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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R104

吉女出售之一《破相吉人》

  • 作者銀心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08/11/01
  • 瀏覽人次:2747
  • 定價:NT$ 190
  • 優惠價:NT$ 150
她可是京城傾城傾國的惠家大小姐,一向眼睛長在頭頂上,
挑了三年多,就是沒一個人有資格做她相公,
因為,她心中一直記得三年前偷走她初吻的他,
那個從小就愛和她鬥嘴,卻必須遠行的臭竹馬!
如今家道中落,沒錢買頂級水粉不打緊,
她還得為了爹爹的遮羞費,把自己給「賣」了──
拋繡球招親,只要對方出得起一千兩聘金,她就嫁!
老天爺真的太殘忍,竟讓她的臉突然腫得兩倍大,根本不能見人,
而且遮醜頭巾還被風吹走,讓大家笑話她的「廬山真面目」,
她沒臉見人了!原想摔下綵樓一了百了,卻被臭竹馬給救了,
讓「破相」的她,坐著花轎嫁入他家!
但她有個要求,在她還沒恢復美若天仙前,他不可以碰她!
只是兩人同床共枕,他真的忍得了嗎?
還有,以她聰明的腦袋就是想不通,他到底為什麼娶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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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昔日榮錦富貴的京城惠家,如今看來是不行了。
  「惠小姐,請慢走啊,有空再來看看,一定要來喲!」
  胭脂堂老闆娘李妍妍,門檻前鞠躬哈腰,笑眉笑眼,及至送走了客人,轉過身,老臉也隨之垮下,不禁哀嘆連連。
  慘了,以後少了這名頭號嬌客,她胭脂堂日子可難過了。
  以往店鋪裡只要進了新品,她頭一件事,就是差人火速到惠府報訊兒。
  惠家大小姐惠吉人,出手豪氣在京城裡可是出了名的,每回光臨,舉凡新貨必試,看中必買,各色胭脂、各式粉盒,全是她的最愛。
  也難怪她這般奢侈,出身富貴,生得傾國傾城,又正值荳蔻年華。
  少女如花,青春稍縱即逝,焉有不愛妝扮之理?
  可惜啊可惜!
  傳聞惠家老爺子虧了一筆大買賣,賠掉大半家產,也不曉得傳聞是真是假。惠家高宅看似平靜,到底賠了多少,外人看不真切,不過依她猜想—— 
  肯定是完了!
  每回光臨胭脂堂,必定大肆採買的惠大小姐,今兒個居然只添一盒樸素水粉、一塊布料—— 那布料雖是上等,水粉卻是宿貨啊!
  枉她費盡口舌,拚著老命賣力推銷,她大小姐居然眉梢也不抬一下,說是只拿她慣用的水粉,襯她膚色。
  喲喲喲,惠小姐不嚐鮮,莫非轉性了呀?啊?
  依她看,街頭巷尾那些流言八成全是真的,惠家快倒啦!


  豔陽高照,轆轆街道上車水馬龍,人潮如水。
  惠吉人走出胭脂堂,丫頭立刻過來撐傘,轎夫們紛紛打起精神準備起轎回府,孰料,這時迎面忽然傳來一聲呼喚—— 
  「這不是吉人嗎?吉人,姨娘在這兒呢!」
  吉人抬起螓首,不遠處,一頂座轎正緩緩接近,轎簾揭起,一隻戴滿翠玉鐲子、瑪瑙戒指的玉手扶著窗櫺,接著探出一張笑臉。
  「吉人啊,怎麼都不往姨娘這兒來,好久沒見妳們三姊妹了,吉蒂、吉祥都好嗎?」
  「妹妹們都好,謝姨娘關心。」惠吉人臉上漾起甜笑。
  轎子在她身邊落地,裡頭坐著一位高貴婦人,慈愛地笑瞇了眼。
  「聽說媒婆時常往妳們家去,妳爹爹要給妳安排婚事了嗎?」
  「還沒個譜呢!」吉人靦覥地微微一笑。
  婦人又拉開了嘴角笑說:「吉人啊,左右無事,乾脆先遣丫頭回去,妳坐我的轎子,到姨娘那兒喝喝茶唄!」
  「這樣啊,那……好吧。」吉人轉頭吩咐丫頭,「回頭若是爹爹問起,就說姨娘自會送我。」
  丫頭領命,吉人便矮著身子,坐進轎子和姨娘挨在一塊兒。
  她這位姨娘,乃是京城富商盛世嵩的夫人,也是她娘親的親表妹。
  年輕時,她們兩姊妹同時嫁入京城,異地同鄉人,又有一點親戚關係,感情自然特別深厚。可惜她娘親走的早,生下吉祥就難產逝世了。
  當時她只有三歲大,吉蒂才一歲,吉祥更只是個剛出生的小娃娃,三姊妹一夕之間沒了母親。姨娘傷心哭了好幾回,總是心疼她們,將她們三姊妹視為女兒般疼愛。
  惠、盛兩家,原本應是情誼深厚。可惜吉人的爹爹和盛家老爺子,總是不大對盤。兩家都是經商,有時競爭,有時合作,兩老經營生意的眼光、策略不同,不知怎麼的,經常鬧得不愉快。
  就說最近這筆生意,爹爹本來是問盛家老爺有沒有興趣跟進,孰料盛老爺子不但一口回絕,還罵爹爹是老塗糊,年紀不小,盡挑些風險大的生意來做。
  爹爹氣不過,賭氣發誓再也不跟盛家往來,還說什麼賺了大錢,定要盛家好看……
  怎知卻賠慘了,爹爹再也沒臉面對盛家。
  三姊妹年紀越大,兩家衝突越多,如今幾乎不往來了。
  私底下,吉人非常思念姨娘!
  姨娘就像她另一個母親。
  來到盛府,盛夫人熱絡地挽著她,信手拉她到後園花廳,接著使喚僕人準備茶點。丫頭來問要什麼茶,盛夫人隨口說了一句「龍井」,不一會兒,整套白瓷茶具、糕餅點心,立刻全備齊了。
  吉人也懂一點茶藝,垂眸瞧那茶形,茶葉是半橢圓的,略呈扁平,一半墨綠一半白色,泡出來的茶水浮著一層厚厚的白色細毛。這可是相當名貴的明前龍井,一兩茶葉值千金,只有王公貴族家才有,其餘就算有錢也很難買到。
  姨娘以此招待,顯是十分看重她。
  吉人不禁黯然……
  如今的惠府,已經買不起這樣的茶葉了。
  「妳爹爹還好嗎?近來是不是益發操勞了?可惜姨娘不好親自過去慰問,妳是長女,可得多費心了。」盛夫人關懷地問起。
  「我爹爹他……」想到爹爹,吉人更是傷心。「他……他老人家很好。」
  爹爹失敗回家後,也不說他人在外地到底出了什麼紕漏,是怎麼賠得一乾二淨—— 她們姊妹三人,平素對爹爹的生意都不大接觸,只知道府裡的開銷艱難,總管伯伯終日眉頭深鎖,家中部分文雅的字畫、名瓷都變賣了。
  而爹爹……卻整天在外頭喝酒,身上總飄著低俗的脂粉味兒。爹爹變了,他不思振作,鎮日留連花叢。家裡情況已是如此,爹爹又這樣頹廢,惠家哪有什麼希望呢?
  這些憂愁的話,吉人不敢說給姨娘知道,只揀些能說的說。
  姨娘最關心她的婚事,最近家裡,是有媒婆常來走動。
  她已經十八了,早就到了該嫁的年紀,過去仗勢著自己容貌姣好,家境富裕,曾有多少仕族踏破門檻登門求親,她左挑右挑總不滿意。
  如今,時勢已經變了。
  她年紀不輕,家勢也不如以往,為了爹爹,她不得不拋下昔日的堅持,只盼憑藉自己貌美,看能否多為娘家爭取一些聘金。
  爹爹手中若有一筆本錢,便不至於沉醉酒色。
  她相信只要爹爹振作,定能東山再起,使家中恢復昔日光彩,將來兩位妹妹也能順利嫁個好人家,她身為長女,犧牲也就不冤了。
  正說著,丫頭突然來報,「夫人,大少爺回來了。」
  「哦,快叫他過來。」一聽到兒子,盛夫人喜悅全寫在臉上,拉著吉人的手,笑得闔不攏嘴。「正好,妳也很久沒見到淵兒了吧?」
  「是,姨娘。」
  吉人臉上陪笑,心中卻不禁暗自著惱:真倒楣,她還樂得不見呢!
  不多時,盛家大少爺盛淵,虎步往花園裡走來。
  吉人不情願地轉頭瞥他一眼,登時心跳如鼓,咚咚咚地起伏不定。
  盛淵正審視著她,一路走近,銳利的眼眸始終定在她身上。
  兩人本是兒時的玩伴,如今歲月飛逝,昔日骨瘦如柴的青澀少年,身材已經變得十分高大偉岸。
  他幹麼這樣看她?吉人心中暗忖。
  盛淵面色黝黑如炭,目光如電,五官深邃俊朗。
  吉人被他看得雙頰發熱,不禁心想,他這樣看人,簡直教人頭皮發麻。
  「淵兒,快來看看誰來了。」
  「哦,惠家大姑娘。」
  盛淵含笑在她們對面坐下,朝惠吉人淡淡點了個頭,揚起一邊嘴角,邪邪笑道:「妳來了,好難得。」
  「瞧瞧,咱們吉人是不是出落得越來越美了?」
  既然母親提起外貌,盛淵便極不客氣的上上下下仔細打量她一番,嘴角若有似無的微笑。末了,只虛應兩聲,「美!美!」
  吉人必須極力穩住手上的茶杯,才能勉強控制自己,別把熱茶全潑到他臉上去。
  他看她的眼神、他嘴上的笑,既輕佻又曖昧,模稜兩可又不置可否,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盛夫人不知兩人心中各自暗潮,還攬著吉人肩頭笑問:「你們到底多久沒見面?一年多了?還是兩年?」
  應該是……足足三年兩個月。
  吉人恨恨的低頭尋思。
  那時盛淵剛滿二十,生平第一次出遠門。
  他是盛家唯一的繼承人,老總管奉命帶他四處見識,認識各地的風土民情,及盛家在各處發展的狀況。
  盛老爺子為人篤實,做生意最求穩健,對盛淵期望甚深。
  將來,盛淵可得把這所有產業延續下去,繼往開來。
  就在臨行前一天,盛淵不知發了什麼癲,突然偷偷跑到惠家,扯她的頭髮,把她弄得大哭。
  她還記得當時,媒人婆來家裡為她說親,說她十五歲及笄了,正是待嫁好時候。她躲在畫屏後偷聽,不料被爹爹發現,發了一頓脾氣,將她趕到後花園。
  正好,盛淵也在那兒,他問她怎麼跑得那麼喘,她一五一十說了,沒想到盛淵居然大為光火,死命瞪著她,像要把她生吞活剝似的。
  她聽說他要遠行,開心的拍手叫好,盛淵就突然發狂了,差點沒抓破她頭皮,直到她嚎啕大哭,才倉皇罷手。
  她哭得面紅耳赤,足足哭了一整晚,還發誓永遠不見他—— 
  吉人恍恍惚惚地憶起他當年的模樣,跟眼前俊朗的男子相比,她幾乎不認得了—— 才三年兩個月,男人的外表,竟轉變得如此之劇嗎?
  「吉人?」盛夫人發現她呆住了,出聲叫喚。
  「呃,」她猛然驚醒,連忙點頭招呼,「表哥。」
  「不敢不敢,還是直接叫我盛淵吧!」
  盛淵笑意更濃了,左頰酒窩深陷,黑眸定定勾著她,裡頭釋出一抹奇異的光彩,好像帶著一絲絲玩味,又似暗藏深意。
  「……」吉人被他看得臉上驀地泛起一絲薄紅,尷尬的別開臉。
  「淵兒,許久不見,可不准胡鬧了。」盛夫人見她似乎不怎麼高興,怕他們又拌嘴,連忙事先警告。
  「我怎麼胡鬧了?又不是小孩子,娘也忒多心了。」盛淵哈哈一笑。
  盛夫人對兒子點點頭,又說:「我們正在說吉人的婚事呢!」
  「哦?」他挑起眉,興味盎然地注視著吉人。
  盛夫人親熱地轉向她,問:「媒婆肯定跟妳爹爹提了不少人選吧?妳看了如何?可有中意的?」
  她瞥了盛淵一眼。
  不知怎麼,有他在,她突然不想多說了。
  「女孩兒家的婚事皆由父母做主,我娘走的早,爹爹自會拿主意。」她淡淡推說。
  盛夫人點頭稱是,正要稱讚她懂事。
  不料,盛淵突然失笑,還前俯後仰,笑得樂不可支。
  「我耳朵長蟲了沒有?妳有這麼聽話?怎麼十五歲嫁到十八歲,到如今還是大姑娘一個呀?」
  「淵兒!」盛夫人生氣的瞪了兒子一眼。
  盛淵摸摸鼻子,勉強住口。
  盛夫人才回眸對吉人笑說:「等妳訂了日期,差人來說一聲,妳母親走的早,我這個姨娘,好比妳生母一般,該幫著盡一份心力才是。」
  「謝謝姨娘。」吉人不自在地扯動唇角,看也不看盛淵一眼。
  彷彿沒聽見他悶悶的笑聲。
  也沒看到他一直盯著她,熠熠黑眸,流光閃爍。
  「時候不早了,姨娘,吉人該告辭了。」她放下茶杯,向姨娘點頭施了一禮。可惡的盛淵,毀了她的好心情,她已經沒興致再待下去了。
  「這麼快……」盛夫人略感失望,「那就讓淵兒送妳吧!」
  「什麼?要我送」盛淵一愣,哀叫起來。
  「不,不必麻煩了。」吉人連忙搖頭,也嚇壞了。
  盛夫人完全不理會兒子,只看著外甥女,正色道:「什麼話,一定得這麼辦,讓淵兒代我過去一趟,跟妳爹爹招呼一聲,妳別推辭了。」
  如今兩家關係不好,她心頭著實難過,自己視作女兒般的外甥女們,都不能時常往來。
  她平時苦口婆心的勸,要丈夫對惠家老爺寬容些,無奈丈夫就是不肯聽。那敢情好,既然老頭叫不動,乾脆讓兒子前去惠家請安吧!
  吉人明白姨娘的意思,不好反對。
  「惠大小姐,這邊請。」
  盛淵只好姍姍起身,拂袖一擺,恭請小姐先行。兩人並肩走出花園,登上座轎,轎子搖搖晃晃起行,慢悠悠的走入街頭。
  吉人極不自在,腰桿兒打得筆直,目光直視前方,須臾不敢稍動。
  煩死了,她早說不必送,盛淵明明也不情願,幹麼不推辭算了!
  「妳又為什麼不推辭?」她把心裡的話說出口,盛淵好笑地反問她。
  「我跟你不一樣。」她冷哼。
  姨娘畢竟不是她親娘,哪有在她面前撒潑之理?
  「不想得罪我娘是吧?」盛淵露齒而笑,還打趣她,「哼哼哼哼,裝腔作勢的丫頭。」
  吉人捏緊拳頭,胸口微微起伏。
  真奇怪,他為什麼總要夾槍帶棒的和她說話呢?
  她又哪裡惹他不滿了?
  「真倒楣,難得和姨娘說話,竟然遇到你……」抱怨的橫他一眼。
  「好說、好說。」看她癟嘴的模樣,盛淵眼底笑意更濃了。
  窒密的空間,安靜得教人難受。他不像她那般死板板的坐直,歪著身子,頭顱幾乎垂到她肩上。
  「喂,妳不是一向自視甚高嗎?」她挺香的,鼻端不斷嗅到她身上的脂粉味,薰得他醉茫茫,不知今夕是何夕。「挑剔鬼一個,怎麼突然急著嫁?」
  「不勞您費心。」
  「妳若嫁人,就沒人陪我拌嘴了,怪寂寞的,妳不覺得嗎?」
  他深深瞅著她,笑容一陣滄桑,好像很落寞似的。
  「我樂得很。」吉人冷然回嘴。
  「是啊、是啊!」盛淵撇撇嘴,臉上還是笑。
  一陣靜默,盛淵突然感慨起來,大聲說道:「好吧,清麗動人的惠吉人,我祝妳心想事成,嫁個如意好郎君!」
  她不為所動,盛淵嘴巴也沒停下來,喃喃又道:「再怎麼說,妳早就老大不小了,屆滿十八還待字閨中,實在說不過去……」
  說到這兒,話鋒一轉,「嘖嘖,瞧妳這副德行,到底哪個男人敢娶妳啊?妳沒謊稱年齡吧?媒婆知道妳滿十八了?那些求親的對象也曉得嗎?我說妳呀,真要小心那些媒人婆的花言巧語,她們為了賺錢,什麼好話都敢說,妳可得睜大眼睛,免得……」盛淵敲著腦袋直嚷。
  「你行行好,閉上嘴吧!」吉人終於受不了,失聲叫了起來。
  左也一句十八,右也一句十八,這混蛋,分明就是故意找她麻煩。他們上輩子到底結了什麼仇,每回碰面,總要害她大動肝火。
  「是,遵命。」
  盛淵衝著她笑,脖子越來越歪,不住往她身上倒去。
  吉人的香氣,悠悠不絕飄來……
  他聞過這種粉味,胭脂堂裡的上品之一,很多官家小姐都愛用。
  可,這味兒飄在她身上,就是特別與眾不同。
  他忍不住想靠過去確認一下,說不定是他的錯覺,一定是錯覺……到底是不是呢?
  「你做什麼?」吉人正襟危坐,淡淡掃他一眼。
  「沒什麼。」盛淵趕緊扳回身子,漆炭般的俊臉隱隱發熱。
  怎麼突然熱了起來?他心想。


  一同回到惠府,沒想到爹爹不在家,八成又去尋歡了。
  吉人臉色難看,正要趕盛淵回去,沒想到吉蒂、吉祥聽說他來了,立刻出來閒敘一回。待他離開後,三姊妹吱吱喳喳地聚在吉人閨房,吉蒂、吉祥都很興奮,唯有吉人沉默不語。
  「才一兩年不見,表哥越來越魁偉了。」向來英姿颯爽、豪邁粗魯的惠二小姐吉蒂,居然露出一番女子嬌憨。
  「是啊,姨娘一定很開心,不過……」吉祥沉下臉,似是難以接受。「我剛剛差點兒認不出來,表哥從前文文弱弱的,怎麼突然變得這麼高大黝黑啊?」
  「黑有什麼不好?」吉蒂立刻護著表哥,駁斥道:「我就不喜歡男人生得太過文弱,臉蛋白白淨淨的,滿身脂粉味兒,那才教人受不了呢!」
  「二姊,妳好像很喜歡表哥是不?」吉祥邪邪勾起笑意,湊過來取笑。
  「欸,妳胡說什麼,我那有哇!」吉蒂俏臉赧紅。
  這一來,真是此地無銀三百兩,臉蛋兒通紅,好像煞有其事似的,吉祥掩著唇,笑得更厲害了。
  吉人縮在床隅一角,藕臂抱著雙膝,並不接話。
  吉蒂見她悶悶的,肩膀碰了碰她,疑道:「姊,妳怎麼都不說話?」
  「說什麼呢?」吉人百般無聊的支著手背。
  「妳去姨娘家都聊些什麼?有沒有跟表哥吵架呀?」
  「怕姨娘傷心,我才懶得跟他吵呢!」吉人悶悶不樂的吐了口氣。
  吉祥沉靜地看著姊姊。
  「你們倆呀,上輩子肯定是仇家。」
  「這輩子也是呀!」吉蒂打趣笑說。
  吉人低頭蹙眉,靜靜的,沒搭腔。
  吉祥深深盯著她瞧,微笑起來。「沒關係,反正姊姊快出閣了,將來嫁到夫家,就再也看不到表哥啦!」
  是啊。
  吉人愣愣想著,將來嫁進夫家,說不定連娘家都不能時常往來,更何況姨娘那兒。
  以後再也見不著了—— 
  想到這兒,眼前的景物突然模糊起來,妹妹們的嬉笑聲逐漸飄遠。
  茫茫然的,吉人也不曉得自己到底怎麼了,心裡竟空得慌。
  她要嫁人了,要嫁給什麼人,以後過著什麼樣的日子,有誰來告訴她?
  可惡的盛淵再也不能欺負她了,這不是天大的喜事嗎?
  她卻沒有絲毫喜悅。
  呼—— 
  長長吁了口氣,說不出的憂鬱煩悶,層層疊疊堆在胸口上,教人透不過氣。
  「姊姊,妳好好休息吧!我們回去了。」吉蒂、吉祥發現大姊恍恍惚惚,心想她累了,便告辭離開,讓她休息。
  吉人鬱鬱不樂,妹妹們離開房間後,她熄燈枕著手臂,數著自己的嘆息聲,輾轉反側,不能成眠。
  家裡的經濟,爹爹的情況,妹妹們的未來,這些都是她以往不曾憂慮過的,怎知一夕之間,竟然全都成了大問題,一齊困住了她。
  明月銀鉤,照得滿室生輝。吉人起身倚在床頭,攬著秀髮,無意識的捲起一縷髮絲,在指尖上繞玩著……
  家中如此困難,她能安心出閣嗎?
  而且,以後再也不能和盛淵拌嘴了……


  殊不知,災難接踵而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竟如暴雪般撲面而來。
  「小姐們,不好了,老爺出事啦!」
  大清早,總管突然驚慌失措的奔進女廳,惠家姊妹們正在閒聊,見他這般匆忙,都嚇了一跳。
  「怎麼了?出什麼事?」吉人俏臉微變,沉聲問。
  「不好了,咱們老爺剛剛被桂府的人抓去了!」
  「這是什麼話?桂府為什麼抓走爹爹?咱們跟桂府有往來嗎?」
  吉人聽得一頭霧水,吉蒂、吉祥也糊塗了。
  小姐們全都茫茫然的,偏偏家裡已經無人可以做主,總管慌得冷汗直流,牙一咬,便把實情真相,赤裸裸的全說開了。
  原來,她們爹爹最近迷上城裡賣雜貨的風騷寡婦,兩人打得火熱,惠老爺為了她,生意、債務統統放下不管,一顆心全兜在那寡婦身上。
  想不到這寡婦暗地裡是有主的,她是桂老爺的相好,礙於桂夫人生性善妒,不能容妾,否則早就搬進桂府,當起桂家的如夫人了。
  老爺不曉得其中原由,和寡婦廝纏起來,昨夜被桂老爺撞見,桂老爺大怒之下,便把惠老爺抓了起來。
  「我們求他放人,桂老爺卻說,要人可以,除非七天之內拿出一千兩遮羞費,否則就給老爺兩條路選擇—— 一是同那寡婦綁在一起遊街示眾,二是要他跪在城門口替桂家『洗門風』,擺明了不肯善了。」
  三姊妹聽了,個個瞠目結舌,面面相覷,幾欲昏倒。
  爹爹實在太糊塗,年紀一把了,怎會弄出這等醜事?如此不堪之事,一旦傳揚開來,她們姊妹們還能做人嗎?
  「咱們帳房裡,可湊得出一千兩?」吉人臉色慘白,乾澀的唇角微微顫動,她……她渾身軟綿綿的,真的一點力氣也沒有了。
  「這個、這個……」
  總管搓手搓腳的,半天不語,三姊妹心頭便明白了。
  「爹爹到底賠了多少,怎麼會這樣呢?」吉蒂急得猶如熱鍋上的螞蟻,握拳拍桌,又氣又苦。
  吉祥噤聲不語,默默絞著手,想來想去,卻還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怎麼辦?怎麼辦?
  眼前最要緊的,定得馬上籌出一千兩……
  吉人思忖半晌,突然抬頭道:「總管伯伯,請你去跟媒人婆說一聲,三天後,惠家要辦一場拋繡球招親,無論何人,只要出得起聘金一千兩,就可以前來參與。到時任憑誰拿到繡球,交付禮聘,我惠吉人立即出嫁。」
  「姊姊!」吉蒂聞言驚呼。
  「那……那怎麼行?」吉祥也蹙起秀眉。
  吉人苦笑看著兩位妹妹,她們都是單純的姑娘家,除了聘禮,哪有別的籌錢本事呢?
  好歹也多虧了爹爹,將她生得如花似玉,從小到大更是細心呵護。
  她可是倚靠著爹爹,無憂無慮、錦衣玉食長大的。反正近來也在談論婚嫁,橫豎都要嫁人了,就順勢報答爹爹的養育之恩,有何不可呢?
  吉人下定決心,身上頓時多了幾分力氣,眼前也清明許多。
  「姻緣天定,說來也沒什麼不好,總之先把爹爹救回來,其他再議吧!」

第二章
  吉人千兩招親,拋繡球選婿啦—— 
  幾個漢子兵分幾路,沿途敲鑼打鼓,循著大街小巷,賣力喝。
  惠吉人,京城裡又泛稱惠美人,據說生得粉妝玉琢、桃臉蟬髮,可是難得一見的曠世容華。
  只不過美人難得,不是一般人供養得起。
  據聞,吉人小姐好梳妝,自小就是胭脂堂、紅粉樓、金釵館裡的頭號嬌客。惠家有錢,供得起她如公主般奢華享受,尋常百姓可不敢仰望。
  這樣一個如珠如玉,用黃金堆砌成的富豪之女,到底生得如何美豔,京城上下無不好奇。
  惠大小姐拋繡球招親,可是近來京城裡第一大事啊!
  「呵呵呵,惠家大丫頭終於肯出閣了。」
  盛老爺子騎在馬上,隨著馬蹄錯落,一頓一頓地徐徐前進。
  盛淵也騎著一匹白馬,尾隨在父親身後。
  街頭巷尾都在談論惠吉人的婚事,這丫頭向來高傲出了名,十五歲開始,多少媒人婆為她說親,她總是意興闌珊,一副目中無人的模樣。
  如今卻只要紋銀千兩就肯把自己賣了,呵呵呵,昔日風光,蕩然無存啊!
  「咱們可要避遠點,萬一不小心被球砸到了,多冤吶!」盛世嵩不懷好意地哈哈大笑,他倒想看看,惠家女兒能嫁給多好的人家。
  爹爹為老不尊,女兒也養得奇奇怪怪。大女兒是仗勢美貌,奢侈成性;二女兒粗魯不文,活像個男丁;小女兒偏又命硬帶煞、剋母剋夫的。
  他們家女兒,怎麼瞧怎麼怪,誰要跟他們攀上親家,絕無好事。
  咚、咚、咚,鑼鼓喧天。
  再過半個時辰,招親便要開始了—— 


  鼓聲傳進耳房裡,吉人早已更換衣裳,端坐妝枱前。
  銅鏡裡,卻映照出一張蒼白困倦的臉容。
  吉人怔怔抬起手,輕輕撫著光澤黯淡的肌膚,臉頰瘦了一輪,眼睛反而更大更亮了。
  丫頭梳理好頭髮,放下木梳,不禁皺起眉頭。
  「小姐,您氣色不大好看呢!」為了老爺的事,為了招親的事,大小姐這幾天難過得食不下嚥,白天對著帳冊發愁,夜裡也睡不安穩,眼看就要登上綵樓了,這可怎麼辦才好?
  「不要緊,去把上回新買的水粉拿來,上了妝,就看不出來了。」
  「是,小姐。」
  丫頭把妝盒取來,吉人伸手接過,又吩咐道:「妳出去吧,我自己來就行了,叫外面的都不要進來,我想靜一靜,時辰到了再叫我。」
  「是,知道了。」丫頭依言退下。
  上粉、畫眉、塗抹胭脂,吉人凝視銅鏡裡的臉龐,巧手抹畫。
  不一會兒,什麼委靡氣色,什麼困頓不安,她的煩憂,她的焦慮,便全部掩蓋在層層妝粉之下,回想過去—— 
  不知好歹的丫頭,我倒要看看,妳將來能嫁到什麼樣的好人家!
  媒人婆忽然激動張牙舞爪,猙獰的濃妝,恐怖的朝她逼進。
  十七歲的吉人,當場嚇得臉色發白,那又老又皺、塗滿胭脂的血盆大口,活像妖怪要將她大卸八塊、吞食入腹的模樣,深刻印入腦海。
  從那天起,她就開始惡夢連連……
  「李員外家的公子有什麼不好?徐進士家也不錯啊,父子都是進士,祖輩還出過三個狀元郎。我的大姑娘,妳這也不行,那也不好,到底中意什麼樣的夫君啊?」
  惠老爺長吁短嘆地送走媒婆,苦惱不已。
  「反正……女兒就是不合意嘛!」吉人纏著爹爹手臂嬌嚷。
  聽人家說,所謂丈夫,可是要和自己睡在同一塊枕頭上,親密的,連頭髮也會交纏在一起的。
  那有多可怕!和一個素昧平生的陌生男子這般……
  吉人臉上一紅,恍恍惚惚摸著唇,又想起盛淵遠行前一夜,在花園裡……
  那天她束起長髮,插上新買的玉笄,纖手抓著緞面羅裙,一路跑跑跑,從敞廳跑到花園裡,粉嫩雙頰升起紅暈,臉蛋兒紅撲撲的。
  差點兒撞倒盛淵,幸虧他及時抓住她兩條臂膀,兩人才沒碰在一塊兒。
  「妳怎了?跑得那麼喘?」盛淵低下頭來,星眸如秋水,悶悶盯著她。
  吉人胸口起伏不已,指著敞廳方向,氣咻咻地說:「媒人婆來了,正在廳裡和爹爹說話。爹爹說我及笄了,要給我安排親事,我去偷聽,怎料被趕出來,呼,好倒楣啊!」
  爹爹一發現她,就喝著要拿家法打人,嚇得她拔腿就跑。
  哼,壞爹爹,不聽就不聽嘛,作啥嚇唬人呢?
  盛淵聞言呆住了,掐著她的手臂,竟是越收越緊。
  「你……」吉人微微吃痛,掙扎起來,一邊問說:「已經晚上了,你怎麼會在這裡?誰讓你進來的?」手臂越痛,說話也越不客氣,到後來,竟好像在責罵他似的。
  盛淵還不放手,癡癡呆呆傻怔著,不放手,反而把她拉近了些。
  玉兔初升,柔和的月光照映在盛淵臉上,他消瘦的臉龐有些蒼白,黑眸深幽如霧,眉宇深蹙,高挺鼻梁下,淡白色的薄唇微微發顫。
  「我明天要跟總管離開京城,到外地去學習。」他沉聲道。
  「喔!」吉人呼吸一窒,腦中瞬間空白。
  去學習?那總會回來的啊,又不是一去不返了—— 
  她約略定了定神,長長吁了口氣。
  瞧他這模樣,害她以為是什麼生離死別呢!
  「要去多久?」她抬起螓首,睇著他問。
  盛淵僵著一張白臉,黯然道:「不曉得,一年、兩年,歸期不定。」
  一年?兩年?歸期不定……
  吉人心頭亂得慌,一股窒悶湧上來,重重壓著她。
  為什麼?
  遍尋不著其中原由,她已經不曉得該怎麼反應了,偏偏這節骨眼上,盛淵還繃著臉,黑眸牢牢鎖著她,好像要逼她說些什麼似的。
  腦中一亂,唇角便不由自主的往上輕揚。
  「嘩,那太好了,拜託你一路好走,走得越遠越好啊!」
  她越笑越大聲,心中空茫不已,嘴巴卻控制不了,想停也停不下來。
  「你不在,盛家就沒人會欺負我了,從明天開始,我就天天往你家去,天天找姨娘說話,真是太好了!」
  她的話重重打擊他的心,害他怔然的鬆手。
  終於掙開盛淵,吉人踉蹌了幾步,轉身便跑。
  「你快回去吧!這樣的好消息,我要回房跟妹妹說去。」
  「妳別走—— 」盛淵情急下拉住她的頭髮。
  吉人被他一扯,脖子後仰,幾乎跌進他懷裡。「你幹麼?這是做什麼啦……快放開,好痛、好痛!」
  盛淵不肯放手,吉人痛得眼淚都掉下來了,回眸狠瞪他,卻發現他眼神變得好可怕,像要吃了她似的。
  他神情痛苦,大手攫住她的腰,手一緊,將她圈在懷裡,低頭便抵住她前額。
  男子的熱力登時包圍了她,吉人差點兒沒昏倒。
  他好大膽,竟敢這樣輕薄她!
  他憑什麼把她困在懷裡?她就這麼隨便,這樣好欺負嗎?
  「妳等我回來好不好?」盛淵嘶啞地說。
  「什麼?呵……才不要,真是笑話了,我等你做什麼?你只會欺負人,我幹麼等你?你以為你是誰啊!」
  她氣急敗壞,正想推開他好好訓斥一頓,孰料他的唇突然壓上來,碰著她的牙齒不打緊,溫熱的舌尖還一下子探入她口中。
  吉人完全嚇傻了,膝頭發軟,整個人竟然軟綿綿的倒向盛淵。
  他一手抱著她,一手托著她後腦,貪婪地沉醉在這惹人發狂的纏綿裡。她的低吟喘息,她的微弱呼吸,她的芬芳唇瓣,每一個反應都教他心旌搖曳,深深著迷、無法自拔……
  孰料吉人突然一個使勁推開他,雙頰漲得通紅,掩袖遮著嘴唇。
  盛淵這才驚醒,錯愕看著她,眼神空空盪盪的……
  「下流的東西!你不要回來了,我永遠都不要看到你!」
  吉人真的嚇壞了,沒想到盛淵會這樣對她,眼角控制不住淚意,她恨恨地瞪他一眼,拉著裙襬匆匆跑開。
  她永遠不要原諒他!
  臭盛淵,她最恨他了!
  倉皇逃回閨房,匆匆瞥了銅鏡一眼,她嘴唇都腫了。
  好可怕!盛淵一抱住她,她就一點力氣也使不上來……
  頭昏腦脹,欲振乏力,她還以為心臟會裂開呢!
  吉人顫巍巍地撫著胸口,想到他們嘴唇碰在一起的樣子,她就心浮氣躁,又氣憤又難堪。
  壞傢伙!
  縮進被窩裡,她放聲大哭一場。
  該死的盛淵,臭盛淵,她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他!
  
  從那以後,她就再也沒見過盛淵了。
  數月前,姨娘捎來口訊,說那混蛋已經回來了。說他變得英挺穩重,姨丈已經把部分生意交給他去打點。接下來,就要為他尋覓適合的姑娘,早日穩定心性,立業成家,為家族開枝散葉。
  人人都說,盛家真是好福氣,事業蒸蒸日上,後輩人才出眾。
  相較之下,爹爹更失意了。
  兩家關係不好,妹妹們也不敢前去走動,怕被說成「趨炎附勢」。
  她們沒那個意思,三姊妹又都是未嫁的姑娘家,表哥正在尋覓對象的節骨眼兒上,實在不宜往來。
  多年前那個夜晚,那麼唐突的親吻,她惱了許久,從未對人提起過,盛淵應該也忘了吧!
  愛說笑,她怎麼可能等他?
  說來說去,她嫁不出去都是他害的。
  他讓她怕死了男人,想到要和素不相識的男人同床共枕,她心頭總是鬱鬱不樂—— 就算拿劍抵著她喉嚨,她也不想再和任何男子唇齒相接。
  婚事一拖再拖,到如今不得不嫁,這心魔,終究害苦了她。
  想著想著,淚水忽然奪眶而出,蜿蜒地爬過臉頰—— 
  「痛,好痛……」臉上一陣劇痛,痛得她驚叫起來。「來人,水、快拿水來……」
  吉人雙手捧著臉頰,急得大聲呼喚,鹹鹹的淚珠在臉上四處蔓延,痛楚益發劇烈。
  聽見呼喚,吉蒂急匆匆地趕來,一見到大姊,霎時倒抽一口涼氣。
  「姊姊,妳的臉……」
  「快拿水來,水,快去拿!」吉人急得猶如熱鍋上的螞蟻,不停拍著臉蛋,痛得受不了,又不敢用力去抓。
  「好、好。」吉蒂轉身便跑。
  實在疼得不像話,一等吉蒂捧水回來,吉人便把冷水全往臉上潑,她的臉又刺又熱、又痛又癢,糟,好像腫起來了!
  這是怎麼一回事,到底哪裡出了問題?
  往銅鏡裡瞧去,她的臉已經腫了一塊又一塊,這時外頭突然鼓聲大作—— 
  咚、咚、咚、咚……
  緊接著,喝聲如洪鐘巨響,直直傳進耳房裡—— 
  「來呀、來呀,吉時到了,惠家大小姐就要出來啦!」
  吉蒂嚇得臉色發白,呆呆瞪著姊姊,頓時不知如何是好。
  「我的臉……」吉人瞪著銅鏡裡的自己,她的臉,不但紅腫發癢,還長出一粒粒鮮紅斑點。
  她剛剛做了什麼?
  水粉,難道水粉出了問題?
  眼前一花,吉人差點沒暈過去,胭脂堂的宿貨,一定是那水粉壞了。
  「吉人姑娘—— 」
  「姊姊,天啊—— 」
  媒婆和吉祥進來,發現吉人的模樣,也全都傻了。
  一屋子裡,三個女人,六隻眼睛,都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什麼。
  「水粉壞了,我不知道,現在臉腫了,怎麼辦才好?」吉人欲哭無淚。
  外頭鼓聲急催,她一走出去,必定會把大家嚇跑的。
  「蓋上蓋頭,矇混過去好了。」
  吉祥抓起蓋頭往吉人臉上一蓋,便大功告成。
  「姊姊的美貌,京城裡早就無人不知。現在臉上的斑點紅腫,只是水粉引起的,將來吃幾帖藥也就消了。眼前這關還是得過,索性冒點兒風險,安安穩穩的混過去才是。」
  吉人聽妹妹這麼一說,稍稍放了心,媒人婆也覺得可行,於是大夥兒幫忙整頓衣裳,吉人便順著媒人婆牽引,慢慢走出門外。
  「惠大小姐登綵樓了,來來來,準備拋球啦!」樓下響起了熱烈掌聲,滿場叫好,底下更是擠滿了慕名前來的公子王孫。
  底下歡聲雷動,吉人卻滿身大汗,完全聽不見周圍的聲音。
  臉好癢、好痛……
  好心慌,身子在搖晃,她手捧繡球,卻止不住渾身顫抖。
  虛虛浮浮、搖搖晃晃,獨自站在高高樓台上,清風迎面來,遮臉的蓋頭抵抗不住,幾番飛騰,終於高高的被風吹起,徐徐遠去。
  完了!
  吉人瞇起眼,迎向雲彩紛乘的蔚藍晴天。
  天地間彷彿只剩她一人,只剩她孤零零的站在綵樓上。
  驕陽燦燦,映照著紅腫可怖的花花斑點,冽冽冷風,猶如一記又一記巴掌,掌摑她刺痛不已的頰畔。
  鼎沸人聲,剎時間鴉雀無聞—— 
  眾人面面相覷,過了好一會兒,裡頭突然爆出一陣叫罵,「騙人吶!這種德行還敢拋繡球招親!」
  緊接著,議論指責聲紛紛響起—— 
  「惠家姑娘已經毀容啦!居然蓋著蓋頭,還想騙婚!」
  「不要臉!」
  「騙子、騙子!」
  「惠家小姐意圖騙婚吶!」
  鼓譟聲起,惠家上下都嚇傻了,準備接球的少爺們一哄而散。其餘好事者反而圍上前來,動手動腳的,好像想把臨時搭建的綵樓拆了。
  「不是這樣的,你們別亂來!」吉蒂第一個跳下來阻擋,頃刻就被推開。
  吉祥回過神來,只見媒婆、總管、丫頭、一干家奴都來抵擋,廣場前,兩方人馬陷入混亂。
  吉人幽幽抬起秀臉,陽光刺得她眼睛發花。
  好美的藍天,雲彩翻湧,悠閒地隨風擺盪。
  她癡癡看著,竟不由自主的揚起笑意—— 
  全毀了,她這輩子已經完了,名譽掃地,這世上,再不會有人要她了—— 
  眼前一黑,繡球從冰冷的手中滑落,吉人踉蹌幾步,腳下一空,身子便也跟著墜下綵樓。
  好啊好啊,跌得好,她好累啊!
  「不要啊—— 」
  「姊姊—— 」
  吉蒂、吉祥齊聲尖叫,眾人仰頭呆愣的同時,突然間沙塵揚起,中間夾雜一陣馬兒嘶鳴聲,轉瞬間,台下突然躍入一匹白馬,馬上之人單手拉起韁繩,馬蹄原地急轉,踢起了落地紅球。
  眾人連番驚呼,紛紛退散,眼看吉人就要落地,千鈞一髮,那人騰出雙手,總算攔腰接住吉人。
  緊接著,他掉轉馬頭,抄下從天而降的繡球,迎向眾人,朗聲道:「是我接到繡球的,惠大小姐,我娶!」
  全場頓時爆出陣陣喝采,讚嘆男人的好身手、好膽識。
  歡聲雷動中,只有吉蒂、吉祥、惠家上下一干家僕等,個個錯愕的你看我、我看你,大家面面相覷,腦中想的都是同一件事—— 
  盛淵少爺要娶咱們家的吉人小姐?
  他們兩個,不是天生仇家嗎?
  盛淵牢牢抱著吉人,低頭一看,懷中嬌軀早已失去知覺,昏厥在他懷裡。
  「吉人受了驚嚇,昏過去了。」
  他滑下馬背,神色平常,一點也沒被吉人的模樣嚇著。
  吉祥還是趕忙取出絲帕,掩住姊姊腫脹不堪的臉。
  「表哥,今天謝謝你。」吉蒂眼裡蓄滿了淚水,若非盛淵出手,這場亂子,不曉得會鬧成什麼模樣呢!
  「她是怎麼回事?」盛淵低頭瞥了吉人一眼,薄唇抿成一直線,似乎正在極力隱忍,生怕自己失控的仰頭大笑。
  哈哈哈,幸好吉人昏倒了,否則這時候取笑她,肯定被她大卸八塊。
  吉蒂連忙替姊姊解釋,「大概是新買的水粉壞了,姊姊塗在臉上一會兒,馬上就腫了一大片。眼前雖然看起來恐怖,不過,吃幾帖藥、塗些消腫的藥膏,應該很快就沒事了。」
  「那就好。」盛淵點點頭,朝她露齒一笑。
  吉祥始終站在一旁,抿著嘴,這時忽然憂心忡忡地抬頭問:「表哥,你當真要娶吉人姊姊嗎?」
  「不好嗎?」黑眸滾動著笑意,不答反問。
  「當然不是,可是……」
  眼前這場混亂,明明已經慘到不能再慘了,可吉蒂一想到往後的情景,卻仍是忍俊不住,掩著袖子,噗哧笑了。
  「姊姊醒來,一定又會再昏過去的。」吉祥也跟著笑。
  有道是:不是冤家不聚頭。
  看來大姊和盛淵表哥,確實是有些「孽緣未了」。
  從小到大,表哥最愛捉弄大姊,剪她的頭髮,搶她的紙鳶,故意把墨水撇在她新買的衣服上;大姊也不是好惹的,被激怒了,拳啊、腳啊樣樣來。
  反正啊,見面就是吵不停,實在鬥得太兇了,大姊本是溫文小姐,偏偏一遇上他就變潑婦,又抓又捏又踢又打,什麼荒唐粗野的事都幹過。
  如今,他們倆居然要成親
  想來就搖頭,將來總不至於……殺掉對方吧?
  「表哥,你看姨丈會答應這門婚事嗎?」吉祥蹙著眉,又開始煩惱了。
  「不答應也得答應。」盛淵一派瀟灑,自信滿滿地笑說:「妳們倆放心,我家那邊,我會處理的,妳們照顧好吉人。還有聘金一千兩,我回頭便派人送來,妳們別急。」
  吉蒂、吉祥對看一眼,立刻噤聲不語。
  惠家情況艱難,她們急需用錢贖回爹爹,這些事,難道表哥知道了?
  「謝謝表哥。」吉蒂簡單道了聲謝。
  吉祥則轉頭呼喚家僕,備妥座轎,準備送吉人回府。
  街坊眾人看了一場好戲,無不心滿意足的逐一散去。
  這場拋繡球招親,連番事故,可說是峰迴路轉,高潮迭起,必將在京城裡傳得沸沸揚揚,供大夥兒酒酣耳熱之餘,說上好幾個月啊!
第三章
  盛家,烏雲罩頂。
  「渾小子,我不是說要躲遠點,小心別被繡球砸到嗎?你好大的膽子,竟還給我衝上去,你你你你你……是想氣死我嗎?」
  盛世嵩火冒三丈,氣得吹鬍子瞪眼,盛淵卻一逕笑嘻嘻,攬著母親肩頭,肩併肩擠在一張羅漢椅上。
  「人命關天,不然怎麼辦?她臉爛成那樣,京城裡人人都瞧見了,此番招親不成,必定淪為笑柄,以後誰敢要她?」
  他大手抱著母親,俊眸粲笑。「娘,妳說說看,吉人後半輩子都毀了,妳捨得嗎?」
  「那是他們家的事,你管她那麼多!」盛世嵩聞言破口大罵。
  「娘?妳說呢?」盛淵充耳不聞,只搖著母親問。
  盛夫人嘆了口氣,眼巴巴盯著丈夫不停在敞廳走來走去,她看著看著,轉著轉著,心裡既煩,頭也暈了。
  「若是吉蒂、吉祥也就罷了,可是……」盛夫人愁眉苦臉,「跟……吉人?你們合得來嗎?」她喜歡吉人,但吉人和兒子從小吵到大,讓他們結為夫妻,這樣真的好嗎?
  「家門不幸,真是穢氣、穢氣啊!」盛世嵩一個勁兒的長吁短嘆,又是捶胸,又是頓足,說什麼也不願讓寶貝兒子去娶惠家的女兒。
  「我自己的老婆,我會管好她的。」盛淵好言安慰母親。
  「我可先警告你,聘金千兩我認了,惠家休想再從盛家挖到一毛錢,否則我就把媳婦兒轟回她娘家,你們母子倆給我統統記住了。」盛世嵩厲聲撂下話。
  「是,老爺子,你兒子我怎麼說也是個道道地地的生意人,沒好處的渾水,我是不會碰的。」盛淵摸著鼻子,一副虛心受教的模樣。
  「哼,你看女人的眼光就很差,什麼生意人?我看還差得遠咧!」
  盛世嵩仍是憤憤不滿,面對兒子的堅持,卻也無可奈何。
  盛淵這小子,從小就習慣獨當一面,他聰敏過人,脾氣執拗,臉上雖然堆滿笑容,但可別被唬住了,以為他好擺佈。
  要知道,那只是拿來哄爹娘心軟用的,不順他,他可不會輕易罷休。
  罷了、罷了,兒子堅持,兒子喜歡,兒子要娶,娘子是他自選的,終身大事,好壞自負,他並不想干涉。
  盛世嵩仰天長嘆,想到竟然要跟惠家結親,真是孽障啊!


  惠家,烏雲罩頂。
  「讓桂老爺殺了我吧!」
  惠老爺歷劫歸來,聽說吉人的婚事,腦中一轟,腿軟得站也站不穩。
  大夥兒七手八腳的將他扶回房裡,惠老爺只管倒在床上,鎮日咳聲嘆氣,直嚷著,「我老了,沒用了,妳們各自攢了錢,想往哪兒便往哪兒吧,甭管我這糟老頭死活了。」
  「爹,大姊已經夠難過了,您還說這種話。」吉蒂忍不住斥責。
  惠老爺甩開額頭上的冰冷毛巾,心頭悽苦,直道:「為了一千兩,把女兒賣到盛家去,我真是白活了。」
  為什麼偏偏是盛家呢?
  好好好,盛世嵩可囂張了,得了他最寶貝的大女兒,以後終日在吉人面前挖苦他,肯定得意非凡。
  想到盛世嵩囂張的嘴臉,他痛苦更甚。
  吉人、吉人,寶貝女兒啊,是他害慘了她,命苦的女兒啊!
  「您別這麼說嘛,大姊會傷心的……」吉祥沒好氣的瞅著爹爹,「姨丈並非狠毒之人,爹爹反應太過了。」
  再說,表哥雖然愛和大姊鬥嘴,但是個好人,加上姨娘一直都很疼愛她們,相信大姊嫁進盛家,應該不會吃苦才是。


  待吉人幽幽醒來後,知道是盛淵救了自己,將要娶她過門,當場便傻了。
  大夫瞧過她的臉,開了一些湯藥和藥膏,囑咐她按時塗抹,她不知道聽進去了沒有,根本不搭理人。大夫一走,她便把自己關在房裡,呆若木雞,不吃不睡,只瞪著銅鏡發呆。
  吉人有心事,誰都看得出來。
  她和盛淵的婚事,不曉得她自己心頭是怎麼想的。
  原以為她會大哭一場、覓死尋活—— 
  結果呢,她倒像是被雷劈中,一下子劈傻了,成天懵懵懂懂、恍恍惚惚、癡癡傻傻的,宛如行尸走肉,回不了神。
  另一頭,男方盛家果然大聘小聘,如數備妥,並派遣媒婆前來問名納吉、行聘請期。
  爹爹終於贖回來了,但,婚事要辦得體面,卻是大不容易。
  「賣田賣地,無論如何都得辦得風光,吉人不能再委屈了。」惠老爺心疼大女兒,如此和總管商議。
  財務破洞一天大過一天,吉人終於如期出閣。
  吉婚之日,大鑼大鼓,冠蓋雲集。
  兩家長輩,面面相覷,無精打采。
  自古道:吉人天相。
  咱京城裡的「吉人」小姐,卻是頂著一臉「破相」出閣。
  據說是倉卒準備婚事,每日忙得焦頭爛額,作息不定,太過疲累,以至於面容還未恢復,為了避免蓋頭吹起,再度驚嚇賓客,還特地在新娘蓋頭下,多加了一層薄薄的面紗。
  前來觀禮的賓客,莫不興味盎然,暗自揣想:昔日閉月羞花、光豔照人的吉人姑娘,究竟「破相」到何種程度呢?
  坦白說,盛淵也很好奇。
  桌案上花燭雙雙,吉人一身大紅,酥手交疊,姿態閑靜,乖乖順順的坐在新房床幛裡,一切看似完美無瑕。
  揭開蓋頭,鳳冠底下卻只有一雙杏圓妙目,冷冰冰地瞪他。
  除了兩丸眼睛,其他全被面紗遮去了。
  盛淵忍笑往吉人身邊坐下。
  「醜媳婦總要見丈夫,妳遮什麼?」他伸手拉扯。
  「我不要。」吉人連忙偏頭躲開,使勁拍掉他的手。
  「做什麼?我從小就認得妳的臉,不會笑話妳的。」
  她越是這樣忸怩,盛淵就越是心癢難耐,越想一窺究竟。
  熱鬧新房裡,四隻手劈劈地纏在一起,兩人幾乎扭打起來,拉拉扯扯,推來推去,吉人拚了命的左閃右躲,頻頻驚叫。
  「不要嘛,我都說不要了!」
  盛淵擰起兩道俊眉,裝模作樣的威喝她。
  「喂,我可是妳丈夫,妳敢這麼大聲跟我說不要?」
  「我偏要說,不要、不要,啊……」
  吉人又羞又惱,可恨抵不過男人的力氣,盛淵三兩下子就抓住她的花拳繡腿,一把抓下面紗,嚇得吉人拚命垂著臉,鳳冠幾乎快從頭上掉下來。
  「你這混蛋!」吉人羞憤欲死,她現在這張臉怎麼見人?
  「乖,聽話點,讓我好好瞧瞧。」盛淵哈哈大笑,一手扶著搖搖欲墜的鳳冠,一手托起她下頷。
  飄飄帷帳,熒熒華燭,美人臉若明珠,明豔不可方物—— 
  哪有什麼破相?
  盛淵默默凝視吉人,眉眼、唇角,都是笑。
  她的臉,早已恢復了九成九,只剩下一點點細小斑點,像雀斑似的隱隱分佈在臉頰上,看上去可愛討喜,又沒什麼。
  「很好嘛,明明美的很,遮它做什麼呢?」低頭衝著她笑,指尖溫柔地滑過她臉頰。
  「你看夠了吧!」吉人推開他的手,難堪地紅了眼眶。
  什麼「明明美的很」,他又不是女人,怎懂得女人的心思?
  在他眼裡,她臉上的斑點根本沒什麼,可……可是,對她而言不一樣啊。
  她從來不曾如此狼狽醜陋,就是不想讓人瞧見她這副模樣。
  為什麼盛淵總是這麼自以為是、這麼為所欲為呢?
  「面紗快還我!」吉人伸手搶奪。
  「不行,不要戴回去了。」盛淵才不讓她得逞,高高揚起紗巾,眨眼就塞進衣服裡。
  吉人死命瞪他,瞪得眼珠都快掉出來了,卻拿他沒轍。
  盛淵反倒大剌剌的露齒一笑,好像在對她說:來呀,要就自己拿!
  斗大的淚珠忽然滾落,吉人緊抿雙唇,無奈又失落,心頭一陣氣苦。
  早知道這場婚姻對她是全無好處……落在盛淵手裡,從今往後,只能任人欺壓玩弄,她還想指望什麼?這混蛋我行我素、作威作福慣了,又從小看她不順眼,他才不理會她的自尊呢!
  「會疼嗎?癢嗎?」
  盛淵見她哭了,小心摸著她的臉,溫柔得教人—— 
  抓狂!他是不是有病?
  不理會她心裡的苦,反而關心她臉頰痛不痛。
  吉人又哭又氣的睞他一眼。
  算了,面紗的事不計較,反正她再恐怖、再猙獰的醜態,他早就全看過了。這幾天來,她吃不下、睡不著,滿腦子都困著一件事。
  「盛淵,我問你一件要緊的事,你能不能老實回答我?」
  「說說看。」
  吉人惴惴不安絞著手,問:「你為什麼要娶我?」他們從小到大,吵得還不夠兇嗎?他怎麼會娶她進門?實在沒道理呀!
  「嗯?」盛淵搔著頭,仰天陷入思索,一時間……不知如何回應。
  吉人切切看著他,又道:「怕我失足摔死,接住我就好了,為什麼要娶我呢?你這樣做,究竟安什麼心?」
  什麼?安什麼心?
  盛淵啼笑皆非地瞥她一眼。「喂,奇怪了,是妳自己要拋繡球招親,拋給誰就嫁誰,哪來這麼多問題?」
  「你說啊!為什麼娶我?難道是想折磨我,娶我進來報仇嗎?」吉人秀眉深鎖,使勁兒推他肩頭一把。
  「妳這女—— 」盛淵沒好氣的瞥她一眼。真是小看她,看她長得纖纖弱弱,沒想到手勁兒還滿大的。
  「說啊,告訴我。」吉人瞠著一雙秋水,盈盈注視著他。
  哎呀,盛淵不耐煩的大手一揮,脫口說道:「不娶妳又如何?當時妳那張臉,京城一半男人都瞧見了,另一半沒瞧見的,也會馬上從別人嘴裡聽說。我不娶妳,旁人嘴裡會有好話嗎?」
  「可就算如此……」
  吉人一開口,盛淵立刻伸手打斷她,又繼續往下說:「這世上最可怕的,莫過於那些毫無根據的流言蜚語,三天之內,我保證妳一定恨不得懸樑自盡,更別說還有誰敢上門提親了。」
  吉人明白他所言屬實,只好悶悶的低著頭,噤聲不語。
  盛淵口氣稍稍軟化了些,「反正爹娘也要為我安排親事,與其娶個素未謀面的姑娘,倒不如將就點兒,娶妳也不算太差,這樣,妳滿意了嗎?」
  「滿意,滿意極了。」吉人恍恍惚惚地喃道。
  再怎麼說,兩人終究是從小一起長大,雖然小爭小吵不間斷,但說有什麼深仇大恨,倒不至於。
  盛淵也許同情惠家的處境,也許同情她當時的難堪,拋繡球那天,面紗忽然飛起,她真的是不想活了……
  他大概是看在過去的情面上,於心不忍吧!
  倒不如將就點兒?
  說的真好,她真的很滿意。
  只是,心頭好像有什麼東西破碎了—— 
  到底是什麼東西呢?她也說不上來,可能是……一些虛無縹緲,她從未真正理解過,就已經消失不見的東西吧!
  一定是很不重要的東西。
  她連那些東西是否真正存在過,都懷疑的很。
  盛淵仔細端詳她,吉人面容蒼白,好像快病倒了。
  「嘖嘖嘖,妳看妳這德行,難道我就不能真心想娶妳嗎?」
  「別說笑了。」吉人冷冷地蠕動雙唇,仍是三魂不見七魄,壓根兒就不相信他鬼話連篇。
  到底什麼意思?
  真心娶她?難道剛剛全是說笑嗎?
  不,真心娶她才是笑話吧?他又想捉弄人了。
  盛淵看出她的心思,不以為然的冷哼。「不相信就算了。」
  吉人不開心,沉默的動也不動。
  「妳的臉讓我再瞧瞧。」盛淵又湊近來,伸手托起她的臉。
  她實在無心和他拉扯,於是順了他,靜靜的隨他擺佈。
  這這這……實在太難得了!
  盛淵輕輕捧起她的臉,拇指細細滑過她臉頰上優雅的線條。
  瞧她垂著長長的眼睫,朱唇皓齒,直是欲語還休。這番模樣看在盛淵眼裡,活脫便是一位嬌怯害羞的新嫁娘……
  總算有點樣子了!
  他充滿感情的看著她,喉結滾動,呼吸略略急促。
  哪,這不是很好嗎?若能永遠這麼乖巧聽話,該有多好?
  「吉人……」他不禁嘆息,接著,就失控了。
  將她拉進懷抱,低頭索吻,其實全都是一時迷惑。都怪她害他糊塗了,原本沒打算進展得如此之快……他神智不清,暈陶陶想著。
  他們可是打打鬧鬧長大的,吉人對他半點情愫也沒有,心裡只當他是哥哥—— 不不不,恐怕當他是仇人居多—— 怎麼可能拜完天地,轉瞬間就回心轉意,心甘情願做他妻子?
  他也不想冒犯她的,誰教她突然這般乖巧,害他情不自禁……
  熾熱地吮住她的唇,神智渙散得更嚴重了。她的滋味未免太甜美,唇瓣像是蜜糖摻了毒藥,一沾上就無法自拔。他手臂不禁越收越緊,呼吸越來越急,激切需索,只恨不得將她揉入體內—— 
  「你你、你走開……」吉人氣咻咻地推開他。
  「嗯?」盛淵聲音沙啞,迷迷茫茫看著她。
  「離我遠一點!」吉人見他抬起手,好像又要伸過來了,一時驚慌失措,連忙使勁狠狠推開他,力道之猛,差點沒把他推到地板上。
  「好痛!」盛淵終於清醒了,揉著肩膀喝道:「喂,從今以後不准妳再動手動腳的,妳不知道打人的女人有多恐怖嗎?打著打著,會上癮的,妳想一輩子當個粗魯潑婦嗎?」
  「你你……不要靠近我。」
  「什麼?」
  「求你了,等、等我完全好了再說。」吉人滿面真懇的哀求。
  盛淵冷冷看著她,她真的很害怕,兩人相識十幾年,他從沒見過她這種小媳婦樣。拚命縮著身子,又驚又怕,越坐越遠,防賊似的……
  在她眼裡,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男人?人面禽獸嗎?
  「妳過來。」大手拉著她的手腕,將她拉近了些。
  吉人仍是推拒著,盛淵不理會,手一揚,便摘下她頭上沉重的鳳冠,起身將之擱在妝枱上,又旋身拉她起來。
  「妳別動。」盛淵道。
  吉人怔怔盯著他,盛淵目不斜視,冷凝俊臉,她反而不敢抵抗了,他除下鳳冠後,又為她解開嫁衣,仔細脫下來扔到屏風上。
  「換妳了,幫我脫。」
  「啊?」吉人怔住。
  「怎麼,不懂得伺候嗎?」盛淵低頭一笑,黑眸暖洋洋的。
  吉人兀自怔怔地盯著他,忽然臉熱心跳。
  「快啊!」盛淵催促著她,吉人只好顫巍巍地伸出手。
  第一次為男人解衣帶,不免要往他身上靠近,盛淵……跟從前不一樣了,肩膀變得好寬闊,像座山似的,每次呼吸,胸中的丘壑便跟著起伏震動。
  站在他跟前,她突然變得好渺小,目光平視,僅僅只到他胸膛的高度。
  盛淵,真正蛻變成一個成熟男子了,身上發散著陽剛的氣息,已不再是她熟悉的兒時玩伴。
  總算褪下婚袍,吉人屏著呼吸,忽然沒來由的感到陣陣虛弱……
  她終究是個女人啊!
  「挺好的,不是嗎?」
  盛淵笑容燦燦,趁著吉人發傻,突然一個大手抱起她,舉步走到床前,吉人嬌呼一聲,正要掙扎,沒想到一轉眼,盛淵將她安置在新床裡側,自己卻退開了。
  她惴惴不安地注視他再度下床,吹熄了燭火,回到床上,放下床幔,規規矩矩的睡在她身側,似乎……
  新房裡一片漆黑,過了好一會兒,眼睛才慢慢適應黑暗。
  吉人凝視盛淵的側臉,他閉著眼睛,唇角還有一絲淺淺的笑意。
  好奇妙,他們真的成為夫妻了,以後,每天像這樣枕在枕頭上,轉頭就會看見彼此,他……他都沒什麼想法嗎?他不會不樂意嗎?
  「盛淵。」
  「嗯?」
  「你到底為什麼想娶我?」
  「不是才說過了?」
  「不要這樣,我又不是傻子,你說實話。」
  吉人悠悠長長的嘆息著。唉,她真的非常苦惱呵!
  「隨便妳想吧!」盛淵橫著手臂,放在額頭上擱著,嘴裡喃喃唸道:「哎呀呀,累死我了。」
  吉人不滿意,不滿意卻無可奈何。
  無可奈何,卻又有那麼一絲奇異複雜的滿足感……
  她默默咬著唇。
  如此夜深人靜,如此良辰美景,她終於肯偷偷對自己吐實—— 
  其實,她根本不想嫁給盛淵以外的任何男人,她只是沒臉對誰承認,沒臉吐露心意罷了。
  這輩子,她就只認識盛淵,只熟悉盛淵這個人。
  不管兩人怎麼吵鬧,他在她心頭總是保有一個與眾不同的位置,她也說不上來那究竟是什麼樣的感情,只知道自己永遠不能承認,也不能開口去求……
  所以,她原本早就收拾好心情,完全不敢奢望,孰料轉了一大圈,居然能夠如願以償……
  他們的緣分,好像是冥冥中注定的。
  又好像真的應驗她的名字—— 吉人,天相。
  盛淵翻來覆去睡不著,一下子仰躺,一下子側臥,搞得吉人心浮氣躁。
  「很晚了,別動來動去。」
  「我心情好哇!」
  話是這麼說,盛淵卻古怪地乾笑一聲。
  「你到底有什麼毛病?」美眸瞟他一眼。
  「我有什麼毛病?」盛淵嘿嘿嘿的,笑了又笑,笑裡盡是無奈。
  想他堂堂七尺昂揚大男人,身邊躺著一個不識風情的小姑娘,兩人同蓋一條棉被,正經八百、規規矩矩地倒頭睡覺……當然一點毛病也沒有,他能有什麼毛病?啊?啊?
  吉人皺起眉頭,他突然把雙手枕到後腦勺,嘴裡沒頭沒腦的唸起一串成語—— 
  「良辰美景、花好月圓、珠璧交輝、洞房花燭、詩詠河洲、喜溢庭柯、琴瑟友之、鐘鼓樂之、美人在懷……」
  「吵死了,」吉人低咒一聲,罵道:「你想吊書袋,怎麼不去書房?半夜三更,拜託行行好唄!」
  「我睡不著……」他大掌拍著額頭,大嘆一聲,又轉頭問她,「吉人,妳睡得著嗎?」
  廢話,她可是生平第一次和男人同床共枕,怎麼可能睡得著?
  吉人轉過身子,不理他、不看他。
  盛淵忽然從床上坐起來,伸長脖子仔細觀察她的睡相。
  「吉人?不會吧?妳睡著了?」明知她根本沒睡,他還故意裝傻。「真的睡著了?睡著了嗎?」
  逗了半天,吉人硬是不睬他,盛淵只好睡回自己的位置,哈哈哈的對自己笑說:「妳啊,一定不曉得我有多開心……」
  他是不是有病?
  吉人默默抿著嘴,打定了主意不吭聲。
  倘若和他拌起嘴來,整晚都不能睡了。

第四章
  天氣濕濕涼涼的,清早剛飄過一場細雨,曲橋底下綠波蕩漾,魚兒正扭著尾巴,悠然游過橋下。
  魚兒魚兒真快活,半點不知愁。
  吉人撕著手上的饅頭,一點一點往橋下丟,魚兒們很快便聚成一堆,色彩斑斕的魚身在水中轉個不停,煞是好看。
  盛淵遠遠注視著她,吉人恍若未覺,偶爾摸摸臉上的面紗,時時小心,生怕它不小心掉下來。
  有這麼重要嗎?不過就是些芝麻粉、綠豆渣般的小斑點,淡得幾乎大白天打起燈籠,仔細貼近了瞧才能找到,她這般重視容貌,似乎有點可笑吧?
  他悄悄湊過來和她一起倚在欄杆上。手,癢得慌呀……
  「妳躲在這裡啊!」
  「嗯。」
  「在做什麼?」
  「你不是看見了嗎?」吉人淡淡應了聲,冷冷的。
  討了個沒趣,盛淵撇撇嘴,把手裡一包油紙包裹的東西送到她眼前。
  「哪,拿去。」
  「是什麼?」
  「桂花糕,珍饌堂買的。」
  「你自己吃吧!」她依舊懶洋洋,無論如何就是提不起勁。
  「我又不吃這個,要給妳才買的。」盛淵皺眉,瞧她這副愛理不理的模樣,心頭不禁暗暗蓄起一股惡氣—— 
  這可是她一向愛吃的東西,他為了哄她才買的。
  「那,就擱著吧!」
  「妳—— 」
  盛淵瞠目瞪著她,瞪著瞪著,忽然扯開唇角,冷冷睇著她笑。
  「妳到底鬧什麼脾氣?這個不吃、那個不吃,這個家到底誰惹妳了?得了千兩聘金,身無長物的嫁過來,家中大小事物不必妳做,竟還敢讓長輩操心……怎麼,娶妳進門,婆婆反而還得看妳臉色度日,妳就這麼了不起,都不覺得自己太過分了嗎?」
  「你……」吉人回頭狠瞪著他,臉上一陣青一陣紅,最後變成完完全全的慘白。「你、你胡說什麼?」她大受打擊。
  「想想我娘親,也就是妳婆婆吧!她是怎麼待妳的?妳老是垮著臉,她看了心裡舒服嗎?我娘還以為我欺負妳。」
  大白天的,忽然差人把他從商鋪裡叫回來,說他新婚不久,撇下娘子不管,害她整天失魂落魄,早上起床後,問吃什麼都沒胃口。
  商鋪裡上上下下,人來人往,從客人、夥計、到總管,哪個人不是豎直了耳朵偷聽。每個人聽完了,都不懷好意的盯著他直笑,害他只得撇下正事,急匆匆趕回來。
  想到她什麼都沒吃,還特地繞遠路買她愛吃的零嘴。
  結果呢?哼,她根本懶得理他嘛!
  惹得婆婆憂心忡忡,她還真是個好命的媳婦兒。
  吉人蹙著秀眉,低聲道:「我沒這種意思,回頭我會和姨娘,不,是婆婆……反正我會說清楚的。」
  「光說清楚有什麼用?」盛淵鼻孔噴氣,氣呼呼的。
  又不是要她解釋什麼,他是要她吃!
  說著,又把糕點推到她眼前,喝道:「還不拿去—— 」
  「我不要,我不想吃。」吉人悶悶的抿著唇,她又沒叫他買,他幹麼擺出這副盛氣凌人的模樣?她本來就沒食慾,如今更不想領他的情了。
  「叫妳拿就拿,擺什麼臉,還以為自己是公主啊!」
  盛淵真的生氣了,為了包甜食和女人家推來推去,像什麼樣子。
  吉人眼眶一紅,滿不情願的接過油紙包,卻不料手一滑,整包糕點掉落一地,油紙包散開,裡頭的糕點也全摔碎了。
  「呃!」兩人同時錯愕。
  「妳是故意的嗎?」盛淵臉色鐵青。
  吉人瞪他一眼,只好蹲下來撿拾。
  清晨剛下過雨,地上濕濕滑滑的,沾染水氣的糕點馬上化開了,她忙著撿起還算乾燥的部分,盛淵看了,心頭只有更氣。
  「算了,搞得可憐兮兮,想做給誰看?」他粗魯的拉起她,不由分說,便扯著她的手臂,快步離開曲橋,往外廳方向走。
  好痛,吉人滿心不悅,皺眉跟上他。
  「你要帶我去哪裡?」
  「出門一趟。」盛淵沒頭沒腦的丟下一句。
  「我不要出門……」她聞言驚愕地停下腳步。
  盛淵根本不理她,揣著她的手臂繼續往前走,吉人扭著手臂試圖掙扎,他便摘掉她臉上的面紗,笑嘻嘻地說:「這個,我就幫妳保管了。」
  「啊!面紗還我。」吉人更慌了,急得猶如熱鍋上的螞蟻。教她頂著這張臉出門,她還寧願死了算了。
  「妳已經恢復了,不必再遮著臉。」盛淵笑得眉飛色舞,早就想拉掉這塊礙眼的東西了。
  「誰說的!」吉人幾乎尖叫,「面紗快還我!」
  原以為他長大成人,接手家裡的事業,個性總會變得成熟穩重些,至少不會再像兒時那般愛捉弄人了,想不到他死德行還是一點都沒改。
  他把面紗拿在手裡轉來轉去,吉人搶不過他,氣得臉紅耳赤,簡直氣炸了。
  「少爺、少夫人好!」
  幾個丫頭端著托盤經過,嚇得吉人連忙把臉埋進盛淵懷裡。盛淵下意識摟住她,霎時芬芳滿懷。
  他微微一愣,接著仰頭大笑,「哈哈哈哈哈……」
  丫頭們面面相覷,行了一禮,便匆匆離開。
  吉人窘得抬不起頭,盛淵開心得不得了,摟緊了她,還戲謔地笑說:「好好好,想躲就隨時躲進來,躲這裡可以。」說著,笑聲隆隆。
  「混蛋!」她握起拳頭,用力捶打他。
  這舉動看在盛淵眼裡,宛如貓兒撒嬌似的,他根本不放在心上。
  吉人氣鼓了臉,早知道,這場婚姻吃虧的定是她。
  無奈又無奈,她最後仍是被盛淵拉了出去。他這人,只曉得我行我素、橫行霸道,完全不懂得尊重人……


  夢山樓,京城裡一等一的食樓茶館,繞著小巷弄進去,入口隱蔽,入門之後卻是柳暗花明。主人巧手打造出山月懷抱的雅致風情,其間綠竹碧水、菊花梅樹、令人一見忘憂,留戀忘返。京城權貴,時常聚集於此。
  盛淵命店家準備一間隱蔽的廂房,倚在窗邊,可欣賞底下的小橋流水,底下的人卻不容易發現他們。
  這樣的地方,連吉人這樣的閨秀小姐都不大容易進來。因為是姑娘家,這種公眾之地,當然不是該她來的。
  沒想到盛淵一點兒都不拘禮,於是乎,好奇心立即戰勝一切—— 
  自面紗取下後,便一直畏畏縮縮、低頭遮掩的吉人,待侍女們退下後,便忍不住興致勃勃的四處盼看,什麼鬱悶心事都拋到腦後。
  「哪,這樣多好,」盛淵衝著她笑,「不要整天心事重重的,我娘看在眼裡多難過。」
  吉人驚訝地回眸橫他一眼。
  他臉上笑意深濃,神情是……近乎溫柔的凝視她。
  她心慌意亂的別開臉,低頭思量,不禁暗暗點了個頭。
  婆婆疼她,當她是親生女兒,吃的、用的,全給她張羅最好的。
  早上盛淵一出門,婆婆就派人來給她量製新衣,衣箱裡的衣物早就堆疊成山,妝枱上那些胭脂水粉、珠釵首飾也都是最上等的新色珍品。
  過去娘家興旺,她原本就是這般奢華,姨娘只是想滿足她。
  可惜現在,她已經沒心思在這上頭了。明知道娘家處境艱難,只有她一個人吃好用好,天天對著山珍海味,她怎麼好意思安心享受呢?
  她也不願意跟婆家訴苦,公公和爹爹關係不佳,她怎能一過門,就嚷東嚷西,活像要跟婆家討錢去接濟娘家似的,這她真的做不到……
  心懷憂慮,又不敢啟齒,心情自是苦悶了些,卻沒想過婆婆的心情,害她老人家擔心了,真是不孝。
  而盛淵……也挺無辜的。
  「回頭我會解釋清楚,你沒欺負我,我不會再害你挨罵了。」
  扇睫低垂,吉人暗自下了決心,以後就算裝也要裝出笑臉,自己的憂鬱,何苦傾倒在別人身上,弄得婆家不安寧呢?
  「妳以為我……」以為我怕挨罵嗎?
  盛淵忍著氣,他只是不願見她愁眉苦臉,她到底懂不懂啊!
  不一會兒,侍女們魚貫端著托盤進來,為他們擺放碗筷菜餚。
  話語一歇,吉人便轉頭欣賞窗外的景致。
  遠處一陣嘈雜聲傳來,幾個文人愜意地走過桃樹旁的石子甬道,嘻笑連連,揮扇擺袖,滿面春風。
  吉人瞇起眼,傾身瞧去,似乎頗覺訝異。
  「怎麼了,在看什麼?」
  「那邊那個人,穿著紫色袍服,被人簇擁著,走在石子路上那一位……怎麼瞧都好眼熟啊!」她指向其中一個男人。
  「嗯?」
  盛淵順著她所說的方向看去,那個紫袍文士,生得面如敷玉,風流閑雅,頗有女態……活脫像是女扮男裝,未免太過美豔了吧!
  吉人蹙起眉頭,專注地盯著那人,盛淵冷冷看著她,薄唇微揚,卻不作聲。
  「真的,好像在哪裡見過……」
  「『盛』夫人,敢問見過又如何呢?」
  「只是好奇而已,不行嗎?」吉人瞪他一眼,便轉頭點了其中一位侍女問道:「姑娘,我瞧底下那群人好熱鬧,他們是什麼來歷?」
  侍女微笑回答,「新科狀元出爐啦,小姐還沒聽說吧?聽說原本是個窮小子,姓蘭名樕。」
  「蘭樕?」吉人掩唇驚呼。
  「是啊,」侍女又笑,「樓下那些貴客,全是今年科舉的新科進士,頭頭那一位,您剛剛指的,就是新科狀元郎。」
  「原來……」吉人不可思議地瞪著前方,飄飄然、茫茫然,明明前面對著盛淵,卻根本不是在看他。
  盛淵忍不住問:「妳認識他?」
  「是啊,」吉人忽然笑了,笑容燦麗如花。「有一天,爹爹撿了一個窮書生回來,說他是外地人,錢包被小賊扒了,身無分文在街上流浪。爹心想,多一口飯也不花幾個錢,便讓了間破柴房給他唸書。那書生用功得緊,每天關在柴房裡苦讀,後來連爹爹也忘了這回事,我和吉蒂、吉祥,覺得他笨頭笨腦挺有趣,倒是常捉弄他。
  「後來考期接近了,他說要獨自到山寺中苦讀,就拜別了我家離去。那時候吉蒂還在背後嘲笑他,說他八成害怕科舉,逃之夭天了。說什麼苦讀,恐怕也是假的,無端端賴在咱們家裡,白食了這麼久。」吉人眼兒彎彎,美眸燦然,回想過往,說著說著,臉龐甚至升起一片嫣紅。
  「嘩,居然是狀元……」她嘖嘖稱奇,不住讚嘆。誰想得到呢?那書呆傻傻的任她們姊妹取笑了一年多,想不到是這樣的人物啊!
  盛淵食指敲著桌案,仔細瞅著妻子。
  說起這位狀元郎,她臉上神情可真是精采吶!一會兒乍驚乍喜,一會兒含羞帶怯,宛如談起自己傾慕已久的情郎似的。
  「什麼時候的事?我怎麼都不知道……」
  「你不在京城裡嘛!」吉人伸舌笑說。
  是嗎?盛淵舉起茶碗低頭嗅一陣,黃澄澄的茶液落喉,舌尖卻沒什麼味道。
  想喚人再來兩壺烈酒,侍女們早就擺上菜餚一一退下了,麻煩。
  「吃吧!」他隨口說道。
  吉人不感興趣的掃視一遍。「我早就說我沒胃口了。」
  盛淵慍怒地抬眼瞪她,凌厲的黑眸沒有一絲溫暖。
  聊起狀元郎,就眉飛色舞,回頭對著他就百般無聊,是嗎?
  沒胃口是嗎?那敢情好,他盛某人專治沒胃口。
  他突然大掌探向吉人,一把按住她的後頸,手勁一使,便將她整張臉扯過來。吉人嚇了一跳,他倏地壓降下來,嘴唇覆住她的,伸舌撓開她的唇瓣,口中的茶液便流向她嘴裡。
  「咳咳、咳……」吉人又捶又打的推開他,氣得滿臉通紅,不住罵道:「你做什麼呀?髒死了。」
  「髒不會死,不吃才會死。」盛淵毫無愧色,面無表情看著她,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我的嘴巴,不管什麼菜餚都能餵,妳究竟是要自己吃呢,還是我來效勞?」
  吉人氣得握緊拳頭,簌簌發抖,差一點又要哭了。
  「你—— 離我遠一點。」她真的沒胃口,他幹麼非逼她吃不可?
  「遠一點嗎?」盛淵嘻地一笑,老實不客氣的往她身邊挪近了些,囂狂至極揚起嘴角。「哪,夠不夠遠?」
  這混蛋,生來就是要折騰她的!
  吉人噙著淚光,不情不願地拾起筷子。
  難吃死了,什麼夢山樓,這是她生平吃過最難吃的東西—— 
  啊啊啊,誰來把盛淵拖出去,割他一條臂膀,好煮來下酒啊?
  見妻子對他生氣,注意力全在他身上,盛淵開心的笑了。


  歸寧日。
  盛夫人一早就備妥了紅包、禮品,交付給盛淵,又仔細叮囑媳婦,「反正兩家住得近,來去方便,你們就不必急著趕回來,多陪妳爹爹說說話,也記得叫吉蒂、吉祥時常過來走動,咱們派遺轎子去接也行。」
  「娘……」吉人心頭溫暖,忍不住挨上前抱了抱。
  盛夫人笑得闔不攏嘴,直唸著,「好好好,快去吧!」
  盛淵笑了笑,登上坐轎。吉人上來後,仍然依依不捨的揮別婆婆,心中洋溢著滿足。
  「幹什麼這樣?」盛淵摸著鼻子取笑道:「跟婆婆分開一會兒,好像幾年見不著面似的,丟不丟人啊!」
  「唉,」吉人聞言誇張地大嘆一聲,「別的姑娘家出嫁,都是丈夫親、公婆惡,只有我是反著來,丈夫差公婆差得遠了。」
  「嗄?」盛淵瞥她一眼,好氣又好笑。「我有這麼糟?」
  「糟是不至於,總的來說,就是缺了點德。」而且從不理會她的自尊、橫行霸道、粗野無禮、自以為是、目中無人、整天把捉弄她當情趣、羞辱她當樂趣、惹她發火當興趣……除此之外,倒是沒什麼不好的。
  「了不起!」他搔搔耳朵,豎起大拇指。「娘子聰慧美貌,口齒伶俐,真是世間少有、難能可貴的賢妻啊!」
  「好說。」吉人別開臉,懶得理他。
  鬥著鬥著,惠家到了,幸而火藥味兒不濃,兩人相扶下轎,立刻分別站往兩邊,一個拚了命猛搧袖子,一個撇嘴蹙眉、滿臉不悅。
  兩人大口呼吸新鮮空氣,鬱悶消解,精神頓時一爽。
  惠家大門緩緩開啟,惠老爺、惠家姊妹等迎了出來,乍見他倆「情不投、意不合」東張西望,各自站得遠遠的,都不覺得意外。
  尷尬的寒暄幾句,惠老爺便拉著盛淵去書房裡談生意經;吉蒂、吉祥則簇擁著吉人,姊妹們躲到吉人昔日的閨房裡閒敘。
  「姊姊,妳跟表哥……你們沒什麼事吧?」吉祥小心探問。
  「從小到大都是這樣,他仍是那副德行,有什麼好說的?」吉人悶悶地抿嘴說道。
  「嗄?那不天天吵架了?」吉蒂暗自咋舌,「沒打起來吧?」
  「都成家立業了,打什麼呢?我們都不是小孩子了,夫妻倆打得頭破血流,像什麼樣子?」吉人低頭悶笑,「就是時常嘔氣,不過都是小事,忍一忍就算了。」
  「姊,妳變了。」吉祥偏頭望著大姊,寧定的黑眸,炯亮有神。
  原以為大姊氣盛,嫁給表哥,夫妻恐不和睦。
  如今看來,好像是多慮了。
  天底下的夫妻百百種,有相敬如賓的夫妻,有如膠似漆的夫妻,當然也有像大姊和表哥這樣的鬥氣冤家。
  或許,吵吵鬧鬧也不是什麼壞事,看大姊的氣色就知道了。臉頰如桃花盛放,比從前還要嬌美豔麗,說起表哥的神情,又有精神又嫵媚,一時嗔一時怒,哪像有什麼深仇大恨?說是打情罵俏還差不多呢!
  吉人聳肩笑說:「婆家不比娘家,姨娘待我越好,我越不願讓她心煩,只好多忍讓了。」
  「那……周公之禮呢?」吉蒂瞇起眼睛笑問:「怎麼樣呀?」
  吉人聞言輕咳一聲,忽見吉祥也開始不懷好意地眨巴眼睛看她。她不禁失笑,舉起雙手各推了兩位妹妹一把。
  「兩個死丫頭,沒嫁人的姑娘家,虧妳們好意思問,我都臉紅了呢!」
  「到底怎麼樣啊?」吉蒂才不在乎,搖著大姊又問。
  「還沒有啦!」吉人沒好氣的橫她一眼。
  「什麼?怎麼可能……」吉祥古怪地皺起秀眉,「為什麼沒有?」
  吉人這會兒是真正臉紅了,期期艾艾、口齒不清地說:「洞……洞房那天,我的臉還沒好嘛,就求他晚一點再說。」
  「然後呢?」吉蒂追問。
  「什麼然後?然後他就答應了呀。」
  「可妳的臉分明已經好了呀,怎麼還不……」
  「有點彆扭吧!」吉人捧著熱臉說道:「我們本來既是兄妹,又是仇人,忽然要……想來就……」越說,聲音越小,到後來幾乎不可分辨。
  吉祥雙手掩嘴,吃吃笑了起來,「這下姨娘可要著急了。」
  吉人神色一凜,忽然正色問:「家裡的情況還好嗎?」
  「就是那樣子嘛!」吉祥和吉蒂對看一眼,只含糊帶過。
  今兒個可是大姊歸寧,何苦說這些心煩的事呢?
  吉蒂和吉祥早有默契,大姊已經是盛家的人了,今後公婆家裡還有許多得適應的,和表哥之間也需要時間磨合。娘家的事,大姊已盡了最大的心力,今後萬萬不能再讓大姊操煩了。
  妹妹們突然保守起來,吉人分別看著她倆,心頭有數,只得嘆息著,從懷裡拿出一包紅包。
  「這個,妳們偷偷拿給總管伯伯,別讓爹爹知道。」
  「這是……」
  「我公公給我的,說是歸寧給的紅包。我看了看,金額不少,想推辭回去,公公卻發頓了脾氣趕我回房。這筆錢,當作給妳們的紅包實在太多了,姨丈到底是什麼意思,妳們也該明白吧?」
  吉蒂兩人聽了,均是垂頭不語。
  吉人又道:「爹爹若是知道,顏面定是掛不住的,妳們直接跟總管伯伯商量怎麼用吧!」她出閣時,爹爹做主花了不少錢,這裡或可填補一些。
  姊妹們又聊了一回,不多時,丫頭來報,說是回門宴席準備妥了,請姑娘們到前廳去,這才不說了。
  「妳們先去,我想跟廚娘大娘打聲招呼,說幾句話,晚點兒就來。」
  妹妹們點頭答應,吉人便轉頭往後院廚房走去。
  娘親走的早,爹爹忙於經商,她們三姊妹能夠平安康健的長大成人,都是廚娘大娘平時殷勤照顧。廚房大娘原是吉祥的奶娘,就像她們的親人一樣,此次歸寧,不能不問候。
  來到後院,卻只見幾個奴僕、丫鬟在裡頭忙進忙出,沒見到大娘的身影。吉人找了一圈,正要放棄離開,孰料最遠處的一間空柴房,房門突然呀地一聲開啟,裡頭走出一位衣衫破舊的俊秀書生。
  「蘭樕?」吉人驚訝地迎上前,「你不是蘭樕嗎?」
  「大小姐。」蘭樕微微一笑,恭敬地長揖到底。
  如今的蘭樕,已非從前的吳下阿蒙,她豈敢受他大禮呢?
  吉人連連搖手,直呼不敢。「我還以為自己眼花,你不是考上狀元了,怎麼還偷偷窩在這兒?」
  「呃?」
  蘭樕不料吉人已經聽說了,俊顏錯愕。
  「原本是為了大小姐,現在……我也不曉得,只是想暫時躲起來,思索一些要緊的事。」
  吉人眨巴著美眸,十分不解。
  「原本是為了我?這話如何說起呢?」
  「沒什麼,已經沒事了……」
  蘭樕深深注視著佳人,低咳一聲,才遲疑地說道:「我考取功名,本來是想回頭向惠老爺子答謝一番,也順便看看妳們,沒想到……妳居然成親了。」
  說到這兒,語氣竟有些失落—— 蘭樕心頭一驚,立即警覺失態,匆匆住口。
  「是啊,我的婚事在京城裡鬧得沸沸揚揚,你都沒聽說嗎?」
  幸好吉人絲毫未覺,提到自己的婚事,便揚起苦笑,還打趣說著,當時若不是盛淵,此時此刻,她早已成了一縷幽魂。
  蘭樕搖搖頭。
  「我忙著準備應試,一從山寺下來,就直接進考場了。」
  「是呀,應該是吧!」
  「聽其他人說,新姑爺和大小姐,感情並不和睦?」
  什麼呀,她和盛淵的臭名,已經傳遍千里了嗎?娘家的人就算了,連蘭樕也曉得?
  吉人甜甜笑說:「那都是小時候的事了,跟現在如何相比呢?」
  「是,說的是也。」蘭樕尷尬地暗自懊惱,他是哪根筋不對了,怎麼盡說些不得體的話呢?
  「吉蒂她們知道你回來了嗎?大娘曉得你考取功名嗎?」吉人心情極好,想到爹爹資助過的書生如此爭氣,就忍不住為他高興。
  「沒有,我還沒說,也請小姐休提。」蘭樕欠身,「惠家只有廚房大娘知道我回來了,還沒見過二小姐和三小姐。」
  吉人依言點點頭,「你總是神神祕祕的,不過,還是恭喜你了,今後請多關照啊!」
  「不敢當,蘭樕多蒙照顧,絕不敢忘記惠家大恩。」
  「說什麼大恩,我們又沒做什麼,」吉人笑瞇了眼,溫婉謙遜地說道:「那柴房一向是空的,想想真是委屈你了。只有廚房大娘真心為你著想,每天半夜特地為你煮宵夜,你要報恩,就去報答大娘好了,跟我們惠家一點關係也沒有。」
  「小姐客氣了。」蘭樕又揖了一禮。
  正說著,他突然揚起臉,眼神落在吉人身後。
  吉人疑惑地跟隨蘭樕的目光,轉頭卻見盛淵正慢慢走近。
  「妳在這裡做什麼?」盛淵走到她跟前停下,眼神只看著她。
  「呃,我……」吉人遲疑著,瞥了蘭樕一眼,不曉得該透露多少。
  蘭樕率先躬身行禮,垂頭道:「姑爺好。」
  「嗯。」盛淵低應一聲,便不再理會他,專注看著吉人,淡淡說道:「吉蒂她們到處找妳,說大娘被請到前廳了,快過來。」
  「知道了,我們一起過去。」吉人準備離開,隨丈夫走了兩步,忽又轉過身來,不確定地詢問蘭樕,「哪,你仍要住在這間空柴房嗎?我可以喚人幫你安排好一點的住處,家裡的客房還多著。」
  蘭樕搖頭。「無妨,好歹住了一年多,總是熟悉點兒。」
  「真的嗎?」未免太委屈了他這新科狀元。
  吉人心中不安,盛淵卻不耐煩地喝道:「喂,妳要不要走?」
  蘭樕聞言,頭顱垂得更低。
  吉人瞪了盛淵一眼,有外人在場,不便發作,她只好悶不吭聲,默默隨他走了。
  「到底急什麼呀!」繞過幾處迴廊,確定蘭樕聽不見了,她立刻停下腳步,瞪著盛淵怒斥,「你明明知道他的身分,何必對他端架子呢?你們生意人不是最懂得長袖善舞,八面玲瓏嗎?」哪有人像他這樣不懂人情世故的?
  「生意人?我是生意人,難道妳也是生意人嗎?」盛淵冷冷地橫她一眼,譏誚地一笑。「是啊,真是失禮,看來好像打擾妳了,和狀元郎聊得開心嗎?」
  吉人眼波無奈地轉到一邊,懶得和他吵架,只淡淡提醒,「那個人,肯定是有什麼苦衷才要暫時藏在這裡,爹爹妹妹們都還不知情,勞煩您嘴巴拴緊些。」
  「嘖嘖,真是用心良苦啊。」
  盛淵這番明褒暗貶的「大力稱讚」,吉人豈會不懂?
  但宴廳就在前面,眼下實在不宜爭辯,她只好壓下心頭怒火,平心解釋。
  「只是給人方便嘛!他在惠家住過一年多,並不是什麼壞人,你別老用那種眼神看人。」
  「我說了什麼嗎?」盛淵摸摸鼻頭,朝她燦然一笑。
  「你……」拿他的賴皮沒轍,吉人抿唇不語,伸手拉著他袖子,免得他越走越快、越來越遠。
  什麼嘛!小心眼的傢伙,真是不乾脆,生氣就生氣、吃醋就吃醋,要發脾氣就全發出來,這樣棉裡藏針的,她會很累耶!

第五章
  何必生那麼大的氣,為了區區一個外人?
  吉人百思不得其解,歸寧回來後,盛淵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愛理不理,冷冷淡淡,見到她總是緊緊閉著嘴巴,真正有事,才勉強交代幾句,沒事就離她遠遠的。每天三更半夜才回房,想和他多聊幾句,就乾脆板起臉,來來去去盡是那幾句:「沒什麼」、「不知道」、「想睡了」、「沒事兒」。
  沒事兒才怪!誰都看得出他的古怪,婆婆還私下拉著她問:「你們倆吵架了?怎麼吵的?鬧了好多天。」
  「沒吵架,連拌嘴也沒有,我見到盛淵的時候越來越少了……」吉人悶悶咕噥著。她才委屈呢,天天拿熱臉去貼他的冷屁股。
  「還喊盛淵?該叫相公才對。」盛夫人伸手點了她額頭一下,慈愛又和藹地教她,「稱謂看起來是小事,卻最容易影響思慮。妳口裡要敬稱相公,心中才會真正把淵兒視為丈夫。一直盛淵、盛淵的叫,好像還是表兄妹似的,你們難道是普通的表兄妹嗎?要記得,現在可是夫婦了,嗯?」
  「是,娘。」吉人摸摸頭髮,唇角扯開一朵甜笑。
  盛夫人疼愛地掐掐她臉蛋,又說:「瞧妳,就是得叫這聲『娘』,咱們才真正親近,不是嗎?」
  「是,娘—— 」吉人笑容燦爛,嘴裡那聲「娘」,喊得更甜蜜了。
  閒聊中,丫頭突然來報,「少爺剛剛回來了,現正往書房裡去呢!」
  「這麼早就回來了?」吉人霍地抬起臉,一聽說盛淵人在書房,便開始坐立難安,身子動了又動。
  盛夫人微微一笑,便道:「妳去吧,找他問個清楚,到底不高興什麼,總得說開了才明白呀!」
  「那好,我先走了。」吉人起身行了一禮,眼角瞥見丫頭們紛紛掩起嘴兒竊笑。
  哎,顧不了這麼多,吉人臉頰一熱,連忙急匆匆的跑開。
  她都快悶死了,盛淵這般冷漠,搞得她一顆心七上八下,既是一對夫妻,又像兩個陌路人般生活,誰受得了呢!
  「盛淵—— 」
  一腳踏進書房,桌面上積案如山,盛淵眼前攤著兩本冊子,他兩手各按著一本,好像在比對什麼,聽見吉人叫喚,也不抬頭,只淡淡應了聲,「嗯。」
  她抿著唇,踱到他跟前。「你在忙啊?」
  「嗯。」他依然冷冷的,看不出是有心冷落她,還是無意。
  吉人默默瞅著他,明明是一肚子話,卻半個字也說不出口。
  他忙得很,根本不願意搭理她,從她跨過門檻,他一共只對她說了兩個字,瞧也不瞧她一眼,意思不是很明顯嗎?
  「沒事就出去吧!」盛淵又道。
  無端端又賞她六個字,吉人頓時難以消受,又更嘔了。
  「誰說沒事的?」
  「那說吧!」
  說……要說什麼好呢?
  吉人舉棋不定,好想弄清楚他為什麼這麼古怪,為什麼陰晴不定,為什麼無故冷落她……偏他一副想轟她走的模樣,她實在不知如何開口。
  可叫她不發一言,就這麼默默離開,她也辦不到。乾脆隨口扯些無關緊要的閒話—— 
  「盛淵,我老是喊你盛淵,你會不會不高興?」
  「不會。」
  「我啊,剛剛和婆婆聊天,娘要我以後改叫你相公,又說我嘴裡不改口,心裡也不會跟著改,以後仍舊把你當表哥,就不會把你當作真正的丈夫了。」
  「嗯……哼。」盛淵忽然瞥她一眼,目光才又回到冊子上。
  好像有點兒興趣了,吉人心頭竊喜,又接著說:「娘的話雖然沒錯,可我連名帶姓的喊你,喊了這麼多年,早就喊慣了嘛!忽然叫你……別的,聽起來多肉麻,你說是不是?」
  盛淵譏誚冷哼。「沒那種意思,當然叫不出口。」
  「嗄?你說什麼?」她不懂。
  「沒事。」
  盛淵又悶悶地關緊嘴巴,吉人蹙起眉頭,食指敲著桌面。
  「怎麼會沒事?」好不容易抓了一條小辮子,她立刻逼過來問:「你剛剛明明說『沒那種意思,當然叫不出口。』那是什麼?」
  盛淵沒好氣地橫她一眼。
  「妳真想知道?」
  「你說啊!」
  吉人有恃無恐地揚起下頷,盛淵只好衝著她冷笑。
  「光是說,妳不可能懂的。」
  「那你說怎麼辦?」
  盛淵這下是真正被她惹毛了,推開案上的冊子,往後仰在椅背上,目光炯炯地看著吉人。
  「過來,先過來我這兒。」他傾身握住她手腕,使勁將她拉到自己腿上,吉人自然嚇壞了,但任憑怎麼掙扎反抗都沒用。
  「欸,你、你做什麼?」救命,她只是要個答案罷了,幹麼嘴巴說不行,非得這樣動手動腳的?
  吉人臉紅耳赤的扶著他肩膀,盛淵沒理會她的抗議,反而收緊雙臂,還抱得更緊。
  「別動了,沒用的,」他低笑著,湊過臉來,和吉人幾乎鼻子碰著鼻子,吉人嚇得快斷氣了,他卻露出久違的笑容,溫柔凝視著她。「妳,問過妳自己沒有?」
  「問問……問什麼呀?」她羞得抬不起頭。
  盛淵卻一寸寸逼近,又問:「在妳心裡,我究竟是個男人,抑或……只是個哥哥呢?嗯?」
  「啊?什、什麼?」吉人腦中亂成一團,他離她這麼近,她哪有辦法好好回答呢?他到底說些什麼,什麼男人,什麼哥哥,她怎麼都聽不懂?
  「不知所措嗎?很不自在是吧?」
  他邪邪地揚起笑臉,代她大嘆一聲,又仿照她的心思,說出她的意思,「妳一定常常希望我永遠不要這樣動手動腳的輕薄妳,不要這樣接近妳,害妳手足無措……」說著說著,好整以暇地捧起她臉蛋,像在欣賞一件美麗的瓷器,食指徐徐擦過她的唇。
  「如果所謂夫妻,就是像我們現在這樣天天鬥嘴吵架,日子不是有趣多了,是吧?」望著她,俊眸含笑。
  「我、我不是……我沒、沒……」吉人支支吾吾,驚恐地瞠著美眸。他他……他到底想做什麼?
  「妳沒這麼想過?」盛淵誇張地搖搖頭,大掌極其緩慢地從她肩頭一路滑下來,「那是我誤會了?真的嗎?」摟著她腰,先是朝她燦然微笑,接著低下頭,呼吸暖暖地吹在她細緻的頸項上,薄唇幾乎碰到她耳膜,「我可是個男人,妳知道什麼是男人嗎?嗯?」
  吉人氣壞了,他根本只是在捉弄她,沒事在她身上摸來摸去,盡說些稀奇古怪、教人聽不懂的渾話。「夠了,快放開我!」
  「為什麼?我才要開始而已……」
  盛淵作勢吻她,卻不料吉人突然伸手推開他的臉,還捶著他的肩膀,連聲罵道:「混蛋,你走開,還不放開我!」
  他手一鬆,吉人便快快從他身上跳下來,氣急敗壞的飛奔而去。
  目送她逐漸遠去,盛淵整頓衣袍,注意力隨即回到帳冊上。
  吉人的反應,他毫不意外,每次想接近她,她都這樣激動,說什麼也要逃開。這丫頭身上,絲毫沒有一點點身為人妻的自覺,成親之前,恐怕也沒人能夠合宜的教導她。
  嗤,真是不知好歹的小姑娘,遇上他算她運氣好,換作是別的男人,怕不早就霸王硬上弓了。
  眼前忽然閃過她和蘭樕相談甚歡的笑臉—— 
  怎麼她在狀元郎跟前,就忽然嬌滴滴的,一顰一笑,反而更像個真正的女人呢?他心裡很不是滋味。


  死盛淵,王八蛋,從小欺負她到大,現在還跟幾年前一樣,動不動就輕薄她、嚇她,這樣到底算什麼嘛!
  吉人衝回房裡,抱著枕頭大哭一場,哭著哭著,卻又不得不想起盛淵剛剛說的—— 
  在妳心裡,我究竟是個男人,抑或……只是個哥哥呢?
  妳一定常常希望我永遠不要這樣動手動腳的輕薄妳,不要這樣接近妳,害妳手足無措……如果所謂夫妻,就是像我們現在這樣天天鬥嘴吵架,日子不是有趣多了,是吧?
  不對不對,她才沒這麼想,那都是盛淵胡說八道!
  她擦去淚水,霍地直起身子,想起她剛剛推開盛淵,腦中忽然亂成一團。
  如果她沒這麼想,那盛淵碰她又有什麼不對?她為什麼反應這麼大?
  所謂丈夫,不是想做什麼,都可以嗎?
  吉人怔忡,身子一陣冷又一陣熱,枕頭抱在手上,越抱越緊。
  如果她和盛淵……不不,那怎麼行?盛淵第一次吻她的時候,她整個人都軟了,心臟差點兒停止不動,好可怕,她真的不想要啊!
  可是,做妻子的可以一直拒絕丈夫嗎?可以……盛淵生氣怎麼辦?將來納妾怎麼辦?她怎麼能說自己不要呢?
  吉人煩悶不已,一個人關在房間裡,越想越是害怕,偏偏又理不出頭緒,整個白天就這麼恍恍惚惚的度過。及至夜晚到來,更是心慌,天色一暗,就匆匆逃到床鋪內側,面著牆壁睡下。
  結果盛淵整晚沒有回來,她失眠到天亮,一點食慾也沒有。
  才一天,人就消瘦了些。往後更是足不出戶,只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哪兒都不去了。
  盛淵則是夜夜睡在書房。
  如此一來,夫妻倆分房的消息立刻傳了開來,隔不了幾天,連盛世嵩都被驚動了,特地召來兒子盤問:「到底怎麼回事?吉人竟整天失魂落魄的,你究竟和媳婦兒說些什麼?」
  盛淵摸摸鼻子,只說:「別擔心,我會處理的。」
  「等等,還有一件,」盛世嵩心念一動,突然想起了大事,「你們倆……到底圓房了沒有?」
  「這件事,也會一併解決的。」
  「嗄?那就是沒有了」
  盛世嵩當場為之震怒。他們成親多久了,怎麼會連這點小事都沒辦成?
  還說什麼「一併解決」,難道小倆口就是為了這個在鬧彆扭?
  「爹,求您當作什麼都不知道吧!」拋下一句話,盛淵掉頭便走。
  光一個吉人就已經夠他心煩的了,還要他應付爹娘,那丫頭可真好命,只需躲在閨房裡不出門,就萬事太平了?
  俊眉一揚,盛淵便忿忿不平地大步走向房間。他倒想看看她這幾天都在忙些什麼,一個人過日子,肯定逍遙又快活吧?


  盛淵……是丈夫,不是哥哥,當然不是哥哥。
  吉人坐在銅鏡前,清清喉嚨,試著唸唸看,「相……相公。」
  噁,噁心死了。她氣得雙手一推,推翻了一堆胭脂水粉,忍不住氣急敗壞的罵,「相什麼公啊!明明是個大混蛋,乾脆就直接叫混蛋好啦!」
  胡亂發了一頓脾氣,乾脆走到床邊落坐,抱著枕頭發呆。
  悶了一會兒,卻又失魂落魄地回到妝枱邊,對著鏡子看著自己嘴形,柔聲再試一遍,「相、相公……」
  唉,還是不行,好彆扭。
  又氣又苦的垂下肩膀,從地上拾起一把木梳,又丟向鏡枱。「肉麻死了,怎麼喊嘛!」
  盛淵滿臉錯愕地站在窗外,隔著漏窗,注視吉人的一舉一動。
  沒想到吉人還有這一面—— 一會兒害羞地捧著臉頰,一會兒又跳起來咬牙切齒,忽然悠悠地嘆息起來,接著又軟綿綿地倒在床上。
  好像真的瘦了一圈,臉色太過白皙,眼眶卻紅通通的,神情十分疲倦。
  如此百般苦惱,苦練不懈,這所有的一切努力,竟然只為了如此簡單容易的兩個字:相、公?
  嘖,要她恭恭敬敬的喊他一聲相公,真這麼難啊?
  「相公、相公、我的……夫、夫君……」吉人憋著呼吸,說著說著,兩眼一翻,簡直是要從此斷氣了。
  盛淵忍俊不住,只得趕緊摀住自個兒嘴巴,免得吉人發現,當場羞愧得咬舌自盡……
  背後突然響起一陣細微的沙沙聲,盛淵轉頭一瞧,只見幾個丫頭走來,見到他,正要屈膝行禮,他趕忙伸出食指按著嘴唇,接著揮手趕走她們。
  此地不宜久留,待丫頭們走遠,他也悄悄離去。
  吉人苦惱的模樣,一直深深停留在腦海裡,盛淵遊魂似的走回書房,胸口好像被什麼東西填得滿滿的,害他不停的發笑,不停的搖頭,失魂落魄的想著吉人,一會兒覺得她好近,一會兒又覺得好遙遠……
  吉人,吉人,妳還要我等多久?
  心浮氣躁地在書房裡來回踱步,除了那個少不更事的惠家丫頭,他腦袋裡根本容不下任何事物—— 

  妾髮初覆額,折花門前劇。郎騎竹馬來,遶床弄青梅。
  同居長干里,兩小無嫌猜。十四為君婦,羞顏未嘗開。
  低頭向暗壁,千喚不一回。十五始展眉,願同塵與灰……


  「盛淵、盛淵……」好不容易在花園裡找到盛淵,吉人一發現他,便提著裙襬跑來。
  「嗯?」他坐在一張長椅上,悠閒倚著椅背,手裡捲著一本書。
  吉人跑到他跟前停下來,微微嬌喘,劈頭便說:「我、我試過了……試了好幾天,可還是叫不出來,我還是喜歡喊你盛淵。」頭髮都被風吹亂了,她一邊撥弄整理,一邊說道:「不過,我心裡會把你當作丈夫的。」
  「隨妳。」他眼睛始終沒離開手上的書冊,僅僅挑起一邊眉毛,不置可否。
  她順完了頭髮,跺腳嬌斥,「我在跟你說話呢,不准看書!」
  「嗯?」盛淵終於抬起頭,瞧了她一眼。
  她生氣地鼓著臉頰,「喂,我剛說的,你不相信是不是?」
  「不是。」說完,又低頭回到書本上。
  「明明就是。」吉人乾脆伸手搶走他的書,藏到身後去,「你要我怎麼證明,直說好了,我……我全都可以。」說著,俏臉居然漸漸赧紅了。
  盛淵默默地凝視她。她剛剛說……都可以?
  然後……臉紅得像隻煮熟的蝦子?
  嘖,難道她的意思,正如他想的那樣?
  「都可以?」他問。
  「嗯。」吉人咬著唇,在他跟前乖乖的點了點頭。
  盛淵深深吸了口氣,不曉得該說什麼了,仔細看著吉人,她似乎已經下定決心……
  「坐到我這兒。」他拍拍身側位置,意示她過來。
  吉人依言照辦。
  等她坐好了,盛淵瞇起眼,又道:「把衣帶解開來。」
  「啊?」她聞言嚇了一跳,總算開始感到不安,心慌慌,不停的左右張望,最後才驚駭地瞪著盛淵。盛淵一臉深思,手肘擱在椅背上,食指搓著嘴唇,正在等她動作。
  他……他不是說笑,在這兒?不好吧!
  「不會有人看見的,解開啊!」盛淵催促,命令的意味更濃烈了。
  只要解開就好了,未必得脫下來吧?吉人顫巍巍地拉開胸前的繫帶,衣衫登時微微鬆開,顯得有些凌亂。
  「裡頭那件也要。」他又吩咐。
  「嗯?」吉人匆匆瞥他一眼,臉頰像火燒似的。
  盛淵倒沒什麼特別的表情,語氣平常,眼神一點異樣也沒有。她只好依言把手伸到裡面,把單衣上一整排細小釦子慢慢的逐一解開。
  幸好盛淵只叫她解,沒叫她脫,她一手解釦子,另一手便抓緊衣領,半點春光也不洩露。然而儘管如此,也羞得她抬不起頭了。
  「坐近一點。」盛淵等著她。
  吉人稍稍挪了一下,幾乎動都沒動。
  「再近一點。」他又再開口,這回聲音裡已有些許不耐。
  吉人挪動了幾次,他總算滿意,傾身將她抱在懷裡。
  「我好像太惡劣了,是不是?」盛淵笑聲隆隆,下巴蹭著她頭髮,她羞澀地縮在他懷裡,衣衫不整,根本一動也不敢動。
  「你本來就是混蛋嘛!」她輕聲咕噥。
  他聽了不為所動,大手滑進她衣裳裡。
  「盛淵?」吉人不自在的微微扭動,肌膚上貼著一隻手掌,沿著腰線往上。
  他的手好大,厚實粗糙,在她身上緩緩游移,最後竟然覆上她的胸房,攤平手掌,貼上她的心跳。
  「好溫暖,妳心跳得好快。」他在她耳畔沉沉低笑。
  吉人早就軟倒在他懷裡,垂眸倚著他肩膀,本來是不敢亂動的,現在卻是想動也不能動,真不明白他到底對她施了什麼法術,害她全身骨頭都不見了似的。
  他吻著她耳朵,激起一陣顫慄,大手摩挲著她頸項,控制自如的翻轉她的頭顱,嘴唇掃過她的頸,她的髮,她的臉,她的眉,最後食指抬起她下頷,深深覆上她的唇瓣。
  這個吻,又熾熱又需索,充滿侵略,吉人無法思考,只能抓著他衣領,閉上眼深深地沉溺其中。
  衣服底下的那隻手也沒閒著,忽然繞至她背後,沿著腰際一路滑上來,她情不自禁弓起身子,發出似痛苦又似歡愉的呻吟。大手滑上來後,又迅速繞回胸前,握住一只胸房。
  嬌軀一顫,那拇指忽然擦過乳尖,粗糙的指腹恣意揉捻……洶湧的慾望霎時淹沒了她,熊熊焚燒她太過灼燙的嬌軀。
  他突然停下動作,攔腰抱起她,穿過花園,逐步走向新房。
  清風徐徐吹拂,卻熄滅不了她發燒發燙的體溫。
  就是現在,他們就要成為真正的夫妻了嗎?
  她臉紅心跳地埋在盛淵懷裡,好溫暖,好安心,他的臂膀穩穩抱著她,好像可以這樣抱到地老天荒—— 


  夜深了,皎月當空,滿天星斗。
  人間燈火未歇,瓊樓香閨裡,春情正濃。
  盛淵雙手圈著吉人,笑得胸膛起伏,吉人唉聲連連,額頭抵著他下頷,死也不肯抬起螓首,更別說瞧他一眼了。
  他莫可奈何地摸著她的頭髮,「怎麼還不行?妳不是練習過了?」
  「不要……」吉人嘟嘟囔囔的嬌嚷,還用指甲去刺他的胸膛。
  盛淵只當被蚊子叮,一點也沒放在心上。
  「來,快點認真對我說一次看看。」他板著臉沉聲道。再不敢說,他可要發火了。
  真、真的要啊?那那……
  吉人羞愧地掩著臉,埋在他胸膛上,小小聲說:「相……相公。」
  什麼玩意兒?像貓叫一樣—— 
  「對嘛,沒那麼難,是不是?」但盛淵開心的仰頭哈哈大笑。
  「相公。」吉人又叫了一次,這回大聲了點。
  他依然笑個不停,吉人索性推開他,翻坐起來發火了。
  「我不管,以後還是要喊你盛淵,我喜歡叫盛淵嘛!」
  哎喲!盛淵揉揉眼角飆出來的眼淚,真受不了她。
  「妳開心就好,不過呢,偶爾還是要練習練習。」他笑意深濃地提醒她,「將來總有些正式的場合,不許妳盛淵、盛淵,沒大沒小的亂喊,在我爹娘面前就罷了,別人不曉得,還道是我嫁給妳呢!」
  「好嘛,知道了。」吉人氣鼓鼓地扁著嘴,不情願地點頭答應。
  盛淵忽然大手一勾,便把她圈入懷抱,兩人相視微笑,緊緊地依偎在一塊兒。
第六章
  天微亮,日光矇矇地穿透窗櫺,看上去是深深濃濃的靛藍色,鳥兒啾鳴聲傳來,清晨空氣濕涼。
  盛淵已經起床著裝準備出門,吉人從衣箱裡挑了一件質地稍厚的袍子,張開為他換上。
  「晚間有一場應酬,恐怕得晚回來了。」盛淵交代。
  「嗯。」她低頭微笑,盈盈美眸始終落在他胸前的釦子上。及至最後一顆也扣好了,便退開兩步,纖手搭上丈夫肩頭,仔細順平袍子上的紋路皺摺。
  盛淵低頭看著嬌妻,那未施脂粉的臉龐,有一種清麗透明的脫俗之美,唇瓣比梅花稍紅一些,黛眉如柳,兩丸靈眸像悠悠湖水籠罩一層薄霧似的,任誰都會情不自禁沉溺在她眼睛裡。
  「好了。」吉人抬起秀臉,溫柔迎著他笑。
  盛淵胸中柔情一動,不禁伸臂將她揉進懷裡,雙手牢牢圈著她的腰,嘆息一聲。
  「怎麼啦?捨不得我啊?」側臉倚著他胸膛,她盈盈竊笑。
  「是啊,捨不得。」
  盛淵手臂收攏,抱得更緊了。
  「要不要替妳帶點什麼回來?」
  「比如呢?」吉人抬眸笑問。
  盛淵瞥了她身後的妝枱一眼,不確定地說道:「比如一盒胭脂?」
  「不用了,我多的是。」吉人雙手抱著他腰,滿足地輕喟一聲。如果事事皆能盡如人意,她便只有一個要求:我的好相公,你每天早一個時辰回來就好了。
  盛淵笑了笑,便不再言語。
  離真正天明還有一些時候,兩人心中都有些不捨,靜靜的偎在一起,享受彼此的懷抱。
  吉人心頭酸酸甜甜的,想起盛淵和自己莫名的緣分,箇中滋味更是難以言喻。
  明明是兒時專門欺負她的玩伴,少年忽然變得陌生彆扭,一別三年,又變成了英俊挺拔的大男人。
  在她毫無防備之時,他卻突然出現,在那座百花齊放、爭奇鬥妍的花園裡。
  光是看著他,她心都快要碎了,自己正等著媒人撮合,他卻只是遠遠的駐足觀望……
  花兒芬芳嬌豔,只能靜靜盛開,其中道理,難道他不懂嗎?
  許多事,不是姑娘家能夠開口表明的,難道他不明白嗎?
  為了救爹,落寞招親,原本以為兩人緣分已經斷了,孰料天意弄人,她跌跌撞撞的姻緣路,居然莫名其妙的撞進他懷裡。
  這,並不是她所憧憬的姻緣。
  至少,她不希望盛淵只是為了保全她顏面,一時心軟才娶她啊!
  但那時候,她還能說什麼呢?事已至此、事已至此……
  「我好像什麼都有了……」盛淵在她耳邊嗄聲道。
  吉人心弦一震,鼻頭酸楚,眼角不禁泛起一絲淚意。
  低頭埋進他懷裡,埋得更深更深,口裡卻催促起來,「你還不走啊?不是得出門了?」
  「快了。」盛淵又嘆了一聲,依依不捨,根本動都不動一下。


  結果盛淵一出門,吉人馬上變成一塊望夫石,整天傻愣愣的。
  有時候低著頭,莫名其妙就笑了起來;有時候手指繞著頭髮,在園子裡輕飄飄的走來走去,眼睛像瞎了一樣,面前飄過什麼人都沒瞧見。
  盛夫人左瞧右瞧,忍不住取笑,「你們圓房了吧?」
  「娘—— 」吉人腦中一轟,臉頰霎時如火燒般通紅,羞愧得幾乎把頭垂到地板上。
  盛夫人咯咯發笑,欣然點頭說:「果然沒錯。」
  吉人忸怩掙扎了半天,才攬著臉頰,嬌嬌怯怯地嚷道:「有這麼明顯?難道我把圓房兩個字全寫在臉上了嗎?」
  「天底下只有妳是小姑娘,我就沒當過小姑娘嗎?」盛夫人聞之失笑,捏捏她的臉頰,又笑說:「前些天還鬧到分房睡,一個晚上就變了樣,說來說去,還不就是那回事兒嗎?」
  「娘—— 」吉人簡直快昏倒了,如此羞人的話,竟然出自婆婆口中。
  「好好好,這是好事,總算有點模樣了。」
  盛夫人欣悅非常,親暱拉著媳婦的手,悠悠嘆息,「本來,我還在煩惱你們天天拌嘴,好像還是兒時兄妹那樣,真不曉得你們究竟能不能成為夫妻,現在總算好了。」
  「嗯。」吉人胡亂低應著,臉頰燒得厲害,渾身發燙不舒服,只盼這羞死人的談話,還是快快結束為妙。
  正說著,丫頭忽然喚道:「吉祥小姐來了。」說著,只見丫鬟領著吉祥慢慢走近。
  盛夫人自是無限歡迎,而最最開心的,當然就是吉人了。
  「姨娘好,大姊。」吉祥一上來,先行了禮,才在吉人身邊坐下。兩姊妹近身坐在一塊兒,左手自然牽起右手,顯得十分親暱。
  吉人迫不及待,連聲問了許多問題。
  「家裡還好嗎?妳怎麼來了?吉蒂怎不一起過來?爹爹呢?」
  吉祥微笑瞇起眼睛,逐一回覆道:「家裡很好,二姊和爹爹有事,我是代她來的。」
  「有事?」吉人蹙起眉頭。
  「二姊要和蘭樕成親了。大姊,妳曉得嗎?從前借住咱們破柴房裡的書呆蘭樕,他高中狀元了!」吉祥笑如春花,興高彩烈的。
  吉人驚愕地瞠大美眸。
  盛夫人聽聞吉蒂的婚事,立刻興致勃勃問:「誰是蘭樕?」



  吉祥走後,吉人思前想後,仔細推敲,總覺得心緒不寧。
  這樁親事來得好突然,蘭樕有了功名,卻隻身躲在惠家,說有重要的事需要思考。原以為他的私事與惠家毫不相干,卻怎麼生出這門婚事呢?
  她想得入神,連盛淵回來了都沒發覺。
  盛淵躡手躡腳的來到她身後,將她抱個滿懷,低頭笑問:「在想什麼?想得這麼入神。」
  「你回來了?」吉人確實嚇了一跳,轉頭看是丈夫,才鬆了口氣。
  「怎麼心事重重的樣子,有事?」盛淵一眼就看出她的憂愁,不禁疑惑。
  吉人搖搖頭,緩緩說道:「白天吉祥來過一趟,說吉蒂要和蘭樕成親了。」
  「是嗎?」盛淵愣住。
  瞧吉人面有憂色,看來是被這消息嚇壞了。他沉吟一會兒,立刻釋然了。消息雖說突然,但那姓蘭的小子不是在惠家住過一年多,由此和吉蒂生出情愫,並不稀奇啊!
  「妳好像不大高興?」
  「不是不高興,只是納悶,他們應該不是那種關係啊!」
  「什麼關係?」
  「就是……情投意合的關係。」吉人蹙眉。這消息真令人擔心啊!
  盛淵聞言笑了起來,反問:「我們算是情投意合的關係嗎?」
  「不知道,」吉人橫他一眼,氣惱的故意說反話,「當然不算啦!」
  「這不就得了。」盛淵嘻皮笑臉的瞇著眼睛,直呼,「咱們就算『情不投、意不合』,妳還不是好好的?」
  「又不一樣。」吉人臉上一陣嫣紅。
  他們多少年來累積的情分,跟吉蒂他們的情形怎麼一樣呢?
  「別想了,我看不出這門親事有哪裡不妥?」
  盛淵老實評論這樁親事,平心直言,「男方可是狀元郎,將來想必前程不可限量,咱們吉蒂還算高攀了。至於感情,等他們成了夫妻,慢慢相處,自然會有的。」
  話雖不錯,吉人還是覺得奇怪。
  「吉蒂最不喜歡那種白白淨淨、貌似女子的男人,她居然會答應這門婚事,實在太可疑了。」
  其實,她煩惱的還有別的事。她怕,難道其中有什麼內情?這婚事會不會……和娘家目前的困境有關?
  盛淵忽然雙手捧起她的臉,挪到自己面前,目露兇光。
  「怎麼了?」吉人眨巴著眼睛,大惑不解地瞧著他,霎時忘了心事。
  「我整天都在想妳……」他兇神惡煞地近逼到她眼前,怫然怒道:「可妳整天都在想別的男人,嗯?」
  「什麼嘛,根本不是那一回事—— 」吉人扳開他的手,咯咯笑了起來。
  盛淵臉上卻一點笑意也沒有,正經八百,像在審問犯人似的。
  「妳太過分了,還想否認嗎?」說著,十隻指骨扳得咯咯作響,口中嘿嘿嘿地瞇著眼睛冷笑,「我盛某人定要討回這個公道!」
  「呀—— 」吉人笑著尖叫一聲,反身便跑。
  小小閨房裡,兩人繞著一張圓桌、幾把椅子,就這麼追過來、轉過去,不時傳出尖叫嬉鬧。
  吉人被追得喘兮兮,最後仍是虛軟的倒在床幛裡,桃花飛頰,雲鬢亂灑,水眸氤氳地回頭看,盛淵神情也變了,變得好認真,好嚴肅,手心伸過來捧著她的臉,目不轉睛地凝視她,眼裡盡是深厚的情意。
  她難以承受地垂下眼睫。
  盛淵忽然俯身抱住她的腰,側臉貼上她的心房,喉間滿足地發出陣陣咕噥,喃喃道:「舒服……」
  「是嗎?」她微微一笑,低頭看著丈夫,又摸摸他頭髮。
  這麼一個大男人,這樣沉甸甸地壓著她胸口,不知怎麼,卻讓她心頭暖洋洋的,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滿足,既感甜蜜又溫暖,很想多對他好一點,很想要好好的守著他,就這樣抱著他,盼望他永遠停在她的抱懷裡。
  「當初知道要嫁給我時,妳心裡是怎麼想的?」盛淵舒服枕著她的胸,忽然懶洋洋地問起。
  吉人淘氣地咬著唇,笑說:「我心想,你真是陰魂不散,啊—— 」腰間被他伸指一撮,立即敏感地扭起腰來,他好整以暇的逗她一陣,總算逼出實話,「覺得實在太荒唐了,不敢相信,又很害怕。你呢?」
  「我高興得幾天睡不著,那時發生的事,對我來說好像作夢一樣。」盛淵把玩著她身上的衣帶,說著說著,大手一揚,便把衣帶扯開,露出其中幾許春光。「從妳鼻孔裡還掛著兩行鼻涕時,我就夢想娶妳為妻……」說到這裡,便抬頭衝她一笑。
  「說什麼渾話,我從出生到現在,鼻孔從來不曾掛著鼻涕—— 」吉人橫了他一眼,不解反問:「那你怎麼不來我家提親?」
  「當初我叫妳等我的時候,妳不是拒絕我了?」他大嘆一聲,忽把俊臉埋到她胸口上,大手撫弄一只渾圓,嘟嘟囔囔地抱怨,「我臉皮薄嘛!」
  「你是小姑娘嗎?」吉人笑岔了氣,笑得眼淚都溢出來了。「臉皮薄?虧你還好意思說出口。」愛憐地摸著他頭顱。可愛的傢伙!
  「對別人說不出口,但妳不是別人。」他抬起臉,手指勾開肚兜,雙手捧起雪嫩雙峰,摩挲把玩,不一會兒便把嬌妻逗得恍恍惚惚,酥軟得動彈不得。
  情慾居然來得如此迅速,令初嚐雲雨的吉人感到十分驚奇,明明前一刻還在對話談心,一眨眼就沉淪在情慾裡,喉嚨深處不斷發出細微的呻吟……
  其實我有……盛淵終於進入她的身體充滿她時,吉人汗濕了前額,美眸渙散,卻情不自禁湧起一陣念頭。
  其實我有等你,等得又急又怕,卻沒膽量告訴你……他吻著她的鎖骨,充滿激情地在她身上探尋摸索,她不由自主地弓起身子,不停扭動腰肢,強烈的情感比激情還要熾熱。
  即使是現在,我也說不出口……高潮釋放的那一刻,他仍深深地吻著她,撫摸她汗濕的裸背,珍貴萬分的將她擁在懷裡,他們喘息不止,呼吸著彼此身上的氣息,即至恢復了寧願,她仍伏在他身上,依然忸怩羞澀。
  我臉皮薄嘛,和你不一樣,我可是真真正正的小姑娘呀!



  吉蒂這門婚事,吉人怎麼想都覺得心中難安,於是撿了一日,親自回娘家打探。
  不料回到娘家,爹爹正巧不在,妹妹們均是異口同聲地說:這門親事很好,吉蒂確實是自己願意的,沒別的原因。
  真是太奇怪了。
  找帳房來問家裡的情況,帳房夥計只說:「近日還算寬裕。」
  問婚事怎麼辦?又說:「聘禮已經收下來了,辦嫁妝沒問題。」
  問來問去,似乎事事都有了著落,太過順利,反而古怪。
  妹妹們好像有意排除她,不讓她知道娘家真正的情形,吉人非常不安。
  「我想見蘭樕一面,請妳們通知他。」離去前,她叮囑道。
  「為什麼呢?」吉蒂首先開口,好像不大情願似的。
  「我親妹妹要嫁給他,他能不來見我嗎?」
  「大姊……」
  吉人蹙眉瞪著妹妹,疑雲頓生。「長姊如母,我等於是妳們的娘親,想見妹婿叮嚀一番,還需要理由?」
  一番話說得吉蒂當場噤聲,不敢推託,隨即遣人通知蘭樕,務必前去盛家一趟。
  向晚時分,蘭樕依言而來,吉人便獨自在花園裡設茶招待。
  蘭樕換去一身落拓行裝,梳頭整面,穿上絲綢錦袍。
  乍見之下,不免驚嘆,此君清麗秀致,眸若秋水,丰采飄逸,宛若雲中之人,舉止顧盼,真是風流爾雅。
  「大小姐。」一開口,吐息如蘭,仍如昔日恭謹。
  「幾日不見,忽然就要變成姻親了,感覺真奇怪。」吉人含笑點頭,想起蘭樕過去在惠家苦讀的模樣,士別三日,果然不可同日而語。
  蘭樕深深凝視她,聞言僅僅扯動嘴角,淡淡一笑。
  這人實在太神祕了,不打破砂鍋問到底,恐怕問不出什麼東西。吉人心中早有計較,一見面,便單刀直入。
  「請你來,只是感到很好奇,不曉得你為什麼突然向吉蒂求親呢?我們吉蒂有什麼地方吸引你嗎?」
  「嗯……」蘭樕沉吟著,俊眉緊攏。
  吉人等了老半天,好不容易等到他微微開口,又頓了一會兒,才平淡的回答一句,「她很好相處。」
  「什麼?」吉人怔住,「好相處?這算什麼?」
  她怒眸瞪著蘭樕,看他面無表情的模樣,心頭更是氣憤,覺得沒什麼好問了。
  事實果然被她料中,他對吉蒂根本沒有半點男女之情,那為何還來求親?
  算了,他的私事,她根本不需要知道。
  吉人心中狂怒,「這門親事到此為止,我不答應,我不能把吉蒂交給你。」爹爹若是明白蘭樕的心態,爹爹也不會答應的。
  「恐怕來不及了,」蘭樕苦澀地揚起嘴角,直言道:「老爺子已經答應,婚期也已經訂好了。承蒙皇上恩寵,為慶賀這場婚禮,已御賜黃金千兩,狀元府第一座,此刻反悔,便是欺君。」
  「你—— 」吉人當場氣結地說不出話來,頓了好半晌,才罵道:「我們惠家是如何待你的?你怎麼可以恩將仇報,玩弄吉蒂?」
  蘭樕默默微垂眼瞼,絲毫不為所動。
  「可惡!」吉人氣憤地舉手停在半空中,想好好賞他一巴掌,無奈教養使然,再怎麼氣惱,卻始終打不下手。
  明知蠻力解決不了問題,可心中這股悶氣,怎麼發洩才好?
  蘭樕佇立在她面前,姿態倒是坦然,深如秋水的黑眸幽幽落在她身上。明明是雙唇緊閉,蕭瑟不語,卻掩不住抑鬱愁苦的情意—— 
  吉人頓時嚇得後退一步,臉上血色盡去。他喜歡她卻要娶吉蒂
  蘭樕見了,只得黯然垂下目光。
  「大小姐毋需擔心,蘭樕既娶二小姐為妻,今後自會好好善待她的。即便是看在大小姐面上,也一定會竭盡所能,令二小姐……」
  「你住口!」吉人打斷他的話。
  「在妳面前,我真的不想欺騙妳。」蘭樕苦澀地承諾,「今後我一定會對吉蒂很好,一生只有她這個女人,我……」
  「你住口,別說了!」吉人搖頭不想再聽。
  不可能的,他能怎麼做?要怎麼對她好?怎麼照顧她?
  難道供應吉蒂華屋美食,一生一世榮華富貴,心中卻戀慕她的親姊姊,這就是對她好?
  絕對不行!如果吉蒂知道了會怎麼想?
  她會恨死她,她一輩子都會很辛苦的。
  吉蒂怎麼這麼糊塗,蘭樕根本不是她心儀的對象,她為什麼要答應這門婚事?
  娘家真出了問題,難道她和盛淵真會撒手不管嗎?
  如今連皇上都驚動了,根本連退婚的機會也沒有,這要如何是好?
  蘭樕落寞的告辭而去,吉人根本看都懶得看他一眼,她的頭好痛,簡直是快裂成兩半了。
  向晚日光逐漸隱沒,惡寒冷風升起,如可怖魔爪絲絲扣住了她,吉人站在風裡卻毫無知覺,直到有人來到她身邊。
  「天冷了,怎麼一個人站在這裡?」
  盛淵才摟住她,吉人雙腿一軟,整個人差點軟倒在地上,嚇得盛淵趕緊穩住她。
  她臉色慘白,幽幽看他一眼,幾乎快暈厥過去。
  盛淵心頭錯愕,立刻橫抱起她,匆匆回到房裡。
  「妳到底怎麼了?」
  「我、我……」
  吉人雙唇顫動,忽然想到蘭樕說的:「此刻反悔,便是欺君。」
  完了,來不及了,君無戲言,惠家怎麼承擔得起欺君之罪?
  「妳快說啊!」盛淵心急不已,他從未看過吉人這種神情,今天定是出了大事。
  吉人憂鬱地看著丈夫,張開嘴巴,卻一個字也說不得。
  不能說,連盛淵也不能說—— 吉蒂的丈夫居然愛慕他妻子,這對盛淵怎麼說得過去?他們將來可是連襟的關係,此事若是說破,將來怎麼相處?
  「我好像受風寒了,頭好痛,身子一直發冷。」她虛弱地握著盛淵的手。
  盛淵低頭吻她的唇,只好先順著她。「那好吧,妳睡一會兒,先把身子養好再說。」
  吉人閉上眼睛,眼角卻滑出一行淚水,盛淵震撼地凝視著它,妻子如此憔悴,為何緣由?他竟然摸不著半點頭緒。
  焦慮的陪在她身邊,守著她,照顧她,吉人在睡夢中也不安穩,翻來覆去,額頭時時冒出冷汗。
  「吉蒂,不要嫁……」她忽然喃喃囈語,緊鎖雙眉,如哭泣般低語,「蘭樕……不許你娶吉蒂,我不准……蘭樕……」
  盛淵悚然一驚,俊臉發白望著愛妻。
  「蘭樕,不可以……」吉人在睡夢中啜泣起來。
  盛淵卻茫茫然地對著一室黑暗,自己也彷彿墜入無盡深淵。


第七章
  吉人幽幽轉醒,睜開眼,四周卻靜悄悄的,只有窗外透入幾許幽深的微光,慢慢撐起身子,額頭、頸項、背後都汗濕了。
  「少夫人,您醒了。」丫頭聞聲過來探問。
  「欸,少爺呢?」
  「剛剛瞧見還在後花園的曲橋上,這會兒就不知道了。」
  「嗯。」吉人掀開棉被,身子仍是軟綿綿的,下床便暈眩起來,還得藉由丫鬟攙扶才不至於跌倒。
  想不到居然被蘭樕嚇出一場病來,她昏沉睡了好些天,整天躺在床上,精神越發倦懶。
  她索性託丫頭備水沐浴,更換衣裳,接著,便披上風衣到外頭去。
  盛淵呢?興匆匆往後花園走,不曉得他還在不在—— 
  結果,遠遠就發現他坐在亭子裡,低著頭,手裡不知在忙什麼。
  吉人偷偷過去躲在他背後,伸長脖子一瞧,沒想到盛淵手裡居然拿著一張白紙,折過來、翻過去,不一會兒就變出一隻紙鶴。
  「我的。」她兩隻指頭一夾,便把紙鶴夾到手裡,笑嘻嘻地衝著他問:「是給我的吧?」
  「搶都搶了,還問什麼?」盛淵莫可奈何,但眼中有著寵溺。
  「你說,是不是做了什麼惹我生氣的事啊?」吉人緩步踱到他跟前,捧著紙鶴逼問。
  「嗯?」盛淵望著她,不解地揚起俊眉。
  吉人笑彎了眼,又道:「小時候你只要一把我惹哭,回頭就會折這些小鳥、小雞、小貓、小狗的紙娃娃送我,你都忘了嗎?」
  「怎麼會?」盛淵淡淡一笑,憶起童年往事,笑容頓時多了幾分溫柔。「我還折過一種很小的紙鶴,只有半截拇指那麼大,妳記得嗎?」
  「記得,是我十二歲生日嘛!」吉人偏頭回想,喃喃說道:「你折了十二隻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紙鶴,用針線串成一串,綁在指環上送我的對不對?
  「我還記得那串小小的紙鶴,好多顏色、好細緻,我從沒看過這麼可愛的小東西,迎風飛起來好漂亮……吉蒂、吉祥也嚷著跟你要,你嘴巴都說好好好,卻根本沒送她們,她們背後罵了你多少天啊!」
  盛淵沒好氣地橫她一眼。
  「折那個有多麻煩,得用細竹籤代替手指,一點一點、慢慢仔細的折,妳以為很容易嗎?我花了多少時間,這麼辛苦做給妳的,結果呢?妳玩幾天就玩壞了吧?」
  「嗯,足足玩了兩個月,後來我們又吵架,我氣不過,就把它扯爛了。」吉人伸伸舌頭,老實招認。
  「嗄?」盛淵驚訝地瞅著她,「能撐兩個月,真是阿彌陀佛!」
  吉人沉吟地抿著唇,忽然覺得他有點兒奇怪……
  從她一過來,他臉上就沒什麼笑容。他忽然獨自在亭子裡折紙鶴,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你好像悶悶的,有什麼不開心嗎?」吉人收起笑臉,認真問。
  「妳病都好了?怎不待在房裡?來,過來我這兒。」盛淵抬頭瞥她一眼,便拉起她的手,將她拉到自己身邊。
  「睡了好多天,人都睡傻了……」
  吉人乖順地倚在丈夫懷裡,享受溫暖的懷抱。
  「你是不是想隨便打發我啊,怎麼不回我的話?」
  「沒什麼好說的。對了,」盛淵提醒她,「吉蒂的喜帖送來了,娘問妳要不要幫吉蒂另外添些嫁妝。妳是吉蒂的長姊,我娘又是吉蒂的姨娘,送些適合吉蒂的首飾過去好了,咱們也算吉蒂的另一個娘家。」
  吉人聽了,反而沉默起來,意興闌珊的垂下雙肩。
  「這件事,娘做主就好了。」
  盛淵深思地凝視她。
  「妳這麼不滿意這樁婚事嗎?」
  吉人蹙起秀眉,搖頭道:「吉蒂根本就不喜歡像蘭樕這樣的男人,我真不懂她為什麼要嫁。」
  「狀元郎有什麼不好嗎?」盛淵又問。
  「……沒有,」吉人怏怏不樂地把玩手上的紙鶴,漠然道:「我只是覺得他們不相配,也不適合。」
  盛淵愣愣望著妻子。
  「你怎麼了?」吉人發現他的異樣,不解地問。
  「沒什麼。」盛淵別開臉,抬頭望著天邊的雲彩,不發一語。
  兩人各懷心事,都不想說話,便靜靜的倚著彼此,任時光悠悠流逝。
  盛淵非常迷惑,一直以為自己很了解吉人,一直以為吉人心裡根本是愛慕他的,只是缺乏自覺,又太嘴硬。
  他們從小打鬧慣了,他以為要她領會兩人之間的男女之情,只是需要多些時間而已……
  他會不會是太自負、太自以為是了?
  男人有可能同時喜歡好幾個女人,那女人呢?難道也和男人一樣見異思遷嗎?
  太荒謬了,他有這種想法,簡直是對吉人的污辱。
  可吉人對他……到底懷抱什麼樣的感情呢?
  他不懂,吉人為什麼對蘭樕如此特別?她夢囈中喃喃說的又是什麼意思?
  他是和她兩小無猜,能夠互相了解,生活一輩子的男人?
  那蘭樕又是什麼?
  他想破了頭也參不透—— 


  盛淵真的有些奇怪。
  吉人獨自坐在窗邊軟榻上,抱著膝頭沉思。
  他時常用一種深思困惑的眼神靜靜看著她;有時肩併肩走在一起,也總是低頭不語;他的笑容越來越少了,連抱著她也發呆。
  夜裡,卻忽然需索無度—— 
  吉人倏地臉紅,想起昨夜的繾綣纏綿,兀自心跳不已。
  「看著我,吉人,睜開眼睛看著我。」盛淵捧著她微微汗濕的臉,火熱地在她頸間落下一串吮吻,又回到她眼前強烈要求。
  她看著他,他臉上的激越神情令她深深著迷,那一刻,她彷彿就是他生命中的全部,他深邃的黑眸多麼專注,他眼裡的深情撼動了她,終於令她不再羞怯,大膽向他伸出手—— 
  「盛淵、盛淵……」
  她低吟呼喚他的名字,雙手牢牢勾著他頸項。盛淵這時忽然笑了,眼神熾熱發亮、熊熊如火地凝視著她,慾火更烈。
  吉人咬著唇,趕緊搧搧臉,驅走腦海裡的春情慾念。
  真是,大白天她是怎麼了?
  偏偏腦袋控制不住,繞來繞去還是回到盛淵身上。
  慾望平息後,盛淵抱她抱得好緊,悶得她幾乎透不過氣。
  「你抱痛我了。」她喃喃抱怨。
  「是嗎?」他這才鬆開一點點,改從她背後攬著她的腰,鼻尖抵著她頭髮。
  吉人雖然背對著他,看不見他的表情,卻仍可察覺到他身上的憂慮不安。
  「盛淵,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妳怎麼老是胡思亂想呢?」
  他低笑,大手在她赤裸的纖腰上游移。
  是嗎?是她胡思亂想?
  吉人納悶地支著臉,她以為自己很了解盛淵,可沒想到……如今她根本猜不透他的心,他怎麼好像變了個人似的?


  吉蒂的大婚之日終於到了。
  清晨天剛亮,吉人便起身呆坐在妝枱前,一邊梳頭,一邊發愣。那頭滑溜烏亮的長髮任她梳了又梳、梳了又梳……
  盛淵終於看不下去,搶走她手上的木梳,低聲嘆息道:「我怕妳頭髮統統掉光了,後悔莫及,所以替妳保管一會兒。」
  吉人懶洋洋地橫他一眼,卻沒說話。
  盛淵瞥她一眼,又道:「今天妳不是應該提早回娘家去,瞧瞧吉蒂她們有什麼需要打點的?」
  「真不想去……」吉人垮著秀臉,冷淡說道:「待會再晚點兒,我跟爹娘一起去婚宴就好了。」
  對女人而言,嫁人是一輩子的事!即使蘭樕保證會對吉蒂好,但他愛的人是她,若有一天被吉蒂發現……她不敢想像啊!
  偏偏皇上已得知這門親事,退不得啊……
  她只能眼睜睜看著吉蒂嫁入狀元府。
  盛淵默默看著吉人,頓時一陣失落。
  「那好,商鋪有事要我過去一趟,應該不用太久,晚些時候,我直接過去跟妳會合。」
  「嗯。」吉人懷抱心事,低著頭,並未發覺盛淵的異樣。
  他離去後,過沒多久,丫鬟便請她到前廳,和公婆一起出門。
  來到新科狀元府,吉人依舊悶悶不樂。
  放眼金碧輝煌、雕樑畫棟,皇上御賜的宅第自是不同凡響,加上處處張燈結綵,賀客盈門,到處一片喜氣洋洋。
  爹爹忙著招呼賓客,一見他們就熱烈地迎上來,難得她公婆專程來為吉蒂慶賀,雙方長敘一會兒,往日嫌隙,總算逐漸冰釋。
  吉人跟在婆婆身邊,眼睛不由自主的頻頻往門外看去,不時在賓客中尋找盛淵的身影。
  他怎麼還不來?
  望穿秋水,一心只等著他—— 
  自從和盛淵結成夫妻後,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身邊一沒有他,她便覺得好心慌,好無聊,坐立難安,身心都不自在。
  怎麼不來?等啊等,怎麼還不來?
  好不容易終於看見他從門外進來了,吉人低呼一聲,便匆匆撇下公婆,往他身邊跑去。
  「你總算來了,怎麼那麼久?」
  「有事嗎?」盛淵見她跑得急,連忙伸手穩住她。
  「你要待在我身邊才行嘛,怎麼放我一個人,那麼久才來?」
  吉人跑得喘吁吁,臉泛桃花,嘟著嘴跺腳埋怨,大有撒嬌之意。
  盛淵錯愕注視著她,呼吸微頓。
  她不是因為蘭樕要娶她妹而悶悶不樂,難道,經過這些日子的相處,讓她發覺她是在乎他的?
  吉人見他半天搭不上話,又滿臉癡迷的模樣,深覺好笑,正想好好打趣他一番,不料一雙手突然搭住她手臂,轉頭看,原來是小妹吉祥。
  「姊,我到處在找妳,妳怎麼不去和吉蒂說說話?她一個人在新房裡,還要枯坐到筵席過後,我們陪她一會兒嘛!」吉祥拖拉著她,口中不停求嚷。
  「可是—— 」吉人遲疑地沉下臉。
  「去吧!」盛淵卻推她一把,擺手笑說:「快去啊!」
  「走走走。」吉祥衝著大姊夫笑笑,便把大姊拉走了。
  吉人有些不情願,她整天都在躲避和吉蒂單獨見面。
  怕見了面傷心,又怕自己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姊妹倆中間隔著一個蘭樕,她拿什麼臉面對妹妹?
  進了新房,看吉蒂穿著大紅嫁衣,極不自在的坐在喜床上扭來扭去,吉人眼眶就不自禁泛紅。
  教她怎麼不煩惱呢?
  男女情愛姑且不論,夫妻之間,日日夜夜、朝朝夕夕都要相處的。
  吉蒂從小就像個男孩子,骨子裡,比蘭樕還多了幾分英氣。
  那蘭樕分明是個文弱秀氣的讀書人,長得顛倒眾生,比吉蒂還像個女人。
  男人女相,女子男貌—— 這論性情、論氣質、論容貌,皆是南轅北轍的兩個人,怎麼做夫妻呢?
  「吉蒂,妳真美。」吉人坐在床邊,哽咽望著大妹。
  吉蒂不像她從小愛妝扮,劍眉薄唇,明眸如電,從來都是素臉迎人的。如今仔細打扮起來,半點也不遜於她。
  「大姊,妳怎麼哭了?」吉蒂尷尬地笑了起來。
  「我捨不得嘛!」吉人揉著眼睛哭道。
  「妳自己嫁人的時候都沒哭。」吉蒂急嚷著,真被大姊嚇住了。
  「我不一樣嘛,」吉人皺眉瞪了她一眼,「我嫁到姨娘家裡,跟嫁到自己家有什麼不同?可妳卻是嫁到陌生人家—— 」
  「世上大部分的姑娘,都像我這樣。」吉蒂豪爽大笑,拉著她的手安慰。「大姊,咱們仍住在京城裡,我又不是嫁到外地去了。」
  沒想到三姊妹裡,居然是精明的吉人哭得最兇,眼眶居然紅成一片。
  「瞧,還讓新娘子哄妳,大姊妳羞不羞?」吉祥站在一旁,溫柔笑著。
  吉人勉強破涕為笑,緊緊握著吉蒂的手。
  三姊妹說了一會兒話,吉人擔心盛淵無聊,便向妹妹們告辭,自己先要離開新房。
  掩上門往宴廳裡去,未料居然在迴廊上巧遇蘭樕。
  「呃!」吉人嚇得後退一步。
  「大小姐。」蘭樕顯然十分驚訝,回過神,才想到躬身行禮。
  「應該叫我大姊或姊姊才對。」吉人冷哼,今天雖是大喜之日,但她最不想見的人就是他了。
  蘭樕聞言一怔,在她面前定定站了半晌,寒著臉,居然硬是不開口。
  哼,連她親口斥喝,也不肯稱她一聲「姊」嗎?
  混蛋!
  「先走了,我丈夫在等我。」吉人氣沖沖的繞過他。
  算了,跟這種人根本沒什麼好說的,她一輩子都不原諒他!過了今天,她永遠都不會踏進狀元府了。
  未料在她離去之際,蘭樕居然伸手拉住她手臂。
  吉人怒極,簡直不敢相信,又氣又恨地抬頭瞪他。
  「你還想怎麼樣?」她厲聲質問。
  「對不起……」蘭樕口中輕而又輕、幾不可聞的飄出這三個字。
  吉人甩開他,含著眼淚,繼續往前走。
  她好恨自己,當初爹爹撿他回來的時候,她就應該趕他出去的。她根本不應該對他好、對他笑;在他考取功名後,更不該讓他繼續待在惠家。
  她真傻、真笨,怎麼會惹出這種禍事呢?
  只顧著氣憤,前路長什麼模樣都看不清楚,結果才往前走了兩三步,就差點兒撞了人。
  「盛淵?你嚇著我了……」吉人一見是他,便軟軟的投入他懷裡。
  盛淵悶悶不樂的抱著她。「我正要過來找妳。」
  前方不遠處,新郎倌的身影正逐漸消失遠去—— 
  他們剛剛說過話吧?說什麼呢?
  是特地躲在這隱蔽的迴廊說什麼祕密嗎?
  「那我們一起回宴席去吧!」吉人拉著他的手往回走。
  盛淵隨她任意拉扯,她要他往東,他便往東;她要他往西,他便往西。
  從小到大,他都這樣任她牽著鼻子走的,她太美麗、太耀眼,總是令他不由自主的跟隨她左右,他眼裡從未容下任何其他女子,他只有她一個人而已。
  「吉人,妳哭了……」
  「是啊,因……因為我妹妹嫁人了,有點感傷罷了。」
  盛淵停下腳步,不再任她牽引。
  「盛淵……」她忽然哭喊著,轉身投入他懷裡。「我妹妹嫁人了,我妹妹嫁人了,很好,對不對?很好,很好啊……」
  盛淵心亂如麻的抱著她,緊緊抱在懷裡。
  吉人哭泣不止。
  她這般傷心欲絕的模樣,看在他眼裡,好像同時有好幾把利刃,正一刀刀劃著他的肉,一片片割著他的心似的。
  盛淵突然懊悔極了!
  如果當初他沒接下繡球,沒當眾宣佈迎娶吉人,那麼,如今會是什麼樣光景呢?
  如果不是他,今天坐在新房裡的女人,是不是就會換成吉人了?
  吉人若是坐在那個位置上,臉上又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
  「別把臉哭花了,回頭怎麼跟我娘交代呢?」他輕輕抹去她臉上淚水,苦澀地溫柔安慰。
  他從小珍愛寶貝的女子,居然在他懷裡哭得如此傷心,這比將他千刀萬剮還令他難受。
  「我不管了、都不管了……」吉人乾脆埋在他懷裡,放聲大哭。
  她什麼都沒有為妹妹做過,她好沒用,她真不配做吉蒂的大姊,她真的好罪過啊!


第八章
  線頭一針一針的穿過布面,吉人寧靜地倚在窗邊的軟榻上,就著日光,綿綿密密縫著一件厚棉袍。
  盛淵陣日在外頭奔忙,最近她閒來無事,便學起縫製衣裳。
  初時只是好玩打發時間,後來想到了盛淵,學習就益發勤奮起來。她從未為他縫過衣裳,入冬天冷,正好縫來給他一個驚喜。
  「吉人,我回來了。」盛淵的聲音響起。
  聽見開門的聲音,她忙把針線衣袍全塞裡籃子裡,蓋上布巾,不待盛淵走近,便把它們推到身後偷偷藏起來。
  盛淵早就把這一切看在眼裡,沉下臉問:「妳後面藏什麼?」
  「祕密,不能說。」吉人笑瞇了眼,朝他伸伸舌頭。
  「嗄?」他搖頭笑道:「越來越無法無天了。」
  「你怎麼這麼早回來呀?」吉人迎著他笑問。
  盛淵深深凝視她,忽然答非所問起來。
  「常常讓妳一個人,還習慣嗎?」
  「習慣怎麼樣?不習慣又怎麼樣?」
  吉人一屁股坐下來,改變姿勢,伸直了原本曲著的兩條腿,還老實不客氣的擱到他大腿上,嬌滴滴地嚷道:「我腿麻了,幫我揉腿。」
  「嘖嘖嘖,誰家媳婦兒像妳這樣的?」
  盛淵瞥了她腿一眼,便伸手為嬌妻按摩起來,輕輕柔柔的來回揉捏,力道不重不輕,剛剛好恰到好處,吉人舒服地嘆了口氣,軟綿綿地偎到他懷裡。
  「乖,我的好相公,待會兒換我幫你把鬍碴剃乾淨。你臉那麼黑,又蓄著亂七八糟的鬍碴,看起來好落魄呢!」
  「不要,我不剃。」盛淵搖頭拒絕。
  「為什麼?」吉人睞他一眼。
  「妳給我過來。」盛淵牢牢擁著她,忽然垂下臉來,下巴擠到她頸間輕輕磨蹭。
  吉人隨即難以自持的敏感低吟,渾身軟綿綿地,彷彿就要融化在他臂彎裡。
  「瞧,妳果然很喜歡嘛!」他低笑起來,不斷用他的鬆碴逗她,又捧著她後腦,往她鎖骨、頸項、耳際一路吮吻,雙手徐徐愛撫,耳鬢廝磨,直到最後輕觸她的唇,吉人早就迫不及待,拉下他的脖子主動獻吻。
  盛淵嘴巴抵著她的唇,忽然笑了,還咯咯笑個不停。
  吉人管不了這麼多,仍舊癡癡迷迷地吻著他,美眸迷離,一下一下,不斷啄吻他的唇。
  「等一下,待會兒再……」他笑著躲開她的吻,又摟著她的腰,柔聲在她耳邊說道:「吉人,我要遠行到泉州一趟,歸期不定。」
  「什麼」吉人聞言眨巴著眼睛,這才清醒過來。
  盛淵在說什麼?她怎麼一點也不明白?泉州在哪裡?什麼啊?
  「妳一個人,還可以嗎?」盛淵抱著她,柔聲又問。
  「你到底說什麼呀?」吉人翻坐起來,不解地迎視他—— 
  歸期不定?遠行?泉州?為什麼呢?


  盛淵這決定來得十分突然,又未曾跟任何人商議過,盛家兩老乍聽之下,都有些不能理解。
  「為什麼非要你去呢?」
  盛夫人皺眉反對,「之前不是才出門三年,什麼該學習的,都學會了吧?」
  盛淵站在爹娘面對,神情甚是堅定。
  「娘,因為想學習更多才去,想多看看世面才去。孩兒總不可能永遠待在爹的羽翼下,盛家所有的一切,總有一天全都要交給我,總不能等到那一天才開始著急吧?」
  盛夫人眼巴巴望著兒子,又是心疼,又是不捨,才回來沒多久,怎麼又要出遠門了?原以為跟兒子分開三年,就再也不必忍受這番煎熬,孰料—— 
  「學習固然重要,不過也不必操之過急,你爹爹明明又還沒老。」
  「好了,統統別吵。」
  盛世嵩揮手阻斷盛淵的娘,目光卻落在吉人身上。
  「媳婦兒,妳怎麼說?」他問。
  照他看來,做父母的再怎麼不捨,也比不上他老婆的委屈要緊。若吉人答應,他們兩老也沒什麼好反對的。
  吉人打一開始就站在旁邊,始終沉默不語。
  如今公公問了,她方抬起頭來,「身為妻子,豈能阻擋丈夫前程?」
  凝眸望著丈夫,她勉強笑了笑,溫順地回答公公。
  「吉人願意遵照爹娘安排。」
  「那好吧!」盛世嵩拍著大腿,決定就此定案。「三年太長了,最多給你兩年,年輕媳婦兒嫁過來還不滿一年,總不能太冷落妻子,吉人可不是嫁來守活寡的。」
  「是,謝謝爹。」
  盛淵回頭對吉人笑笑,向父母請示完畢,便拉著嬌妻回房。
  吉人默默低垂著臉,眼淚好像隨時都快掉下來。
  盛淵嘆了口氣,攬著她笑,「又不是一去不回,別哭啊!」
  「平安回來,別忘了我。」吉人幽幽凝視他,她也不想哭啊,水氣偏偏要積在眼眶,她有什麼辦法?
  「又不是馬上就去了。」盛淵捏捏她臉頰,笑說:「現在就開始哭,想連哭十天八天,哭到我作罷嗎?」
  「不是……」吉人悶悶地扁起嘴,忽然煩惱起來,抬頭又問:「你不會在外頭招惹別的女人吧?」
  「說什麼傻話!」盛淵笑著敲她一記,真是的。
  也許這趟出遠門回來,他已經解決心中的苦惱。
  但願……


  常存抱柱信,豈上望夫台。十六君遠行,瞿塘灩澦堆。
  五月不可觸,猿聲天上哀。門前遲行跡,一一生綠苔……

  從那天說好了要走,吉人就開始日趕夜趕,趕著縫他的新棉袍,讓他穿上了才出發。
  盛淵走後,她的魂魄也好像跟他走了。
  他們的閨房,一夕之間忽然幽暗起來,連那些偶爾透進來的絲絲光線,都帶著晦暗不明的憂愁。
  「人說啊,商人重利輕別離,真是天性使然,父子倆都一個樣。」
  盛夫人有感而發,拉著吉人喃喃唸道:「淵兒他爹啊,年輕時也是有一日,忽然沒頭沒腦的跟我說:『孩子他娘,我要出門做買賣了,做完就回來。』話說完就消失了,一別五年,我都準備帶著淵兒改嫁呢!」
  「什麼」吉人驚訝地失笑。
  原來公公年輕時,是這樣瀟灑的男人啊!
  盛夫人笑瞇了眼,安慰媳婦,「淵兒像他爹,商人本來就是這樣的,要咱們女人家等,等到春花秋月都殘了,他們還是不見蹤影。」
  吉人看著婆婆,忽然熱淚盈眶。
  「那您一個人都怎麼排遣呢?」
  「就如妳一樣啊!」盛夫人瞅著她笑,婆媳倆都是一般命運,無怪她這麼疼愛媳婦兒。「寂寞吧?有娘陪著妳呀!來,多吃點東西。」
  吉人看著茶點猛搖頭。
  「人家真的吃不下嘛!」
  「這不行,總得要吃才有命在,淵兒回來要是發現妳少了塊肉,肯定埋怨我的。」盛夫人拿了一塊桂花糕,直接塞到她手上。「來,多少吃些吧!」這可是她平時最愛的甜品啊!
  吉人意興闌珊的接過來,正想咬一口試試,卻不料鼻尖嗅到一股味兒,便不禁的乾嘔起來。
  「噁……噁……」
  她趕緊拋下糕點,低頭摀住嘴。
  盛夫人立即站起來,瞠著眼睛,結結巴巴地說不出話。
  「孩子……妳—— 」
  「噁……」吉人嘔個不停,喉間一陣酸味,嗆得她眼淚都滴出來了。
  盛夫人深思地看著她,看著看著,忽然喜上眉梢。
  「孩子,妳妳……妳上回月事是什麼時候?會不會是有喜了?」
  吉人聞言霎時愣住了,滿心錯愕,喃喃唸道:「我……有喜?」
  真、真的嗎?可能嗎?盛淵才剛走,怎麼這麼巧就……
  吉人本能地撫著肚子,想起月事確實好像遲了,這麼說……
  真是難以置信,她有孩子了,她和盛淵的孩子
  「一定是,一定是的。」盛夫人滿心歡喜。
  吉人懷有身孕,這可是大事!
  盛夫人立刻派人去請大夫,又趕著吉人回房躺上,一顆心七上八下的。
  直到大夫來了,親口證實吉人腹中確實懷著胎兒,盛家上下歡聲雷動,盛老爺子還特地帶著補品,從商鋪裡回來探望。
  「太好了,吉人懷孕了,要不要立刻通知淵兒回來?」盛夫人眉飛色舞的拉著丈夫,連聲說道:「反正泉州以後隨時都可以去,吉人這是第一次懷孕,丈夫偏不在身邊,有多難受啊!」
  「去去去,妳愛怎麼辦就怎麼辦。」
  盛世嵩滿口的好好好,喜悅之情,不可言喻。
  盛夫人立刻要人去寫家書,不料,突然又被丈夫叫住,「夫人!」
  「嗯?」盛夫人回頭,只見老爺子突然漲紅臉,沒頭沒腦地輕咳起來,說道:「妳也辛苦了。」
  盛夫人忍笑點點頭,便轉身去了。
  家裡要多個小生命了,以後家裡可熱鬧了。



  馬車轆轆地向前推進,鐵蹄所至,莫不揚起一陣漫長的、黃色的塵煙。
  盛淵坐在車陣最前頭,風兒爬梳髮梢,帶著幾許青草的氣味。
  一匹馬兒呼嘯向前,上頭一個身型健碩的中年漢子,對盛淵點頭說道:「少爺,天色不早了,前方五里處有一家旅店,咱派人先去探探如何?」
  「好,你去辦吧!」
  盛淵一應允,馬上的漢子夾著馬腹,絕塵而去。
  大夥兒運送貨物緩緩而行,所有人、車、馬縲,終於在太陽下山前,全數安頓完畢。
  夥計們簡單在旅店裡吃飯休息,各自找到地方安歇,盛淵卻獨自提著一壺酒,仍舊爬到馬車上,橫躺下來,對著天上月光發愣。
  月光悠悠地照著人間,天涯海角,無論走到哪裡,只要忽然安靜下來,他腦海裡就立刻浮現吉人的笑臉,揮不去也拋不開,真是……
  盛淵提著酒瓶,仰頭大灌一口,胸中鬱悶,壓得他喘不過氣。
  原以為自己能放得開,吉蒂婚後,吉人似乎已經恢復平靜了,為什麼他就辦不到呢?
  除了絕口不提吉蒂和蘭樕,她甚至比從前還要懂事體貼—— 不但有模有樣的侍奉公婆,還學會親手縫衣袍。
  這樣還不夠嗎?吉人還有什麼不好?他還有什麼不滿足?
  他也不懂,怎麼會一直忘不了吉人嚶嚶哭泣的聲音,也忘不了她傷心流淚的臉龐,一夕之間,所有恩愛幸福,忽然虛幻起來,變得極不真實。
  他猜不透吉人的心,不明白她何以如此,也痛恨自己。
  為什麼這麼不乾脆?
  要不就問明白,要不就忘了它、放它走。
  何必這樣折磨自己,心頭總是繞著一股濃濃的苦澀?
  酒在手裡,一口接著一口,最後盛淵昏沉沉的睡著了,醉倒在馬車上,天明才被夥計搖醒。
  「少爺、少爺!」夥計搖晃他肩膀。
  盛淵渾身刺痛地起身,只見夥計手裡拿著一封信,對著他說道:「京城派來一匹快馬,好像有什麼急事,正等著少爺回覆呢!」
  「我看看。」盛淵拆信一看,不禁愣住。
  吉人……居然懷孕了!
  真是突然。
  信上要求他放棄到泉州的計畫,先回頭陪吉人待產。
  「那麼,少爺要回去嗎?」夥計聽了皺眉,這一來一往,可要損失多少財物啊?這麼多人手車馬,難道不用錢嗎?
  盛淵尋思半晌,便把信收進懷裡,淡然道:「不必了,爹娘會照顧吉人,我們繼續上路。」
  爹娘他們一定會把吉人照顧好的,她原本就深受疼寵,如今又有孕在身,所有人都會搶著照顧她,不需要他煩惱。
  「待會兒我修書一封,你派人送回去吧!」盛淵當下做了決定。


  打從一開始害喜,吉人便時時感到噁心、嘔吐。
  聞到米飯的味道也不行,肉類、魚鮮也不行,不管吃下什麼東西,回頭總是吐了更多出來。
  懷孕本就辛苦,什麼都吃不下,反而消瘦起來。請來大夫開了許多安胎的藥方,始終不能減緩她害喜的症狀。
  吉人身子越來越單薄,整日昏睡,一日三餐,更是全部依賴補藥。
  卻不料盛淵傳回消息,他決意遠行泉州,行程仍是照舊。
  信中只叮嚀父母妥善照顧她,卻沒有一句是私下留給她的。
  吉人失魂落魄地躺在床上,喃喃道:「他說不回來?」
  「這孩子真是—— 」
  盛夫人氣得七竅生煙,對媳婦真不知道說什麼好。
  吉人反而露出笑容,溫柔地安慰婆婆。
  「沒關係,本來就說好了兩年嘛!」
  「吉人啊,無論如何都先照顧好身體和孩子要緊,孩子出世後,妳就會忙得沒空理會丈夫了。」盛夫人殷殷勸著她,「妳心裡只要想著孩子,孩子平安就好了。」
  「嗯。」吉人臉色蒼白,虛弱地闔上眼睛。「娘,我想睡了,妳就先回去,讓我多睡會兒吧!」
  「好好好,妳歇著吧!」
  盛夫人一走,吉人翻身睡向裡側,淚水便沿著臉龐滑落。
  原來懷孕是這樣辛苦的事,她好想念盛淵啊!
  遠行兩年,兩年後他才回來,到時孩子都已經學走路了……
  可惡的盛淵,大混蛋,他是不是故意折磨她的?
  吉人眼眶大大腫了起來,這一哭,根本無法收拾,淚水像洪水般源源不斷的湧出來,又怕哭聲傳出去讓公婆煩惱。
  於是,她緊緊抓著棉被,摀著嘴巴,悶著聲音,孤單塞縮在床裡,安靜的哭了又哭,哭了又哭……直到意識逐漸模糊,才慢慢收住眼淚,沉沉睡在淚濕的枕頭裡。


  苔深不能掃,落葉秋風早。八月蝴蝶黃,雙飛西園草。
  感此傷妾心,坐愁紅顏老。早晚下三巴,預將書報家。相迎不道遠,直至長風沙。

  盛淵離開的時候,正值冷酷的冬天,他穿著厚重的棉袍,在房裡擁抱她,親吻道別,好像只是昨天的事。
  接著春天、夏天,轉眼就入秋了。
  入秋後,萬紫千紅的花兒凋零,楓樹紅遍枝頭。
  吉人撫著圓滾滾的肚子,獨自癡坐在台階前。
  她喜歡像這樣坐著,張開手便可接住掉落下來的楓棄,看它們落在滿是陽光的手心裡。
  再不久就要臨盆了,上個月盛淵忽然修書回家,說會提早回來,陪她一起生產。她看完抱著那封信,整天都在傻笑。
  快一點,盛淵,得快一點呀!
  她好希望生產時,有孩子的爹陪在身邊,如果來得及就好了!
  「孩子,再等一等,你爹爹很快就回來了。」
  吉人撫著肚子微笑,腹中的胎兒十分頑皮好動,小腳丫不時在她肚皮上踩來踩去,一點兒也不懂得體恤娘親。這孩子,若是個男孩,肯定又是個行遍天下的商人嘍。
  幾個丫頭拿著一疊彩色的小紙片,嬉嬉鬧鬧朝她走來。
  「少夫人,紙拿來了。」
  「好。」吉人含笑接過,選了一張紅色的,捏在指尖裡,先折成對半,接著翻過來,翻過去,慢慢變出一隻紙鶴。
  丫頭們覺得有趣,紛紛圍上來。
  「少夫人,您折這個做什麼啊?」
  「無聊嘛,閒也是閒著。」
  「好小喔,比蒼蠅還大不了多少呢,真有趣。」
  「好玩吧?」吉人笑盈盈的,分了兩隻給丫頭們。
  瞧,她的手多巧,根本不用什麼細竹籤嘛,盛淵是不是騙她?
  玩了好一會兒,又有一個丫頭急沖沖的跑來,提著裙子,遠遠的就朝她們大聲叫喊,「夫人……少爺、少爺回來了!」
  吉人腦中一轟,呼吸登時急促起來。
  只見那丫頭越跑越近,嘴裡不住的喊,「少夫人,少爺剛剛回來了。」
  「真、真的嗎?」
  吉人恍恍惚惚起身,地上頓時散落一堆紙片。
  「我們快去瞧瞧。」
  說著,挺著圓滾滾的肚子,顛顛倒倒的往前走。
  丫頭們一左一右攙著她手臂,吉人越走越快,額頭佈滿了汗水,眼神卻炯炯發亮,眼巴巴地望著前方。
  「少夫人,妳別走太快啊—— 」丫頭們微微跑了起來,可見吉人走得有多快,明明懷著這麼大的肚子,走起來多吃力。
  「少夫人,求妳慢慢來,少爺不會不見的。」
  「沒有,不會太快,我沒事的,啊……」話說到一半,吉人突然停下腳步,咬唇哀叫起來。
  「啊……」腹部一陣劇痛,痛得她幾乎站不住腳,只得彎下腰來,辛苦的呻吟,「肚子好痛、好痛……」
  「少夫人!」丫頭們全都嚇壞了。
  吉人抓著她們的手,痛得咬牙切齒,眼看就要倒在地上。
  「吉人,我回來了。」盛淵正好興匆匆的過來,結果一入眼,就是吉人臉容淒楚,痛不欲生的望著他。
  「盛淵,我好痛,痛死了……」吉人淚盈盈的哭了起來。
  接著裙底一涼,羊水忽然無預警的流了一地—— 
  盛淵恐懼地瞪著她,吉人也驚慌望著他,兩人就這樣……傻了。

第九章
  恍如隔世。
  大半年不見,吉人已成了大腹便便的孕婦,臉龐被風吹得白皙透明,眼眶卻紅通通的。盛淵目不轉睛的凝視她,吉人秀眉皺成一團,看見他便哭了。
  小腹底下陣陣抽緊,痛得她彎下腰,盛淵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連忙上前摟住她。
  「妳怎麼,妳妳……」他忽然口齒不清。
  「羊水破了,那是指……我現在要生了嗎?」吉人辛苦地忍著疼痛,額頭滲出一片汗水。
  盛淵立刻呼喝兀自傻愣的丫頭們,「待在這兒做什麼?還不快去通知我娘,叫產婆過來,有什麼要準備的就快準備,去啊!」
  「是、是!」丫頭們這才如夢初醒,一一反身跑走了。
  吉人倚靠在盛淵懷裡,雙手扶著他手臂,陣痛一時來、一時緩,每個步伐都像踩在水面上似的,虛虛浮浮,隨時都怕倒下來。
  「還好嗎?咱們慢慢往回走,小心一點,慢點……」
  盛淵小心翼翼地護著她,吉人一邊走,眼眸仍然鎖在他身上,癡癡看著他,一刻也捨不得轉開。
  他變得更穩重了,眉宇深刻風霜,幾個月不見,變得更有男子氣概,吉人依戀地微笑起來,忍不住喃喃唸道:「你鬍碴怎麼都沒剃乾淨?亂七八糟的,又不像在留鬍子,看起來好落拓的模樣。」
  「妳還有閒情說我?」盛淵望著她苦笑。
  為了及時趕回來,他脫離商隊,獨自一人日夜兼程的趕路,偶爾休息時才能洗把臉,哪有什麼閒工夫修剪鬍子?
  吉人,吉人,這幾個月如影隨形的纏繞在他心頭,像什麼汲取魂魄的魔女妖精似的。無論生意再怎麼忙碌,她總是找得出空隙,忽然出其不意地浮現在他眼前,瞧,這不是妖術是什麼?
  想逃避她,反而更煎熬,終究還是逃不出她纖細秀緻的五指山。
  「痛—— 」吉人咬牙切齒地掐緊他手臂。
  「我抱妳回去。」盛淵攔腰想把她抱起身。
  吉人卻搖頭阻止他,滿頭大汗地說道:「不能抱,讓我走,多走兩步,生產才會順利。」
  「是嗎?」盛淵不確定看著她。
  「產婆說的……」步伐雖然艱辛,吉人仍是咬著牙,一步一步往前走,邊走邊瞪著他問:「你怎麼這麼久才回來?」
  「是我不好,妳生完打我一頓好了。」盛淵懊惱不已。
  吉人聞言噗哧笑了,瞋他一眼,又罵,「當爹的人還不正經,我打你做什麼呢?啊!」好痛。
  「痛就捶我好了。」盛淵心疼地又說。
  「你別一直逗我笑……」吉人又哭又笑的搖頭,如果可以,她倒真想捶他一頓了。
  盛淵可一點兒也笑不出來。
  瞧吉人臉色非常蒼白,明明挺著個大肚子,臉頰卻顯得清瘦而疲倦,兩條手臂像細竹竿般又瘦又長。懷孕九個月,身材不是應該變得豐腴圓潤嗎?但她渾身上下除了肚子外,其他地方怎麼好像還更單薄了?
  「娘……」吉人望著前方呼喚。
  盛淵轉頭一瞧,只見盛夫人匆匆迎上來,產房已經準備妥當了,毛巾、熱水、臉盆一一備妥,丫頭們個個嚴陣以待,
  「好好,快點進來,產婆快到了。」盛夫人拉開兒子,扶著吉人就要進去。
  「盛淵—— 」吉人不住回頭望,盛淵也癡癡看著她。
  她忽然好害怕,眼眸捨不得離開盛淵,如果萬一……萬一這是最後一眼了怎麼辦?
  「好了,你留在外頭。」盛夫人堅定的推開兒子。擔心也沒辦法,捨不得也無濟於事,總之,產房不是男人能進來的。
  盛淵只好對著吉人大喊,「我就在外面,哪裡都不去,妳一生完,我馬上進去陪妳。」
  吉人含淚點點頭,這才收回目光,慢慢由丫頭們攙扶著,吃力走進房裡。


  生產的過程彷彿永無止境,白天直到入夜,房間裡丫頭們進進出出,始終盼不到一個好消息,時間越拖越長,喜悅期待的心情慢慢流逝,恐怖和不安取而代之,佔據他的心。
  「怎麼這麼久?」盛淵失魄落魄地喃喃自語。
  「臭小子,所以不是叫你早點兒回來嗎?」盛世嵩脾氣頓生,老早就想發火了,這會兒乾脆捲起袖子,再也忍耐不住的破口大罵,「居然讓媳婦兒自己一個人待產,你曉得吉人害喜得多厲害嗎?這幾個月來,吃多少就吐多少,吐到連我都怕了,不敢勉強她吃,只能仰仗大夫開的藥,天天看她把苦水往肚裡吞。
  「叫你回來你不肯,讓吉人整天惦著你發愁,睡也睡不著,眼眶時時都是紅腫的。咱們把所有能補的都讓她試過了,結果你瞧瞧她,世上哪個產婦像她這樣瘦弱的?體力不好,生產又怎麼會順利?」
  盛淵低垂著頭,任憑父親怒氣騰騰的責罵數落,卻越聽越是心驚。
  他不曉得……
  他完全不知道吉人是這樣度過妊娠時光的,如果早知道—— 他強自壓抑著激動,緊緊捏著拳頭,懊惱自責如潮水般瞬間將他淹沒,令他不能呼吸,痛苦到幾乎滅頂。
  「實在太久了。」盛世嵩罵聲緩下來,仰頭凝望天際。
  銀月如鉤,天上繁星璀璨,薄霧籠罩秋夜,風吹楓葉落。
  一名丫鬟捧著幾條髒汗的毛巾出來,盛淵立刻攔下她問:「少夫人現在怎麼樣了?」
  丫鬟搖搖頭,如實稟告道:「還沒生出來,少夫人在努力了。」
  「嗯。」盛淵茫然退後兩步,全身氣力都被掏空了。
  等了又等,房裡只有產婆、女眷們的說話聲,頻頻叫著,「用力啊,少夫人用力。」
  吉人偶有悶哼聲傳出來,盛淵貼在門外認出了那聲音,卻聽得斷斷續續,越來越虛弱乏力……
  房門又打開,盛夫人滿臉大汗出來透透氣。
  「娘,現在到底怎麼了?」
  「好像有些難產,吉人整張臉都漲成青色,痛得死去活來,孩子還是不肯出世,羊水已經破很久了,怎麼辦才好?產婆也急得團團轉。」
  「這樣下去……不會出事吧?」
  盛世嵩憂心忡忡地撫著鬍子,忽然憶及往事,忍不住心驚膽戰的低聲咕噥起來,「吉人的娘,就是難產走的……」
  「給我閉嘴!這話能拿來胡說嗎?」盛夫人馬上變臉,朝丈夫厲聲斥喝。
  盛世嵩臉色難看地嘆了口氣,便不再作聲。
  房裡突然傳出丫頭們一陣尖叫,有人大聲哭喊,「少夫人,少夫人,快醒醒啊—— 」
  盛淵聞聲崩潰地踉蹌幾步,便不顧一切的闖進產房裡。任憑盛夫人在後面怎麼拉也拉不住,他仍是執意甩開母親進去。
  「淵兒,你不能進去啊!」
  「少爺,這裡不能進來的。」
  產婆、丫鬟們看見盛淵進來全傻了,盛淵不顧一切排開她們,來到床前看見吉人的模樣,頓時哽咽了。
  沒有任何一種言語能夠形容他此刻的感受,再怎樣凌遲他也不可能讓他比現在還痛,他顫抖地跪在吉人身邊,渾身劇烈刺痛著,彷彿吉人所受的苦難全都轉移到他身上。
  吉人一動也不動的癱倒在床上,像是死了一樣,沒有哭喊,沒有用力,滿臉髒污汗水,唇瓣咬得破裂滲出血絲,手腕因為過度用力抓著什麼,全都瘀成青紫色。
  產婆還在用力搖晃她,不斷叫著,「少夫人,快醒醒、醒醒啊—— 」
  她死了嗎?
  盛淵呆若木雞地瞪著她,不能理解……
  她為什麼像個破碎的娃娃,無神的睜著雙眼,見到他也沒反應,好像不認識他了?
  「吉人。」盛淵喃喃唸著她的名字,絕望一點一滴包圍他。
  產婆不斷按摩吉人的肚子,簡直快急瘋了。「少夫人昏倒了,怎麼辦?孩子還沒出來,她不能這時候昏過去啊!」
  「吉人,我在這裡,妳聽到我的聲音嗎?」
  他愛憐地拉起一隻青紫色的手腕,俯身在她耳畔低喚,「別放棄,吉人,快點醒過來,我在叫妳呢!」他伸手順著她額頭上的髮絲,聲音破碎的呼喚,「妳快起來,聽見我說的嗎?快醒過來—— 」
  一遍又一遍的喊,喊得身邊的人都心碎了。
  幾個丫頭掩面躲在角落裡啜泣起來,產婆也束手無策的站在床尾,孕婦昏倒了,孩子平安出世的機會也越來越渺茫啊!
  盛淵不住在她耳邊對她說話,柔聲鼓勵她,摸著她的臉,顫抖著吻她的唇,吮去她唇角的血漬。他絕對不能放棄!她的手還是暖的,她還有一點點鼻息,只要她醒來,要他的命也可以。
  「吉人,妳聽到了嗎?」
  失焦的眼珠忽然動了下,吉人的氣息急遽起來,眼睫竟然眨動了。盛淵激動地握住她的手,眼眶紅腫地望著她。「吉人,我是盛淵,妳聽到我了嗎?」
  「盛……淵?」吉人再度眨眼,頭微轉,失焦的雙眼蓄滿了淚光。
  「妳要聽話,撐下去,拜託妳,一定要撐下去,不要離開我。」盛淵緊握著她的手,哽咽地掉下眼淚,「我不可以失去妳,拜託妳……」
  彷彿重新獲得力量,吉人忽然弓起身子,大大吸了口氣,雙手牢牢攫住盛淵的手腕,繃緊身子開始用力。
  「對了,就是這樣,很好,就是這樣。」產婆眼底重新燃起希望,大夥兒連忙湊上來期待地看著吉人。
  盛淵不停的親吻她,看著她咬牙哭喊,看著她因為用力漲紅臉,他從未見過如此美麗的吉人,雙眼如此清澈,燃燒著堅定的力量。
  「好,妳做得很好,再撐一下,馬上就過去了,再撐一下。」
  他們雙手緊緊相扣,吉人淚流滿面地凝視他,儘管劇烈的疼痛流遍四肢百骸,折磨得她欲生欲死,她卻不再放棄,不停地用力,不停地哭喊,兩人面對面望著對方,都激動的淚流不止。
  「行了、行了,頭已經出來一半了,少夫人,再用點力啊!」產婆看見孩子出來,興奮大叫,子宮再用力一推,孩子的肩膀也出來了。
  「生了生了,生出來了!」
  產婆歡呼一聲接住孩子,嬰兒啼哭起來,大夥兒精神都是一振。丫頭連忙遞上毛巾剪刀,剪斷臍帶,將嬰兒包進毛巾裡。
  「孩子平安出世了,是男孩子,夫人,是英俊的小夥子呢!」
  盛夫人從產婆手上接過孩子,親自為孩子清洗血污,然後包裹好了,抱到盛淵和吉人身邊。
  為了這孩子,險些送上一條命,盛夫人泣不成聲。
  「媳婦兒,妳辛苦了。」她憐惜地看著吉人。
  吉人已經沒有反應,感覺孩子出世後,便逐漸閉上眼睛,慢慢陷入昏迷。產婆檢查孕婦的身子,沒有大量出血,胎盤也順利流出,看來這條命算是保住了,只是身子仍然虛弱罷了。
  盛淵溫柔握著嬌妻的手,摸著她的頭髮,熱淚盈眶癡癡看著她。
  「少爺,你先出去一會兒吧,這裡還得收拾一下。」產婆勸道。
  盛淵不為所動,盛夫人也過來勸他。
  「出去吧,吉人沒事了,等收拾好了你再回來。吉人雖然失去知覺,可心裡一定不願讓你看見她滿身髒污的模樣。」
  盛淵聽了,這才蹣跚地撐起身子,拖著虛軟的腳步走出房間。
  遠方天際吐白,鳥兒啁啾,已近清晨了。
  盛夫人抱來孩子讓他瞧瞧,盛淵疲倦地瞥他一眼,四肢無力,眼前還迷迷茫茫的,彷彿剛在地獄裡走完一遭,到如今還回不了神。
  他笑不出來,連抱孩子的力氣也沒有。
  「呵呵呵,是男孩子,咱媳婦兒真了不起啊,呵呵呵……」盛老爺子笑呵呵地接過孫子,心滿意足,開心極了。


  吉人睡著了,只是睡著了。
  單單這樣凝望著她,盛淵隨時就有一股想哭的衝動,胸口緊繃得受不了。
  他坐在她身旁,輕輕撫摸她瘀傷的手腕。
  她的手好細,嬌弱的身子彷彿只剩一把骨頭,她到底是怎麼撐過如此艱辛漫長的產程,他到現在都還難以置信。
  吉人,吉人,他腦海裡不斷翻湧著她在他記憶中的各種模樣—— 
  從她剛學會走路的時候,他就牽著她的手,陪她玩,處處護著她,怕她跌,怕她哭,恨不得把這個像娃娃一樣的小妹妹拐回家去。她生氣的模樣也很美,眼睛睜得又大又圓,小臉蛋兒紅撲撲的,小丫頭才五六歲,就想學大姑娘點胭脂,他笑她塗得血盆大口,被她追得花園滿園跑……
  他從小就喜歡惹她,偷剪過她的頭髮,藏她最喜歡的布娃娃,寧願她生氣捶他一頓,也不要她視若無睹的從他身邊走過。她關上房門不理他,他一整天就覺得莫名失落。
  吉人十五歲,他第一次出門遠行。
  臨行前才聽說媒婆上她家去說親,他心痛得快不能活了,吉人親手推開他,像是將他推入萬丈深淵。
  原來自己這麼喜歡她,怎麼從未發覺?
  生平第一次心痛,沒想到會痛得這樣椎心刺骨,他在異鄉,每個夜裡都夢見她,輾轉反側—— 
  接下繡球的那一刻,他以為自己在作夢。
  看著吉人腫脹的臉,他只想笑,發覺自己竟然一丁點兒都不在乎。
  無論她變成什麼模樣,他還是想跟她在一起,想天天逗她,想娶她為妻,想得渾身發疼,就像現在這樣—— 
  吉人睫扇翼動,緩緩睜開眼睛,眼前一片黑暗,慢慢的才恢復清明。盛淵正溫柔看著她,眼中似有千言萬語,微笑中帶著一絲哽咽。
  「妳醒了。」
  「孩子?」吉人聲音嘶啞,意識仍有些昏沉。
  盛淵連忙回答她,「孩子很好,是男孩子,四肢手腳都很健康,眼睛嘴巴像妳,耳朵臉蛋像我,娘剛剛抱出去給爹瞧了,妳體力恢復前,孩子會有奶娘照顧的。」
  「跟我猜的一樣……」吉人又閉上眼,心滿意足,揚起令人炫目的微笑。
  是男孩,將來繼承盛淵的男子,她就知道。
  盛淵看著吉人,再也忍不住心緒激動。
  為了這孩子,九個多月來她吃盡苦頭,連性命都差點兒不保,如今還能露出這樣幸福的笑容。
  那孩子真值得她如此辛苦嗎?
  想到差點就失去她,他就……
  「盛淵,你是不是在哭?」吉人聽見啜泣的聲音,再度張開眼,不確定地望著他。
  盛淵垂著頭,她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只見他握著她一隻手,把臉深深埋進她手心裡。
  手心裡有沾濕的眼淚,盛淵在哭呢!
  吉人眼眶兒也紅了,不捨地輕喚,「盛淵……」
  「不管發生什麼事,無論遇到什麼樣的狀況,我都不能夠失去妳,沒有妳我活不下去,妳明白嗎?」盛淵鼻音濃重,一字一句,凝重說道。
  吉人淚盈盈地望著他,心頭湧起許多甜蜜,她好幸福,也好滿足。
  「謝謝你回來……」她溫柔地朝他漾開笑臉,吃力地安慰他,「如果沒有你在我身邊,也許……我就沒有力量苦撐下來,如果沒有你,我說不定已經死了。」
  「對不起、對不起……」盛淵痛苦地吻著她手心。
  都是他的錯,他不該拋下她,讓她獨自承受這一切。
  若不是他狠心,她也不會如此消瘦,甚至虛弱到無力生產,險些丟掉寶貴的性命。
  經歷過這一切,盛淵忽然豁然開朗。
  他太傻了,蘭樕那傢伙算什麼!
  無論他們過去曾有什麼樣的糾纏牽扯,如今陪伴在吉人身邊的人是他。
  他們之間發生過什麼不重要,往後每一天、每一夜,能把她抱在懷裡,擁著她說話微笑的只有他而已。
  再也沒有什麼,能比這個事實還來得重要了。
  他只求吉人平安活著,只希望她無憂無慮的待在他身邊,其他都不要緊。
  他再也不會讓任何人、任何事物困擾他—— 
  只要全心全意看著吉人,竭盡所能守護好他們母子就夠了。
  吉人還很虛弱,需要好好休息。
  一思及此,盛淵振作起精神,抬頭對她笑笑。
  「乖,好好睡一覺,安心睡吧,我會一直陪著妳。」他柔聲說著,把她的手放回棉被裡,再替她拉好被子。
  吉人卻皺起眉頭。「你聲音怪怪的,還在哭嗎?」
  「什麼?」盛淵尷尬輕咳兩聲,笑說:「我從出生到現在從來沒有哭過,誰哭?是妳聽錯了吧?」
  「盛淵……你忘了我叫吉人嗎?」
  吉人咯咯笑了起來,霎時酥胸起伏,她費力的低喘一會兒,又開口道:「吉人自有天相,是真的,我注定是要活到七老八十,當個世上最美豔的老婆婆,你好好看著我,上天不會輕易帶我走的。」
  「還有力氣耍嘴皮子?嗯?」她累成這樣,還想安慰他呢!
  盛淵不覺苦笑,愛憐的摸摸她頭髮,柔聲哄著她,「快點睡,多休息會兒吧!」
  「嗯。」吉人實在太疲倦了,才說笑一會兒,力氣幾乎完全耗盡,身子沉重得不得了,有如千金萬擔壓在身上,連眼皮都抬不起來。
  她闔上眼睛,深深沉入夢鄉。
  這一覺,她睡得安穩香甜,想到心愛的人在身邊,她就無所畏懼。
  盛淵傾身吻著她額頭,靜靜地陪在她身邊。
  不久日影漸西斜,玉兔東升,盛淵枯坐一天,卻絲毫不覺得疲憊。
  人生太短促了,歲月朝朝暮暮,無窮盡的流逝。
  他再也不想浪費和她偕手相伴的每個日子。


第十章
  吉人順利產下一名男嬰,消息傳回惠家,惠家上下莫不歡喜。
  吉祥恨不得立刻飛奔到盛家去,無奈聽說姊姊體弱,月子期間仍需靜養,只好將此事緩一緩,並和吉蒂約定好了,等孩子滿足月,才提著紅包登門祝賀。
  「孩子取名叫盛琛。」
  終於到了這一日,吉人將嬰兒抱到正廳來,吉蒂、吉祥立刻圍上來看。
  小嬰兒眉宇清秀,宛如吉人的眼睛生在盛淵的臉上,天庭飽滿,耳朵大而有福,不哭不鬧,真是越看越惹人喜歡。
  吉蒂笑盈盈地說:「琛,不正是珍寶的意思嗎?小傢伙果然是生來享福的,出世就要一堆人捧在手心裡。」
  「好可愛,我也想抱抱。」
  吉祥正要伸手從姊姊手裡接過嬰兒,吉蒂卻攔在前頭,拍掉她的手笑說:「急什麼,我比妳大,我先抱。」說完還親暱地抱起嬰兒,食指點在他鼻尖上,笑說:「琛兒,我是姨娘喔,等你學會叫我了,姨娘帶你去吃糖葫蘆。」
  其餘兩人都笑了起來。
  「大姊,妳很辛苦吧?」吉祥忽然沉下臉,認真望著吉人。
  「怎麼會呢?辛苦什麼?不辛苦。」吉人搖搖頭,迎著妹妹笑說。
  「我聽說產程不太順利,妳差點兒……」吉祥眼眶一紅,忽然哽咽。
  她們娘親,就是為了生她才難產過世的,她名字雖叫做「吉祥」,卻是一生下來便奪走母親生命的孩子。
  吉人沉靜的凝視吉祥,堅定點頭道:「都是值得的,就算真的失去性命也值得。」
  吉祥幽幽地垂眸嘆息,怔忡不語。
  吉人只得握緊吉祥的手,柔聲道:「娘也一定是這麼想的。」
  吉蒂逗著娃娃,玩得不亦樂乎,吉祥也接過來抱了會兒,姊妹們聊起各自的生活,吉人、吉蒂都有了夫家,吉祥在娘家似乎寂寞了些。爹爹最近倒是振作多了,又開始專心打理生意,總唸著最後一個女兒將來出嫁,定不能再靠夫家接濟云云。吉祥聽爹爹如此說,也開心的幫忙一起打理。
  吉人心頭還記掛著幾件要事,首先問起吉蒂,「蘭樕對妳好嗎?」
  「嗯嗯,這個嘛……嗯嗯……」吉蒂一時低頭、一時仰頭,負手沉思,想了老半天,始終沒個結論。
  吉人莫名其妙的看著吉蒂,又轉頭看看吉祥—— 
  「吉祥?妳那未婚夫,可捎信來了嗎?」
  「啊?」吉祥嚇得幾乎驚跳起來,「什、什麼?」
  吉人蹙眉又問:「我是說妳指腹為婚的未婚夫夔山,妳不是時常寫信給他嗎?妳已屆滿十五歲及笄了,他打算何時要來迎娶啊?」
  「這個、這個、這個……」吉祥呼吸一頓,咿呀半天說不出話。
  吉人秀眉皺得更深—— 一個是恍恍惚惚,一個是支支吾吾,兩個妹妹約好了一齊來看她,卻又各自古古怪怪的,真教人摸不著頭緒。
  「妳們倆到底怎麼回事?」
  「哎呀,時候好像不早了。」吉蒂突然起身告辭。
  「說的也是。」吉祥也把嬰兒還給姊姊。
  吉蒂傻笑說道:「我家狀元郎吩咐我不能太晚回去,他有事找我。」
  「爹爹那兒……」吉祥黑眸一轉,也急忙推說:「我最近在跟總管伯伯學看帳冊,還是先走好了。」
  「對對,大姊,我們先告辭了。」
  「什麼?妳們……」
  吉蒂忙不迭地恭喜大姊產子,吉祥又接著請她保重玉體,兩人說著說著,竟飛也似的逃出盛家,簡直教人哭笑不得……
  嘖,只不過稍稍問起她們倆的夫婿,需得如此驚嚇嗎?
  吉人苦惱地咬著唇瓣,說實話,這已經不是妹妹們第一次惹得她如此不痛快了,她們是不是打算聯手排擠她啊?
  不得已送走了妹妹們,庭外秋意甚濃,西風冷冽,吉人於是抱緊孩子回到閨房裡歇息。
  想不到,盛淵也在房裡。
  吉人抱著孩子進來,只見盛淵拿了一把椅子,獨自坐在五斗櫃前,瞪著抽屜不知在瞧些什麼。
  她悄悄走近一看,不覺露出笑意。
  「你在那兒翻什麼?那裡頭全都是我的東西。」
  盛淵被她嚇了一跳,抬頭瞪她,接著又回頭看眼前的物品,喃喃道:「這些東西……這不是……」實在太眼熟了,熟悉的兒時回憶如潮水向他湧來。
  他逐一取出它們,仔細的翻看把玩。這裡有一只小木偶、一把小木梳、串珠做的小手環、紙折的小貓小狗,還有稻草編的蚱蜢,胭脂盒子,髮釵耳環,緞面繡花香囊……
  「怎麼啦?這都是你送我的,你不記得了嗎?」
  吉人彎腰湊過來,倚在他身旁笑說。櫃子塞到都快滿出來了,從以前到現在,他送過她的禮物可真不少呢!
  盛淵打開一只紙匣子,裡頭散置著幾隻蚊子大小的彩色紙鶴,還有一條斷了的絲線。數了數,不多不少正好十二隻,全都皺巴巴的躺在盒子裡。
  「這……」盛淵把盒子湊到吉人眼前,茫然問道:「還有這個?妳不是說生氣扯爛了?」
  「是啊,我是說扯爛了,又沒說丟掉了。」吉人伸伸舌頭,衝著他笑。
  「妳留著這個做啥?」盛淵怒道。
  「奇怪了,你在生氣嗎?」吉人莫名其妙的扁起嘴。
  這些小時候的玩意兒,她一個不差,將它們保存得這麼好,還以為他見了一定很感動呢!無端端生什麼氣啊?
  「那些又是什麼?」盛淵又指著角落一個竹簍子問。
  那竹簍子裡也有許多小紙鶴,堆得像座蚊子山似的,他可不記得自己曾經送過她這個—— 嘖嘖,瞧這數量,就算吃飽撐著,不眠不休的天天折,也要耗費大半年工夫吧?
  這又怎麼回事?啊?
  難道除了他之外,還有別的男人對她大獻殷勤嗎?
  莫非是那個蘭—— 
  「什麼呀,那都是我折的。」吉人橫他一眼,眼眶頓時委屈地漲紅。「你出遠門的時候折的,我想念你嘛,想你才折著玩,你發什麼脾氣—— 」
  盛淵聞言又怔住了,傻傻的看著吉人。
  因為想念他才……
  等等,如此說來—— 
  「我不是發脾氣,我是……是……」盛淵五味雜陳,默默盯著她,尋思了一會兒,突然從椅子站起來,生氣的朝她大喝,「差點就被妳氣死了,讓開。」
  吉人嚇得後退一步。
  還說不是發脾氣,他到底有什麼毛病?
  「氣死我了—— 」盛淵怒氣沖沖的,繞過她轉身踏出房門,腳步一路急促,好像身後有人追趕似的。
  真奇怪,他氣什麼啊?
  「怪人一個……」吉人皺皺鼻頭,回頭一看,她的寶貝都弄亂了,把人家東西翻出來玩,玩過了也不收好。
  到處弄得一團亂,自己居然生氣走掉了,怎麼這樣啊!


  哈哈哈哈哈—— 
  他真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天下第一等,蠢蛋中的蠢蛋!
  唉……他怎麼會這麼愚蠢,又如此小心眼呢?
  女人不會無故保留男人餽贈的小東西,何況還細心收藏,視若珍寶。
  除非是心存愛慕—— 
  原來吉人和他一樣,從小就已經偷偷認定他了。
  偏偏他眼拙沒認出來,吉人也沒開口,枉費他們各自相思多少年,若非那場陰錯陽差的拋繡球招親,他們豈不錯過了?
  盛淵神思恍惚,嚇得一身冷汗,好險啊!
  吉人整個下午都待在閨房裡,抱著孩子,哼著歌兒哄他睡,又整理盛淵翻亂的雜物,遇有好玩的小玩意兒,就拿來把玩一番。
  奶娘丫鬟們偶爾進來問問看看,沒什麼要緊事,一眨眼就天黑了。
  她不曉得,盛淵獨自在花園裡散步。
  更不曉得,他正在想像她各種模樣—— 
  她用什麼表情折那些紙鶴?
  她用什麼心情收藏那些玩意兒?
  她有沒有……暗自期待他登門求親?
  十五歲說媒到十八,她其實是焦心的苦等他回來吧?
  登上綵樓的那一刻,她心情有多絕望—— 
  盛淵苦澀低笑,使勁敲打自己的額頭,蠢貨,他這個負心薄倖的蠢貨啊!
  紅透的楓棄一片片掉在他肩頭上,他恍若不覺,悠悠在花園裡舉步亂走,如此一時激動,一時感傷,及至深夜,盛淵仍是煎熬的輾轉難眠。
  「吉人,我睡不著,妳睡得著嗎?」
  「睡不著,你一直翻來覆去的,吵到我呀!」吉人不耐煩的背過身去。
  「陪我聊聊,」盛淵笑著把她扳回來,故意刺探她,「妳是跟我成親之後,慢慢才把我當成丈夫的吧?」
  「嗯,這個嘛……」吉人揉揉眼睛,不置可否。
  盛淵笑問:「在我之前,妳有沒有心儀過別的男人?」
  「當然沒有。」吉人咕噥道。
  「真的?沒騙我?」
  「除了你,我又不認識別的男人。」
  「那蘭樕呢?他也是男人,妳怎麼沒看上那個狀元郎呢?」
  「無聊死了。」
  吉人翻身欲睡,盛淵又把她拉回來。
  「妳快說!」
  「那傢伙也算男人嗎?」吉人氣沖沖的毒舌道:「那根本是穿了袍子的奇怪女人,吉蒂嫁給他已經夠我嘔的了,我怎麼可能看上他什麼!」
  「沒有嗎?真的一點點點點點都沒有?」
  吉人冷冷地瞪他一眼,盛淵咯咯直笑,笑得眼淚都跌出來了。
  「那沒事了,問完了,睡了!」
  他把手臂枕在後腦,笑嘻嘻地聳聳肩。
  這就叫做: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原來一切是非煩惱都來自他的愚昧,庸人自擾,還掙扎老半天—— 
  他果真是世上一等一的蠢蛋啊!
  「你為什麼老是對著我傻笑?」吉人盯著他瞧,看他笑,也被他逗笑了。
  直覺他心裡一定藏著什麼趣事,不覺心癢起來,纏著他的衣袖,也想問個清楚明白。
  「有嗎?」盛淵揉揉眼睛,努力斂起笑意。「吉人,妳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不知道!」吉人俏臉一紅,扁起嘴,不悅地拒絕回答。這些肉麻兮兮的心事,只能藏在心底,她一輩子都不會說出口的。
  「是嗎?」盛淵看穿了她,黑眸堆滿笑意,悠然嘆息道:「真是嘴硬啊!」
  兩人性情如此倔強,多虧上天垂憐,才讓他們結髮成夫妻。
  難道說,真應驗了她的名字—— 吉人,天相?

終曲
  打從吉人懷孕開始,盛夫人就經常去向註生娘娘祈求順產。
  如今菩薩靈驗,吉人果然平安產下一子,盛夫人便不斷催促他們,要他們夫妻前去寺廟還願。
  盛淵於是安排一天,和吉人攜手同往。
  拜過了註生娘娘,隨意參觀,接著發現廟裡也有月老,兩人便又誠心參拜一番,才步出廟宇,沿街閒逛起來。
  「妳向上蒼求了什麼?」盛淵笑問。
  吉人微微嘆息,「只求兩件事,一求吉蒂和蘭樕,願他們夫妻和睦,修得美滿良緣。二求吉祥和夔山,願她指腹為婚的郎君,也能帶給她幸福。」
  尤其是吉蒂和蘭樕—— 
  人說,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無論他倆當初是為了什麼結下姻緣,總之是緣分所至,才能彼此相伴。
  她為妹妹誠心祈禱,但願有情人終成眷屬,眷屬……皆成有情人。
  「什麼?不是為我們求的嗎?」盛淵好笑地橫她一眼。
  吉人心滿意足的勾著丈夫手臂,甜蜜說道:「我們不是什麼都有了?想不出還能求什麼。」
  接著美眸流轉,也反問盛淵,「那你又求了什麼呢?」
  盛淵摸摸鼻子,笑說:「只求我娘子心想事成,願望皆成真—— 」
  吉人聞言不住的點頭稱許,還自鳴得意的點頭笑說:「那是一定成的,我叫吉人嘛,吉人天相啊!」
  「哎喲—— 」盛淵受不了的瞥她一眼,不懷好意的冷笑,「瞧妳囂張的,當初嫁給我的時候,臉上明明是破相的,什麼『吉人天相』?我瞧是『破相吉人』吧?」
  「你說什麼?」吉人俏臉一變,她最討厭有人提起這件事,生平最最丟臉的—— 他好大的膽子,竟敢以此取笑她?
  「沒有。」盛淵笑咧著嘴,忽然甩開她的手,急忙往前走。
  「什麼沒有?你別跑啊—— 」吉人掄起拳頭匆匆奔向他。
  在人潮如水的街道上,兩人就這樣一來一往的追逐起來……
  他們已經彼此追逐許多年,未來也將永遠如此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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