令她一生不虞匱乏。
其餘,恐怕能給她的也不多了。
 
雲雨纏綿後,一切歸於寧靜。
吉蒂側頭枕著蘭樕臂彎,雪白裸背倚著他寬闊堅實的胸膛。
蘭樕額頭抵著她的頭髮睡了,沉甸甸的重量壓在她身上,壓得她渾身暖洋洋的。唔……不能說是不舒服,他身上的熱力比任何暖爐都暖和,暖遍她的四肢百骸,重雖重,卻不能說是討厭。
她昏沉沉的垂著眼瞼,明明累了、倦了,腦海卻異常清明。
有種奇怪的心情揮之不去,她好像……她她……唉……
不自禁的喟然嘆息,自己似乎真的太天真了。
她,好像做錯了,怎麼會如此輕率的答應了不該隨興允諾之事。
腦海中仍然翻湧著蘭樕吻她的模樣。真的難以想像,他們怎麼可以那麼赤裸的熱烈撫愛,那麼驚心動魄的雲雨交歡。她不知道會這樣,一切發生得太快,又未免太過骸人,忽然一瞬間就理智盡失……
原來,這就是夫妻啊!
夜裡多了一片溫暖的胸膛,怕黑的時候,張開眼就有人作伴,而那羞人的魚水之歡……
原來挺刺激的嘛!
吉蒂臉一熱,回想起來,身子竟還酥酥軟軟的。
如果……不是嫁給他,而是嫁給一個自己真正愛慕的男人,或是真正愛慕自己的男人,那又會是何光景呢?
好像錯失了什麼,胸口悶悶的,她反覆沉吟著,莫名嚥下一抹苦澀。
已經來不及了——
她心中隱隱生起一種念頭。
有些事,已經和從前不一樣,很難再回復,也沒辦法回頭了。
第四章
睜開眼,床頭另一側空空如也。
忽然咿呀聲傳來,彷彿木箱開啟的聲音。
蘭樕掀簾望去,看著吉蒂打開幾個衣箱,彎腰在裡頭左右張望,顯然好奇心起,正興致勃勃的逐一翻動。
他直起身子,倚靠在床柱上,看她到底想做什麼。
「嗟,這我穿也行嘛!」
她雙手從衣箱裡提出一件白色緞面交領寬袍,端起衣領袖緣細看。做工挺好的,只是尺寸大了些。
這肯定是旁人替他準備的。
蘭樕生得女相,穿這做工細緻的光滑綢緞,恐怕更像女孩子了。
他自己約莫也盤算過,因此總特意揀些玄黑、鐵灰色,樸素簡單的袍衫來穿,且越舊越好……
呵呵,看來有人拍錯了馬屁,沒懂得主子的心思。
吉蒂笑嘻嘻地把袍子貼在身上比畫,布質這麼好,放著不穿多可惜,只要尺寸改小,就是她的了。姑娘家穿男裝,花稍一點也無妨呀!
蘭樕疏懶地閒賴著,看她從衣箱裡搬出一件又一件寬袍,滿腹鬼胎地低頭竊笑——原來她是愛美的,和其他姑娘家並無不同。
既是如此,又為何單單揀擇男裝?女人的衣飾綺麗百變,不是更好嗎?
「咦?」吉蒂忽然嬌呼,不知從哪件舊袍裡翻出一張紙。
蘭樕見了,便開口呼喚,「那張紙,拿來我這兒。」
她嚇了一跳,這時才發現他醒了。
晨光移入寢房,濛濛透過床帳,蘭樕鬢雲橫散,安舒閒雅的倚在床頭,身上只披一件薄薄的單衣,胸膛微露。
「怎……怎不出聲,嚇死人了……」她責怪地橫他一眼,臉頰驀地發熱,還佯作若無其事,快步把紙張送到他手上。
蘭樕隨手接過,一時間卻不知如何處理,他還未起床梳洗,只好把紙樣擱在腿上,皺眉看著它。
吉蒂盯著他,見他彷彿失魂落魄的,忍不住好奇問:「這畫的是什麼啊?」
圓餅似的,花紋彎來繞去,似龍非龍,又不是什麼鳳凰鳥獸。
蘭樕淡淡說道:「是一塊玉珮,我母親的遺物,一年多前和我的行囊錢包一併被扒走了,怎麼也找不回來。」
「失竊那麼久,當然難找了。」吉蒂捧過來細看,聽到這是依照蘭樕母親的遺物畫的,不由得心生敬意,珍而重之的端在手裡。
只是……這玉說來也沒什麼特殊之處,大小普通,花樣古怪,把它丟進玉市攤位上,誰也不會多瞧它一眼,這東西要怎麼找啊?
「要不通報官府?普通人報官找失物,肯定只有石沉大海的份兒,可這是狀元郎的失物,衙役們總會勤快點兒吧!」吉蒂戲謔地嫣然一笑。
「這玉有些不尋常的來歷,如若任意張揚,恐怕招致殺身之禍。」蘭樕沉下臉,肅然望著她,告訴她實話,是要她小心口舌。
「嗄?這麼嚴重?」吉蒂睜著眼,聽了反而更加好奇。「它有什麼與眾不同?就是一塊玉珮嘛,莫非裡頭藏了什麼機關寶物?啊啊,還是有人在上頭施詛咒,它會害人?」
「那倒不是——」
真是異想天開!
蘭樕不確定地斜睨她一眼,她是在開玩笑嗎?
「我娘要我把玉珮還給當年送她的人,也就是我父親,除此之外,玉本身並沒有特別之處。」從來只有人會害人,玉怎麼會害人呢?
只是每每一看到玉珮,便不禁想起母親悽慘的處境。原是養尊處優的千金小姐,卻身懷六甲被逐出家門,帶著腹中胎兒,茫茫然不知何去何從,只得離鄉背井,流落到異地去縫補衣物為生。
自母親臨終時交代了這塊玉珮,他便時時陷入掙扎。
該去尋找父親嗎?奉還玉珮,接下來呢?是該與之決絕,痛加報復;還是憑藉此物,與生父重逢相認?母親只叮囑要他還玉,卻沒表明心跡,到底要他如何了結這場父子關係……且過了那麼久,還與不還,應該也不是那麼要緊,母親應只是想引誘他去見父親一面罷了。
這塊玉,原是他心頭糾纏的根,他還未決定要拔除它,還是要延續它,它便突然消失不見……他自是有些耿耿於懷。
懊惱不該讓它這樣不清不楚的離開他身邊。
「既然遺失了,只好作罷。」蘭樕難捨地望著紙樣,不作罷,又如何?
「嗯——」吉蒂深思地抿了抿唇,認真蹙起眉頭。
原來蘭樕的身世是這樣的,大姊好像也說過他身世堪憐,這是多久以前的事,她已經記不清楚了。
有關這塊玉的事,他跟大姊透露過嗎?叫人聽得心裡怪怪的。
「要不,乾脆我來幫你找吧!」她忽然雙眸一亮。
「妳?」蘭樕遲疑地看著她。
吉蒂主意立定,便急於拖著他下床,嘴裡喳呼著,「來嘛,我想到辦法了,陪我出去走走,本姑娘有法子替你問。」
 
不知她葫蘆裡賣什麼藥,蘭樕幾乎是被她連拖帶拉的扯下床。
她一點也不知羞,見他衣衫不整的模樣,臉不紅氣不喘的,他可是昨夜才與她合歡的男人,真當他是姊妹淘嗎?
她又把自己打扮成公子哥兒的模樣,見他皺眉,便伸舌笑說:「待會兒要去的地方,要穿褲子才麻利。」
他只得隱忍下來,尾隨她身後。
吉蒂一上街,便宛如雀鳥出籠,逍遙自得,跑過來跑過去,這攤子停一停,那攤子逛一逛,眼裡堆滿笑,快活的不得了。
根本被騙了,讓她哄出來陪她逛大街。
蘭樕無言地跟在她身後,離她一段距離,遠遠的注意她,懶得和她在人群裡鑽進鑽出。
吉蒂忽然跑到一座小土地廟,往乞兒碗裡扔了兩枚銅板,矮著身問:「嘿,馮七梧呢?在做什麼?」
「城隍廟後面的草棚,在吃飯。」乞兒頭也不抬,眼皮掀也不掀,直接回答道。
「謝了!」吉蒂點點頭,飛腿又往另個方向跑去。
那乞兒顯然是認識她的。
蘭樕微訝,排過人群緊緊跟在吉蒂身後,她腳步越來越快,幾乎甩開他的陪伴,蘭樕不禁緊張起來,加緊腳步追上去……再怎麼頑皮,總是富商千金,她是如何跟這些乞兒打交道的?
心頭驚疑不定,又想,那馮七梧究竟是何人?
城隍廟後,有個約莫十七、八歲的少年正倚著牆角低頭扒飯,吉蒂看見他,頓時面露喜色,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遞出紙樣詢問,「小梧,有沒有看過這個?」
「沒。」少年滿嘴的飯,烏漆大眼珠只抬一下,又落回他的飯碗裡。
吉蒂不厭其煩的解釋,「一年多前,我朋友的行裝被偷兒扒走了,其他東西都不打緊也不計較,只有這一件,定要設法拿回來,你幫我找找。」說罷,把紙樣硬塞進少年拿著碗的手心細縫裡。
「我有什麼好處?」少年換隻手拿碗,抖開紙樣來看。
甜笑在臉上漾開,吉蒂大方擺手道:「條件隨你開,不過不能張揚。」
「得了。」少年把紙塞進胸口的衣襟裡,繼續埋首吃飯,頭一低下來,便彷彿完全看不見吉蒂,更不認識眼前的姑娘。
吉蒂識趣地打直腰桿,轉身便走。
蘭樕停在遠處駐足觀望,吉蒂笑盈盈地往他身邊跑來,勾著他的手臂邊走邊笑,「辦完了,再來就等消息唄。」
他攏著眉心問:「他是什麼人?」
「他呀,馮七梧,是一群混混的頭兒,專門在市集上偷取財物,設圈套行騙旅人,再把得來的贓物變賣,自己倒取了個好聽的名字叫『神手幫』……你被扒走的東西,說不得就是他底下的人幹的,因此找他打聽,算是最穩當了,如連他也找不到,你以後就死心吧!」
「妳從何處識得那些三教九流之人?」語氣是明顯的不悅。
吉蒂抿唇笑了笑,打趣地抬起下頷,明眸熠熠望著他。
「怎麼?我從小到大發生過的事,都要向你一一交代嗎?」
蘭樕黑眸凌厲的緊緊盯著她。
他要的是答案,不是廢話。
被這樣兇神惡煞的一瞪,任誰都要心裡發毛,吉蒂微微膽怯地扁著嘴,只好訥訥地交代。「前幾年遇上了,就……認識了。」
「怎麼遇上的?」沉聲再問。
「就是……」
有一年的元宵,她們家三姊妹一塊兒去賞燈會,猜燈謎,吉人忽然被撞了一下,她眼尖發現那撞人的還有同伴,趁亂摸走了大姊的荷包。
「既然瞧見了,焉有不追之理?我就跑上去逮住偷錢的小孩,附近剛好遇上官差巡邏,見了扒手就把他帶走了。」
她原是沒想太多,隔天官府派人要她去指認作證,她一到官衙,才發現這群偷兒不過都是小孩子,年紀從七、八歲到十幾歲都有,瞧他們一個個瘦巴巴、皮包骨,這樣幼小的孩子哪受得了責杖刑罰呢?於是乎,回頭又花了一大筆錢,把他們通通保出官衙。
「有事來找咱們神手幫,我大哥哥自會幫妳辦得妥妥貼貼的。」出官衙後,其中一個孩子仰著髒臉宣佈。
「嗄?你們還要繼續當扒手,都不要命的?」吉蒂哭笑不得的敲他一記。這時候馮七梧正好趕來,發現孩子們團團圍著她。
就……認識了。
神手幫,人數頗眾,其中混雜著無數窮人和孤兒,數十年來都是行竊偷盜討生活,忽然面對她這樣衣著光鮮的小姐,他們也不自在。
「因此稱不上往來,只是他自覺欠我一份人情罷了。」
說著走著,該講的都講完了,吉蒂抬眼瞧他,蘭樕依然身子緊繃,一臉肅嚴。
「來。」他忽然拉著她手臂,往旁邊的綢緞莊走去。
店裡大娘瞧見客人上門,趕忙兒迎上來招呼,「客倌好,有什麼需要嗎?近來咱鋪子進了幾款新花樣的——」
「給她一套裙裝,要立刻換上的。」蘭樕把吉蒂推向前,吉蒂「咦」了一聲,轉頭瞪大眼問:「為什麼叫我換?」
「我不想和男人拉拉扯扯的走在一起,不像樣。」他漫應著。
「別拉扯就好了嘛……」吉蒂扁起嘴,根本是藉口,難道和女人拉拉扯扯的走在一起,就比較像樣嗎?
「換吧,聽話。」蘭樕軟了口氣,溫言哄著她,黑眸幽幽地盯著她瞧。
吉蒂即便有些不情願,看他擺出這等神色,就沒法子堅決反對了。
隨大娘隱到內房去,換上裙裝出來,登時換了個人似的——一尾曳地長裙,過臀的烏絲冉冉披垂著,長髮柔亮滑順,幾縷隨風飄起,輕輕拂過清麗如雪的臉龐。
卿本佳人,甚是溫雅。
蘭樕目不轉睛的看著她,直至她梨頰嫣紅,才柔聲道:「這不是挺好的?」
「好霸道。」吉蒂不情願地噘著嘴,忍耐著把手背到身後去,免得情不自禁,當他的面搧起臉來。
……好熱好熱,幹麼這樣看她,害她多不自在。
「回去吧!」蘭樕輕鬆自若的給了錢,拉她走出店家。趁她更衣時,他已差人備妥馬車,兩人於是登車,車輪骨碌碌地起行。
 
惠吉蒂,當真令他開了眼界。
惠家幾近破產時,她卻把身上值錢的物品解下來送人;明明是去官衙指認盜賊,卻反而花了大筆銀兩保釋孩子出來。無怪廚房大娘說她「行事頗有俠風」……如此豪情,原非壞事,只是……難免叫人憂慮。
追逐竊賊,萬一反被殺傷呢?
路見不平,便要替人出頭,也不掂量自己的能耐,就像上回在酒樓那般,光憑一個「敢」字,就能打遍天下無敵手?
蘭樕撮唇沉思。
這樣麻煩的人物,偏偏是他的妻子,哼,看來相偕白首的機緣渺茫矣。
「不要這樣看我。」吉蒂忽道。
「我怎麼看?」他挑眉。
「不說話,偏著臉打量,眼睛黑黝黝的好像在說……奇怪的女人。」她轉頭瞪他一眼,不悅地哼了哼,「叫人好不舒服。」
蘭樕唇畔淺笑,傾了身去,墨眸像是蘊著一絲促狹,把她逼得直往後縮,一路貼到車身邊緣上。
「噫?妳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嗎?」他笑,雙手一攬將她圈在懷裡。她身上有種清爽乾淨的氣息,無色無香,是從不施以脂粉的緣故。
「我怕怕怕……什麼?倒是你你……光天化日……你這樣,不是讀書人所為吧?」吉蒂粉頰臊紅,開口卻是結巴打顫,簡單一句話也說不好。
「連讀書人也搬得出來,」沉沉低笑,手掌沿著柔軟腰際,逐一擦過胸脯,再沿著她的領子挑開外衣,露出一片粉白。
「我只道我是妳丈夫——」大手倏收,兩人更貼緊了些。
她的腰,柔滑緊實,不愧是舞刀弄槍,勤練體魄的女子,姣好嬌軀,玲瓏曼妙,粉膚如凝不見一絲贅餘。
唯有這種時候,她身上的女人味才會被勾引出來——
唇輕輕碰上她的,便惹來一陣輕嘆。
吉蒂氣息不穩地扶著他胸膛,唇瓣抵著他的,鼻間盡是他的氣味,後頸上的細帶漸漸鬆開了,衣衫敞露,他忽然勾走她的肚兜,酥胸略一受涼,便又被一雙大掌包覆住,揉摩挼搓……實是不勝逗惹,才嚶嚀著軟倒在他懷裡,嬌軀化成柔水。
他們正在回家路上,馬車外叫囂著各種聲響,有叫賣的、有雜耍的,人聲鼎沸,馬車揉輪骨碌轉動著。
他們真要在這裡,這裡嗎?未免……傷風敗俗。
蘭樕將她抱至腿上,健臂橫過胳膊,讓她枕著他手臂。
她恍恍惚惚地低垂美眸,望著赤裸胸房在他掌心裡起起伏伏,他溫柔的吮吻一只椒乳,那是……噢……難以言喻的電流一瞬間流遍四肢百骸,她不禁弓起腰肢,本能的款擺相迎。
無比熱烈的情慾,不僅焚燒她,也令他幾乎失去理智,多想立即要了她,痛快的為所欲為,折磨她每一寸肌膚直到她血液沸騰,那慾望該死的劇烈,如即將衝破圍籠的猛獸,幾乎令他萌生一種錯覺……彷彿對她動了心。
不可能吧……手掌熾熱的來回撫弄她的胸,她每一寸裸露的肌膚,早已被他撮得粉紅如霞……她忽然伸出藕臂,柔情萬千的勾上他頸項,櫻唇貼上他滾動的喉結……同樣劇烈的雷殛瞬間打在他身上,震得他魂不守舍。
「吉蒂——」他抬起她的下頷,吻住她的唇。
馬車戛然而止。
「大人,狀元府到。」車伕停馬呼喝。
蘭樕聞言頓住,拉起她的外衣,攏緊包好,收起活色生香的場景,確定沒有一絲裸露,又把遺落一角的肚兜揣入懷中。
他一逕忙著,吉蒂卻媚眼迷離,軟若無骨的,硬是賴著不起來。
「妳……」還醒不過來嗎?蘭樕啞然失笑,「妳好意思,就賴著吧。」抱起她傾身下車。
府裡奴婢迎上來,見狀疑問,「大人?」
他淡淡推說:「她不舒服。」
「奴婢這就去請大夫——」
「不必了。」
越過奴婢走向臥房,腳步不曾稍停,吉蒂始終把臉伏在他肩膀上,走到一半,忽然咯地發出一串嬌笑,肩頭一聳一聳的。
「敢笑?」他低頭瞪她一眼。
待會兒便讓她笑不出來。
 
水漂兒從水面上飛掠而過,一下、兩下、三下,才三下就沉入池底,再撿一塊石子,肩腕並用,施力一拋……兩下、三下,還是只有三下。
「好難哦——」踢了下腳邊的石子,看它們一個個噗通滾入水中。
無聊死了,吉蒂懶洋洋的伸著腰,狀元郎天天大清早就進宮去,姊妹都不在身邊,丫鬟們又各司其事,閒慌起來,竟找不到半個人陪她說話。
「嗚……」
有哭聲?吉蒂揚起臉,左右盼看,忽見一個臉蛋圓圓、身形也圓,約莫十二、三歲的小丫頭,提著袖子一路又哭又擦的走過石子甬道,往她這邊過來。
「喂,妳怎麼哭了?」吉蒂好奇地看著她。
哭聲伴隨著咕嚕聲,小丫頭苦著圓圓的臉,一抽一噎地說:「嗚……綺霞姊姊老嫌我笨手笨腳,今兒個,偏又在她眼皮底下摔了兩個瓷碗,她氣得眼睛冒火,差點兒打我呢……現罰我整天都不准吃飯,趕明兒還要叫人把我攆出府去,嗚……我是跟著娘親在這裡出生的,還能去哪兒?我只有娘親而已啊,嗚嗚……」
「她唬妳的,不會有這種事。」吉蒂笑了笑,往身後坡上的亭子一指,「去把桌上的糕點整盤拿來,快去。」
「妳是誰呀?我來府裡十二年了,還是在這裡出生的,妳來多久了?」小丫頭抹了抹臉,不大高興地揚起圓臉。
「兩個月,嘻——」若比資歷,當真要敗給她了,吉蒂掩嘴笑說:「叫妳去就去,敢不去妳試試!」
「唔?」小丫頭被喝住了,本能的遵命照辦,辛苦爬上坡去,小心端著糕點回來,肚皮咕嚕咕嚕聲,不絕於耳。「糕點來了——」
吉蒂回頭拿了一塊雪花糕,又道:「剩下的,妳幫我吃光它。」
「嗄?」小丫頭抬起頭,眼裡亮晶晶的,掩不住喜色就要伸手去拿,手都伸了一半,卻又忽然縮回。「可是綺霞姊姊……」
「別怕,我可是比妳綺霞姊姊厲害多了,我叫妳吃,妳綺霞姊姊用塞的也會把它們填到妳嘴裡,放一百二十個心吃吧!」
「真的啊……」小丫頭一臉景仰地望著她,肚皮又咕嚕叫了兩聲,餓得她眼冒金星,什麼也管不了了,於是席地坐下來,不顧一切的埋頭大啖。
吉蒂瞧她狼吞虎嚥,連盤子也想啃進肚裡去似的,忍俊笑問:「妳叫什麼名字?」
「人……都……叫我……傻妞。」塞滿糕點的嘴,說得不清不楚。
「傻妞啊」吉蒂了解的點點頭,「果然是傻的,倒沒冤枉妳。」
小丫頭人圓、臉圓、嘴也圓,食物到她嘴像是進了無底黑洞,才一盤糕點哪夠她吃,轉眼就盤底朝天,一場秋風掃落棄。
吉蒂目不轉睛,看得嘆為觀止。
府裡養這丫頭,要費多少米糧啊?
「再去廚房拿一盤……不不,拿兩盤過來好了。」
「可……可是……」傻妞舔著嘴,顯然吃得意猶未盡,卻又有些無措。「廚房問誰要吃,該怎麼回呢?」
「是夫人要吃的,行了唄?」吉蒂搖頭嘆了口氣。還有奴才不識主子的,傻頭傻腦怎麼討生活啊?
「啊?夫人在哪兒」傻妞嚇壞了,張大黑不溜丟的眼珠,不可置信地左右張望。
「少廢話,要妳去就去,敢不去妳試試!」吉蒂翻翻白眼,直接喝道。
嚇得傻妞捧起盤子一溜煙奔跑起來,穿過曲橋,穿過水亭,沒命似的往廚房跑去……待會兒夫人要吃點心,她可得伶俐些才行,如若討了夫人喜歡,說不得就不必被攆出去了……傻妞戰戰兢兢盤算著,啊,方才那位姊姊,忘了問她如何稱呼,說是比綺霞姊姊還厲害的人,什麼人比綺霞姊姊更厲害,她怎麼都沒聽說呢……
吉蒂閒倚在大石上,眼前一片清澈湖泊,波紋悠悠蕩蕩,倒影其中,看上去也是歪歪扭扭,沒料下一瞬,倒影旁邊忽又生出一抹黑影。
「啊呃——」吉蒂心頭一驚,沒來得及反應,喉頭便被一隻粗厚的大手狠狠扼住,緊接著身子騰空而起,高高的離開地面。
「呃……」腳著不到地,鼻腔呼吸受阻,失去了賴以維生的空氣,吉蒂俏臉立刻漲紅,同時無盡的恐懼迅速蔓延,雙瞳不斷地睜大睜大睜大……
「玉是誰的?」
扼著她咽喉的巨大男子,臉上戴著面具,僅露出下頷一撮鬍虯。
吉蒂雙手握著他的手腕,又捶又抓,雙腳亂踢……無論如何掙扎也掙不開他的束縛,血絲聚滿了瞳孔周圍,再怎麼費盡力氣也吸不到半點空氣。
黑衣人一寸寸收攏五指,直到她瀕臨昏厥才略略鬆開,陰森冷調的聲音再度響起,「玉是誰的?」
「喝……喝……」她好不容易掙到一口氣,扼著她喉嚨的巨掌又再度收攏。
黑衣人幽幽低語,「要給我名字,就連眨兩下眼睛,不肯說,就直接見閻王去。」
吉蒂使勁捶他的手,眼淚不自主的流了滿面,臉頰火熱,耳膜鼓噪著血液奔流的聲音。
她會死,她就要死了,居然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連一句遺言也來不及交代。
眼前越來越模糊,在完全被黑暗吞噬前,她唯一的知覺就是——冷。
好冷。
第五章
「啊——啊——啊——」
瓷盤碎裂聲,悽厲尖叫聲,響徹雲霄,霎時震動整座狀元府。
傻妞看到黑衣人高高舉著吉蒂,眼看就要將她扼死,嚇得放聲大哭。黑衣人瞥她一眼,眼見行跡敗露,大掌一揚,便將手中的女人拋向湖心。
「吉蒂!」
蘭樕聞聲趕來,撞見這一幕,乍時心頭一抽。
四周的空氣彷彿都被抽空了,他不能呼吸,胸口像被尖銳的利刃穿透,臉色頓成白紙。
晚了,晚了,想救恐怕太遲了。
吉蒂俏臉扭曲,瞠著佈滿血絲的雙眼,似乎早已沒了氣息,身子直挺挺的往湖心飛去,竟完全不見掙扎,猶如一只破碎娃娃,噗通沉入水裡。
「不要、不要——」他嘶聲暴喝,瘋狂奔向前,毫不遲疑的跳入湖中。
魚兒驚得四處游竄,水底藻荇交錯,蘭樕驚恐地拚命睜大眼,拚命滑動四肢要從渾沌的水中尋找吉蒂。不多時,水中忽然湧起一片泥沙,蘭樕游去查看,果然發現吉蒂軟垂四肢,昏厥暈倒了,在湖底飄蕩著。
抱起她,快速浮上水面,湖面上早站滿了人,發現他們浮上來,大夥兒紛紛下水接應,七手八腳的拖他們上岸。
黑衣人已躍上屋宇,踏著黑瓦消失而去。傻妞軟倒在地上號哭不止,又有幾個丫鬟,手裡拿著毛毯聚集過來。
「吉蒂、惠吉蒂——」蘭樕翻過身,抓著她的身子拚命搖晃。「妳快醒來,醒一醒,我命令妳馬上醒來——」
長髮糾結的貼在她臉上,吉蒂渾身冰涼濕透,嘴唇淡如白紙,咽喉處佈滿了掙扎破皮的痕跡,深深的五個指印,殘忍的烙在她頸項上。
蘭樕神情狂亂的瞪著她,不顧一切的捶打她胸口。
「妳醒來,快醒過來,惠吉蒂!快點,醒一醒,快點醒醒!我求妳、我求妳——」不停擠迫她僵硬不動的嬌軀,嘴唇發顫地喃喃唸道。
「咳咳……咳……咳咳……」吉蒂唇邊忽然溢出一道水漬,接著胸腔震動,又噴出一道混雜著血絲的湖水,整個人弓起上身,劇咳不止。
「吉……吉蒂……」蘭樕顫巍巍地將她抱在懷裡,全身力氣都被掏空了,腦中一片空白,什麼也沒辦法想。
總算活過來了,無法言喻的喜悅,令他幾乎當場昏厥。
吉蒂雙眼無神的望著前方,遭受了極大的驚嚇,身子又濕透了,縮在蘭樕懷裡簌簌發抖。
奴婢們連忙遞上毯子,蘭樕為她裹上,立刻抱起她,踅回臥房,喚人準備熱水。
「別怕,沒事了,有我抱著妳,已經沒事了……」
不斷柔聲安撫,她卻好像聽不見似的,瞳孔顯得異常明亮而無神,不哭不語,半句話也沒個回應。
嚇壞了吧?經歷那樣恐怖的生死交關,誰還能若無其事?
蘭樕忍咬著牙,努力抑下令他幾乎窒息的心痛,如若晚到一步……
若是晚到一步,她就再也不能活生生的站在他眼前了……
「爺,沐浴用的熱水都弄好了。」
「下去吧,大夫一到,就來通報。」
抱著痴傻的吉蒂,輕輕放入溫暖的浴桶裡,自己也卸下衣物滑入水中,讓她倚靠在自己身上,接著一件件,慢慢卸下她的貼身衣物。
「好多了嗎?」沾濕毛巾,仔細擦拭她臉上沾染的泥印,她卻沒有反應。「還冷嗎?不冷了吧?妳說說看……吉蒂?」
……還是沒有應聲。
心痛之感持續加劇,吉蒂毫無生氣的模樣,簡直是種無盡的凌遲。
到底是誰要加害她?
她得罪過什麼人嗎?與人結怨嗎?
吉蒂性情雖然有些衝動,但心地善良豪爽,誰會恨她恨到買兇欲殺之?
蘭樕恍惚地停下手,失魂望著她……看來要等大夫診斷,她嚇得不輕,喉部被扼傷,接著落水失去意識……該不會……她……就此……
恐懼霎時蔓延,他不敢再想像。
「吉蒂,妳能聽見我的聲音嗎?」傾身在她耳畔低語。
吉蒂痴痴望著前方,良久呆愕著。
見她如此,蘭樕只得頹然掐緊毛巾,拉起她的手臂輕輕擦拭。
擦完了,接著換另一隻手,像過去成親以來兩人共度的每個夜晚,他曾經愛撫她那般……不,是更溫柔千百倍……逐一撫遍她全身每一寸肌膚。
這回兩人之間卻不再有任何情慾,他望著她只有心痛,她空洞的眼睛只剩下茫然……
忽然間,吉蒂的眼睛似乎眨了一下,又一眨……
無神的臉容,慢慢慢慢起了微微的變化。
「吉……」蘭樕也發現了,高懸著一顆心,屏息不敢動。
只見她五官緩緩皺起,嘴唇顫動著,接著嚶嚀一聲,忽然抽抽噎噎地投入他懷裡,嬌軀又開始顫抖,兩具赤裸的身子緊緊相擁。
「嗚……」她抱著他,喉嚨深處發出一絲模糊的嗚咽聲。
她終於哭了,終於。
心中大石落下,突來的放鬆,令蘭樕的腦子微微昏眩。
吉蒂低低哭著,根本停不下來,切切氣音,斷斷續續,伴隨著微弱喘息,緊抓他手臂,手指深深掐入臂膀裡,嬌軀仍然不住發顫。
她是如此脆弱。
蘭樕動情地雙臂包圍著她,要將她揉入體內般緊摟著,急切地從她懷裡汲取熟悉的氣味。
再怎麼豪氣粗魯,終究只是個需要人保護的嬌弱姑娘啊!
水氣氤氳,熱水驅散了吉蒂身上的寒冷。
蘭樕抱了她好一會兒,直到她顫抖逐漸平息,才起身穿上衣服,並把她橫抱起來,放回床上,為她仔細擦乾身子。
「我……」吉蒂滿臉驚恐的抬臉看他,想試著說話,一開口,喉嚨卻像被烈火焚燒過,又熱又痛,害她痛得流下淚來。
「想必傷了喉嚨,別急,等痊癒後再談。」蘭樕溫暖地捧著她的臉,揩去她的眼淚,對她微笑。
眼前最重要的,是先穩定她的心緒,再讓大夫好好瞧瞧她受的傷。
到底是誰對她下此毒手,來日查明清楚,他定要千百倍的奉還回去。除此之外,狀元府的戒備也需好好加強,沒想到居然有人膽敢潛入朝廷官員的府裡殺人。
蘭樕冷凝玉顏,思忖著,從今往後,再也不能發生同樣的事了。
 
她這條小命能撿回來,簡直是奇蹟。
大夫審視過她頸項上的瘀傷,搖頭驚嘆道:「再晚得一瞬,必喪黃泉矣。」可見當時所遇之凶險。
吉蒂扼傷深及喉腔內的兩條韌帶,短期內恐怕不宜言語,飲食需避免硬物。除此之外,她遭逢驚嚇,需服些安神定魂的藥,大夫交代幾個注意事項,便告辭去了。
是夜,深更。
吉蒂懶洋洋的趴在蘭樕大腿上,蘭樕倚著床柱,坐在床頭,手裡拿著一把木梳,梳著她披落滿床的長髮。
「看是用火爐把頭髮烘一烘吧,帶著濕氣入眠,隔天會犯頭疼的。」他撫著她後腦。
吉蒂換了一邊臉,挨著他輕嘆。
雖沒言語,卻道是:烘什麼頭髮,我才懶得下床呢!
蘭樕一看即懂,偏是無奈她何,只好放下木梳,彎身把火爐挪移到床畔來,撩起她的長髮,湊近了去烘。
後腦勺頭皮登時暖呼呼的,吉蒂慵懶地伸伸腿,雙手抱著他的腰。
……真是的,越來越貪戀這堵胸膛了,睡在他身上,比睡什麼床褥錦被都舒服。男人的軀體又厚又暖,耐爬耐壓又好玩,真該早幾年成親的……簡直……舒服……死了。
蘭樕垂眸望著懷裡人兒,滿手她的絲滑秀髮。
「那人要置妳於死地……」該慶幸那人將她拋入湖心之際,沒先折了她的頸骨,否則她命早休矣。「妳認得他是誰嗎?他有沒有說什麼、問妳什麼?」
吉蒂聞言爬將起來,以氣音緩慢說道:「他……說……」頓了頓,伸手撫著咽喉,道:「玉……是……誰……的。」
蘭樕萬分震驚地望著她,俊臉立時刷白。
久久不能言語,只能不目轉睛地瞪著她。
他真夠蠢的,居然以為她招人毒手,是與人結怨惹來的。
她脖子上青紫可怖的勒痕,彷彿是嘲笑他愚昧至極。
可笑啊可笑,她心性如此善良,何以招來殺機?
原來真正的禍源是他自己,是他不夠慎重,才害她落入險境……那黑衣人,是如何找上她呢?他咬牙思忖著。
那黑衣人,是如何找上她的呢?
吉蒂滿懷憂慮,重新投入蘭樕的溫暖懷抱裡,她也思索著同樣的問題。首先想到的便是——
馮七梧,他此刻平安嗎?該不會出事了吧?
一夜反覆,兩人各懷心事。
 
隔天清早,蘭樕照樣入宮,吉蒂便改換便捷輕裝,獨自到市集裡去尋找馮七梧。
市坊中人潮如故,熟悉的吆喝聲、嘈雜聲,依然如昔,她卻再也無法如往常那般輕鬆逍遙。
明明什麼都沒變,卻好像一切都變了,迎著陌生人潮,她生平第一次感到害怕。謀害她的人,會不會也在這堆人群裡呢?
走經一條小巷,驀然伸出一隻手,攫住她手臂,將她一把扯進巷裡去。
啊——
吉蒂嚇得張口欲叫,卻發現自己根本發不出半點聲音。
「是我。」馮七梧的聲音響起。
她錯愕地抬眼,確定是他,才鬆了口氣。
馮七梧還牢牢抓著她,視線始終留意著巷口的動靜。「最近有批奇怪的人,正在尋找一名巧扮男裝的美貌女子,那個人是妳嗎?」
唔?吉蒂不解搖頭。
馮七梧回頭瞪她一眼,又道:「這女人也在找妳說的那塊玉,前不久有一段時間,她天天去玉市詢問有沒有人看過,真的不是妳?」說著,攢起兩條眉毛,狐疑地盯著她問:「七保跟他們說了妳的名字,妳沒事吧?」
吉蒂聞言圓睜美眸,幾乎大叫起來——
美貌女子?男裝?那是……那是指蘭樕吧!
他們以為蘭樕是女人裝扮的,接著下來,陰錯陽差的以為是她?
原來如此,以此推論下去,如果繼續讓那些人以為她就是蘭樕,必要時,就能保全蘭樕了嗎?
馮七梧不解地打量她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吉蒂忽然當他的面解下披風,讓他看清楚她脖子上的痕跡。
「妳……可惡!」他霎時倒抽一口涼氣。
讓他看清楚了,吉蒂便迅速把披風繫回去,遮住傷口,一字一字,吃力的叮嚀道:「不……不要……找……了……很、很……危……險。」
「他們居然把妳傷成這樣,氣死我了!」馮七梧氣得七竅生煙,緊緊握著拳頭,五官幾乎扭曲。
「我……要回……去……了……」她迎著他苦笑。
原不曉得找一塊玉,居然暗藏如此凶險,昨晚她一夜不眠,只想著必須親眼確定他沒事,還要提醒他小心。
「你保……重……小心。」
現在她得趕快回去了,轉身步出巷口,孰料——
巷子外,蘭樕居然就站在那兒,冷冷地望著她,肅殺俊顏上沒有一絲溫暖,和昨天爬梳她長髮的男人,簡直判若兩人。
吉蒂呆愕地站在原地。
呃……你不是入宮了嗎?
疑惑問不出口,看他氣成這樣,只得咬牙睇著他,俏臉逐漸蒼白。
「誰讓妳出來的」凌厲黑眸蓄積著一股風暴,他厲聲道:「居然連個人都不帶,妳以為妳有幾條命!」
「是因……為……七梧。」吉蒂伸手按著喉嚨,轉頭往巷裡看,馮七梧已經消失不見,她只好委屈地垂下肩膀。
「妳閉嘴!」蘭樕暴喝。
根本不待她解釋,拉著她,氣沖沖的轉身便走。
她手腕被拉得好痛,偏偏根本叫不出來,男人天生腳長,蘭樕個兒又那麼高,一跨步便走得極遠,害她只得拚命追趕,一路喘吁吁地隨他跑回狀元府,接著穿過迴廊,穿過水榭,顛顛簸簸地走在石子甬道上。他八成氣瘋了他,竟然察覺不到她跟得有多辛苦。
「聽我說,那塊玉已經不重要了!」
才回到寢房,砰地闔上門板,蘭樕便突然扳過她的身子,黑眸緊盯著她,秀致的麗顏幾近扭曲。
「今後無論是誰問起那塊玉,哪怕是親手端到妳面前,妳也要當作什麼都不知道,從未聽過,也從未見過,對它一點興趣都不能表現出來,懂嗎?」
呃?吉蒂訝然張開嘴,卻不知該說什麼。
「還有,以後不准妳穿男裝,沒有我的許可,也不准任意出府,遇上非不得已的時候,身邊定要帶著侍從,聽懂了嗎?」他命令。
「妳喉傷未癒,能開口說話前,就好好待在府裡休養,覺得悶,儘管派人去請妳姊妹過來,通通明白了嗎?」又是命令。
連珠炮似的規定她一堆,炸得她頭昏眼花,聽都來不及。
若是平常,誰敢這樣威言逼迫她,她一定馬上跳起來齜牙咧嘴的大唱反調,才沒那麼簡單順他的意呢!
可是,這一回……
他那麼認真的樣子,臉色那麼凝重,好像很緊張她似的。
吉蒂靜靜凝視他盛怒的臉容,胸口突然暖洋洋的,眼神不自覺地露出一股炫目的光彩,臉頰也漸漸臊紅了。
……原來你那麼擔心我啊!
「妳看什麼?」蘭樕終於意識到她不尋常的灼熱目光,微怔了下,更兇惡凌厲地回瞪,彷彿這樣就可以掩飾尷尬似的。
吉蒂心花怒放地咧開笑顏,於是踮起腳尖,勾著他臂彎,拉著他俯下身來,在他耳邊柔聲道:「我……會……聽……話。」
蘭樕愣住,她吐氣如蘭,害他耳朵酥酥麻麻的,耳裡盡是她咯咯咯的嬌笑聲。
「我……一定乖……乖的。」她說,接著又退開一步,雙手按著自己心房,笑盈盈地眨巴著美眸。「我……保……證。」
唉,誰見了她這模樣,就算閻王夜叉駕到,也生不了她的氣。
似乎對她太兇了,蘭樕自覺有些歉疚,便拉起她雙手,溫言道:「出宮回來就發現妳不在,一時情急,我……」
沒關係。
她搖頭輕笑,往前一步伸手跳進他懷裡,心頭漲著滿滿的甜蜜。
不知道這是什麼奇怪的心態,好像成親結了夫妻,就常有一種奇妙的心情經常縈繞她心底。
她常常想著他,時時盼望他,每晚賴著他入眠,不知不覺的,也很在意他的一舉一動。
他對她的每一分好,她都記掛在心裡,沒什麼理由,就覺得很開心。
此時,丫頭們站在門外通報,「爺,盛夫人和惠小姐前來探望,剛剛走下轎往這兒來了,請問需在哪兒擺設招待?」
盛夫人,指的是吉蒂的大姊惠吉人,嫁了人當然也換了稱呼。
惠小姐,指的自然是三小姐惠吉祥了。
「直接迎到寢室來吧!」蘭樕看了吉蒂一眼,她還不能說話,他便替她拿定主意。姊妹們閒聊絮語,自是越舒適越好。
「好嗎?」他回頭詢問。
吉蒂笑著點點頭,蘭樕若有所思地別開臉,後退一步。
「那妳們好好聚聚吧,我尚有公務在身,先迴避了。」說罷,眼睛不自然的避開了吉蒂,轉身離開臥房。
……你,想避開大姊嗎?
望著他的背影,吉蒂本想開口,又覺得還是別問的好。
反正她喉嚨受傷了,根本發不出聲音,而且……況且……
唉,算了,她也不想要蘭樕的答案,人生苦短,何必自尋煩惱呢?
只是……想是這麼想,胸口偏偏壓著一股沒來由的煩悶。
 
吉人和吉祥聽說她受傷的事,不放心特地來看她,這會兒看見她脖子上的傷口,都嚇得一身冷汗,為她能平安無事感到慶幸,心疼她受到如此遭遇。
幸好她聲帶受損,不必特別解釋什麼,凡有問起她的事,只管敷衍的點頭、搖頭,笑笑幾回就蒙混過去了。
「我才發現有了身孕,盛淵卻早了幾日遠行去了,到我生產前,說不定還不能回來呢。」
「大姊,妳想吐嗎?」吉祥好奇問。
「時時刻刻都想,都吐慣了。」吉人笑笑地回說。
都是吉人和吉祥在話家常,她只要輕輕鬆鬆的負責聽和點頭就足夠。
一會兒貪懶的倒在吉祥肩頭上,一會兒又湊到吉人肚皮上聽聽有沒有孩子發出的聲音。
吉人容易疲倦,坐上兩個時辰便開始吃不消,吉蒂於是主動轟她們回去。
反正她又沒死,看過了,沒事兒,就算了,姊妹們感情好就是好,何必常常挨在一塊兒?
她們倆前腳一走,吉蒂就一溜煙的往書房跑。
蘭書呆、蘭書呆,除了書房,還有哪裡找得到他?興匆匆地跑到書房,他卻不在那兒,害她撲了個空。
奇怪了,不在書房,他還能上哪兒呢?
吉蒂納悶的姍姍走到外頭,結果卻是在一處憑欄上找到他,他沒發覺她走近,清澈幽遠的黑眸正凝視著遠方。
順著他的視線而去,層層疊疊的樹蔭底下,吉祥正攙扶著吉人緩緩而行,吉人清麗的容顏有一絲疲弱的倦意,仍然笑容可掬的撐起微笑,和妹妹閒聊。
蘭樕目不轉睛的看著她,渾不知身後還有個人,也目不轉睛的望著自己。
「反正那些男歡女愛我全不懂,就只懂這個『義氣』。你對大姊有情、對惠家有義,我自然也不能負你。」
「夫妻之間,定要有男女之情才可以嗎?咱們就當交個朋友,住在一塊兒的朋友,那不也是件好事嗎?」
腦中突然浮出幾句話,是她自己說過的。
而今,它們就像兩記火辣辣的巴掌打在臉上,痛得她刺刺發疼。
痛,怎麼會這麼痛?好像有個看不見的黑衣人正掐著她喉嚨,害她又喘不過氣了。
默默躲到一堵牆後,她抬頭仰起臉,大口的深呼吸……
她這是做什麼?!
男歡女愛,有什麼要緊的!
反正蘭樕對她很好,他從來沒有虧待過她,只不過心裡藏著別的女人罷了,那算得了什麼?
有些差勁的男人,還三妻四妾,左擁右抱,過得逍遙浪蕩呢!
蘭樕終於轉身放開憑欄,悠閒地舉步離去。
吉蒂蹲在牆角邊獨自舔舐傷口,逐漸冷靜後,便跳起身子,準備像平常一樣去找蘭樕。
這會兒,他總該在書房了吧?
推門進去之前,她還特地停下腳步,瞇眼往書房裡探看——
蘭樕坐在書案前,手裡拿著的不是書本,卻捏著一條鵝黃色的緞面手帕,那帕子的款式顏色,她是再熟悉不過了……吉人大姊,又是大姊。
為什麼但凡看到大姊的男人,通通都像得了失心瘋似的,煩死人了!
他一天到底要想大姊幾次,該不會連床笫之間也是如此吧?
吉蒂眼眶一熱,失魂落魄的靜靜離去,她忽然覺得好累,再也提不起精神湊過去找他了。
那些什麼無謂的情啊愛的,煩死人,她全都不要了!
以後再也不要去動那種念頭,連想都不要去想!
哼,那個笨書呆到底有什麼了不起?憑什麼讓她心裡這麼痛!
她真笨、真傻,以後再也不會了,她發誓。
第六章
日未落時,天就變了,淅淅瀝瀝的下起雨來。
吉蒂枯坐在軟榻上,呆呆看著窗外,兒時一段模糊的記憶,忽然變得好清晰,她還記得姨娘溫暖的搭著她的肩,親熱地朝她笑說——
「吉蒂,妳來選塊布料吧!」
她八歲的生日快到了,姨娘說要送她一件禮物,特地帶她到一間極富盛名的布莊挑選。姨娘對夥計說,今天不為別的,專門為她一個人打點,叫老師傅來為她量身,把所有最好的布料都攤在她眼前。
「吉蒂呀,挑妳最喜歡的,這店裡有的全都能選。」
「……這一塊好不好?」
從未受過這樣的禮遇,吉蒂雀躍地點了一塊布料。
「好呀,這塊料子不錯,裁成衣裳,讓吉蒂來穿,一定很美……吉人,妳說是吧?」姨娘轉頭詢問吉人。
吉人巧笑倩兮,乖巧地點頭道:「真的很漂亮。」
「好好,」姨娘笑眉笑眼的,抱著吉蒂說道:「今天就買吉蒂選的這一塊,等衣服裁好了,姨娘給妳們送去。」
隔了數日,真正到她生日那一天,姨娘帶著表哥過來,頭一件事就是把她的生日禮物拆開,讓大夥兒都圍過來瞧。
「來,衣裳已經縫製好了,吉蒂快來換上。」
她摸著衣服上的繡花,心頭不曉得有多高興,眼巴巴的穿上了,站在大家面前摸了又摸,簡直愛不釋手。
每個人都稱讚她好看。
「吉蒂穿起來可愛極了。」姨娘極是滿意,又轉頭對吉人說:「吉人啊,布料還有剩餘,姨娘依樣也給妳做了一件,妳也去穿穿看吧!」
咦?明明是她生日,說好了要買送她的禮物,結果大姊也有一件……
姊妹倆穿上一模一樣的裙子,卻有截然不同的氣質,吉人從小就有大家閨秀的風範,文靜的斂著手,坐在大人身邊,一點兒也不覺得忸怩或無聊。
她卻提著裙子,迫不及待想到花園裡玩。
「吉蒂啊,和姨娘坐著說說話嘛!」
「不要,我要去玩球。」
「剛穿上新裙子,妳捨得弄髒嗎?」
「就是一件裙子嘛。」她不依的嚷了起來。
吉人忽然接口,「姨娘,讓吉蒂去好了,她又不愛喝茶。」
「好好好,盛淵也在外頭,妳跟表哥玩去。」
大姊一開口,姨娘馬上答應。
她是不怎麼介意啦,反正能出去就好。
和表哥玩了一會兒再回來,姨娘就拉著她笑,「瞧妳,裙襬都沾上泥土了,看姊姊多乖,要多學學姊姊呀……」
旁邊伺候的嬤嬤也笑說:「真奇怪,老大那麼美麗秀氣,怎麼老二活像個男孩?」
這時盛淵表哥抱著球進來,對她眨眨眼,然後偷偷摸摸的繞到吉人身後,一把扯住她頭髮,把她梳理整齊的髮辮弄亂。
「盛淵!」吉人惱怒大叫。
盛淵黑不溜丟的大手往她肩頭上擦了擦,嚇得吉人哇哇大叫。
「淵兒,你這麼調皮——」姨娘怒斥著自己的兒子。
吉蒂卻捧著肚皮哈哈大笑,還是表哥最好了,從不嫌她粗魯,每次來都陪她玩,還幫她一逕的捉弄大姊。
哈哈哈……大姊再怎麼文雅,碰到表哥就破功了。
呵,瞧她蠢的,腦袋簡直塞滿了石頭。
慢慢的,又隔了好些年,她才漸漸懂得……原來盛淵表哥陪她玩,是因為把她當作男孩,而捉弄大姊,是因為心裡面偷偷喜歡她……
有一年元宵,姊妹們和表哥一塊兒出遊賞花燈,人群裡,突然有人撞了大姊一下,盛淵表哥立刻伸手護住她,小心簇擁著,就怕她摔著。
那一刻,他們臉都紅了,彼此眼中流動著藏不住的灼熱。
她看在眼裡,胸口驀地一刺,忽然瞥見有個小賊趁亂摸走了大姊的荷包,她二話不說,立刻轉身去追逐小賊,在人群中沒命的奔跑。
跑啊跑啊跑啊,跑到眼前一片空白,所有模模糊糊還未成形的遐思,通通拋掉不要——
吉人,吉人,但凡遇到吉人,她從來沒有一回不認栽的。
如今連自己丈夫也心向著她。
她並不是故意要氣恨大姊,其實她們姊妹倆,從小感情就很好。
只是,她已經厭煩了,什麼事都要扯上大姊,實在好累啊!那種力不從心,心灰意冷的疲倦,叫她根本無處解脫。
她天生就不如大姊,眼睛沒有她清澈,頭腦沒有她聰敏,舉止沒有她秀氣,她壓根兒不是那樣的人。
如果自己是男孩就好了,母親連生了三個女兒,父親不是沒有埋怨的,如果「惠吉蒂」是男孩子,旁人就不會老拿她們倆做比較了。
是啊,自從她換上男袍,跑跑跳跳的大肆闖禍後,心裡是有幾分痛快,也漸漸沒人再把她和吉人連在一起,處處要她向吉人看齊。
還以為能就此擺脫這種宿命,卻又笨得往火坑裡跳……
明知道蘭樕也中了姊姊的毒,還一頭栽進這場莫名其妙的姻緣裡,她怎麼傻得……躲都不躲呢?
伴著綿綿細雨,烏雲密佈,天色黑得更快。
不多時,光線逐漸幽暗,屋內更顯得陰鬱濕冷,吉蒂仍舊頹廢的趴在窗櫺上不想動,幾許雨絲,幾片葉子不經意掉到軟榻上,無聊就拿來把玩。
蘭樕回到臥房,入眼即是她寂寞蕭瑟的倩影。
看她可憐兮兮的,忽然觸動他的溫柔,忍不住想多呵護她,於是信手拿起一件披風,輕輕披在她身上。
吉蒂這才發現他回來了,冷冷地回眸,俏臉不見半點喜悅,鼻間似是低哼了聲,旋又撇過臉,照樣伏在窗邊趴著。
咦,生氣了?
這回卻是為了哪樁?
蘭樕莫名其妙的湊在她身邊坐下,見她靜靜的,似乎拿定主意要對他不理不睬,不禁莞爾微笑。
「馮七梧那兒,我已經派人跟著他了,妳儘管放心,以後切莫私下去找他。還有,眼前或許有人正留意著妳,妳出入任何地方都得格外小心,不要隨意接觸外人,免得無辜者受到牽累……」
他坐在她身後,望著她的背影叮嚀。
至於吉蒂,相信只要時日一久,他們自會發現在她身上查不出什麼所以然,屆時且看對方怎麼出招,再做應對吧。
「我會保護妳周全,不會再有意外發生了。」他喃喃說著,聲音有些粗啞。
吉蒂聞言終於回過頭來,一時忘了煩悶,憂慮地望著他。
保護我?那你呢?
她一轉頭,蘭樕就盯著她的喉嚨看,伸手輕輕摸著她的傷痕。
「晚上擦過藥了嗎?」他柔聲問,不待她張口回答,便起身取了藥膏回來,輕輕拉開她胸前的衣領,露出裡面深褐色的肌膚。
那些掙扎造成的擦傷已經漸漸結痂,點點散落在斑駁的瘀痕上,每當指腹拂過那些凹凸的傷口,他便加意溫柔。
不意激起一陣輕顫,吉蒂煩躁地推開他的手,沒好氣地長嘆一聲。
你這傢伙真奇怪,心裡愛慕別人,怎麼還能對我那麼好?是故意的嗎?故意讓女人傷心流淚,才顯得你有多了不起?
「怎麼這種臉色?有哪裡不舒服嗎?」
蘭樕不明所以地打量她,這會兒瞧仔細了,才發現吉蒂愁顏不展,眉宇似是藏著無限心事……
不是才和姊妹們相聚,怎麼反而變憂鬱了?
「難道有什麼不好的消息嗎?」
要你管!
吉蒂張牙舞爪地啐了一口,蘭樕見了,只望著她發笑。
「還是我哪裡冒犯妳了?」
哼,虧你還有這點自知之明啊……
他越想靠近她,想擁她入懷裡,吉蒂就越是極力反抗,不但和他動手動腳,還使勁捶了他肩膀一記。
「妳——」他深深注視她,不由得啞然失笑。怎麼像個小孩子似的?「我肯定得罪妳了,妳整晚都要這樣嗎?」
哼。吉蒂別開臉不理他。
蘭樕眼神閃爍,不自覺的避開目光,不敢逼視她的容顏。
她大概不曉得自己此刻的模樣有多麼誘人——顰眉嬌嗔,眼中流轉著一雙怒焰明眸,發懶閒倚在軟榻上,鬢雲欲渡香腮雪,舒腰如柳媚橫生。
過份迷人的氣味正悄悄騷動他的感官,令他……忽然動了慾念。
他似乎太過迷戀她的身子了,過份沉溺在她嬌弱的喘息裡,手心刺癢,極度渴望摩挲她香汗淋漓的裸背……她還在生氣,眼前似乎不是時候,但……有何不可呢?
不顧她反對,一把將她橫抱起來,逐步走向床邊。
你幹什麼你,混蛋啦你,還不放開我!
吉蒂捶著他,不斷掙扎。
「回床上慢慢氣吧,隨妳愛怎麼打就怎麼打,我絕不反抗,如何?」
吉蒂聽他的話,嬌軀一落到床上,立刻狠狠揍他好幾拳。
蘭樕果然遵守諾言,不閃不躲的挨了她幾下,不怎麼痛,他只是有些不解——
「妳就那麼生氣?要不試著說說看,到底怎麼回事?」
才不要!
吉蒂乾脆踢他的腳發洩,說?要叫她說什麼?她才不幹呢!說完只有傷喉嚨,能有什麼好處?
蘭樕只當她喉嚨不適,心情鬱悶以至於鬧起情緒。
她的傷原是因他而起,姊妹相聚一堂,卻不能暢所欲言,確實挺可憐的,想來就值得體諒。
「別氣了,讓我抱一會兒,嗯?」雙手將她揉入懷裡,吉蒂一倒在他胸膛上,立刻就忘了一切。
由他身上傳來男子陽剛的氣味,不斷啃蝕她微弱的理智,他攬著她,輕撫她背肌,害她像隻被主人疼愛的貓兒,酥酥軟軟的,根本無法動彈……
恨啊,她惠吉蒂竟然是這樣的沒骨頭。
衣帶忽然鬆落,由他剝去一件衣裳,他吻著她耳朵和鬢角,趁她乏力抵擋,又褪下了一件……轉眼她上身只剩一件薄薄的胸衣,他將她往後推去,她便倚坐在床柱邊緣,嬌靨浮起一片暈紅,迷離顛倒的凝望著他,哭了,一行眼淚毫無道理的沿著臉龐滑落。
「為什麼流眼淚?」蘭樕蠱惑地向她逼近,殷紅的唇,懸在她眼前一張一闔的,她根本聽不見他說什麼,只望著那兩片濕潤的唇瓣,忍不住傾身碰觸它,又縮回來嘆息。
「怎麼了?」他想好好問她,可是慾望不允許,他們太接近彼此,都恨不得能吞下對方。
她又第二次湊過來碰觸他的唇,這回他沒讓她有機會退開,含住她的唇,野蠻的揉摩著她的。
這一吻,綿綿長長,彷彿無窮無盡,反覆撩撥她的舌尖,回味她的津液,時光彷彿就停在他們相接灼熱的唇。
我愛你。
眼角的淚液漫流不止,原來她的淚不是毫無道理的,原來她愛上他了,此刻的恩愛纏綿,令她悲傷無措,卻更加熱切渴求,她要他,她想要他,想得骨頭發疼,心都痛了。
他雙手扶著她的腰,沿著腰線逐漸往上,隔著胸衣撫摸她渾圓飽滿的胸脯。她心跳如雷,弓身迎接他的愛撫。
震顫的快感瞬間傳遍四肢百骸,吉蒂仰頭輕吟著,背脊抵在床柱上,乳蕾脹痛得有如火燒,渴望他來吸吮,渴望他來搓弄,幾乎放聲尖叫乞求他來把玩,他卻沿著胸脯下緣慢條斯理的輕觸……她咬牙緊繃著欲斷的心弦,等他終於扯下胸衣,舌尖抵上紅櫻,她幾乎喜極低泣,纖手虛弱地抱住他頸項。
「嗯……嗯……」喉間逸出破碎的呻吟,感覺他熾熱的掌心滑至臀部,纖腰略起,身上僅存的衣物頓時都被拋到床底。
她在他眼下盡顯風情,毫無保留的敞露嬌軀,急切地迎合他各種加諸於身上的歡悅折磨,沉淪沉淪沉淪,撕心裂肺的,連靈魂都一併攤開獻上。
還看不出來我愛你嗎?看不出來,都看不出來嗎?
嘶聲力竭的激切嬌吟,耳膜盡是心臟跳動的鼓噪聲,那些說不出口的吶喊,通通化為無力的喘息。
這是她自己選的,她明知道還願意選擇這樣的男人。
愛上了,也只是她一個人的錯,她無可救藥了。
 
吉人長什麼模樣,模模糊糊的,他幾乎記不得了。
日前閒倚在憑欄上,正好看見吉人偕著妹妹離去,他瞇起眼,遠眺她漸遠的背影——她的容貌在他腦海中閃爍,他必須很努力的回想,才能依稀拼湊出她的輪廓。
她的臉,宛如沒入千萬人海之中,居然讓他苦思半天也湊不齊全。
怎麼會呢?
那時他還不信邪,信步回到書房,打開抽屜取出吉人當年遺落在柴房的手帕。這條繡帕曾經陪伴他思慕吉人的時光,每每目睹它攤放在掌心裡,吉人的笑臉彷彿就印在上面。
可,如今他卻一點感覺也沒有了。
蘭樕失神瞪著帕上精美的繡花,過去的臉熱心跳已不復返,那麼……
心頭一驚,這才意識到,自己對吉人的迷戀好像逐漸淡卻了。
怎麼會呢?
他怔忡而迷惘,坐在書案前沉默良久,憶不起吉人溫婉的笑顏,卻老浮現另一張擠眉弄眼的俏臉——
惠吉蒂。
他蹙起劍眉,想到那個丫頭,他就不禁提心弔膽——一會兒和人打架,一會兒和乞兒小偷鬼混,無端端在自己府上,居然也差點兒一命歸西……她這性子,到底是如何活到十七歲的?
喉嚨受傷也不見她安份,每天蹦蹦跳跳,總見她在下人面前比手畫腳,也不知是猜謎、玩鬧還是在耍威風。一個叫傻妞的丫頭成天跟在她屁股後,主僕倆都傻呼呼的,一瘋起來,無法無天,渾個沒正經。
唉。
蘭樕心情煩躁地來回踱步。
近日來,吉蒂是不是在躲他?
他總有一股錯覺,好像特別容易得罪她。她渾身是刺的姿態,就跟當初他在惠家柴房時一模一樣,老是惡聲惡氣,下巴抬得半天高,無論他做什麼、說什麼,她都瞧不順眼。
他到底哪裡惹怒她了?
當初他就不懂,到現在仍是不明白。
只有在深夜時分,兩人共享一張大床時,她才會卸下層層武裝,舒展嬌軀熱烈地迎合。
難道把他當成洩慾的對象了?
蘭樕陰鬱地攏起眉峰。
荒唐。
立即否定那種念頭,卻也沒有新的推論,吉蒂離他越來越遠是個不爭的事實。她幾乎不正眼瞧他一眼,搞得他白天心浮氣躁,夜裡卻像犯了毒癮,永遠要不夠她似的,這該死的女人。
她現在人在何處?又在做些什麼呢?
 
吉蒂人在花園裡,舞著一對雙劍,像蝴蝶般翩翩飛舞。
傻妞遠遠坐著,手上抱著一盤甜點,又是吃食,又是拍手,眼睛看得目眩神迷,還不時的鼓掌叫好。
哪,說傻妞是傻的,其實倒也不盡然。
看她眼下這副眼巴巴討好的模樣,不就聰明得緊嗎?
吉蒂劍花急轉,忽然飛縱到一旁站立隨侍的侍從面前,一劍垂地,一劍指著他的咽喉。
「喂,你叫什麼名字?」她瞇起眼笑,調皮地伸伸舌頭。
「卑職赤翼。」侍從面不改色的回答,面對她的劍尖,避都不避。
果有高手風範吶!
吉蒂心頭雀躍,緊接著問:「我的劍法如何?」
「……」赤翼聞言怔住,身子忽然緊繃。
「你倒說說呀!」她側臉瞧著他,見他遲疑,心頭更癢了。
自她出事後,狀元府多了一批侍從,據說都是從宮裡調派出來的,個個都是一等一的頂尖高手。
看他的眼神,分明對她有很多意見,很好很好,她正苦於無人指點,有他這種高手在身邊,怎能不「物盡其用」呢?
赤翼默默看著她,臉上露出一絲苦惱,豆大的汗珠貼在額頭上。
關於夫人用劍,這個,應該怎麼說呢?
他實在難以啟齒,她的劍法……劍法……如果那能叫劍法……
「嘿,我問你呢,這是命令,你敢不回答?」
「啟稟夫人,您……且改練習雙刀或單刀如何?」他萬般忍耐地從齒縫中擠出一句話。
「哦?為什麼?」吉蒂睜大美眸。
豁出去了,赤翼皺眉道:「劍術雖美,卻是一門深奧難練的功夫,單單幾個套路,無論您練得再怎麼純熟,終究只是好看居多,如若用來自保,遠不如一把單刀來得簡潔有力。」
「以前師父也這麼說。」吉蒂喪氣地垂下劍尖,光這幾個套路不行啊?那多練幾個也不成嗎?
大刀是那種滿面虯髯的大刀客用的,她終究是女孩子嘛,當然只嚮往風流瀟灑的長劍啊!
「喂,你是嘲笑我不配使劍嗎?」她懷疑地瞇起眼。
赤翼趕緊出言彌補,「夫人已有入門的基礎功夫,不妨捨棄花稍的雙劍。」
這樣啊——
吉蒂皺眉想了想,眼前有人要對蘭樕不利,與其學些花稍的套路,還不如實戰實用的刀法,習武多年,連自保都做不到,那跟戲台上的武旦有何不同?
怯生生地抬眼看他,她嘟起嘴問:「那好吧……那個……你、你願意教我嗎?」
「……」赤翼當場臉色大變,緊抿薄唇,直挺挺地瞪著前方。
哎呀呀,竟敢當她的面裝聾,擺明了當她傻子嘛!
吉蒂氣得七竅生煙,跺腳怒喝,「哼,小里小氣的,真不乾脆,我命令你教就教,不教也就算了,你這算什麼……難道叫我跪下來磕頭喊師父嗎?」
實在越想越氣,忍不住扠起腰來,啐道:「誰希罕啊,改天就叫狀元郎攆走你!」恐嚇他,看他怕不怕。
赤翼仍是直挺挺的站著,宛如一尊巨型雕像。
「攆走你、攆走你、攆走你——」
任憑怎麼大呼小叫,他都不理會,吉蒂只好忿忿地拉著傻妞走了。肩上扛著她的寶貝雙劍,氣嘟嘟的越走越遠。
赤翼微微轉動黑眸,唇角不自覺上揚。
……呵,有趣的女人。
一回眸,身旁卻多了個人。
赤翼這可真正嚇出一身冷汗,定睛一看,才發覺是狀元府的主人。
蘭樕冷凝俊顏,幽深的黑眸像是一潭深深的井水,經過他身邊時,沒有看他一眼,也未置一詞,只是默默隨著吉蒂的腳步,無聲無息的往前移動。
簡直如鬼如魅。赤翼膽戰心驚地摸著胸口,狀元郎已是如此高手,府裡還需要他們做什麼呢?
第七章
是呀,深閨姑娘學什麼刀啊劍的,誰也不會認真理會她。
吉蒂氣沖沖的大步跨入臥房,雙劍往牆上一掛,便轉身走到銅鏡前梳理長髮,將滿頭烏絲綁成一束俐落馬尾。
「我要出去走走,今天不必伺候了。」她漫聲道,從衣箱裡取出一套男裝。
傻妞抱著空盤,在她身後囁嚅道:「可萬一遇到黑衣人怎麼辦?」
這時候出門,有多危險吶,她傻歸傻,還知道顧性命的,只要想起那天湖邊的記憶,她就禁不住的渾身打顫,現連湖邊也不敢去了。
「光天化日怕什麼,妳怕,我又沒讓妳跟。」
吉蒂白她一眼,旋踵打開房門,卻見一道頎長的身影佇立在門外,冷冷黑眸蘊著一股寒意。
「要出門?」他問。
吉蒂俏臉霎時僵凝,抿唇別開眼,視線落在遠處。
「妳下去吧!」蘭樕聲輕道。
話是對傻妞說的,漆炭般的黑眸卻定定望著吉蒂。傻妞福了福身子,屏著呼吸,輕手輕腳的繞過兩人,便如獲大赦般飛奔而去。
「沒什麼話想說嗎?」
蘭樕跨入門檻,負手於背,頎長的身影頓時將她地上的影子吞沒。
吉蒂仍舊不發一語,酥胸微微起伏,悠長緩慢的深吸氣。
既然她不說,只好他開口了。
「咽喉的傷勢已經好轉,可以開口說話了,為什麼沒告訴我?」
緩步繞在她身邊,最後停在她眼前。
為什麼?
說不出那是一種怎樣的滋味,胸口一時緊、一時疼的,渾身痛得刺刺發顫。
追逐她,跟隨在她身後,忽然無預警的聽見她開口,清亮的嗓音彷彿雷霆乍響,驚得他不知所措。
原來她傷勢已經痊癒了,至少說話不成問題,可她卻……故意疏遠他?
那的確是疏遠,或者說,是刻意隱瞞,刻意排斥。
但,到底為什麼?
成親以來,或許稱不上濃情蜜意,至少也算是相敬如賓吧!
過去這段日子,並不是沒有恩愛甜蜜的時候,現在那些記憶浮上腦海,忽然變得格外刺眼,她怎麼能……突然變了個人,她真的是惠吉蒂嗎?
「因為跟你沒什麼好說的,」吉蒂扯開唇角,拉起一抹淺笑,神情自若的注視他,說著無比傷人的話,「沒話好說,當然毋需開口了。」
「沒什麼好說?」蘭樕危險地瞇起眼。
「呵……」
吉蒂衝著他的臉,粲笑益深。
「你是怎麼了?難道忘了我們只不過是各取所需,不得已才湊合成親的,有事互相商量,沒事各過各的就好了,又不是互相有什麼意思,我幹麼沒事纏著你說話?」
明明身不動,兩人間的距離卻似乎一下子拉得好遠好遠,遠得他們再也看不見彼此真正的容貌。
蘭樕黯然失神的,眼前一片莫名的黑,耳朵飄來吉蒂咯咯咯的嬌笑聲,似乎又說——
「以後你管好自己的事就行了,妻子該盡的本份,我一樣也不會推辭,其餘的……你甭管了,咱們氣味不投,沒必要互相牽扯。」
他不及反應,茫然不知該回應她什麼。
吉蒂長髮一甩,經過他身邊時,似乎留下一抹香氣。
但……其實那只是錯覺吧?蘭樕黯然心想,吉蒂不尚花巧,從不用什麼胭脂水粉,也不曾刻意為誰妝點過。
 
好個「沒必要互相牽扯」。
既是如此,蘭樕當晚索性遷至書房住下。
吉蒂對此倒是未置一詞——這日子既是她自己找來的,自然沒什麼抱怨的道理。
分開的第一晚,還不習慣孤枕獨眠,於是睜著眼到天亮……
這真是奇了,過去十幾年來,明明沒有蘭樕,自己也睡得很好啊!
他們成親才多久,怎麼身邊才空出位置,就翻來覆去,怎麼睡怎麼怪。
第二晚,沒頭沒腦的掩著錦被悄悄哭過一回,從此,日子一成不變的過,再孤單……漸漸習慣也就不傷了。
狀元郎天天入宮得早,回府得晚,兩人難得照面。
她啊,益發散漫如懶猴,白日貪睡的時光變得漫長——
「夫人、夫人!」
丫頭輕輕推著她肩膀,將她從一場睏夢中搖醒。
「給您裁量新衣的老師傅到了,送了些布樣過來,要請您挑選。」
吉蒂揉揉眼,滿臉睡痕。「我沒說要裁衣啊!」
「是大人吩咐的。」丫頭巧笑嫣然,清秀的眉眼甚是悅目。「再不久,皇上登基即將屆滿一甲子了,宮中將要大行宴會,皇后娘娘特別叮囑大人,務必也要偕同夫人進宮,因此……」
「好了,知道了。」吉蒂伸伸懶腰,扶著水亭上的憑欄起身。「走吧,啊呃……」邊走邊打著呵欠,睡太久,腰痠背疼啊她。
「妳叫綺霞對吧?是不是負責整理書房的?」一路無聊,她隨口問起。
「是。」丫頭乖巧地回應。
「狀元郎平日過得如何?身子都好嗎?飲食睡眠都正常吧?」
「是。」丫頭福了福身子,又道。
吉蒂點點頭,不曉得還能問什麼,乾脆閉上嘴。
卻不料身後的丫頭自動自發開了口,「大人他……每日從宮裡回來後,大約閱卷到二更天才就寢,中間約莫子時的時候,會讓奴婢去取些小酒小菜,停下筆,散步到書房外小歇一會兒。」
「哦……」吉蒂睞她一眼,這丫頭挺多事的,她又沒問,同她說這些作啥呢?
「辛苦妳了。」她淡道。
「不辛苦,這是奴婢份內的事。」
綺霞略略紅了臉頰,忽然大膽地往前一步,和她並肩走了起來。「奴婢……總是陪著大人,直到大人就寢才敢歇息,這是奴婢的,奴婢的……總之,奴婢很願意侍奉大人,也會盡心伺候夫人的。」
「哦……」吉蒂眨了眨眼,總算聽懂了。
回眸深思地凝視她片刻,便輕輕嗤了聲,又聳肩笑說:「妳不是我房裡的丫頭,去忙妳的吧,不必待在我這兒。」
「是,奴婢告退。」綺霞小心翼翼地抬頭瞥了她一眼。
夫人臉上高深莫測,卻瞧不出什麼異樣。
聽說狀元郎和夫人,是一對利益交換的夫妻,彼此之間只有責任。如果這是真的,那麼……
她不禁暈紅雙頰,想到自己日夜隨侍著大人,她……她也是一朵芬芳嬌豔的解語花兒呀!
 
自己種的因,怨不得果啊,呵呵呵——
狀元郎素有看殺衛玠之容,花貌柳態,丰神秀逸。小丫頭青春正盛,天天望著他、瞧著他,怎不芳心撩亂?
他又是怎麼想的呢?
那丫頭,叫綺霞是吧?模樣確實是個標致的小美人,氣質亦堪稱靈秀……憑他狀元郎的身份,想納幾個媵妾有什麼了不得的……呵,呵呵呵呵呵。
夜色澄淨空明,吉蒂抱著酒瓶,閒倚在湖畔發懶。
這兒,正是上次她墜湖的所在。
經歷過生死交關,黑衣人並沒有讓她心生畏懼,望著這片悠蕩蕩的湖水,反而有股說不出的寧靜適然。
似是喝多了,沉沉的倦意襲來,她酣然漾起淺笑,四肢忽然沉重得動彈不了,索性頹臥在大石畔,微微垂下眼瞼……即使腳步聲緩緩接近,也懶得抬頭盼看。
蘭樕默默來到她身後,目光貪婪地落在她身上,來回梭巡。
體內不期然的流過一股熾熱的暖流,光是這樣凝視她,什麼也不做,他便已頭暈目眩,不能自制。
「怎麼醉得……」他低語,伸手輕觸她的頭髮,才碰到一點點,指尖便宛如雷擊。
蘭樕抑鬱地嘆息,解下披風為她披上。
天涼夜冷,她不該睡在此處,想抱她回房,卻怕……冒犯了她。
呵,他苦笑,冒犯嗎?
意識到自己起了顧忌,他不禁苦澀地搖頭。
是啊,一陣子不見,關係自是越來越疏遠了,他都快忘了自己是有妻室的男人。她呢?她過得可好?
「吉蒂,妳喝醉了,我要抱妳回房歇息。」末了,他彎下身,先在她耳邊柔聲言明,才動手將她橫抱起來。
原以為她若還醒著,必會掙扎反抗,卻不料,她竟乖巧溫馴地棲在他身上,還舉起兩條粉臂回身勾住他頸項,側頭倚賴他胸膛。
抱得滿懷柔嫩,蘭樕不禁心跳如雷。
吉蒂的行事作風,他向來摸不出個準。
女人心,深似海,她忽然又變得柔順了,害他不自覺緩下腳步,忍耐奔騰血脈,一步步越走越慢,只盼回房這條路越長越好,最好永無止境。
「蘭樕。」吉蒂忽然睜開醉眸,迷離望著他,勾著他頸項的手臂縮緊,輕而又輕的呢喃細語,彷彿夢囈般的問:「你為什麼喜歡我大姊?」
蘭樕聞言一愣,停下腳步,低頭凝視她。
「從一開始,我就很喜歡吉人。」
他開口,目光始終注視著她,見她低垂眼睫,伏在他胸口彷彿快要睡著了,雙手便又抱緊了些,舉步向前,繼續說道:「我當然喜歡她,她那麼美,知書達禮又善體人意。在我潦倒重病之際,非但不嫌我落魄,還誠心誠意照顧我。
「如此善良溫柔的姑娘,不啻為天下人夢寐以求的妻子。男人愛慕她,根本是易如反掌之事,我怎麼可能不喜歡?」
手裡懷抱的柔軟嬌軀,霎時僵硬起來。
他微笑,一路踏過石子甬道,走向他久違不入的臥房。
「可到後來……我才發現其實我並不是真正愛慕吉人,我所傾慕的,只是一個虛幻的形象罷了。」
吉人這樣的大家閨秀,談吐合宜,幽雅秀麗,簡直像極了母親年少青春的時候,正是他理想中的伴侶。
假如當初娶她為妻,他必視她如珍寶,自然的親近她,樂於欣賞她。如此毫無抗拒的任憑感情滋長,直到某天,他定會真正愛上她,這一切都將容易許多……對此,他從不懷疑。
但,說真的,他了解過吉人嗎?
他真正認識過她嗎?
他可曾為她神魂顛倒,茶飯不思,為之痴狂嗎?
乍聞她的喜訊,他……心碎一陣,自是難免。
只是,非她不可的念頭倒是沒有。
「吉人並不是屬於我的緣份,我迎娶的姑娘是妳,從成親那一刻起,我是誠心把妳當作我的妻子,我相伴一生的姑娘。」
也許是親見母親所受的磨難,他深恨玩弄女人的男子,更不願因一己之風流,致使妻兒受苦。他是個不解風情、無趣至極的男人,既與吉蒂成親,無論有情無情,也就認定了她。
「知道嗎,妳令我多麼苦惱,不曉得能不能和妳相處,不曉得能不能制住妳的野馬性子。妳的一切條件,幾乎沒有能夠讓我滿意的,妳太大膽也太衝動,粗魯豪氣,沒半點大家閨秀的樣子,害我時時刻刻擔心,天天提心弔膽,妳忽然不在眼前,我就煩惱下一刻不曉得會出什麼事……」
吉蒂勾緊了他,側頭把臉埋得更深,分明是醒著的,卻不發一語。
蘭樕平穩的抱著她,像是抱著一只娃娃,刻意放慢步伐走了許久,絲毫不覺疲累。
原以為只要好好管束她,兩人就可以無風無雨的白頭偕老。
從未期待兩人之間能有什麼刻骨銘心,可……如今這算什麼?
走到臥房前,蘭樕停下來,推門入內。
「妳啊……」苦惱地緊蹙額眉,緩緩將她放到床上,接著坐在床尾,專注地為她脫去鞋襪。「怎麼總叫我牽腸掛肚呢!」
吉蒂微睜開眼,蘭樕恍惚地看著她,卻又不是看她,喃喃的自言自語——
「這真的只是責任而已嗎?我越來越疑惑,如果對吉人動過心,就不可能再愛上妳,那妳佔滿我所有的思緒,讓我滿腦子都是妳,又怎麼說呢?」
吉蒂酒意頓時醒了七分,咬牙望著他,索性坐起身子。
「你滿腦子都是我嗎?」怎麼會?
蘭樕迎上她迷惑不安的眼神,低頭朝她靠近,回以一個悠長的吻。
輕輕碰觸她的唇,徐徐廝磨,吮著下唇,接著將她完全吞沒。
他伸手托住她後頸,吻得十足霸道,極其佔有,舌尖與她恣意纏綿,另一手攬住她後腰,似要將她完全揉入體內似的緊緊壓向他。
「妳這個磨人精,」他陡然放開她的唇,氣息濃烈地低語,「本來還笑嘻嘻的,忽然間冷漠得嚇人,為什麼讓我捉摸不定,為什麼要說那些傷人的話?妳對我,就連一點真感情也沒有嗎?」
那一日,她忽然身姿曼妙的奔向一名侍從,揮灑雙劍,劍尖迅雷不及掩耳的抵向他咽喉,暈紅的俏臉,笑如春花。
他遠遠看著,目不轉睛看得愣住了,站在原地幾乎動彈不得。
有一回在惠家,他向她求親那晚,她也曾這樣……勾引他。
她怎麼……她不曉得,那些舉動只有對他才可以嗎?怎能隨意指著陌生男子……
侍從在她翩然離去時,眼角餘光仍然留在她身上,可惡的東西。
生平從未有過的嫉妒不平,又加上聽見她開口說話,他簡直氣炸了。
她到底是如何看待他這個丈夫?
到底打算置他於何地?
連日來,他神思恍惚,需得借助公文卷宗和酒液才能入眠,卻聽說她日日逍遙,極是悠閒愜意。
他總算嚐到苦楚了,最難消受情滋味,原來如此折騰人。
再熱烈的擁抱也嫌不夠,他鬆開她衣帶,推她一併倒向床褥,抑鬱惱人的情愫瞬間迸發出異常飢渴的情慾。
他想要她,想佔有她直到她完全溶入他懷裡。
「別再說什麼各取所需,別再說那些傷人的話……」
他吻她的鎖骨,吮遍她頸項上所有殘留的傷痕,不夠,拉開她衣襟抽出她胸衣上的繫帶,露出一大片雪白豐潤的柔軟胸脯,他熟練地托起搓揉,撫摸揉捻每一寸敏感肌膚,在她耳邊細細絮語。「……我想念妳,很想念妳。」
吉蒂意亂情迷地嬌吟,在他身下逐漸裸裎。
他說想念她,她是不是醉瘋了?抑或是在作夢……一場很美很美的夢。
他的懷抱那麼堅實,那麼溫暖,很在乎的凝視她,飽含情慾的愛撫和以往有些不同,佔有她的姿態彷彿深受折磨,而她是唯一解放他的解藥。
「你真的……愛上我了?」
她如夢似幻地囈語,低垂星眸,動情嬌喘。
熾熱的身軀緊密廝纏,他撫摩她後頸,翻轉她微汗濕潤的臉龐,在她耳畔火熱喘息,「……我愛妳,我愛妳。」
耳朵一陣酥麻,她哆嗦著,美眸驟亮,伸手摟抱他頸項,主動吻上他的唇——一如他曾經對她做過的,更加激切百倍的回吻。
他抱著她的腰,翻轉易位,讓她雙腿分跨坐上他腰際。
柔軟閉合的緊窒霎時衝入一股火熱,擠迫她潮濕溫暖的最深處,令她不由自主的震顫驚喘,雙手抵著他堅實的腹肌,低頭往他們交合處看去,蘭樕微微捧起她的臀部再放下。
「啊——」吉蒂睜大美眸尖叫,不可思議地目睹他的昂揚,由她體內退出又再度被她吞沒。
「啊——啊——」連綿不斷的上下衝撞,撞得她失魂落魄神魂顛倒,高聲尖叫地放聲抽泣。
他拉著她的手放在渾圓雙峰上,誘哄她,「試試看。」
她聽了,便像是收到魅惑指示的娃娃,手心握起兩團豐潤,拇指挲摩著乳尖,晃動旋轉,在他身上放浪形骸的扭腰擺臀。
「真美……」蘭樕坐起身倚靠著床壁,傾身舔吮她的雙峰之間。吉蒂失神恍惚地前後擺動,放大的濕潤黑瞳,只有幽幽無盡的慾念。他笑了,一手掌握著她的腰,一手探向她愛液橫流的腿間,揉捻她最敏感的核心。
「啊啊啊——」她仰起臉,不顧一切的在他眼前顯盡淫情,展遍浪態,濕淋淋的腿間不住緊縮。他的眼睛在看,灼熱的視線緊盯她慾望的核心。
可她一點也不在乎,甜美嗓音宛如妖精的歡唱,看吧,就看吧,是你把我變成這樣的。
高潮迸發的瞬間,他忽然起身將她壓倒在床上,讓她雙腿架在他肩上,奮力衝向她體內,一次又一次,直到她眼裡只剩下滿天星斗。
 
「我從小就很嫉妒姊姊。」吉蒂忽然語出驚人。
雖然已經很晚了,偏他們都睡不著,彼此間耳鬢廝磨,叨叨絮語。吉蒂說了許多自己小時候的趣事,說著說著,無端端忽然衝出這一句。
這是她內心深處最隱晦私密的祕密,除了蘭樕,她還不曾對任何人提起過,當然,她的家人、姊妹們也從沒聽說過。
蘭樕順著她的長髮,未置一詞,吉蒂枕著他的手臂,卻是自己說了。
「你不知道,我爹爹,我姨娘,他們每個人都好偏心,凡買給我的東西,姊姊必定也有一份,凡要給姊姊的,卻往往都是獨一無二的。我和姊姊只差一歲,什麼都被拿來比,特別覺得委屈。」
尤其她和吉人,根本是天南地北的兩樣人物——一個粗魯,一個文靜,一個舞刀弄槍成天打架,一個撲蝶繡花吟詩彈琴,把她們放在一起比較,怎麼公平呢?
「吉祥她,年紀又小了我兩歲,從出生就已經習慣這種事了。她另有心事,雖然年紀最小,卻最孤僻,不大和我們纏在一塊兒玩,因此沒有比較的心思。說來說去,只有我最小家子氣,最愛偷偷鬧彆扭。」
蘭樕靜靜的聽到這兒,不禁臉露尷尬。
「那我……豈不是……」讓妳更加受傷了?
「就是啊,連你也喜歡姊姊,氣死我了——」
吉蒂眼波流轉,巧笑倩兮橫他一眼。蘭樕望著她微微一笑,俊顏恍如美玉生光,她臊紅了臉,又垂眸嘆息。
「其實我很喜歡姊姊,從小到大感情也很好,只是真的很討厭那些不公平、大小眼對待我們的……他們全都好過份,偏心成那樣,自己卻渾然不覺。我哪有什麼不好的?只是跟姊姊不一樣罷了,他們這樣欺負人,我也沒地方發作,因為他們全是我最親的親人,唉……」
不算什麼驚天動地的祕密,卻是最最困擾她的。
她居然跟自己的大姊吃醋,背地裡偷偷埋怨,連她自己也很唾棄自己,因為太丟人現眼了,她從不對任何人提起,可……
蘭樕不是任何人,他是……他是……
她咬唇認真凝視他。
「我問你一個問題,你能不能老實回答我?」
「妳說吧!」
蘭樕溫柔撫順她額頭上的細髮,唇角漾起一抹令人炫目的微笑。
吉蒂苦惱地皺了下眉,思索半晌,才慢悠悠地開口,「好,我和姊姊……哪一個比較美?」
「妳。」他毫不遲疑地回答。
「嘻,」她笑彎了眼,「那我和姊姊……哪一個比較體貼善良?」
「也是妳。」他斬釘截鐵,完全不假思索。
好,她再問:「如果有機會讓你再選一次,你要娶我還是姊姊?」
「當然還是妳。」蘭樕理所當然地瞠目而視,彷彿她說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她眼睛閃閃發亮的,戳他的胸膛,咯咯笑問:「為什麼是我?」
他柔情地擁她入懷,呵護地將她圈在懷裡,低語,「以後我只管偏心妳,不管誰說什麼,最好的都是妳。」
「騙人精,一堆謊話,叫人怎麼信呀!」
吉蒂笑著捶打他,笑著笑著,不覺淚流滿面。
他是唯一一個說要永遠站在她這邊的人,不管誰說什麼,他說,最好的都是她,他……他真的這麼說了嗎?
「我們成親前,我曾經去拜訪過妳姊姊,還記得嗎?」蘭樕笑說。
「當然記得,你們到底說了什麼?」吉蒂抓著他手臂問。
他難得朝她扮了個鬼臉,說:「我向她承認,其實我心裡戀慕她,然後告訴她,我會一輩子對妳很好。」
「什麼?!」她倒抽一口涼氣,大姊都知道了,天……
「妳姊姊氣得差點兒沒暈過去。」
蘭樕難為情的苦笑,又說:「我們成親那日,又在迴廊上遇見她一次,她心疼妳,心疼得當場哭了。若非我告訴她,皇上已經金口賜婚,反悔恐怕招致欺君之罪,她定會把聘金甩到我臉上,寧死也不讓妳出嫁。」
「哼!」吉蒂橫他一眼,冷冷嗤道:「我姊姊疼愛我,我本來就知道,不必你替她說好話。」
「我不是為了吉人,而是為了妳才說的。」他再度擁緊她,柔聲道。
吉蒂靜靜地伏在他胸膛,聽著他起伏的心跳,闔上眼,漸漸有些倦了,意識模模糊糊的飄浮著、幻想著……
蘭樕他,真的可以完全忘記大姊嗎?他還留著吉人的手帕,如果不是難以忘懷,何必留著它呢?想問,偏偏開不了口……
萬一她問了,他卻回答不了,那怎麼辦?
她揉揉眼睛,打著呵欠,又問:「我已經說了好多我的事,可是都沒聽過你的,高中狀元後,人人都盼著衣錦返鄉,你的故鄉在哪裡?你是怎麼長大的,你爹爹呢?」
「想聽故事嗎?」蘭樕朝她淺笑著,她累了,該睡了,好吧……他就來提供一個床邊故事,可能很精彩,也可能很無趣。
「我的親人……除了我母親,還有許多尚在人世的,只不過,他們都不算我真正的親人。」
「你母親是個怎樣的人啊?」吉蒂酥胸起伏著,呼吸逐漸平緩。
「她嘛,長得極美,是出身儒學望族的千金小姐,閉月羞花,有傾國傾城之貌,就像吉人那樣。」
「嗯……」
她闔著眼睛,蘭樕沉穩低柔的嗓音迴盪在她耳邊——
「有一年,家中來了一名貴客,他氣宇不凡,令我母親一見傾心,我母親隨後和他珠胎暗結,那人卻說他必須走了,臨走前,他承諾會再回來,結果卻一去不返,我娘腹部一天天隆起,被我外公知悉,於是將我母親趕出家門。
「從此,我娘就只剩下腹中胎兒,前程茫茫,無依無靠,沒想到這時候又遇上一批殺手狙擊。
「我娘抱著肚子倉皇逃入一處民宅,受驚嚇而早產,那批殺手花了一番工夫追來,接近屋子正要下手,這時忽然聽見嬰兒啼哭和我娘哭叫的聲音,其中一名殺手心軟了,便殺死自己的同伴,護著我娘逃亡。
「我、我娘和殺手,三個人從此相依為命,直到我娘辭世,殺手於是不告而別……至於外公那邊的世族,我從未見過;親生父親對我而言也很遙遠……他們都只是血緣上的親人,卻都不是我真正的親人。」
「我就是親人,我爹、我的姊妹也都是你的親人,你可別忘了。」吉蒂抱著他手臂,懶洋洋地賴在他身上,意識越來越渾沌。
「我知道。」蘭樕笑著為她拉上錦被,在她額上烙下一枚吻印。
夜深了,作個香甜的美夢吧!
第八章
雙蝶羅裙,高髻簪花,翠玉圓耳墜,霓虹紫霞帔,這可說是吉蒂一生之中,最端莊賢淑的一天——當然,除卻大婚之日不算。
皇上登基屆滿一甲子,宮中設下盛宴,皇后特別欽點吉蒂入宮,還當著蘭樕的面,同皇上打趣道:「皇上您不好奇嗎?哀家早就想親眼瞧瞧,究竟是哪一號人物,膽敢奪走咱閔賢公主的如意郎君啊!」
「賢卿就帶夫人入宮吧!」皇上臉露微笑,同樣興味盎然。
蘭樕站在皇上身側,聞言,只有萬般無奈,不得已垂首領命。
沒想到入宮當日,吉蒂卻是興致勃勃,大清早就開始著手準備衣裝,似乎滿心期待。
「宮中禮節繁瑣,應對進退,規矩不少。」蘭樕蹙眉凝望著她,「一言半語出了差池,怕是要掉腦袋的。」
「知道了、知道了,皇宮耶——」吉蒂陶醉在歡喜裡,耳朵根本聽不見蘭樕的勸告。
「皇宮有這麼好?」蘭樕愕然不解,頓時哭笑不得。
「那當然啦,我在京城裡住上一……輩子了……」她誇張地揮舞雙手,嘟嘟噥噥的說:「我啊,從小到大都聽人家唸著什麼『宮裡啊』如何如何,『皇上啊』如何如何,好奇也好奇死了,偏咱們惠家只是一介小小富商,哪有什麼機會入宮啊!
「外頭兒整天拿皇宮說嘴的倒是不少,宮裡的物資也是民間送進去的嘛,老聽那些人倚老賣老,說得天花亂墜、如數家珍,好像多了不起,跟皇上交情多深似的,嗤,不過是供物資而已……」
說到後來滿腹委屈,兩片唇瓣噘得半天高。
蘭樕見狀,不禁啞然失笑。
「可是……」吉蒂纏著他手臂又搖又晃,滿心雀躍地問:「你是說真的吧?皇后娘娘親口召我入宮?像她這樣尊貴的人,怎麼知道我呢?」
蘭樕意味深長的瞥她一眼,微微淺笑。
「君心難測,入宮後切記小心口舌,須得謹慎行事,不許蹦蹦跳跳的隨意亂走,明白嗎?」
「知——道,我又不是小孩子,哼。」
吉蒂妝點妥當,難得規規矩矩擺出一副大家閨秀的派頭,在蘭樕面前亭亭轉了一圈,雙手交疊垂放在身前,含蓄婉約地微笑,「如何啊?很美吧?」
蘭樕默默瞅著她,上下掃視一遍,俊顏淺笑漾深,黑眸流動著一股令人炫目的光彩。
吉蒂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不禁憋住氣息,臉頰隱隱發燙。
「走吧。」蘭樕微笑收回審視的目光,舉步踏出門外,吉蒂便興匆匆地趕上來,親暱地勾住他臂彎。
他低頭看了手肘一眼,淡然道:「入宮後,可不准這樣勾著我。」
「是,大人。」她笑嘻嘻地點頭答應。
蘭樕側頭想了想,又道:「皇后若是問起妳,切記少說少錯,如遇閔賢公主,更需小心言詞。」
「閔賢公主?」她好奇地揚起臉。
他沒好氣地嘆了聲。「皇上本來要把公主許配給我,妳忘了嗎?」
「哦,就是這一位啊,」吉蒂嗤地一笑,搖著他手臂問:「難道這位閔賢公主,到現在還對大人難以忘情嗎?」
蘭樕嚴厲地橫她一眼。「我就怕妳這樣貧嘴,惹禍上身。」
「嘻。」她笑顏燦爛,又吐了吐舌頭。
轎輿停在狀元府外,大門一開,吉蒂立刻放開蘭樕的手臂,斂起笑容,優雅地隨他身後上轎。
轎身搖晃著緩緩行進,蘭樕端坐在轎裡,一路上若有所思地抿著唇。
「還有……」他張口欲言,深思了會兒,又轉而作罷。「算了,沒事。」
吉蒂偷偷瞥他一眼,生怕他又叨唸,提醒她注意這個、注意那個的,無聊得要命,便假裝沒發現他欲言又止,別開臉往窗外探去。
轎子行進到宮門口,便得自行步入宮中,吉蒂雀躍的不得了,睜大了眼睛四處盼看。
「你看、你看——」光瞧那雕有蟠龍波濤、流雲圖騰,東西寬百丈的宏偉大道,就叫她興奮得幾乎尖叫起來,接著才想起蘭樕天天進宮,看也看厭了,哎呀、哎呀,瞧她開心的。
蘭樕玉顏如常,只對她笑了笑。
「大人,請這邊走。」太監們上前迎接,領他們到御花園內的宴席座位。
御花園中,翠燦盈目,萬紫千紅,歌舞伎人雲袖曼舞,席間杯觥交錯,熱鬧非凡。
吉蒂幾杯酒下肚,俏臉生起一抹嫣紅,蘭樕見了,便拿下她的酒杯,低頭在她耳邊吩咐,「夠了,露出醉態便不得體了。」
她瞇著眼笑了笑,點點頭。
「大人,皇上請您立刻移駕寢殿。」隨侍在皇上身邊的福公公,突然走到他身後,斂首而道。
蘭樕抬起頭,只見皇上仍高高的坐在宴席上,和皇后談笑自得,微蹙眉,便低頭對吉蒂交代一聲,「妳留在這兒,不離開御花園就好,我去去就回。」
吉蒂沒所謂的笑笑聳聳肩,眼前有酒有肉,又有表演可欣賞,她還能上哪兒去?
蘭樕靜默地看著她,料想離開片刻,應該無礙,便起身隨公公去了。
蘭樕離開片刻,皇上隨後也離開御花園,樂聲依然悅耳嘹亮,皇后起身離開寶座,和幾位功臣命婦寒暄,漸漸的,便走到吉蒂眼前,吉蒂連忙起身行禮。
「妳就是蘭大人的夫人嗎?」
「是,皇后娘娘。」
「抬起頭來我看看。」
吉蒂不敢有違,抬起頭,皇后慈藹地瞇起眼,瞅著她直笑,「果然生得標致,明眸皓齒,靈氣逼人呢!」
「不敢當。」吉蒂快快低下頭。
皇后忽然拉了拉身邊另個珠翠羅綺的姑娘,笑說:「閔賢,妳還不快說幾句話,否則蘭夫人可要坐立難安了。」
啊?閔賢?吉蒂情難自禁的抬頭看去。
卻見閔賢公主唇角漾起一抹甜笑,秀眉明目,容貌方雅,親暱地拉起她的手笑說:「蘭夫人,看來母后挺喜歡妳的,妳就時常入宮請安吧,也多陪本宮聊聊天,說說民間的趣事兒。」
「吉蒂何德何能,實在不敢。」吉蒂連忙推辭,心中暗自咋舌,蘭樕原本要娶的,是這樣美貌秀麗的公主啊!真是傻子,這樣溫柔的好姑娘,又貴為千金之軀,他為什麼偏偏不要?
「夫人不必太拘束,難得入宮,就好好玩一玩再回去吧!」閔賢公主道。
「是,謝公主厚恩。」
皇后聞言也綻開笑容,「來吧,來跟哀家、公主坐在一塊兒,妳和閔賢公主差不多年紀,定是有話可聊的。」
「是。」吉蒂喜孜孜地跨出腳步,準備跟著皇后娘娘一行。
皇后旋身之際,腰上一塊飾玉突然掉了,滑落下來,沿著鳳袍滑至裙角。
「皇后娘娘……」隨侍的宮女似乎沒發現,吉蒂瞧見了,便忍不住出聲。
「嗯?」皇后和公主停下腳步,回頭看。
「啟稟娘娘,您身上遺落了一塊玉——珮——」吉蒂上前拾起玉珮,正要還給皇后,低頭一看,不禁倒抽一口涼氣,渾身竄過一股陰寒,嚇得渾身僵硬,動彈不得。
這……這玉,不就是蘭樕遺失的那一塊嗎
不不不,一定是哪裡弄錯了,蘭樕的玉,怎會出現在皇后娘娘身上……
血色一點一點從臉上褪去,想到蘭樕和這塊玉的種種關聯……不會的,應該只是恰好形狀相似、圖樣相仿罷了……
偏偏,那黑衣人扼住她咽喉的景象還歷歷在目……
吉蒂恐懼地吞嚥著口水,想到自己差點兒死於非命,想到蘭樕可能身處險境……找尋這塊玉的人,想必將對蘭樕不利;而這個人,也許便是皇后娘娘
那……那怎麼辦?她該如何是好?
「哦,是啊,是哀家的玉珮,多虧夫人細心……」
皇后娘娘伸手取回自己的玉珮,好整以暇的放在手心裡把玩著,鳳眸勾起一絲興味,忽爾嫣然一笑。
「夫人……似乎受了驚嚇,怎麼了,難道和哀家這塊玉珮有關嗎?」
「不……不是的,沒沒……有,沒什麼……」吉蒂忙不迭地低首斂眉,雙手交握著垂放在身前,滿臉驚恐全向著腳下的石板。
「瞧妳嚇得,還說沒什麼呢!」
皇后銀鈴似的笑著,關懷地趨上前,伸手摸摸她額頭,鳳眸如星,定定地落在她身上。「哀家命妳不必拘束,想到什麼就直接說吧!」
 
蘭樕垂立在寢殿門前片刻,皇上便由幾名太監簇擁攙扶而來。君臣兩人一併進入寢殿,福公公便揮手讓所有人退下,自己也倒退著躬身離去。
蘭樕沉默地隨侍在皇上身側,老皇帝隨意往榻上坐定,便長長吐了口氣,抬頭對他說道:「蘭卿,朕要你於今日回府後,隱密的撰寫一份密詔,並代朕保管,等待適當的時候,代朕公諸於天下。」
「是,皇上。」蘭樕面無表情,垂眸於地。
老皇帝雙目炯炯地望著他,過了半晌,才道:「朕,四歲就登基,母后專擅,外戚奪權,有好長一段時間,朕根本不曉得能否見到明日太陽,如此度過漫長辛苦的歲月,直到三十歲還無法親政。
「朕,終年為了保命,實在感到太疲累了,某日,便趁母后身體不適,藉口微服出巡,逃到了江南,在那裡邂逅了一名賢淑美麗的女子,名喚程蘭熙。」
蘭樕垂眸聽著。
眼前這位貴為天子的男人,忽然說起了一段才子佳人的故事,只可惜少了團圓美滿的結局。
「不多時,朕便讓母后派來的人『請』回宮中,隨後經歷一場慘烈的宮爭,朕還得仰賴皇后身後的勢力,才能從母后手中奪回政權。穩固勢力後,朕派人去尋找程蘭熙,卻聽說她身懷六甲被逐出家門,已生死不明了。
「朕多年來派人去尋找他們母子,始終未有結果,如今,朕已漸漸年邁,不知有生之年能否見她一面……蘭卿,我要你將此事寫成密詔,他日尋獲程蘭熙母子,定要妥善照顧他們,也要回復那可憐孩子的身份,他貴為朕的皇子,本應享盡榮華……」
「臣,遵旨。」身為翰林院一員,起草密詔本是份內之事,他自當領命。
老皇帝深思地凝視他,這張臉,實在太偏女相了……精緻秀麗,清透無瑕,依稀彷彿是……
「蘭卿,你想朕愛慕的那個女子,可還活在世上嗎?」老皇帝悵然問。
即使貴為天子,權傾天下,也有欲得而不可得之事,這龍椅,並非他如願登上的,而今卻要為它付出無可比擬的代價。
「微臣不知。」
「你想,那名女子可有怨恨過朕?」
「微臣不知。」
「那孩子不知是否明白自己的身世……你想,那孩子怨恨朕嗎?」
「微臣……不知。」
「好,你去吧!」皇帝蒼老的倦容浮起一抹無奈的苦笑。此生遺憾最深的,究竟是傾慕之人不可得?抑或是血緣之親不可認?「蘭卿,聽說你是由母親一人扶養成人的,你還有別的親人嗎?」
「沒有了。」
「你母親是怎麼辭世的?」
「肺疾。」蘭樕低聲道:「據說是因為生產後,仍需撐著身子四處奔波,導致染上肺疾,從此時好時壞,久治不癒,年紀大了以後,體力漸漸支撐不住。」
「是嗎……」老皇帝喃喃嚅動雙唇,呆呆地靜默片刻,卻不再說些什麼。上了年紀,體力越差了,他已倦得抬不動眼皮,於是揮手道:「好,你去吧!」
「微臣告退。」蘭樕躬身退出寢殿,和福公公打聲招呼,便往御花園走去。
一路上,穿過雄偉壯麗的宮殿,走過御花園裡的假山流水,忽爾駐足在一片鏡湖前,望向湖中倒映的自己。
莫非……皇上認得出他嗎?
撫著自己和母親如出一轍的臉孔,蘭樕蹙了蹙眉,便舉步離去。
 
「咱們要回家了……吉蒂?」蘭樕在御花園一隅找到吉蒂,總算放下心中大石。老皇帝的風流韻事他聽得昏昏欲睡,一心只煩惱她會不會闖出禍來。
吉蒂扶著一片憑欄,不知發什麼呆,連他叫喚也不回頭。
他上前扳過她的身子,才發現她臉色蒼白,渾身搖搖欲墜的。她不是扶著憑欄休息,而是根本站不住腳。
「怎麼了?!」他吃了一驚。
吉蒂茫然迎上他憂心的模樣,語氣微弱地說道:「皇……皇后娘娘,剛剛賞我一塊玉珮。」
接著,攤開手心,讓他看見她手裡緊握的玉珮。
蘭樕只看一眼,立即抬眸迎向她,她眼裡彷彿問著:那黑衣人……是皇后派來的嗎?皇后娘娘想殺他嗎?可是……為了什麼?
「很好看,恭喜妳了,把它好好收著吧。」他莫測高深地握緊她的手,柔聲道:「咱們要回去了。」
「……嗯。」吉蒂虛軟的點點頭,倚在他身上,由他半攙半抱的緩步出宮。
真沒用啊,還以為自己天不怕、地不怕,貪圖進宮好玩,還一心想著回頭要跟姊姊妹妹炫耀,結果丟臉死了,弄得自己好生狼狽,到頭來,還嚇得腿軟出不了宮……
一股暖流忽然透過掌心緩緩地流向四肢百骸,令她頓時有了力氣。她驚訝地看著自己和蘭樕交握的手。
蘭樕透過內力正在支撐著她……原來他是會武功的。冰冷的四肢漸漸溫暖了,來自他的力量源源不絕……說真的,論武功,她還只是門外漢。
但,要練到如此深厚的內力,應該不容易吧?
「蘭樕……」她迷惑不已,恐懼感已逐漸消退,胸中壓抑著滿滿的,幾乎爆裂的好奇。蘭樕,這個比她還像女人的男人,原來不是她想像中的那樣。
「妳大概累了一天,咱們回去休息,以後再慢慢聊吧。」蘭樕意味深長的以眼神示意,宮中不是說話的地方。
吉蒂乖順地點頭依從,雖然還有很多謎題未解,但她相信他。安心依賴他手心源源不絕的力量,從未有哪一刻,心情如此平靜篤定——他們是彼此相屬的,無論未來遭遇何種困難,他一定不會放開這隻手的,她相信他。
 
「皇后娘娘問我看到玉珮為什麼那麼吃驚,我說,我好像見過它,她便問我在哪裡見到的,我說我有個朋友,遺失了一塊玉珮,他畫出圖樣給我看,跟這塊玉一模一樣——」
吉蒂急得幾乎喘不過氣,才踏入閨房,便連珠炮似的一古腦兒把在宮中的事全數說與蘭樕聽。
蘭樕順著她的秀髮,不禁喟然嘆息。
都怪他,是他想得太容易了,以為自己的事,相隔多年,應已不復記憶。
卻沒料到宮中的情勢波詭雲譎,牽一髮動全身。為了遺失的一塊玉,先是險些害她葬命,現又令她深受驚嚇。
「我不能欺騙皇后娘娘。」
吉蒂急欲解釋她這麼說的理由,但只要一想到皇后娘娘慈藹和善的笑顏,她就嚇得渾身哆嗦。
「那黑衣人若是皇后娘娘派的,那她肯定知道這些來龍去脈,馮七保已經供出我的名字,皇后娘娘又親口召我入宮,她根本是故意叫我去問話的——」
「妳說的很好,這樣很好。」蘭樕憐惜地摸摸她的臉,實在太難為她了。
「她問我那個朋友是誰,我……我只好說他死了……哇……」吉蒂說著說著,忽然哇地哭了起來,「皇后娘娘肯定不信,卻當場把玉珮賞賜給我,這是什麼意思?」
這番心思根本不難猜。
「皇后娘娘也許正等著吧!」他哼了聲,冷漠的俊顏,綻開令人發寒的笑意。「等著看妳把玉珮給誰,誰就是它真正的主人。」
「啊——」吉蒂倒抽一口涼氣。
「所以,妳只管把玉珮收好,毋需緊張。」他溫言安慰,「妳不脫手,皇后也無可奈何。妳身世清白,在京城裡一探便知,她明白妳不是她要的人,是不容易追究到妳身上的。」
吉蒂仍是滿懷憂色。「皇后娘娘還會派人來對咱們不利嗎?」
「我會妥善處理這件事,妳毋需擔心。」蘭樕目光炯炯地凝視她,端嚴的姿態,彷彿是對自己賭身立誓。「我絕不會讓妳出事的。」
「可是——」她哭著一古腦兒埋進他懷裡,又氣又苦地大叫,「我只怕你出事啊,難道你不懂嗎?」
呃?他嗎?
他一怔,雙手牢牢抱著她,胸中頓時漲滿了無以名狀的激動……一股奇異的暖流,緩緩流遍了四肢百骸,彷彿一點一滴淹沒了他。
這世上唯有她,把他看得比自己性命還重要了。
「蘭樕!」她忽然捏起拳頭不斷捶打他,氣呼呼地鼓著腮幫子問:「你到底是什麼人?」
他嗎?他是什麼人?
蘭樕嗤了聲。
他自然是當今皇帝私訪民間,欺凌閨女留下來的孽種了。
為了活命不敢從母姓程,只好取母親名字中的「蘭」字為姓。
當年,皇后娘娘仍只是一名後宮,封號德妃。她膝下無子,深恐程蘭熙入宮,自己必遭冷落,於是千山萬水、不計代價,非要追殺他們到底。
而今皇后的長子已被冊封為太子,她用盡心計,地位總算穩固。
怕只怕,程蘭熙母子的事若被揭穿,她堂堂一國之后,竟是如此的「母儀天下」,那麼不只她本人,連太子的地位都將動搖,恐怕還要面臨廢宮的命運,所屬家族亦不能倖免於難。
要殺,可恨的程蘭熙母子,在她眼裡當然要殺。
哼哼哼,儘管來吧,試試誰有這份能耐。
第九章
「呼、呼,還要走多遠吶……」
吉蒂軟軟的垂下雙臂,身如懶猴般縮著身子,抬頭往上一看——媽呀,眼前只有一條無邊無際無窮無盡的石子階梯,根本連盡頭都看不到。
再回頭往下一看——悽慘的情況也好不了多少,眼下連綿山路彎來繞去,方才她到底是怎生走完這段路的,太太太太太不可思議了。
「騙子、騙人精!還說一下子就到了,早知道要走這麼遠,山下有轎伕,怎不乘轎上來?」
埋怨地瞪了蘭樕一眼,早知道男人的話不能盡信了,還以為蘭書呆在女人面前多老實呢!原來哄騙人也挺有一套!
瞧她傻的,居然相信他的鬼話,大清早就來爬這什麼霧隱峰,早知道就留在狀元府裡泡茶、嗑瓜子算了。
「快到了,耐性點兒。」蘭樕走在她上方距離幾個階梯,鼓勵地回望一眼。
他倒輕鬆得很,俊顏如玉似雪,額頭上半滴汗水也沒有,負著雙手,像在市集裡逛大街似的悠閒。
吉蒂只得眼巴巴地瞪著他,拖著不知什麼時候就要斷掉的兩條腿,認命辛苦往上攀。
「上……上頭,到底,是,什麼地方啊?」
「我離開惠家後,在山中寺廟裡住過一段時日。」蘭樕回答。
「哦,就是你……苦讀的地方……大……大老遠,爬到這兒做什麼?」難道是考中狀元,需得上山還願嗎?那也不必拖著她來呀,嗚,累死了……
他笑而不語,忽然換了話題。「餓了吧?山上的素齋非常美味,完全不輸京城素館做的。」
「是嗎?萬一不好吃,我就要吃了你。」她撐著膝頭努力往上頂,口齒不清地低咒著。不好吃也很難吧?她現下又累又餓,只想把蘭樕啃來吃……若有本事爬上這座山,只怕狗屎都嚥得下了。
「快來。」
蘭樕笑笑地向她招手,吉蒂幾乎快哭了。
「你,牽……牽我一下嘛,我走不動了……」
「不行,妳得自己上來。」
「為……為什……麼呀?」
「別問,照做就對了。」
蘭樕望著山峰繼續往上爬,不時回眸朝她笑一笑,鼓舞她幾句,便狠心的將她拋諸腦後,自己接著往上。
「呼,呼……要命了……」初冬時節,儘管寒意甚深,霧隱峰又險峭入雲,氣候比京城更冷,吉蒂卻是渾身熱呼呼又暖洋洋,忙著拚命追又拚命趕,累得滿頭大汗。
蘭樕瘦削的身影逐漸隱沒在迷霧中,她嚇得加緊腳步。不多時,霧中忽然傳來交談聲——
「明見師父。」
「好,好,再見到蘭施主,身份果然不同了。」
真的到了!吉蒂喜上眉梢,精神立刻一振。
細瑣的交談聲模糊不清,依稀只聽到一句,「施主囑託的廂房,已備妥了。」
蘭樕道了聲謝,這會兒,吉蒂總算又看到他衣袂飄飄的身影,連忙快步衝向前,一把扯住他衣袖,慍怒嬌喘,「臭書呆,你再敢丟下我,我就賴在地上不起來了,看你怎麼辦!」
「我怎會丟下妳?」
深邃的黑眸盈滿笑意,蘭樕拖起她臂膀,讚許有加的衝著她笑,「不簡單,能爬上霧隱峰的千金小姐,妳恐怕是第一個。」
「哼。」吉蒂驀地被他這麼一讚,心中也覺得意。山下一片白靄靄的雲霧,來時路都被掩蓋去了,她彷彿一路走到雲端。
蘭樕終於不再拒她於千里之外,攙著她,兩人來到寺裡準備好的廂房。吉蒂一看到窗口邊的暖炕,立刻歡呼地脫掉鞋襪,跳上去好好歇腿。
「窗外好美啊,這些天應該會降雪吧?」
「是啊,瞧這天氣。」他面對面往她身旁坐下,雙手來回按捏她飽受折磨的小腿,低笑說:「腿還好嗎?」
「當然——一點都不好哇!」吉蒂張牙舞爪地捶他肩膀,差點兒沒累死她了,好什麼好?「大老遠的,跑到山上來作啥?你不必隨侍在皇上身邊嗎?能這樣悠悠閒閒的跑到山寺來?」
他微微一笑。「皇上不會怪罪我的。」
咦?為什麼?她狐疑起來,「皇上已經知道你是……」
「不知道。」蘭樕冷淡地搖頭,彷彿事不關己。「我不清楚他知道多少。」
「那你怎麼肯定皇上不會降罪?」她嗤了聲。
「我嘛……」他黑玉似的眸子,笑盈盈的對著她,難得調皮起來,忽然朝她眨眨眼,笑說:「天生惹人憐。」
想當初,他可是憑著一身惹人憐愛的氣質,連惠家老爺都忍不住伸出援手呢!
「哈哈哈哈……」還真是千嬌百媚呢!
吉蒂果然捧腹大笑,拚命捶他肩膀,「這是誰啊,真是我相公蘭書呆嗎?哦哦哦……」蘭樕揉腿的力道加重,她不禁咬牙切齒的低叫起來。「好痠好痠,明天肯定下不了床了。」
窗外灰濛濛的,夜幕降臨後,山林靜謐,萬籟俱寂,只有風聲呼嘯不斷。
夫妻倆安頓妥當,便圍著廂房裡的火爐,吃起寺裡提供的素齋。
「如能再來兩壺酒,就真的阿彌陀佛了。」茶飽飯足後,吉蒂大嘆一聲。
「佛門之地,有什麼不足之處,有勞妳多多擔待了。」
蘭樕笑了笑,環顧這廂房四周,忽然指著一張小圓桌。
「這是我之前住過的房間,那時候,都把這張小桌子搬到暖炕上看書寫字,哪,就是妳剛剛爬上去坐的位置。」
吉蒂抬頭看了看四周環境,聽蘭樕如此說來,頓時也喜歡上這塊小地方,入眼處處溫暖。
蘭樕收拾了碗筷,和她一起坐到炕上。
吉蒂累了一整天,很快便支撐不住,慵懶地倒在他懷裡閒賴著,倦極的俏臉噙著一抹滿足的笑靨。
蘭樕倚坐窗邊,拇指愛憐地拂過她額邊的髮絲。
帶她到這兒,果然是對的。
自她從宮中回來後,夜裡經常被惡夢驚醒,迷糊喊著,「蘭樕、蘭樕……」
雙手在半空中揮舞,直到觸摸他,緊繃的嬌軀才放鬆,汗涔涔地嘆息,「你在啊……」
「妳又作惡夢了?」他傾身吻她,柔聲問。
「沒什麼,好睏哦,睡了……」她總是頻打呵欠,雙手到處尋覓,「你的手呢?手臂在哪裡?」摸著了,緊緊抱在胸前,才安心睡去。
他打量她,不禁憂心忡忡,吉蒂所受的驚嚇,似乎遠比他想像中更嚴重。
不知何時開始,她眼下漸漸多了層陰影,經常一夜數度醒來。
如若坐視不理,怕她要生出大病了。
在杳無人煙的山寺,她總該可以安穩的睡上一覺吧!
蘭樕低頭撫摸她的長髮,為她拉緊身上披著的厚毯,吉蒂睡眼惺忪地笑了又笑,雙手環著他的腰,煩憂盡去,似乎捨不得就這樣沉入夢鄉。
「吉蒂,妳喜歡鄉野間的生活嗎?」
沉厚的嗓音悠悠飄過她耳畔,她長睫翼動,臉微偏,杏眸直視他,疑惑且不解。「嗯?」
蘭樕篤定地凝視她。「只要妳一句話,我便立刻辭官,帶妳遠走高飛,妳意下如何?」
吉蒂卻笑開了,咯咯咯地笑,沒正面回答他,反問道:「蘭樕,你知道自己的身世,入宮後有什麼打算?」
沒料到她有此一問,他思索片刻,才道:「最初一開始,只是很想親睹皇上的龍顏罷了。」
母親直到臨終前,才將他的身世告知,他心中並無怨恨,只是為母親的遭遇不平,且又好奇難耐。
「他是我血脈生父,我母親一生鍾情之人,我當然想見他。」
吉蒂點點頭,又問:「那現在呢?」
他苦惱地攢起眉心,思索半晌,才答,「進入宮廷後,便不知不覺想要生存下來,沒什麼特別的打算。」只是為了生存,便不知不覺玩起了爾虞我詐的遊戲,漸漸也習慣了鉤心鬥角,他不否認自己正在轉變,未來將是如何……他也不能預料。
只是,現在的他,多了一層顧忌。
他已經不是孤身一人了,如今身旁有了吉蒂,有了想要相伴一生,相依相偎的伴侶,她一再因他而涉險,他也會心驚膽戰,也會心生恐懼……
若是失去吉蒂,他就算生存下來,贏得一切,又有何用處?
吉蒂聞言,喟然嘆息著。
明明知道凶險,他仍要苦讀至狀元,仍要入宮隨侍在皇上身邊。
這一切,絕不可能是毫無理由的,也許他還不明自己想要什麼,也許他心頭仍有未解的心結,但無論他真正的意圖是什麼,她只知道一件事——
「朝廷也好,山林也罷,我只要跟著你就行,別的都不要緊。」
「像現在這樣生活,不害怕嗎?」他遲疑地盯著她。
「不害怕。」吉蒂衝著他笑。
蘭樕目眩神迷地凝視她,彷彿不敢置信。
為什麼?我到底為妳做過什麼,值得妳對我這麼好?
吉蒂抱著他的手臂,無聲道——
沒有為什麼,我是你的妻,我愛你啊!
蘭樕靜默地與她相視對望,胸中有一股悸動正激烈顫動著。
無法開口言說,心頭卻有道不盡的千言萬語,有感激、有慚愧、有歉疚、有憐惜,各種複雜的情感湧至心頭,翻攪著、燃燒著,最後化成深刻的柔情,他傾身落下一吻,彷彿抽乾自己身上所有的感情,如此深深深深吻著。
 
「吉蒂,起床了。」
蘭樕的聲音隱約鑽進耳裡。
吉蒂立即皺起眉頭,苦哈哈地唉嚷,「才不要……我腿廢了,要起床你自己起來!」身子才動了下,陣陣痠麻隨即傳遍四肢百骸。
痛痛痛痛痛,痛死了,她就知道會這樣,臭蘭樕,都是他害的!
他莞爾盯著她。「妳不是想習武嗎?」
「什麼?」她聞言立刻睜開眼睛,以為自己聽錯了,不敢置信的瞪著他大叫,「你說什麼?」
這下瞌睡蟲跑光光,她急得翻坐起來,渾身痠痛也不管。
怎怎怎麼回事?是她聽錯了吧?他不是整天嫌她坐沒坐相、站沒站相,舞刀弄槍,沒個姑娘家的樣子,怎麼還肯教她武功?
蘭樕沒好氣地哼了聲。「與其看妳糊裡糊塗的,老和那些不入流的拳師、鏢師、護衛廝混,倒不如我正正經經的教妳算了。」
想到她提著劍,巧笑勾引侍從的模樣,到如今仍是餘怒難平。
他拉下臉來,沒好氣地負手冷哼,「如何?我身手應該比那些不入流的傢伙好多了吧?」
「你你你你你,你是認真的?」
「怎麼,不願意?」
「你你你……不是老教我姑娘家要有姑娘家的樣子,別穿男裝、別練什麼拳腳功夫嗎?」吉蒂簡直激動得熱淚盈眶。
「我想了又想,畢竟伴君如伴虎,與其派人守著妳,倒不如教妳一些自保的功夫,也許……說不定某日真能救妳自己一命。」
蘭樕無奈地長嘆。
「派不上用場當然最好,既然妳對習武如此熱中,那麼練來強身健體,似乎沒什麼害處……妳到底起不起來?」說罷,橫她一眼。
「來了來了,我馬上起來。」她趕緊掀被下床,眼神閃閃發亮,一瞬間,什麼痠啊、痛啊,通通不藥而癒了。
蘭樕難掩笑意,打趣地瞅著她。「妳這還算姑娘家嗎?」
「嗤,你自己要教我的,嫌棄什麼呢!」她一邊嬌呼,一邊七手八腳的整頓衣裳,摩拳擦掌的等著練功。
蘭樕意味深長地警告她。「到時受不了,我可不理妳。」
「少囉唆!」未免太小看她了嘛!
 
數日後
 
「習什麼武,根本騙人的,只是叫我當苦力而已嘛……」
兩隻手一左一右提著兩桶水,又是天寒地凍的,吉蒂氣得哇哇叫,嘴裡抱怨連連,腳下卻越走越快,絲毫不見丟下水桶的打算。
「回娘家我定要跟爹爹和姊姊告狀,你光會欺負我!」
蘭樕一路悠閒地跟在身旁,莞爾說道:「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還能學什麼?難道只想學些花稍的套路嗎?與其練個十年八年,只能唬唬地痞流氓,那不如回頭當妳的官夫人就好。」
吉蒂聞言跺了跺腳,氣呼呼地罵道:「我手都凍成冰了,你還說!」
蘭樕聽見她抱怨,指尖一彈,她立刻尖叫起來,回頭怒瞪。
「好痛,又欺負我!」
「痛妳可以躲啊。」他抿唇笑說。
「這樣天天練挑水、練劈柴、練打掃,到底要做到什麼時候啊?」她咳聲嘆氣的繼續往前走,真不懂蘭樕到底是何居心。
為了練體力嗎?她體力明明好得很,像天一樣高的霧隱峰都爬上來了不是嗎?還要證明什麼?
「滿意了就告訴妳,或者妳要放棄也行。」他不答,只是笑。
「好,好,我練!我練!」她認命順著階梯飛快往上爬,「挑水、劈柴,你叫我做什麼我全都做,到時候你敢騙我就完了!」
「威脅我?」蘭樕指尖又一彈。
「好痛,痛死了,」橫眉豎目狠瞪他,「你到底用什麼東西打我?」
他展開手心,讓她瞧瞧手裡的幾片枯葉。
「換作小石子,妳已經頭破血流了。」他笑。
她怔了怔,真是用這枯棄打的?她頭真的很痛耶!
「別埋怨了,無論妳做什麼,我不是一直陪著妳嗎?」
蘭樕知她不信,便當她的面,故意把葉片彈向一枝伸展至台階上的樹枝,樹枝應聲折落,吉蒂看得咋舌,所有不情願也就煙消雲散了。
「嗚,我好命苦……」即便對蘭樕心悅誠服,一路上仍不停地哀叫——她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像蘭樕這樣,成為世上一等一的「武林高手」哇?
蘭樕搖頭苦笑。
想他從小練功,不知承受多少磨練,哪有人習武像她這樣的,嘴裡嘰呱個沒完,還吵著要人亦步亦趨跟在旁邊伺候——這妮子,得了便宜還天天賣乖,她挑一天水,他也陪走一天路,同她有說有笑的,她還有臉抱怨呢!
「哎呀!」吉蒂身子忽然一歪,兩只水桶不偏不倚的往他身上砸去,「哎呀呀呀……瞧我手滑的……相公?我的好相公?你沒事吧?」
嘿嘿嘿,她得意地直起腰桿兒回頭看,兩只水桶早就滾到路邊去,水珠落地結成一片白霜,蘭樕卻沒站在那兒,咦?咦?他人呢?
她攢起眉心,後腦忽然被人敲了一下。
「想謀殺親夫,妳還早得很。」他臉色不悅地瞪她,「浪費了一桶水,知道得重挑吧?」
「唔……」她摸摸頭,無辜地眨巴雙眼,「人家只是不小心滑了一跤,說什麼謀殺親夫啊,真小心眼……」
蘭樕突然回眸往山峰底下看去,兩道秀眉聚攏,肅然道:「我得離開一會兒,妳把事情做完前,不准摸魚。」
「要上哪兒去?」
「有貴客臨門。」
「誰?」吉蒂好奇地順著他的視線望去,放眼所及,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雲霧。
霧隱峰上雲氣繚繞,怎看得到人影?難道說武林高手,眼睛也比常人厲害嗎?好……好神氣喔!
「真的嗎?哪裡有什麼人啊?」她滿臉景仰的望著「自己的男人」,簡直樂得心花怒放。
原來,這就是他的實力嗎?
想不到她居然這麼幸運,隨隨便便就嫁中一個身懷絕技的武林高手,這可是她從小夢寐以求的願望啊!
呵呵呵,想當初,還差點兒被他陰柔的臉孔騙倒了呢!
「妳,不准過來,繼續做妳的事,我去去就回。」蘭樕認真叮嚀一番,便縱身消失在白霧裡。
 
「太子殿下。」
穿過重重雲霧,灰衣灰袍的蘭樕從迷霧中緩緩步出,停在霧隱寺前的雲石階前。遠遠的,一行人列隊而來,太子居其首,氣喘吁吁地踏上山寺,俊秀的五官隱隱發紅。
「好個清淨之地,蘭大人可真能享福。」總算爬到了目的地,回頭俯瞰群山萬壑,只見頂峰冒出雲層,美得廣闊而孤絕,高峻而奇險。
蘭樕垂首站在一旁,太子便主動過來拍拍他肩膀,笑說:「不招待我喝杯水酒嗎……皇兄?」
兩年前,一名太監忽然手捧著一片尊貴非凡的寶玉入宮,並且直達皇后娘娘之手,這塊玉,便是皇上當年逃至江南,遺落於民間之物。
更精確的說,這玉,早已賞給了皇上心愛的女子,下落不明了。
那麼,為何它會出現在京城,落入太監手中呢?
細問那名太監,卻只知道這是塊賊贓。一名小賊從萬千人群裡扒下來賣,卻根本不知究竟是取自何人,恰巧太監在玉市閒逛之際,認出這是皇室之物,便把它帶回宮中。
皇后憶起了程蘭熙,又驚又怒,怕是程蘭熙母子已經來到京城,派人明查暗訪,卻始終找不出這塊玉珮的主人……直到某日,有個叫馮七保的小賊吐露出一個名字——惠吉蒂。
一旦有了線頭,真相便不遠了。
宮廷是沒有祕密可言的,今日風吹草動,明日風雲變色,一舉一動,皆有千萬隻眼睛睜睜地看著呢!
蘭樕擺手請太子移駕到山寺草亭中,其餘侍衛在旁戒護著。沙彌們隱約嗅出不尋常的氣氛,仍然神態安詳,靜默地奉上茶水,便欠身退下。
「山寺無酒,僅能煮茶相待,望太子見諒。」蘭樕就著火爐煮茶,擺弄器皿。
太子目光炯炯地望著他,快言快語道:「父皇有意恢復皇兄的身份,皇兄以為如何?」
蘭樕也不迴避,直接迎上太子隱含審視的睥睨神態。
「殿下揣摩聖意,認為皇上有意恢復我的身份?」
「難道不是?」太子虎視蘭樕,語氣不善。
「密詔在此,玉珮也在此,請太子過目。」蘭樕隨即從懷裡掏出這人人爭睹的兩樣物品,安放在桌上,推向太子。
熱水滾沸了,洗杯熱壺,倒水泡茶,蘭樕仍然安閒自若。
太子靜默片刻,這才動手拿起密詔,展開來細看。
詔書的內容,與傳言相差無幾,蘭樕若真是皇子,依序便是當今聖上的長子——只是長子,還不是「嫡長子」。
不過,蘭樕甫一入宮,便展現了不凡的經世之才,他日若是稍有差池,蘭樕仍有機會成為一個合適的繼國人選。
那麼,他和皇后娘娘應該如何?蘭樕若是為了報母仇而來,勢必將對他們母子倆不利,那麼,到時又該如何?
太子怔忡不語,蘭樕忽然伸手一抄,從太子手中奪回密詔,接著拋入煮水的火爐中,再反手朝桌上的玉珮重重擊下,令玉珮化為粉塵。
「殿下,茶水快涼了,千萬別辜負煮茶人的一片心意啊!」蘭樕從容不迫地端茶相敬。
太子不禁瞠目結舌地瞪視他。「你好大膽,竟敢焚毀皇上的密詔!」
蘭樕冷冷地低哼一聲,「這密詔,乃皇上御口令我親筆書寫,也由我親自保管,太子以為,皇上此乃何意?」
「願聞其詳。」太子冷哼。
他邪邪一笑,側目而視。「臣,身為翰林院一員,原本就負責起草密詔。如今詔書內文於我有利,詔書字跡乃我親筆,詔書更為我本身所有,有朝一日,微臣若將它公諸於世,試問滿朝文武,有幾人能信?」
「……這。」太子聞言一愣。
蘭樕哈哈笑著,滿面蒼涼,俊顏沒有絲毫笑意,只有深深的荒唐與心寒。
「皇上看似仁慈多情,卻丟了塊毒餌給我,只是為了試探微臣,怕我危及殿下的地位罷了。」
失散多年的親骨肉又如何?對他母親遺憾愧疚又如何?在尊貴的龍椅面前,父子也要鬥個你死我活。
皇上設此陷阱,到底期待看到什麼樣的結局?
哼哼哼哼哼,蘭樕仰天長笑。
「臣並無野心,既然皇上心懷忌憚,皇后亦不見容於我,另日回京後,蘭樕自當辭去官職,偕妻隱遁天涯。」
「不,毋需如此。」太子聽了,急忙阻斷他繼續往下說。
蘭樕閉口等待著,幽深的黑瞳波瀾不興。
「皇兄……」太子欲言又止地瞪著他,一時間,竟想不出合適的言詞。
原來父皇心裡向著自己,現在他已明白了,父皇對蘭樕確實有些顧忌。於此,太子自是喜不自勝——但,這還不夠,依父皇極工心計的性子,這塊毒餌,絕不只是針對蘭樕而來。
父皇的真意究竟是什麼呢?
既留蘭樕在身邊重用,又不許他恢復皇子身份?
「所有能證明皇兄出身的證據,已全數消滅了,由此足見皇兄之忠誠。」太子冷靜地仔細推敲著,逐字逐句,緩緩說道:「父皇之意,絕非是要對皇兄趕盡殺絕,皇兄就安心為朝廷效命吧!」
蘭樕還未回答,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呼喚——
「蘭樕,你在哪兒?我全都做完了!」
是吉蒂,她已經開始找他了。
蘭樕蹙起秀眉,她好不容易才拋開憂慮,享受了幾天平靜安穩的生活,若是發現太子一行人追到這裡,恐怕又要徹夜失眠了。
「喂!蘭樕!」吉蒂沿路大呼小叫的喊他,半片山壁都是她的聲音。
蘭樕只好速速起身拜別。「殿下請回吧,微臣先行告退。」
「蘭卿……」太子若有所思地審視他,良久,才嘆了一聲,「罷了,以後再說吧!」
蘭樕點點頭,這就離開草亭,匆匆循著聲音找到吉蒂。
吉蒂遠遠的就發現一群人陸續往山下走去,看他們的裝扮,好像是什麼大有來頭的人物呢!
「那些是什麼人啊?」
「沒什麼。」
蘭樕不欲多言,拉著她的手臂往回走。「來吧,我瞧瞧水缸注滿了沒有……妳沒教唆哪個師父幫忙吧?」
「什麼?」她沒好氣的翻翻白眼。「我像這種人嗎?」
「說說罷了。」他淺笑道。
「胡說八道,少瞧不起我啦!」她捶著他肩膀,又忍不住回眸探看,總覺得那群人好生奇怪。
深山野嶺的,腿這麼閒,還特地來找蘭書呆啊?找他做什麼呢?
第十章
噹、噹、噹、噹、噹、噹、噹——
數枚石子朝吉蒂疾射而來,但見她手花如雲,刀光閃爍,身姿如靈雀飄逸,輕輕數刀便把石子兒紛紛擋了回去。
接著擺出架式,趾高氣揚地揚起下頷往蘭樕跟前一勾——那不可一世的模樣,彷彿是在說:瞧瞧,我身手如何啊?
蘭樕淺笑著,桃花般的粉唇勾起。
不可否認,吉蒂在習武方面確實有些天賦,帶她上山才不過兩、三個月,居然已練出一小番成果。有了這種程度,應付一般市井流氓、偷盜小賊,算是綽綽有餘了。
「夠了,過來吃飯吧!」蘭樕伸手招呼她休息,吉蒂立刻收起單刀,跑跑跳跳地湊上來。
「有什麼好吃的?」她好奇,抓起筷子往鍋裡撈去,滿滿都是山藥、芹菜、白菜頭,不死心再撈撈,不外乎就是些芋頭、筍片、杏鮑菇。
唉唉唉,偏生住在山寺裡,她只得認了命。
「連片肉也沒有,這樣下去,我嬌弱的身子骨怎受得了哇!」忍不住嘀咕兩句。
「嬌弱的身子骨?」蘭樕聽了,不禁啼笑皆非地睞她一眼。「妳說誰?」明明壯得像頭牛似的,哪來什麼嬌弱的身子骨?
「咱們是不是該回家了?好想吃上一整鍋的紅燒蹄膀吶!」
「好啊,明兒個就回去。」他溫柔地應承。
兩夫妻圍在一爐熱鍋前,端著湯,夾著菜,彷彿一對樸實的鄉下夫妻般,聊著天天在身旁發生的芝麻綠豆小事。
「嗯。」吉蒂把臉埋進碗裡,淅瀝呼嚕地大啖菜頭,拿著筷子的手卻不自禁的微微顫抖。
這座山裡,並非只有他們夫妻倆,和那群終年修行的山僧……慢慢的,她全瞧見了。
霧隱峰裡三天兩頭就有人來訪,雲裡來,霧裡去,和蘭樕偷偷的交頭接耳。
他們是來請他回去的,冰冷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蘭樕趕他們走,他們還會再來,一再而再,非要達成目的不可。
根本逃避不了,他們能逃到哪裡去?放眼四海,每一寸土地都是皇土,每一寸皇土都有宮中的勢力,蘭樕的身份早已暴露,既是如此,還不如回去,是好是歹都有個結果。
 
說好了要回家,在這山中的最後一晚,他們手拉手,並肩踏著雪地散步。
霧隱峰難得露出一抹清冷月光,絲絲穿過薄薄霧氣,映得滿山如夢。
「閔賢公主是你異母的妹妹,所以你才不娶公主,是嗎?」走著走著,吉蒂忽然抬起頭,猛然大悟。
蘭樕笑而未答,只拉緊了她的手。
「我還以為,你是為了姊姊才……」她咬唇蹙起眉心,原來她當初根本猜錯了,蘭樕居然能夠一聲不吭,到了如今,也沒解釋。
「妳失望嗎?」蘭樕小心瞅著她。
當初不說,是因為對她不抱任何情愫。
姑娘家畢竟是姑娘家,她天真爛漫的揣測,如能幫助他達成目的,他自然毋需說破。再者,他對吉人確實傾心,如能娶她,自然最好。這種種盤算,都讓他自然而然閉緊了嘴巴。
「對不起。」他柔聲向她道歉。自己實在太自私了,只顧便利自己的需要,卻令她深陷苦惱。
「沒什麼啦!」吉蒂搖搖頭不以為意,卻又搖晃他手臂,不住數落,「你幹麼那麼辛苦?不管什麼事都埋在心裡……老這樣什麼都不說,讓關心你的人該怎麼辦才好呢?」
蘭樕溫暖地側頭凝視她,她的眉,她的眼,煩惱憂慮的模樣,將他心房漲得好滿好滿。「從前除了我娘,根本沒人關心過我。」他瘖瘂地低語。
「那現在呢?」她停下腳步,伸手勾住他的脖子。
他低下額頭,抵著她的頭髮,柔聲道:「我知道了,以後什麼都告訴妳。」
「騙人、騙人、大騙子!」她咯咯笑了起來。
心機深沉的人,永遠也不會主動打開話匣子,他一輩子都會有很多祕密藏在心裡,沒有人挖他,他就永遠也不說——她似乎更懂他,更理解他了。
「此番回去後,皇后便會打消殺我的念頭。」蘭樕忽然斂去笑意。
「真的嗎?」吉蒂睜了大眼,渾身僵直。「為什麼?為什麼?」
因為皇上給他這紙密詔,不但是為了試探他,也是試探太子。
他得到密詔,若是露出野心,皇上必得忍痛將他除掉,以絕後患。如今他已拋開身為皇長子的身份,接下來就看太子怎麼做了。
若太子仍要殺他,皇上恐怕將會改變心意,廢除冷酷兇狠的太子,轉而將他扶正;若太子處理得好,那麼,皇上就算是贏了。
「贏?怎麼贏?」吉蒂急切地踮起腳尖,連聲問道。
「皇上年紀大了,先要顧及大統,才能論及父子。」
這是身為帝王的無奈吧!
蘭樕苦笑說道:「太子若是可堪繼任的仁君,皇上便可交付江山,而我失去皇子的身份,卻仍可享盡榮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皇上的真意是——我不發野心,太子無殺意,兄弟勿相殘,皇上這不就贏了?」
冷酷的皇后,說穿了只是皇上手邊的一顆棋罷了。
皇上早就奪回實權,不必處處倚重皇后,而即使對她有再多不滿,顧念她是太子的母親,只要太子自己能夠駕馭,皇上便不至於責難她——當然也不會計較她當年追殺自己心儀的女子,也就是他母親程蘭熙。
吉蒂聽了,茫然注視著蘭樕,喃喃低語,「那……如果太子選錯了,他要殺你呢?」
「是啊,當然有這種可能。」
蘭樕伸手將她抱在懷裡,下頷抵著她的髮梢。
真是如此,到時宮中便將殺戮四起,血腥宮爭不斷,直到皇上或皇后其中一邊勢力倒下為止,代價不可謂不大。
皇上從小就經歷過無數冷酷的爭鬥,深明其中奧妙,他不會容許太子和皇后的冷酷專斷,若太子令他失望了,他便只好痛下殺手。
「妳怕嗎?」柔聲吐息在她耳畔,他擁著她,牢牢緊擁著,卻不敢直視她的臉。
她渴望的真相,他全都說了,可是她能承受嗎?
她還願意跟在他身邊,如履薄冰的度日嗎?
如果她露出害怕的模樣,如果她想逃離他身邊,他又能如何?
到時他該怎麼辦才好?
「是生是死,我都陪著你。」吉蒂倚在他懷裡,語氣竟是如釋重負。
蘭樕說的話,聽起來確實嚇人,但,明瞭這所有一切,她反而膽子大了。
其實世上最可怕的,並不是那些恐怖黑暗的事實真相,而是身處於一無所知的境地裡,每天每天,無止境的猜疑受怕。
現在她什麼都知道了,反而不再畏懼。
蘭樕深深吸了口氣,胸口一鬆,才發覺自己一直屏著呼吸。
「明兒就回家吧!」吉蒂嘰嘰喳喳地跳起來說道:「回頭叫人準備一桌豬羊全席,我要吃遍蹄膀、啃遍肥羊,好好祭祭我這可憐的五臟廟……」
他欣喜若狂地鬆開懷抱,目不轉睛地望著她,這才驚覺自己多有喜歡她這般朝氣蓬勃的模樣,她明亮有神的笑眼,她豪氣粗魯的笑聲。
「先吃什麼好呢?」她陷入苦思,搖頭晃腦的。「烤雞?燒鴨?還是先來碗藥膳排骨補補元氣再說,嘖,十全大補排骨……還是東坡肉先……」
「吉蒂……」他喚她,柔情款款地低語,終於把沉醉在美味肉食大餐的她給召喚回來。
「嗯?」吉蒂猛一回神,唇畔便給徹底淹沒了。
 
狀元府
 
人靜燈滅,寒月當空,一襲黑影無聲無息地躍上屋頂,踏掠屋瓦而來。
僕役們在底下打著呵欠走過,偶有停下腳步和當值的侍衛閒打牙兒,卻是誰也沒發現頂上飄身而過的影子。
殺手手裡按著刀柄,逐步接近主人的臥房,小心探頭往裡探,床帳已經放下了,床邊放著一大一小兩雙鞋,帳裡傳出微弱的交談——
「明兒個你進宮去,我也要出門。」
「去哪兒?」
「吉祥派人來說,明天要去大姊的婆家看她,吉人就快臨盆了。」
「嗯。」
殺手不動聲色蹲踞在屋頂上,約莫半個時辰,才翻身落地,足趾不著一塵,俐落的挑開漏窗,翩然飛入——
電光石火一瞬,銀白刀光,明晃晃地閃爍寒意。
忽然間火石交擊,燭火生起——
殺手凝立不敢動,因為背後正抵著一柄利刃。
是……是誰?殺手驚得冷汗直流,這時床帳掀起,此番欲殺的男人正坐在床沿上,玉顏如雪,眉宇間沉靜如山,除此之外,身邊立著一個娉婷女子,手裡高舉著燭火,好奇地望著他瞧。
這……這兩人都在床上,那……那是誰抵著他?
殺手吞吞口水,背脊冒出陣陣寒意,不料臥房旁的屏風後頭,忽然緩步走出一名英氣勃勃的男子,殺手霎時嚇得腿軟,噗通跪倒在地上。
「太子殿下!」他大驚,殿下怎麼會在這裡?!
「回去告訴母后,蘭卿已是我心腹之人了。」太子目光炯炯,俊眸如電注視著他。「過去的恩怨就讓它一筆勾銷吧,請母后別再追究了。」
殺手伏倒在太子腳下,咚咚咚地磕了幾個響頭,便站起來退到窗口邊,默默地返身離去。
多虧即時接獲消息。
太子吁了口氣,回頭迎向他們夫婦二人,尤其掃了吉蒂一眼,便笑說:「夫人沒受驚吧?」
吉蒂連忙搖頭,卻是慌得連半句話也說不出來。
蘭樕倒是十分平靜,只淡淡地額手稱謝,「多謝太子相救。」
「好。」太子也不廢話,點點頭,便和隨身的侍從踏出臥房,準備離去。
蘭樕隨口向吉蒂吩咐一聲,「妳留在這兒。」便也跟隨太子的腳步送他出府。
「蘭卿,關於母后……」一行人接近大門時,太子忽然停下腳步,轉頭直視蘭樕,無奈嘆息道:「她當年這麼做,確實有些不得不為的難處,就算母后沒有親自下令,她身邊的勢力也不會容忍你們母子存在。」
父皇之所以不敢明目張膽的追查其下落,恐怕也是為了保全他們的性命,不得不如此吧!
宮廷爭鬥,自古皆然啊!
「是,殿下。」
「等我將來繼承大統,必遵奉父皇之意,令你一生富貴,享受比親王還要優厚的恩寵,你就安心留在朝廷裡為王室效力吧!」
「臣,遵旨。」
無論在皇上或太子跟前,蘭樕那永遠冰清淡漠的容顏,總叫人猜不透、摸不清,若是無求無慾的無名皇子,何必千里迢迢的接近宮廷呢?
太子定睛注視著他。蘭樕、蘭樕,只要不威脅到他的王位,來日無論如何恩賞,他絕不吝惜,只盼他好自為之、好自為之啊!
深思地沉吟半晌,見蘭樕無動於衷,他便不置可否的揮袖而去。
 
蘭樕返身回房,沿途穿過迴廊,遠遠的,就發現吉蒂心急如焚的待在房門口踱來踱去,像隻閒不下來的小麻雀,來來回回地轉不停。
還是如此不安嗎?
愁容滿面,緊鎖眉心,一發現他回來,便嬌呼一聲撲上前,不顧一切投入他懷裡。
「妳……」蘭樕憐惜地圈起她的身子,溫柔簇擁著。
跟了他這樣的男人,實在苦了她。
「都結束了嗎?」她期待地抬起臉問。
她指的是關於皇后、殺手、玉珮、密詔、他複雜的身世等等……那些對她而言太遙不可及,又難以理解的紛紛擾擾,終於通通結束了嗎?
她好害怕,不是怕自己死於非命,而是怕他……怕他……
唉,她想都不願去想。
「是啊,結束了。」蘭樕燦然微笑,幽微黑眸,依然深奧沉邃。
暫時……是結束了,至少在皇上駕崩前是如此。
她累壞了吧?瞧她虛軟的倒在他身上,蘭樕索性將她橫抱起來,緩緩步向臥房。吉蒂軟綿綿的偎在他懷裡,恨不得和他揉成一體似的。
這一夜,她睡得特別香甜。
自從宮中宴飲結束後,她從未在這張床上睡過好覺,總是為他擔心、為他煩惱,即使天天抱著他手臂入夢,仍是難以成眠。
以後,再也不會有這種事了。
蘭樕抿唇思索著。
他會想盡一切辦法,讓自己變得更強,直到普天之下,無人膽敢碰她一絲毫髮為止。
過去為了保命,他和母親幾乎逃了一輩子,直到最後,母親貧病交加地孤單辭世,到死都還痛苦思念著自己的父母親人,和她鍾情一生的男人。
痴心的母親,實在太傻了。
他不要,偏不要這樣的人生,與其帶著吉蒂亡命天涯,他寧願在天子腳下爭個你死我活。
皇族遺落的私生子又何妨?
憑什麼要他畏首畏尾的四處藏身?
他進入宮廷,所圖謀者,並非王位,他只是執意要像普羅世人一樣,昂首闊步的走在太陽底下罷了!
他並非罪人,他到底做錯過什麼?憑什麼人人理所當然享受的權利,他就不可以擁有?
「……別怕,我會保護妳。」星眸低垂,蘭樕貪戀地凝視她的沉靜睡顏。「若是保護不了,咱們就一起死去,我們永遠不分開。」
他當然明白,自己固執要走的路,某日或許致使他們葬送性命。
所以,這是一份承諾,他對她立下的誓言。
倘若真有那麼一天,她將不會是孤獨一人。
尾聲
兩年後
 
連雨數日,今兒個太陽終於露臉了,兵部人人也不禁跟著露出笑容。
「長孫侍郎,武舉試場到時應不至於積水了吧!」兵部王尚書問道。
「是是,已派人去整頓場地了,難得六年一試的武舉會試,萬不能被這該死的天候耽擱啊!」長孫宿喃喃說著,神情似有無限煩惱。
王尚書皺了眉,又問:「依你之見,今年的武舉人中,可有堪用的人才?」
「這嘛……我還沒親眼見過武舉子們,說不上話,倒是聽說有個奇人……」
「哦?如何個奇法?」王尚書聽出一絲古怪,立刻出言詢問。
「這嘛……」長孫宿臉色變了又變,搔搔頭,遲疑道:「聽說有個身材嬌小的武舉子,身手煞是高妙,膽識與眾不同,只是……只是……」
「只是什麼,你倒是快說啊!」王尚書喝道。
「只是聽說生得秀美逸麗,文質弱骨……就跟……跟……」長孫宿話越說越細,滿臉苦惱,只得硬著頭皮往下說:「就跟咱們蘭丞相……彷彿可以相互媲美。」
「豈有此理!」王尚書聞言一呆。「咱們是選武進士,可不是選美男子——」
「他確實技壓群雄,下官也是無奈啊!」
長孫宿懊惱地爬爬頭髮,不知所措地瞪著王尚書,道:「偏偏今年正好是蘭丞相代皇上主持殿試,要是撞見這位美貌如女的武舉子,該不會大動肝火,以為兵部存心戲弄丞相的尊容吧?」
要知道,蘭丞相可是皇上身邊一等一的頂尖大紅人,膽敢得罪丞相,以後也甭想在朝廷裡混了。
「這……」王尚書聽他如此說來,額頭頓時冒出一堆冷汗。
一個是貌比西子的蘭丞相,一個是沉魚落雁的武舉子,這這這……
不妙不妙,恐怕大大不妙啊!
 
競技場中,已通過策論的武舉子們紛紛摩拳以待,接下來第一場試騎射,第二場試步射,最後便是比武以示高下了。
一甲第一名者,由蘭丞相代皇上賜封武狀元,授參將之職。
時辰甫至,蘭樕便親領兵部尚書、左右侍郎,與翰林院兩員官員共同來到試場。
司儀威武地高聲宣佈,「競試開始——」
舉子們紛紛依序上場,整齊畫一的開弓騎射。
蘭樕垂眸視之,眼前忽然晃過一抹奇異的背影。
他一愣,傾身向前,不敢置信地瞇起眼,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吧……
惠吉蒂!她竟敢!
望著她一身勁裝,從從容容的攜弓上場,饒是深沉如冰的蘭樕,也不禁捏起拳頭,暗暗倒抽一口涼氣。
是她,的確是她,不是她,還會有誰?
數月前,吉蒂正在花園裡練功,練著練著,見他迎面而來,便忽然提刀往他身上招呼。
他出於無奈與她過招,她笑盈盈的邊打邊笑,還頻頻喳呼叫道:「樕,憑我現在的身手,比起宮中高手如何啊?」
「宮中高手?」三兩下避開她一輪猛攻,他老實的搖搖頭,「對付無賴尚可,其餘就別多想了!」
「你騙人,這兩年來我明明進步了很多、很多、很多、很多……你好討厭,我明明就很厲害,幹麼不承認?」
吉蒂氣呼呼的撇下刀劍,鼻孔幾乎噴出火來。
「以我現在的身手,就算武狀元也考得上了。」
「哼哼。」他當時聽了,只冷笑數聲,沒理會她。
所以說,這魯丫頭氣不過就當真赴考來了?
簡直胡鬧,太胡鬧了!
萬一她真成了武狀元,就不怕犯下欺君之罪嗎?
蘭樕不禁開始頭疼,且越來越疼,於是只得緩緩閉上眼,伸手按揉刺痛不已的腦穴。
唉……有妻如此,看來相偕白首的機緣渺茫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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