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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R061

《驕嬌女》

  • 作者銀心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08/0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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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190
  • 優惠價:NT$ 150
外邊的人說她驕縱嬌蠻,但她只是不喜歡繡花撲蝶,
老天一樣給人一雙眼睛兩條腿,怎麼她就不能逛大街?
男人看的東西五顏六色,男人走的路四通八達,
怎能要求她視線不過花園,走路不出閨房?
她才不在乎別人怎麼評論她,她就愛穿男裝四處溜達,
不管媒妁之言,她決計不嫁連笑都顯得勉強的大冰塊,
她拿名譽交換自由之身,故意跟有名的「范色鬼」來往,
不僅讓他撞見她逛妓院,還跟別的男人勾勾搭搭,
可他就真的那麼想娶她?她都這樣惡名昭彰了還不放棄?
他天天上門等見她一面,她甩門臭臉嘴賤都趕不走他,
她裝睡他則不忍吵她,只敢在她唇上留下淡淡的男人味,
那氣息融化了她的心,卻在她點頭應嫁時發現他是為了報恩,
而他心裡早住了別人……她還是嫁了,她可是「驕嬌女」啊!
她相信,愛情沒有先來後到,幸福只留給勇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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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從古至今,有首「四喜詩」是這麼寫的:「久旱逢甘霖,他鄉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這可是天下公認,人生最難得的四件喜事。
  這會兒,有人接連兩喜撞在一塊兒,那是何等愉悅開懷的美事啊,怎……怎麼偏偏就有人一臉漠然,彷彿事不關己?
  錦蝶園裡彩蝶翩翩,攪得眼前陣陣撩亂,余東亮不耐煩的攬袖亂搧,一個不注意,忽然撞著了身後的人。
  「原來是知華兄?有禮了!」他轉過身來額手一揖,遂駐足閒聊起來。「知華兄見過寂黯沒有?」
  阮知華眉宇一揚,笑說:「還沒有,寂黯也在園子裡嗎?東亮兄找他,不知有何貴事?」
  余東亮垮下臉苦笑,「我剛在絲筑亭看見他,心想他高中探花又定了一門親事,便上前好好恭賀他一番,沒想到……寂黯兄臉色不豫,好像一點也不領情吶!」
  阮知華聽了,臉色古怪,低頭便是一陣悶笑。
  「哈,我若是張寂黯,也開心不起來。」
  「咦?知華兄此話何解?」余東亮皺起眉頭。
  「你不知他要娶誰嗎?是書翰林家的四千金。」阮知華掩扇而笑,眸裡含著一抹趣味。
  「是嗎?那又如何?」余東亮還是愣頭愣腦的。書翰林府四千金?書老翰林乃文壇上的宏儒碩學,有幸攀上他家千金,豈不樂哉?
  「東亮兄不是京城人士吧?」阮知華忍笑解釋,「難怪你不知情了。話說咱京城書家,世代鴻儒,老翰林育有兩子兩女,長公子是狀元郎,二公子是才高八斗的花鳥畫家,三小姐琴藝亦堪稱一絕—— 只這個四姑娘嘛,聽說是個性情頑劣的嬌嬌女,琴棋書畫詩酒花,她半點皮毛也不通,非但毫無大家閨秀的風範可言,還整天胡鬧調皮,到處生事。」
  余東亮聽到這裡,不禁連連搖頭,皺眉責備,「知華兄未免太誇大了,女方怎麼說也是個千金名媛,說她『胡鬧調皮』也嫌言重了,一個姑娘家,到底要如何『到處生事』呢?這實在……」
  阮知華聽了嘿嘿直笑,旁邊又有幾個加入他們的好事者,其中之一拍著余東亮的肩膀笑說:「不誇張,聽說書小姐豪爽粗魯,目中無人,扮起男裝尤其俊俏。她在咱京城裡種種驚世駭俗的妙事,簡直可寫成一篇篇現成的說書話本了,保證精彩絕倫,絕無冷場吶!」
  「這……真有這樣的事?」余東亮聽得張口結舌。
  此事若單聽阮知華一人,未免略嫌偏頗,可人人都這麼說的話……
  「就是啊,聽說書小姐已經有點年紀,可是根本沒有哪個媒婆願意替她作媒,本來嘛,明知是個麻煩精,誰願意弄砸自己招牌?」
  「難怪寂黯兄鬱鬱不樂啊!」
  「是啊!是啊!」
  幾個文人聚集在阮知華身邊,紛紛點頭嘆息。
  「聽說寂黯兄高中探花之前,本是老翰林長年供養的貧困學生,如今考取功名了,便決定『以身報恩』,娶那沒人敢要的……哎唷!」
  說起旁人是非,總是特別暢快輕鬆,阮知華正說得口沫橫飛,得意揚揚,孰料話到一半,突然發出慘叫,齜牙咧嘴抱著後腦哀號起來。
  眾人往他腦後一探,嚇得紛紛後退幾步。
  「血、血啊……流血了!」
  「嘖,好大的石頭……」有人發現地上沾血的石塊,低頭拾起,大夥兒紛紛圍上來,瞧得兩眼發直。
  「是誰?誰亂丟石頭?」
  「咦?沒有人啊!」
  「咱這兒都是斯文人,誰會幹這種事?」
  阮知華臉色鐵青,狼狽不堪的四處探看,但園子裡人來人往,誰也瞧不出到底什麼人這麼無聊惡作劇。
  遠處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吸引眾人紛紛轉頭看去。
  「那兒怎麼啦?」有人出聲問。
  「有貴人來了……」
  「是錦蝶園的主人安適之嗎?」
  「不像啊,安老闆從不擺這麼大的排場!」
  「那是誰啊?」
  錦蝶園裡,處處名山勝水,九曲十繞,百折千迴。眾人引頸,只見騷動,想看個真切明白,卻不是件容易的事。
  遠遠而來,一批女婢簇擁著一位小姐姍姍走過,左右有嬤嬤為小姐擎傘,丫頭們貼身攙扶,前前後後還有好幾個婢女為她開路。
  那小姐身形嬝弱,衣裙素雅,微微低頭斂眉,臉上還覆著薄紗,根本看不見她的容貌。
  阮知華跟著眾人眺望一陣,忽然驚叫,「是了,定是安柔小姐!」
  「安小姐?安老闆的妹妹嗎?原來是她,她怎麼來了?」
  據說,安柔小姐是個國色天香的美人兒,自小深居簡出,從不輕易拋頭露面。錦蝶園雖說是安家的產業,但在安適之的主導下,幾乎終年開放,往來文士絡繹不絕,這樣熱鬧的場合,安小姐居然芳駕蒞臨,真難得啊!無怪乎她身邊擠得水洩不通,還得勞動僕役來為她開路。
  眾人指指點點,可倒也沒人真敢湊上前瞧什麼熱鬧,畢竟安柔小姐,可不是他們這群傢伙能夠高攀的人物啊!


  僕役們技巧的引開好奇的人群,身後的嘈雜驚呼,終於逐漸隱去。
  安柔這才卸下面紗,扶著丫鬟手臂,緩緩踏過石板曲橋,轉進幽靜隱蔽的內園,再往水亭走去。
  水亭中,清越幽揚的簫聲迴盪著,亭下水光瀲灩,波生漣漪,也似簫聲綿綿不絕。
  安柔側耳聽了片刻,才擺脫丫鬟手臂,細聲吩咐,「在這兒候著,沒我命令,不准過來。」丫頭們諾了聲,她便抬起美眸,往亭子看去。
  亭裡,只有一個倚柱吹簫的儒生,身穿寒傖的藏青布袍,除此之外,腰無綴玉,帽無配飾,連那身衣袍也是洗磨多年,十分老舊的,凝眸細看,只有那枝古趣盎然的碧綠竹簫,似是撫玩多年而顯得光澤溫潤。
  「寂黯哥……」安柔獨自登上水亭,一聲溫柔纏綿的低喚,登時斷了吹簫人的興致。
  「安小姐。」張寂黯緩緩放下竹簫,轉身還了一禮。
  「你……叫我安小姐?」安柔癡癡望著他,黛眉像是糾結了無限委屈和心事,無奈對著眼前人,偏又無處傾訴。
  張寂黯恍若不見,幽如深潭的黑眸看不出一絲情緒。
  安柔眼眶倏地泛紅,輕聲道:「聽說你定親了。」
  「是。」
  「和你定親的那位姑娘,聽說……」
  「這是張某的家務事。」他姿態冷淡地打斷了她。
  「寂黯哥,你對我如此冷淡……」
  安柔苦澀的凝望著他,胸口一陣心碎,幾乎令人抵受不住,「可知道這些年來我多麼記掛著你呀!當年退婚是我爹娘的意思,不是我,我對你的心意,難道你還不明白?」
  張寂黯冷如寒霜的俊容始終不曾動搖,見狀,她不禁委屈的滴下淚來。
  「妳……」見她哭了,他這才不帶情緒的瞥她一眼,「既然已經接受妳爹娘的意思,又何必再來見我?」
  「我心裡只有你啊—— 」她淚眼婆娑的抬起螓首,又惱又怨,仔細凝睇著他,「你為什麼不向我爹提親?如今你功名在身,和從前的情況已經不一樣了,只要你肯向我爹開口,我爹會成全的,以後我們再也不用分開—— 」
  「張某已定下親事,小姐請回吧。」
  淡漠的別開臉,張寂黯正要收起竹簫,不料角落突然竄出一隻通體雪白的嬌小狗兒,往他衣襬下鑽來,接著遠處破空傳來一陣大叫—— 
  「小渾球!看你還想跑到哪兒去,快回來!」
  張寂黯舉足避開狗兒,卻見狗兒圍在他腳邊轉了兩圈,又鑽進他袍子底下,只得彎腰拎起牠,一把提到手臂上擱著。
  狗兒眼巴巴地望著他,圓眸晶瑩甚是可愛,嗚咽了兩聲,便乖順的在他懷裡待下,不再動彈。
  水台另一側,跑上來一個臉帶稚氣、身形瘦小的男孩子,見狗兒安然待在他懷裡,喜形於色,張開細瘦的手臂,情難自禁大叫,「小渾球—— 」
  安柔滿腔柔情,話到一半卻突然闖進這一人一狗,脾氣一起,霎時拉下秀臉,冷然斥道:「放肆,你好大的膽子,誰准你上來的?」
  「奇怪,我追我的小渾球,要誰准了?」
  這瘦小的男孩小小的臉蛋白皙通透,卻嵌了一雙靈明燦亮的大眼睛。安柔語氣不善,他也毫不示弱,兩道細細的眉毛拱起,極不客氣的回瞪回去。
  「又不是欠妳的,我追我的狗,還得向妳請示?」
  「你—— 」安柔一時氣結,差點叫他囂狂的氣勢給喝住了。「你可知道我是誰?」
  男孩鼻孔噴出一記冷哼,正色道:「就算是這兒的主人,也不敢對請來的客人呼來喝去,粗野蠻橫、放肆無禮。好哇,妳是誰,倒是不妨說說,難道妳是這兒的主子?還是宮裡的王妃公主?」
  安柔一雙美眸簡直要噴出火來,只恨心上人就在身邊,不便發作,只好隱忍的抿緊雙唇。
  張寂黯摸摸小狗,定睛打量眼前的不速之客—— 衣袍鞋帽都是嶄新的,顏色普通,質地上流,這般衣著在他身上固然合身,卻顯不出他的身份來歷。他怎麼有種錯覺,這男孩像穿戲服似的,是為了遮掩什麼嗎?
  「牠是你的?」又摸摸小狗,他將牠送回主人懷裡。
  「多謝了!」男孩子沒好氣地接過狗兒,不情不願地潦草點了個頭。
  張寂黯望著狗兒又看看男孩,如此討喜的小狗,卻有如此牙尖嘴利、囂張氣盛的小主人,看他的眼神還不友善……
  他不以為忤,反而莞爾微笑。「為什麼叫牠小渾球呢?」
  「你沒瞧他長得渾圓飽滿,像球一樣,自然是『小渾球』了!」男孩子瞪他瞪得眼睛發痠,眨了眨眼,秀氣白皙的臉龐隱隱透出一絲嬌氣。
  他微微怔忡,頓了頓,又不禁搖頭,心道:這男孩長得未免太過秀美,許是稚氣未脫,猛地一瞧,竟有些雌雄莫辨……
  安柔冷眼嗤了一聲。「怎麼說也是一個男孩子,別的正事不幹,竟像個小姑娘似的追著小狗兒團團轉,未免太不像樣。」
  男孩聽了,卻低頭竊笑,反唇諷說:「怎麼說也是一個姑娘家,別的正事不幹,竟像個小花癡似的追著大男人轉,妳才太不像樣!」
  「你說什麼?」安柔臉色驟變,美眸燃起怒火,纖手揚起便要往男孩頰上搧去。
  孰料緊要關頭,張寂黯卻擒住她的皓腕,厲聲斥道:「不准動手!」
  「寂黯哥?」她難以置信盯著被他抓緊的皓腕,秀臉不禁紅赧。男女授受不親,雖然事出突然,但這樣抓著她的手,真是……
  發現她的異樣,他立刻縮手,轉頭看向男孩,略帶驚異,脫口問道:「小公子,你叫什麼名字?」
  「哼!」男孩冷笑揚起一邊眉毛,不懷好意的看看他,又看看安柔,接著頭一甩,便帶著狗兒走出亭子,大步離開。
  這男孩有些古怪。
  蹙起眉峰,張寂黯目送著瘦小人兒越走越遠。
  男孩臨去時,忽然露出一抹惡意的微笑,配襯那明淨無瑕的秀麗面容,簡直令人炫目。
  他不禁蹙眉,那男孩似乎有些眼熟,是不是在什麼地方見過呢?


  「哼,說的天花亂墜,都是騙人的!」
  書季綾氣呼呼的抱著她的小渾球,沿著花園裡的碎石甬道一路疾走,嘴裡還不斷喃喃咒罵。「我還以為『鼎鼎大名』的張寂黯是多……麼、多……麼了不起的『絕世奇才』呢!」
  她就知道,就知道爹爹哥哥們全都是哄騙她的!一心只想趕她出閣,根本不管她將來死活,說什麼才高八斗,什麼氣宇不凡,世上什麼最好的條件都集大成於他一身了,哼哼,原來只不過是個冷冰冰的窮酸秀才,考取功名前全靠她爹供養,身上最值錢的大概只有那枝簫,還是個定過親,被退婚的王八蛋!
  他到底有什麼了不起?人家姑娘對他有情有義,這廝卻不過才考取功名,姿態就跩到天上去了,簡直是個無情無義的「陳世美」。
  還有,那丫頭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家裡有幾個臭錢,用得著那麼猖狂嗎?
  這兩人啊,一個是王八,一個是綠豆,恰恰配得剛剛好,她才懶得理會那兩個「金童玉女」、「天生一對」呢!書季綾越想越氣。
  真是豈有此理,爹娘把她當成什麼了?想她堂堂書季綾,得靠那種傢伙「以身報恩」才嫁得出去?未免太瞧不起人了。哼!
  「書季綾?是妳嗎?」
  背後忽然響起一道熟悉的男聲,她嚇了跳,忙不迭地飛轉過來,美眸圓睜,驚呼,「范哥哥?」
  「真的是妳?」
  范含徵笑吟吟的繞著她轉了一圈,忍不住搖頭晃腦的嘖嘖讚道:「久聞書四小姐惡名遠播,今日一見,果然明眸流轉,容光溢美……小丫頭,妳越長越俏了,好個矜貴瀟灑的美少年啊!」乍然發現了她,他俊眸堆滿笑意。
  書季綾咯咯咯地笑得前俯後仰,摸著手臂上的狗兒,直笑說:「范哥哥,你才越來越俊美呢!」
  這范含徵是她從小認識的大哥哥,與她二哥書仲綺十分交好。
  從小到大,范含徵身邊變化劇烈,如今渾號「范色鬼」,聽說是京城裡最最聲名狼藉的浪子之一。
  平時爹娘和哥哥們總是刻意不讓他們走在一塊兒,范含徵時時往來書家,卻偶爾才有機會同她一塊兒說話聊天—— 雖然見面機會不多,但他們一向挺投緣的,他待她有如親妹一般。
  「妳一個人在這兒做什麼?」拍著摺扇,范含徵俊眸透著好奇。
  「哪有做什麼?還不就出來散散心,瞧瞧有什麼新鮮玩意兒嘍!」書季綾恍若無事的聳聳肩,美眸流轉,揚起盈盈笑臉,衝著他一笑。
  她一笑起來,真是燦如春花,紅唇皓齒配襯桃花似的臉蛋,連范含徵這樣「慣戰沙場」的風流哥兒也不禁為之失神。
  「是嗎?」他不勝懷疑,卻也不點破,反倒優雅的含笑而問,「可有什麼書四小姐看得上眼的?」
  忽然想起張寂黯,書季綾便忍不住皺起鼻子,嫌惡地回道:「無聊死了,沒什麼好玩的。你都逛完了嗎?」
  「我對書畫交易興趣不大,只是應邀走走。」范含徵對她笑笑。
  紋蝶翩翩飛舞,文客往返穿梭,錦蝶園的主人安適之,其實是個道地的商人,哪兒有錢味兒,哪兒便有他的身影。
  這園子裡經常往來名公貴族,都是專為書畫鑑藏及交易而來。
  舉凡從事書畫交易者,主要分成兩種,一種稱為「好事者」,收藏書畫並非他們的嗜好,只憑著優渥財力附庸風雅,或藉此圖利;而另一種,則稱為「賞鑑家」,他們對文物的喜愛,鑑定的閱歷,及本身的才華,都遠遠超越「好事者」。
  安適之憑藉著財力、實力斡旋其中,可說是兩種身份兼備。這幾天,聽說園裡網羅了幾件絕世珍品,依例請來許多名家共同賞鑑,大部份將要高價釋出,因此,錦蝶園聚集了比以往更多的人潮。
  范含徵已走遍蝶園,正要離開此地,忽然遇上書季綾,便有說有笑的欲一同離開,可既然是來應酬露臉,臨走總要向主人打聲招呼。
  主廳門廊前,安適之正好在和張寂黯說話,范含徵帶著書季綾信步走上前,正要告辭離去,張寂黯發現了書季綾,眸光閃爍,唇角不覺勾起笑意。
  「小公子,又見面了。」
  「哈!」書季綾譏諷似的乾笑一聲,應付的點頭,「是啊!是啊!」
  個頭兒小小,姿態語氣卻有一股不小的辛辣之感,如此不馴的姿態,就連安適之也不禁側目而視。
  范含徵站在一旁,俊眸流轉,跟著好奇起來。
  小狗兒嗚咽地抬頭瞥了張寂黯一眼,似乎認出了他,張寂黯不禁微笑,寬容的迎上書季綾略嫌囂張的姿態。
  「小公子,你是第一次到這種場合來吧?怎麼稱呼呢?」
  唇角洩出一抹淡笑,她有恃無恐的揚起臉,朗聲道:「我名叫『書、季、綾』,書籍的書,季節的季,綾羅綢緞的綾。」
  此話一出,張寂黯定定望著她,眉眼間笑意頓時斂去,深澈的雙眸宛如子夜投進井底的月光,幽寒冰冷,不見一絲溫暖。
  現在,他知道她是誰了吧?書季綾似笑非笑的邪揚嘴角。
  「這……」安適之震驚得說不出話,顯然也明白了她的身份,不禁側頭往好友瞧去。
  下頷微揚,張寂黯深不見底的黑眸總算起了波瀾。
  身為他的未婚妻,居然女扮男裝和京城裡最聲名狼藉的浪子相偕出遊,並且以此向他挑釁?
  就算不願意委身於他,但如此無視自己身份,和那種無行浪子走在一塊兒,難道她完全不顧自身名節了?
  范含徵俊眉微蹙,終於意會到事情有點兒不尋常,但,為什麼不尋常呢?
  說起自個兒的聲名狼藉,他可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任何一個名字和他沾上邊的姑娘,幾乎就不可能是什麼清白女子,書季綾現在無端端露這一手,顯然就是故意要眼前的兩人誤會。
  但,為什麼呢?
  這時書季綾忽然親暱地攬住他的手臂,他並未掙扎,安適之在一旁看得心頭火起,忍不住厲聲斥責。
  「范兄,你可知道這位書小姐乃張公子的未婚妻?」
  「哦?」
  范含徵這才恍然,低頭看看身邊的小人兒,再看看張寂黯。嘖嘖,果然暗潮洶湧。他嗤地一笑,手上的摺扇繞在指縫間裡轉來轉去,嘴裡喃喃唸道:「是嗎?原來如此啊。」
  書季綾卻是滿不在乎的低哼冷笑。「那又如何?」
  是啊,又如何?他們只是走在一起,未必幹了什麼見不得人之事,雖說范含徵品性不端,但無憑無據,她愛怎麼樣就怎麼樣,誰又能說她什麼了?
  安適之當場為之語塞,瞪了她一眼便沉默不語。
  倒是張寂黯竟還不動聲色,炯炯目光平靜的望著書季綾,直過了好半晌,才長長吁了口氣,慢條斯理的輕聲道:「書小姐好,幸會了。」
  「哼。」書季綾黑眸在眼眶裡轉了一圈,未置一語。
  張寂黯幽遠的黑眸忽然轉向范含徵,「范兄,既然書小姐是你帶來的,就勞煩你送她平安回府吧!」
  范含徵聽了略略揚眉,不禁暗自好笑。
  這男人要不就是太了解書季綾,要不就是根本懶得理她,到底是哪一種呢?拍著摺扇,他笑意更濃了。
  聞言,書季綾漲紅了臉,可見她心頭之錯愕。本來她滿心以為他會立刻翻臉發怒,卻不料他一派平靜,不動如山。
  「范哥哥,我們走吧!」於是她伸手拖住范含徵手臂,兩人肩併著肩,狀極親暱,頭也不回的轉身離去。
  「書小姐這樣走了你放心嗎?和范色鬼?」安適之錯愕不已。
  冷淡地望著書季綾的背影,張寂黯僅僅漠然回了一句。「隨她去。」

第二章
  叩叩叩。
  小木門外叩門聲響起,接著門內傳來幾許木頭碰撞聲,小僮開門探頭一看,正好迎上一張笑嘻嘻的俏臉。
  「小姐回來了。」僮兒咕噥著把門板推開些。
  書季綾低頭一踩進門檻,立刻忙不迭地問起,「爹娘找過我嗎?」
  僮兒懶洋洋的搖頭。「不知道,沒聽說。」
  「喏,賞你的。」她從懷裡揣出一包甜食,飛快推到小僮手上,小僮霎時眼睛一亮。
  接著書季綾轉過頭,掀起袍子便往梧幽園跑去。
  入夜後,天氣陡地轉冷,石子甬道溼溼滑滑的,奔跑一會兒,她衣衫上都飄滿了水氣。
  得趕緊換下來!她跑得喘吁吁,腳步卻不敢稍歇。
  男裝出門嘛,能不叫爹娘撞見最好—— 雖然就算撞見了,頂多一頓叨唸—— 但想到往後要被數落的日子還長,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唄。
  梧幽園就在眼前,書季綾正要往裡衝,夜風中忽然傳來一陣清柔幽宛的簫聲,她腳步一頓,不禁滿腹疑惑。
  這麼晚了,怎麼會有簫聲?
  況且簫聲從她園子裡傳來,爹娘兄長都不好吹簫,誰好大的膽子,竟敢擅自闖到裡頭去?
  莫非……她狂狂吸氣,想來想去,也只有那個人了,他怎敢?
  鼻頭一皺,書季綾便氣呼呼的跨進園子去,衣袂飛揚未止,一轉眼,果然有個男人在她園子裡,正閒懶的倚著一塊大石。
  張寂黯見她回來,才慢吞吞的把手垂下,將竹簫繫在腰間,又拾起身旁一枚紫色的梧桐花瓣,掐在指尖上輕輕一轉。
  「你怎麼在這裡?」瞪著他手上的花,書季綾又抬頭瞪他一眼。
  「我書房外,也種了許多像這樣的梧桐……」他沒理會她,卻忽然笑了,幽深的眸光掠過一絲暖意。
  聽說一些名門閨秀的居所裡總是栽桃種杏,芙容牡丹,也有風雅些的喜好菊花梅樹、茶花綠竹,這園子裡卻什麼嬌豔、風雅的花兒也沒有,放眼盡是一株株高大粗壯,幹直葉闊的老梧桐。
  梧桐乃樹中之王,有所謂「鳳凰之性,非梧桐不棲」。「秋水篇」中,莊子自喻鳳凰,「非梧桐不止,非練實不食」,只居梧桐而不與凡鳥同巢—— 咱們驕矜氣盛的書季綾小姐,自是不屑與深閨淑女為伍。
  「這些樹木被照顧得很好。」他微笑讚道。
  誰管這些笨樹啊!
  書季綾冷眼瞧他,越看越是討厭。
  想她書家世代翰林,每天不曉得有多少騷人墨客登門往來,要她說,她最討厭的就是他這種了—— 永遠冷著一張臉,眼睛高到頭頂上,衣服穿了十幾年也捨不得丟,好像非得滿身破爛、窮愁潦倒才叫做「真清高」。
  呸,這叫虛偽!有了功名,卻把舊情人拋到一邊去,這叫薄情!
  虛偽又薄情,不知何以為人,爹爹竟要把她許給這樣的男人,簡直倒盡胃口。
  張寂黯突然徐徐朝她走來,黑眸注視著她。
  見他往自己身邊走來,書季綾不禁暗暗屏息,又不甘示弱,只好千辛萬苦忍著拔腿逃跑的衝動站在原地。這臭窮酸,就這雙眼睛不同凡響,悠然深奧,像一片寧靜的湖水,想引人跌進去似的。
  他一直走到她跟前才停下腳步,兩人之間只相隔寸許,書季綾咬著唇,連呼吸也覺困難。
  太近了吧,他這麼靠近她做什麼?
  晚風沁涼,她卻不經意嗅到他身上溫熱的氣息,暗自心慌,又不敢動彈分毫,抬眼正想質問,不料他正好低下頭,恰恰啣住她揚起的唇角。
  睜著美眸,書季綾驚惶不已,他眼底似乎隱約閃過一抹笑意,伸手托起她的下頷便毫不客氣的低頭吻住她。
  太、太放肆了!
  她瞪大眼睛看著他的唇瓣,登時忘了呼吸。他嘴唇在她嘴上輕啄一下又一下,接著便覆住她雙唇,仔細品嚐起她的味道。
  書季綾驚得完全無法動彈,張寂黯頭微偏,伸手捧住她的後頸,又撓開她貝齒,把舌頭也探進她口中。
  這下她更是腦中轟地一聲,一股難以言喻的震撼霎時攫住了她。
  這……這就是親吻嗎?
  眼睜睜瞪著他們貼合的唇片,一瞬間她竟然失神到忘了反抗,張寂黯以眼角餘光睇她一眼,便垂下眼瞼,全心全意的投入。
  很好奇是嗎?不知為什麼,她這樣的反應,他一點也不奇怪。
  半晌,書季綾總算驚慌掙扎起來,她扭動身體,卻只害自己更陷入對方懷中。
  他強健的雙臂緊緊擁著她,大掌加重力道捧住她的臉,她咿唔著喘不過氣,櫻唇微掀,卻只覺唇瓣掠過一陣溼潤,熱熱麻麻的觸感從嘴唇傳遍全身,害她幾乎站不住腳。
  男性的體溫揉進她胸膛裡,她漲紅了臉,又羞又氣全身發抖,可又莫名其妙的完全失去了力氣。張寂黯捧著她的臉,慢慢啄吻片刻,便激切起來,加重力道逗弄她不知所措的舌尖,一時含吮咬弄,一時洗舔纏繞,忽輕忽重,或急或緩,折磨得書季綾眼神迷濛起來,身子忽冷忽熱的,三魂七魄好像一道道飄出身體,她掙不開跑不了,只好軟綿綿的扶著他手臂,千辛萬苦忍著別偎倒在他懷裡。
  「唔……」站也站不穩,她不禁輕嘆。
  這就是親吻嗎?讓人渾身燥熱,虛軟無力,又頭暈目眩……這個吻,還有這雙捧住她頸際的大掌,一點也不冰冷,這男人,到底有什麼魔力?
  張寂黯伸手一拉,讓她側頭貼在他胸膛上,然後一手環著她後腰,一手摩挲她後頸,薄唇逐漸湊到她耳畔,輕如羽絮的親吻她耳朵。
  書季綾被他逗得顫慄哆嗦,沒想到耳邊忽然揚起一道冷冷的低笑。
  「原來,范含徵什麼也沒教妳啊。」他好整以暇地悠然道。
  「你……你這混蛋!」
  書季綾直到這時才大夢初醒,僵直身子,反手便往他臉上搧去。
  這反應早在意料之中,他不疾不徐的微微偏過頭,一出手便牢牢抓住她的手腕。
  「混蛋……」冷酷又惡劣的傢伙!她掙脫不開,俏臉漲得通紅。
  張寂黯冰寒徹骨的冷眸壓降下來,無情無波的俊容,看不出一絲情緒。
  「妳聽著,反抗對妳沒有好處,結果不會改變。我既然允諾娶妳,除非妳變成屍體,否則就算妳身敗名裂,面目全非,也要成為我的妻子,勸妳別再做那些無謂的事,沒用的。」
  他的語氣凍入骨髓,彷彿長白山上的冰和雪,沒有一絲絲溫度,方才那個吻,純粹只是一個教訓。他對她一點憐惜也沒有,更別說有什麼意思。
  書季綾死命掙扎,而他話說完也立刻放手,讓她先是顛了數步,終於站穩了才揚起臉,明明氣得火冒三丈,鼻翼都快噴出火來,卻硬逼自己露出燦爛笑容。
  「有沒有用,試過了才知道。」她不甘示弱,狠瞪著他。
  他冷淡的注視,無言望著她一臉倔強決絕。這個嬌嬌女,從小三千寵愛集一身,沒吃過苦頭,也不曉得人心險惡,從今往後,她為了反抗這門婚事,將要惹出多少事端來?
  如此……賢妻啊……
  陰鬱地垂下眼睫,肩膀痠疼,忽然覺得累了。
  「我言盡於此,聽不聽隨妳。」
  算是打過招呼,張寂黯轉身就走,不再多看她一眼,完全的蕭索孤傲,冷漠又囂張。
  書季綾抿著嘴,瞪著他越走越遠的背影,氣得……氣得……不曉得怎麼說才好,這世上再也沒有比他更可惡的傢伙了!要她嫁給他?哼,她寧願以屍體的身份出嫁!


  是夜,夜半。
  書季綾懶洋洋抵著枕頭斜倚在軟榻上,隔著漏窗望著遠處一輪明月。
  月光清沁冰涼,像那人的眼睛一樣。
  方才親吻的一幕突然浮現在眼前—— 他深深擁著她,吻得她唇發熱,連心都燙了。心頭一驚,她連忙翻開棉被,跌跌撞撞的衝到臉盆邊,捧著水,沒命的就往嘴上擦。
  噁心死了,想來就全身起疙瘩,全身上下都不舒服,臉頰熱得不得了,嘴唇也熱熱麻麻的,該不會嘴巴被他碰過,生了什麼莫名其妙的爛瘡疹子吧?
  她洗了又洗,卻怎麼洗也洗不掉那種渾身不舒服的觸感,只是片刻短暫的接觸,不知怎麼竟如影隨形跟著她,抹也抹不掉。
  書季綾一洗再洗,一揉再揉,幾乎揉破了唇,心裡更是氣惱。那麼冷漠,行徑根本是個混蛋,那種沒心沒肝沒血沒淚,渾身上下一無是處的大混蛋,她要忘記,一定要忘記嘴巴被他碰過,真是渾球!該死!
  初夏晚風,吹落一地花雨,幾片桐花偷偷躍過漏窗,灑落在水盆上。
  書季綾洗得滿臉是水,連襦衣也沾溼了,卻也沒用,手一停下來,水盆裡便是那雙眼睛的倒影,沒有溫度的眼睛……
  咬著唇,怔怔瞪著水面,她不禁厭惡起自己。
  「小姐,夜深了,怎麼還不睡呢?」粉兒經過漏窗底下,忽然聽見一聲悠長的嘆息,便好奇的抬頭探問。
  「妳也沒睡啊。」心煩意亂的拾起手巾抹抹頭臉,她沒好氣的說。
  粉兒好笑的伸伸舌頭,「我只是起來小解,聽見聲音過來看看。」
  「呿!」書季綾受不了的橫她一眼。
  「好小姐呀,天都快亮了,快回床上休息唄!」
  等粉兒打著呵欠走遠,書季綾卻還呆呆的捧著臉,想著那個莫名其妙的男人,又氣惱又煩悶,對自己胡亂發了一頓脾氣,直至天明才迷迷糊糊的睡著。


  「書季綾,醒醒,快醒醒。」
  書季綾睡眼惺忪的眨眨眼。她才剛睡著呢,是誰如此大膽,敢來吵她睡覺?
  「來人,拖出去斬了!」
  纖手一揮,身子跟著翻到裡側去,口水從唇角慢慢滑到脖子上,她迷迷糊糊的伸手一擦,轉瞬間又睡得不省人事。
  「斬妳這死丫頭!大清早說什麼渾話?」書夫人皺眉望著女兒,又推又搖的溫言道:「死丫頭,快別貪睡了。」
  書季綾兀自昏睡不醒,嘆了口氣,書夫人只好狠心往她手臂上狠狠捏上一把,這一捏,睡得香甜的人果然驚叫起來。
  「疼……疼死我了,娘……」轉頭一瞥,見剛才捏她的人是親娘,只好嘆口氣當做認栽。
  「大清早的,人家還沒睡飽呢!」
  「少嘍唆,快起來。」書夫人斥道。
  撇撇嘴,書季綾不甘願地坐起來把棉被推成一團,綿軟嬌軀依舊懶洋洋的賴在棉被堆裡,像沒了骨頭似的。
  書夫人只能無奈的瞪著女兒。瞧瞧她,坐沒坐相,睡沒睡相,全身軟趴趴的,臉上沾著口水,口氣還有味道,名門千金哪有人像她這德行的?本想唸她幾句,好好管教一下,可又怕耽擱時間,只好忍下來裝做沒看到。
  「快起來,娘帶了幾個老師傅要給妳量身子,趕做嫁衣。」
  「什麼呀……」她呻吟一聲,更沒力氣起床了,「這點小事也值得一早把我吵醒?還有大半年才成親,急什麼呢?」
  「哪裡還有大半年?」書夫人往女兒身邊坐近些,笑了起來,「小丫頭,昨天寂黯那孩子親自過來和妳爹爹商議,說要把你們的婚事提前三個月。咱們現在才開始張羅,三個月不知道忙不忙得完呢!」
  「什麼?」她嚇得彈坐起來,一臉驚惶,驚呼道:「誰說的?爹爹答應了?」
  書夫人也被她嚇得微微後仰,手心撫在胸口上,滿臉疑惑,「妳還不曉得?寂黯昨晚在妳園子裡待了那麼久,下人說他三更半夜才走,我還怕是出了什麼亂子,是妳爹說你們成親在即,不必去打擾,我才沒派人來看呢!」
  書季綾張口結舌的瞪著娘親。難怪昨天那麼晚了那混蛋還留在她園子裡,她還以為他只是專程來找她的,原來不是。
  好陰險的傢伙,竟然背地裡和爹爹串通,把婚事提前,可惡!
  「小姐,您昨天見過姑爺了,覺得怎麼樣呀?」丫頭粉兒忽然掀開床幛湊過來,衝著她掩嘴笑,「姑爺長得很俊吧?」
  「俊什麼?冷冰冰的像死人一樣。」她受不了的吐吐舌頭,朝粉兒低啐一口。
  書夫人凝望著女兒,突然疑惑起來,「奇怪了,你們小倆口沒聊到婚事,那昨晚到底都在說些什麼?」
  書季綾聞言抬起頭來俏皮的眨眨眼,伸伸舌頭,一連扮了幾個鬼臉,逗得書夫人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她又不是呆子,才不會主動把昨天和范含徵一起鬼混到三更半夜的事說出來呢!
  只不過沒想到那個張寂黯居然沒向她爹娘告狀,一個人等她等到深夜。臭傢伙,滿腹心計鬼胎,不曉得究竟安什麼心?
  書夫人見女兒若有所思,左瞧右瞧,卻也摸不透女兒心思,但書季綾不肯明說,想來應該是男女間的親密私語吧!
  她寵愛的揉揉女兒頭髮,心頭有了計較,便不再過問了。「婚事提前也好,早日把婚事辦了,省得妳爹爹日日掛心。」她笑瞇了眼。
  高中探花的張寂黯,前程想必光明似錦,長得一表人才,又和他們書家門戶相當,書夫人心滿意足,只覺這真是上天恩賜的好姻緣,再好也沒有了。
  「隨你們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反正她決計不從!書季綾默默在心裡加了一句,嘴上只有懶洋洋的抱怨,「我的婚事,從來不問我。」
  「瞧妳,」書夫人眼角勾著女兒,聞言又是一笑,「婚姻之事,本來就是依從父母之命,問妳幹什麼?」她的寶貝女兒,怎麼永遠長不大似的?
  「那我真是太可憐啦!」書季綾撒嬌似的嘆了口氣,她眼神又飄遠了。
  她才不要這樣嫁人,又不是養成待宰的牲畜,哪有事事依從父母之理?
  當真要嫁,也要嫁個能陪她玩、陪她鬧,心胸開闊的男子,她才不要跟那種陰沉的傢伙成親呢!
  跳下床,她順著娘親之意,乖乖站好讓裁衣師傅丈量尺寸。
  書夫人和師傅有說有笑商量著布料圖樣,粉兒領著丫頭們張羅漱洗用品、早膳茶果,書季綾卻連一句也沒搭腔,滿心滿腦只有一件事——
  剩下三個月,要逼他退婚,可得怎麼辦才好哇?


  「范公子,外頭有位……呃,有位『書公子』來訪。」下人站在門外,期期艾艾的喊道。
  范含徵繫好腰間的衣帶,執起扇子,聞言,滿腹狐疑地轉過身來。
  書仲綺一向要來便來,什麼叫「有位」書公子來訪?聽下人的語氣,難道登門找他范某人的,還有別的書公子?
  「叫他進來。」他話語一歇,房門就被推了開來。
  門外,一個嬌麗俏美、宛若神仙的「書公子」亭亭站在門前,范含徵驀然一愣,瞪著那輕袖白袍,玉帶飄飄,嘿嘿笑了起來。
  「我道是誰,原來是妳。」
  「范哥哥,你正要出門嗎?」書季綾親熱的挨上前來抱著他的手臂,嘻嘻笑說:「我也一塊兒去。」
  「我要去的地方,妳恐怕不太適合。」范含徵笑吟吟地瞅著她。
  這妮子,昨晚賴著他一整天不肯回家去,像是要昭告天下她書四小姐和他范含徵交情匪淺,過從甚密似的。
  他不是不知道她的心思,不過想退婚,把腦筋動到他身上來,可不是什麼聰明事。
  「是嗎?」
  書季綾笑嘻嘻地纖手一揚,從懷裡掏出一張香坡苑發出的請柬,還裝模作樣的哀哀嘆息說:「那我只好自己去見識見識了。」
  京城乃天下風流之地,香坡苑,更是京城首屈一指的英雄塚。聽說那香坡苑階前,不分晝夜,總是車水馬龍,賓客盈門,穿梭其間的文相武將、公侯王孫可比皇帝殿前熱鬧多了。
  「妳—— 」范含徵一愣,她一個女孩兒家,從哪兒弄來這請柬?
  書季綾笑眼彎彎,直嚷道:「唉,我本來聽說范哥哥和名妓皇甫蕓私交極好,所以想找你一塊兒去,既然你有事待辦,我又『不太適合』跟,那就只好我自己……」
  「得了,一起走唄。」范含徵只得乾笑。
  事已至此,他不答應行嗎?不答應她,萬一她獨自前往,出了差錯,如何了得?她顯然是吃定了他,聽他親口答應,嘴巴都咧到耳後去了。
  乘轎前往,兩人親暱的偎坐在一塊兒,范含徵自是沒有半點忸怩,書季綾也一副安然自在的模樣,全然沒把他這范色鬼當一回事。
  瞅著她半晌,他不禁悠然長嘆,「我說書季綾啊,妳老在我身邊打轉,妳二哥要是知道我把妳婚事砸了,非拿刀架在我脖子上,逼我娶妳不可。」說完側頭衝著她笑,「難道妳寧可嫁給我?」
  「有何不可?」
  書季綾朝他揚起笑臉,粉面桃花煞是可人。
  「要是嫁給你,搬到翠玲瓏去,就可以整天纏著武家姊妹學功夫,和明瑗姊姊鬥棋,看曉珂姑娘跳舞,或和小琄姊姊拌嘴兒聊天,每天這麼多人陪我玩,天,簡直開心死了。」書季綾美眸流轉,樂不可支的拍手大笑。
  范含徵生性風流,經年累月,不知在翠玲瓏養了多少女人,聽說這些女子個個豔麗無雙,身懷絕技,若是有緣一見,那可真是死而無憾了。
  嗤,不解風情的小娃娃!
  范含徵不悅地板起俊臉,擠眉弄眼的輕斥,「妳這丫頭,究竟把我范某人置於何地?」
  書季綾咯咯笑個不停,范含徵側頭睇著她,倒也無可奈何。
  幸好,將來為她頭疼的倒楣鬼並不是他。
  正想著,香坡苑到了。
  聽說香坡苑近來延攬了秦淮第一,素有「武妓」之稱的皇甫蕓到京師來表演劍舞,范含徵原是秦淮人士,素與皇甫蕓交好,因此非來不可。
  嬤嬤領著他們走到二樓一處雅座,范含徵落坐飲酒,書季綾則湊到欄前,挨著身子往下看。舞台周圍坐滿了看舞的雅客,二樓圓型環狀的木欄上,雖然不若樓下擁擠,但也圍滿了人。此處恩客較為奢豪,妓女、嬤嬤們包圍伺候,顯然皆是達官顯要。
  書季綾目光繞了一圈,突然愣住,因為憑欄另一端,一雙冷肅的黑眸正定定瞧著她,她禁不住一陣哆嗦,抱起手臂,卻還是遍體生寒。
  張寂黯瞥見了她,還未有所反應,這時嘈雜聲突然停了下來,鼓聲大作,就見皇甫蕓帶著雙劍準備出場。
  「書季綾,過來坐下。」范含徵揮手招呼書季綾。
  她應了一聲,又瞪了張寂黯一眼,才轉身回到范含徵身邊。
  表演開始了,她凝神往樓下舞台看,皇甫蕓穿著雪白舞衣,長劍兩分,在台上跳起舞來。只見她蠻腰輕盈,飛髮如瀑,似幻似仙,宛如一尾蒼蒼銀龍,踏遍雪山,飄飄扶搖,奔騰雲際。
  書季綾看得目不轉睛,不覺伸手按著胸口。
  那舞太美妙、太懾人、太驚心動魄,台下一片寂然,滿場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跟她一樣看得入神,唯有鼓聲樂音相和,上半場一舞完畢,底下立刻爆起如雷掌聲,書季綾也情難自禁的起身挨到欄前,一邊拍著手,又忍不住偷偷往張寂黯身上瞟去。
  他不見了。
  秀眉微蹙,她下意識的到處梭巡他的身影,他早已不在位子上,去了哪兒?
  「范公子,皇甫姑娘請公子到後園一敘。」
  丫鬟來報,座上的范含徵皺眉轉向書季綾,正覺為難,眼角突然瞥見張寂黯往他們這兒走來,而書季綾則倚在憑欄上東張西望,不知在尋覓什麼。
  他微微一笑,偷偷起身,隨丫頭走了。

第三章
  身為翰林府四千金,他的未婚妻,竟和京城裡最最放浪形骸的無行浪子偕行到妓院狎妓玩樂?此事傳將出去,書老翰林還有何顏面繼續留住京城?
  張寂黯默默走到那女人身後,腳步頓止,無奈望著憑欄上的倩影,只得幽幽嘆了口氣。
  這,就是要和他共度一生的女子。
  「書季綾。」他往前幾步,小心在她耳畔低語。
  書季綾嚇得肩膀一縮,大驚失色回頭,才發現他不知什麼時候走過來了。好在自己身邊已有范含徵保護,不至於落入危險,但他湊過來想幹什麼?
  張寂黯冷肅凝望著她,不動聲色說道:「我們走。」
  「我才不要……」她低哼,目光越過他往後頭看去,沒想到范含徵已不見蹤影。
  發現他不在,書季綾不禁慌了,抬眼瞪了張寂黯一眼,便低頭繞過他,逕自往外頭跑。
  哼,就算要走,也是她走她的,誰要跟這混蛋一塊走?
  張寂黯目光陰鬱尾隨其後,她匆匆回頭瞥他一眼,腳步更急更快了,偏偏香坡苑裡擠滿了人,她好不容易排開人群,一路推推擠擠,卻不料忽然有人低斥一聲。  「好大的膽子,誰敢推我?」
  那人轉頭一看,發現了她,眼睛頓時發亮,笑眉笑眼的伸手往她臉上摸來,還吃吃淫笑著。「好俊俏的小妞兒,妳是哪個嬤嬤手下的?」
  什麼?小妞兒?
  書季綾驚惶失措躲開那人的手,那人已留意了她,眼睛瞪得發直,推開左右便往她這兒過來。
  她嚇得臉色發白,頻頻後退,背後突然抵上一堵牆。
  「誰?」書季綾連忙轉身,卻迎上張寂黯盛怒的臉孔,他長臂一伸便把她摟在懷裡,迅速轉往另一道出口脫身。
  「喂、喂、小妞兒!」
  身後呼喚聲不斷,書季綾滿頭大汗,慌得腿都軟了,張寂黯一手攬著她的腰,另一手和她十指牢牢交握著。前面有個嬤嬤為他們開路,總算讓他們從別的樓梯下來,匆匆轉進一條小道。
  這兒人變少了,書季綾長長吁了口氣,才發現額頭已經溼透。
  「張公子,後門已經備妥轎子。」嬤嬤送他們到出口,躬身說道。
  「多謝。」張寂黯從懷裡掏出銀兩,放到嬤嬤手上,才摟著書季綾跨過門檻,匆匆登轎。
  轎身一起,他便放開了她,身子往旁邊挪開。
  書季綾狼狽的整頓衣裳,始終垂著頭,扁著嘴,不發一語。
  幸好沒真的闖出亂子,她抹了抹汗,心頭兀自怦怦亂跳。真是的,范哥哥未免太不可靠了,明知她是女孩兒,怎麼可以就這樣撇下她,轉眼不見蹤影呢?
  「他叫妳『小妞兒』。」張寂黯擱在腿上的大掌慢慢握成了拳頭,顯然正在壓抑怒氣。
  蹙眉抿著唇兒,書季綾別開臉,壓根兒不想理會他。
  見她依然故我,還是如此桀驁不馴,他忍不住語帶嘲諷的問:「妳知道為什麼嗎?」
  她不以為意地撇撇嘴,「那個瘋子,他瞎說的,哪有什麼為什麼?我又怎麼會知道為什麼?」
  「妳真以為穿上袍子,束起頭髮,別人就會當妳是男人?」
  深不可測的黑眸幽幽凝睇著她,他發出刺耳的冷笑,不客氣的厲聲道:「從前,想必一定有許多人稱讚過妳,說妳扮起男裝斯文俊美,煞是好看吧?」
  書季綾總算抬起頭來,張寂黯完全不掩飾他的輕蔑,哼哼地訕笑起來。「其實他們只說了一半,另一半沒說出口的是,就算穿了袍子,也一樣是女人。人人都看得出來,不曉得妳驕傲什麼?」
  「你—— 」
  瞠著美眸,她秀麗的臉龐一陣青一陣白,渾身燥熱,氣得不斷發抖,腦袋亂烘烘的,一時間,竟連半句反駁的話都想不出來。
  張寂黯繼續毫不留情的批評。「也不想想妳在京城裡的風評,妳扮男人若真是天衣無縫,誰會認得出妳?誰會在背地裡把『書四小姐』的種種言行當做笑話?妳身為書家千金,完全不顧父母顏面,這般胡鬧到底要到什麼時候才肯罷休?難道非鬧到全家上下無顏在京師立足才甘心滿意嗎?」
  「住口!你這、你這王八蛋……」
  書季綾紅了眼眶,實在氣急了,不假思索掄起雙拳便往他身上揮去,但張寂黯反應極快,伸手接住她的拳頭,大手一轉,便將她不安份的雙手扭到她背後去。
  「怎麼,我說錯了嗎?」他冷酷的反問。
  兩具身子突然拉近,書季綾彷彿被他抱個滿懷,她無意間嗅到他身上的氣味,頓時滿面紅霞,頭腦暈眩,幾乎喘不過氣。
  「我有錯沒錯,什麼時候輪到你來教訓了?你是我什麼人?誰要你多管閒事!」
  她氣咻咻的不斷扭動,偏偏她越掙扎,張寂黯只好抱得更緊,生氣的看著懷裡的女人。
  「我是妳丈夫,我不願意看妳這樣。」
  「呸,我才不會嫁給你,死都不嫁!」
  書季綾脖子左轉右轉,怎麼就是避不開他身上的氣味,頭暈得越來越厲害,嬌軀緊繃,渾身燥熱又四肢綿軟。真是奇怪,她從來沒有這樣過,就算抱著范哥哥也沒有,她到底是哪根筋不對了?
  「不嫁也得嫁,這件事由不得妳,妳只是個女人,終究是個女人……」
  末了,張寂黯話越說越輕,到後來幾乎聽不見。他耳膜鼓譟,忽然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 
  她是女人,無論如何,懷裡終究是個女人啊!
  這鐵一般的事實無預警的浮上心頭,他暗自屏息,這才發現兩人貼得有多近。
  這女人吐氣如蘭,溫熱的氣息在他頸際徐徐吹拂,她越想反抗,馥郁溫暖的嬌軀越是與他親暱廝磨。女人的纖腰正在他懷裡扭轉,羊脂般的酥胸皓頸也在眼皮底下若隱若現。
  饒是冷若冰霜的他,也不禁尷尬起來,一時舉棋不定,不曉得該不該放手。
  「混蛋!我就是不嫁!」
  書季綾乾脆湊上前,張嘴往他肩頭咬去,看他還敢不敢抓著她不放。
  肩頭吃痛,張寂黯猛力把人翻轉過來,安坐在他腿上。
  這下子,她背倚在他胸膛上,雙手被他牢牢箝制住,兩人可真是嚴絲合縫抱在一塊兒了。
  「你……你做什麼?」她羞得口齒不清,滿臉紅霞,低聲嬌喊簡直像是撒嬌似的。
  「別動,不要動了。」張寂黯也覺尷尬,一開口,聲音吐在她耳畔,不料竟惹得她渾身酥軟。他在她身後詫異地注視,只見她耳根發燙,皓頸赧紅,她……這……
  「還不放開我嗎?」書季綾羞赧的澀聲低語,終於肯乖順了,放軟身子,一丁點兒也不敢亂動。
  張寂黯卻沒放手,反而情難自禁的,又往她耳朵湊近了些。
  「好了。」他嘴唇幾乎快碰到她耳珠,垂眸瞧見她微微顫慄,心頭突然不期然的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異樣?
  簡直莫名其妙!他也不曉得自己在做什麼,見她起了顫慄,只是瞪著她,看呆了。
  「手放好。」他失神凝視她側臉,忍著奔騰心跳,淡淡吩咐。
  「快放開我,這成何體統?」
  書季綾難堪的咬著唇,孰料他還把手臂縮緊,低沉的嗓音鑽進她耳朵,害她差點尖叫出聲。
  「妳也知道體統?」
  他覺得好笑,情難自禁的偷偷傾身,低嗅她的髮香。
  這是什麼妖術嗎?書季綾辛苦的咬著唇,已經無力掙扎了。
  她滿腹委屈,低頭尋思:她是女人,他是男人,要比力氣,她當然比不過,可,怎麼一遇上他,她就渾身發軟,半點力氣也使不上來?
  兩人各自心亂如麻,終於,書翰林府到了。
  轎子落地,書季綾坐在張寂黯腿上,羞不可抑的低嚷。「還不放開嗎?」
  背後的人並沒有答應她,冗長的沉默籠罩在兩人之間。
  最後,環抱她的雙手動了動,卻不知是為了抱緊些,還是想鬆開她,猶豫一陣,最後才鬆手放開她去。
  矮著身子揭簾出轎,書季綾二話不說立刻衝向家門,彷彿被惡人追趕,著急到快沒命似的。
  「來人,快來人幫我開門啊!」她叩門直喊。
  張寂黯尾隨過來,默默站在她身後,並不作聲。
  沒一會兒,大門總算開了,書季綾提著袍子正要往裡衝,不料書老翰林正好來到門前,一撞見她,立刻停下腳步怒斥。
  「給我站住,妳穿成這樣,又偷偷上哪兒去了?」
  「爹……」不情不願的放下衣襬,掩不住滿臉失望。
  「季綾和我在一起。」張寂黯後腳跨進門檻,突然接口。
  「寂黯?」書老翰林一看見他,臉色頓時和悅許多,看看女兒又看看他,雖然不解,卻不再動怒。
  好偏心!書季綾垂頭喪氣低著頭,小聲問:「那我可以先回房了?」
  「且慢,我有要事和恩師商議,妳也一起來吧!」張寂黯忽道。
  「嗯?」她抬起頭,茫然應了一聲。
  「好好好,都進來說吧!」
  書老翰林忙不迭的說好,眾人移駕主廳,卻不料張寂黯一開口,便是要求書家再把婚事提前一個月。
  「什麼?」書季綾砰地一聲把碗杯撞在茶几上,立刻起身抗議。「我不要,為什麼要提前?」
  「為了什麼,妳心知肚明。」他冷冰冰的注視她,深沉黑眸充滿了冷酷的霸道,「經過方才的『相處』,妳還需要什麼解釋嗎?」
  她倒抽一口涼氣,登時明白了,他不滿她上妓院去,為了懲罰她才蓄意這麼做。
  她越挑釁他,他就越偏要娶,想用他的意志摧折她,直到她變成一個可以讓人予取予求,不敢反抗的柔順妻子。
  「不要,我不要提前,不是,我根本不想嫁,尤其不想嫁給你!」她恨恨的朝他大吼。
  「放肆的東西!」女兒撒潑,書老翰林立刻板起臉孔訓斥,「妳娘到底都是怎麼教妳的,怎可在未來夫婿面前如此無禮?」
  「定親之後,爹爹就不疼我啦!明明是我的婚事,卻從來不跟我商量。我討厭他,也討厭爹,你們有本事,就逼死我好了!」她眼眶泛紅,狠瞪父親,話說完就賭氣跑了出去。
  書老翰林眼巴巴看著女兒越跑越遠,著實心疼,回頭對上自己的得意門生,也同樣無話可說,只能嘆氣,煩惱得不知如何是好。
  「才把婚事提前三個月,季綾的抱怨從沒停過,現在還要再把婚事提前一個月嗎?」他面有憂色。
  「我也不願如此,只是實在萬不得已……」張寂黯攢起俊眉,腦海裡來來去去都是她和范含徵併肩而坐,相視微笑的神情。「請恩師准許。」他努力忽略那一幕,先解決眼前事宜。
  書老翰林臉色凝重,仔細思量—— 
  寂黯何以要把婚事提前?
  依他猜想,必定跟他們一起返家有關。
  書季綾也許做了什麼魯莽之事,寂黯插手,隨後親自送她回來—— 至於到底發生什麼,寂黯不說,他倒是毋需過問,反正季綾未來只能依靠女婿,他相信寂黯所做所為,絕對是為了她好。
  「就這麼辦吧!」心一橫,書老翰林點頭應允。
  他深諳寂黯人品,絕對無庸置疑。
  得到丈人首肯,張寂黯短暫鬆了口氣,但想到未婚妻憤憤離去的模樣,心中不免又是一陣低落。
  書、季、綾!
  只要想到他們未來要一起共度的、那些無窮盡的日子,他就倍感頭疼。
  到底,該拿她怎麼辦才好?


  為什麼她不是男人呢?
  當男人多好,這花花世界全都是男人的天下,男人身上的腳,可以走遍名山大川,遊歷四海,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從來不會有人把他們栓在閨房裡,只准他們做些枯燥乏味的女紅,彈琴繡花,庸碌於廚房。
  書季綾怏怏不樂的回到房裡,氣爹爹,更恨死了那目中無人的混蛋!
  為什麼每個人都有權力安排「她的」人生?
  小時從父,出嫁從夫,沒人理會她的意願,她好苦啊!
  傍晚二嫂帶著要給她的鴛鴦枕頭、繡花被褥等等給她過目,家裡的女眷、丫頭、嬤嬤們都擠到她房裡,指著那些栩栩如生的花樣驚嘆不已。
  她二嫂蘇淮雪,從前出身貧寒,現在卻是深受宮廷賞識的名繡師,她手上的針,絲毫不遜於她二哥手中的筆,兩人自成親以來,一直恩愛無限。
  才子佳人,美滿良緣,誰不豔羨呢?
  可惜,她沒辦法成為蘇淮雪那樣的女人。
  二嫂幼年清苦,所以養成溫柔堅毅的個性,她並不渴望人世間的花花風情,能與她二哥長相廝守,便心滿意足。
  可她不同,她從小就愛纏著哥哥們,聽他們描述外頭種種熱鬧有趣的事物,好羨慕哥哥們個個見識廣博,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哪像她,最大的限度,也只能從書架上尋找些許樂趣罷了!
  年紀稍長一點,她只是偶爾踏出閨房,稍稍滿足自己的好奇心,就被說成放蕩野蠻、品性不端的劣女子。
  其實她並不笨,從未真正讓自己身陷險境,也不曾闖出什麼真正難以收拾的大禍,那混蛋,卻將她批評得一無是處。
  「怎麼悶悶不樂呢?」蘇淮雪發現她悄悄離開房間,一個人在園子裡低頭嘆息,於是關懷的上前詢問。
  「爹爹要將我許配的人,根本就瞧不起我。」
  她臉紅耳赤的看著嫂嫂,曾經她也瞧不起出身卑微的淮雪,現在她知道錯了。
  「嫁給看輕自己的男人,不可能幸福吧?」她無奈苦笑。
  蘇淮雪聞言,溫柔的拉著她的手,臉上洋溢著令人炫目的幸福,彷彿在回應小姑:她現在就過得很好,怎麼會不可能呢?
  書季綾忽然熱淚盈眶,她覺得好悶,種種不安時時盤據心頭。
  嫁給那混蛋,那是怎樣折磨的日子,她連想都不敢想,那混蛋會使出什麼手段來對付她。
  他一定會用盡辦法,摧折她的意志,讓她只依照他的意願過活,一定是這樣的。
  偏偏她再怎麼抗議也沒用,這個家,不會有人站在她這邊的。
  蘇淮雪見她心情煩悶,便巧妙勸走了眾家女眷,讓她獨自一人好好歇息。
  她的善體人意,書季綾很是感激,可惜這一晚,她仍然失眠了。
  那人今天在轎子裡對她的無禮蔑視,她怎麼也忘不了。
  這輩子還沒有真正憎恨過任何人,但現在,她最恨的人就是他了。

  
  有道是冤家路窄,不是仇人不相逢,只不過,這逢也逢得太早了吧?
  聽見有人叩門,書季綾打著呵欠來到房門口,開門一看,居然是張寂黯,她還以為自己睡糊塗了。
  「你來做什麼?」她攢起眉頭。
  他十分訝異的看著她,「都快午時了,妳竟然還未起身梳洗?」
  她披頭散髮,身上只有一件單薄的襯衣,他不意瞥見她胸前微露的春光,登時尷尬不已。
  書季綾見他神色古怪,低頭看看自己,立刻驚呼一聲,關起門來連聲罵道:「我愛睡就睡,關你什麼事,你走!」
  搖了搖頭,張寂黯不置可否,轉身便離開梧幽園。
  倚在門上氣呼呼的深吸好幾口氣,書季綾終於鎮定下來,滿心以為他會開口斥喝她,不料等了一陣,門外仍然靜悄悄的。
  她好奇的隔著門片細縫偷看,才發現那混蛋已經走遠了。
  「可惡的傢伙!」憤憤地跩了房門一腳,他無端端的來,又無端端的走,難道是存心戲弄她?
  這一整天,她的好心情都被他毀了,整天疑神疑鬼,不曉得他在耍弄什麼花樣,左等右等,他卻不再出現,晚上就寢前,她好不容易安下心來,孰料隔天一大清早,他又來了。
  「誰在外頭?」這回她學聰明了,開門之前,先問身份。
  「是我。」張寂黯的聲音傳來。
  果然是他!順著頭髮匆匆下床,她又湊到門板前,隔著細縫偷瞧。
  「妳醒了嗎?梳洗妥當再開門。」
  「我睡死了,一百年後才會醒,你慢慢等吧!」
  她特意先倒退幾步,才盡情的朝向他大吼。
  接著,門板叩、叩響了兩次,又無聲無息了。
  偷偷目送他越走越遠,書季綾真是滿腹疑問,摸不著頭緒。
  他又不像有事,幹麼連著兩天吵她睡覺?
  無聊!不再把心思放在他心上,也不斷提醒自己,不要再想了。家中處處喜氣洋洋,人人一見到她就忙不迭的恭賀道喜,她卻一點兒也不開心,始終悶悶不樂,這時候,還想那討厭鬼,只是更煩。
  不過隔天下午,張寂黯再到她園子裡時,她娘親也來了,因此她不好再口出惡言,只好從頭到尾扁著嘴,偎在娘親身邊默不作聲,聽著他們閒聊。

  
  夏日午后,暖風吹拂,滿園梧桐恣意搖擺。
  書季綾貪懶的睡在園子裡搭起的吊床上,一抬眼,驕陽都被繁盛的枝葉隔擋去了,只餘星星般的點點光亮,從樹縫細梢裡灑落。
  「小姐,要用些糕點嗎?」
  粉兒端來一盤點心,擱在吊床邊的石桌上。
  她搖搖頭,幾片梧桐花正好落在胸前,拾起來放進嘴裡,花瓣兒還帶著清甜。才一個月,如夢如幻的淺紫色就漸漸蛻變成翠綠,桐花花期好短吶!
  「好快,已經下午了,姑爺怎麼還沒來?難道今天不來了嗎?」
  粉兒咕噥著,自個兒挑了塊桂花糕往嘴裡塞,口中還喃喃唸道。
  「不來才好,誰希罕他呀!」書季綾懶洋洋的枕著玉臂,不悅冷哼。「跟妳說了好幾次,我又沒嫁,別姑爺、姑爺叫得那麼親熱。」
  粉兒聞言低笑起來,挨到她身邊,一臉曖昧的瞅著她。「小姐,難道……您一點都不覺得姑爺長得英俊?這麼好看的男人天天上門看您,您真的一點都沒動心?」
  這位未來姑爺真是有心人呢!
  下人們閒聊起來都覺好笑,季綾小姐的婚事,多少年來懸而未決,大家本來都不看好了,怎知突然冒出一位探花郎,後來知道姑爺和老爺的關係,都說姑爺定是為了報恩才上門提親,可這會兒呢,姑爺接連兩次主動把婚事提前,又天天上門探視小姐,這總不是老爺求他的吧?
  所以人人都說姑爺「眼光獨到」、「品味非凡」,真真正正被小姐迷住了,才會如此急切,恨不得早日抱得美人歸,只盼小姐莫再任性妄為,嚇走了這位「難得有情郎」,否則,日後想嫁可就難了。
  「少無聊了。」
  書季綾聽了只差沒倒盡胃口,推開粉兒,換了個側臥的姿勢。
  園外忽然響起一陣沙沙的腳步聲,粉兒趕緊斂裙起身,驚呼,「是不是姑爺來了?」
  「說我睡著了,聽見了嗎?」
  瞪了她一眼,書季綾便轉過嬌軀,闔目裝睡。
  粉兒匆匆迎出去,果見張寂黯悠閒的走進園子。
  「公子,您來了。」
  「書季綾呢?」
  「小姐在園子後面睡熟了……」
  他點頭,徐步往園後走去。
  遠遠的,就見書季綾一襲藕色長裙,像梧桐花般的淡紫,幽雅盛開在濃豔的盛夏裡,他不禁停下腳步,瞇起眼,靜靜遠遠的駐足凝望。
  粉兒百般無聊的攪著手絹兒,張寂黯忽然回頭說:「可以給我一杯水嗎?」
  「是。」
  待她離開,他才徐徐穿過綠蔭,最後停在梧桐樹前,屏息端詳她沉睡的姿態—— 婀娜嬝弱的嬌軀,像孩子似的蜷縮著,殘落的餘花,四處飄灑在她衣裙各處。
  她睏倦的睡顏有著無憂無煩的天真,令人忽然錯覺,彷彿目睹了梧桐花精,正在紫桐花的簇擁中沉睡。
  不一會兒,粉兒去而復返,張寂黯頭也不回的又吩咐道:「妳下去吧,我不會吵醒她的。」
  什麼?書季綾眼皮微顫,驚惶不已。
  他……他要留在這兒,看她睡覺嗎?
  「是,」粉兒忍笑,乖順的應了一聲,「是,公子。」
  啊?粉兒要走?書季綾秀眉微蹙,呼吸差點亂了,耳邊傳來長裙曳地、漸漸遠離的聲響。死丫頭,真把主子給丟了,回頭她不找她算帳,這園子就換她做小姐!
  正心煩,一隻手忽然捧住她後頸,大拇指輕輕摩挲她的臉頰,讓她嚇得呼吸一窒,接著,一股男性的鼻息拂上她的臉。
  他他他……他把臉湊近了,這人,究竟意欲何為?
  那隻大手持續在她臉上來回撫摸,又把拇指輕輕挪到她下頷,微微抬起。
  書季綾惶惑不安的緊閉雙眼,心臟幾乎快要跳出喉頭,卻沒想到,嘴唇突然被輕輕碰了一下,一下,又一下,那柔軟的觸感,不可能還有別的。
  她如遭電擊,全身霎時緊繃!
  他……他在吻她。
  他吻得很輕,像花瓣落在唇上,細細柔柔的,每個呼吸都極盡克制。
  她不禁慌了,鼻尖微微抵著他的,唇瓣又熱又麻,陌生的熱流從體內深處逐漸蔓延開來,她好像不斷在發熱發燙。
  怎麼辦?她可不能這時候突然醒來,可是不醒來,難道就由他這麼為所欲為?她應該馬上跳起來賞他一巴掌才對,可……那之後要怎麼面對他呢?
  還是……算了?反正……他們親都親過了,乾脆裝到底,可如此一來,不就……不就只能隨便他了?這怎麼行?
  這是他第二次吻她了。暗暗嘆了一聲,身子不由自主的如春泥軟化。上回是為了教訓她,戲弄她,這一回……又為什麼對她這個樣子呢?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放開她,那獨特的、擾人的男子氣息也逐漸遠去。
  「好好睡吧,我明天再來看妳。」
  沉沉低語在她耳畔響起,溫柔又粗啞,書季綾眼皮動了一下,張寂黯又摸摸她的臉,這才起身。
  當腳步聲逐漸隱沒,書季綾這才瞇著眼,偷偷睜開一條縫。
  沒想到眼前突然降下一張笑咪咪的俊臉,似笑非笑、不懷好意的瞅著她,讓她心頭一驚,連忙翻坐起來,又羞又惱的抹著嘴巴,連聲罵道:「噁心死了,居然趁人睡覺時下手,他八成瘋了他,無恥下流的混蛋!」
  「好……好香豔吶!」范含徵仰頭大笑。
  「你……你全都瞧見了?」她死命狠瞪著他,羞得臉紅耳赤,幾乎抬不起頭來,他這人,怎麼會這樣神出鬼沒的,嚇死人了!
  「滿有意思的嘛!」范含徵唇角噙笑,俊眸盈著一抹異彩,「想不到『冷絕徹骨張寂黯』也有這一面……」
  「什麼冷絕徹骨張寂黯?」
  書季綾莫名其妙,范含徵便為她解釋。
  「那天咱們離開錦蝶園之後,幾個好事的傢伙以春夏秋冬四景,拿來比擬京師幾個還算有點名氣的傢伙,那首打油詩是這麼說的:如沐春風書仲綺,夏雨宜人安適之,紅葉秋山杜孟笙,冷絕徹骨張寂黯。」
  「真無聊。」書季綾沒好氣的啐了一口。
  范含徵悠然笑說:「可見妳未來夫君,原本就是個遠近馳名的大冰山。」
  「你這麼說,我更不想嫁了!」
  她冷冷的橫他一眼。她是什麼樣的性情,怎麼可能受得了那種傲慢冷酷、目中無人的傢伙?
  說起那個人,她就滿肚子火氣,全家人都被他斯文的表面騙了。
  她告訴范含徵,她在錦蝶園裡撞見一位被張寂黯拋棄的姑娘,兩人在園裡拉拉扯扯,可見他根本是個品性不端的男人,偏偏他最懂得哄騙她爹娘開心,所以人人都覺得他風度翩翩,憨厚穩重。
  其實他只是個卑劣小人,人前溫文有禮,背後卻輕視鄙夷她,極盡污辱之能事,動不動就嚴厲批評她,對她呼來喝去,可說是對她半點好感也沒有。這個雙面人,娶她八成是圖謀她的嫁妝,一旦她過了門,他才不會理會她呢!
  這一下午,她罵得口沫橫飛,范含徵聽得嘆息連連,還不時陪著她氣憤叫罵,好不痛快。
  「如此說來,妳無論如何都不肯嫁嘍?」他滿面誠懇,認真盯著她。
  「那當然啦!」書季綾長長吁了口氣。自定親以來,從無一日能像今天這樣,罵人罵得舒暢痛快,熱血沸騰,全身筋脈都活絡起來了。
  「范哥哥,你幫幫我,我們全家上都被那混蛋收買了,根本沒人肯站在我這邊。」
  「好,范哥哥答應妳!」范含徵一拍大腿,爽快說道:「咱們從小一塊兒長大,就算不看書仲綺的面子,妳我本來就如親兄妹一般,做哥哥的,眼看妹妹錯嫁,豈能置之不理?」
  「范哥哥?」書季綾驚喜的看著他,只見他沉吟片刻,立刻有了主意。
  「想要免去這樁婚事,眼前只有兩個辦法,」范含徵道:「一是使盡渾身解數,逼他退婚,另一個就是等妳大婚之日,我親自登門將妳劫走,妳看哪一種好?」
  書季綾眨巴著美眸,喃喃低語,「如、如果他肯主動退婚,當然最好了。」
  「那好,妳肯相信我嗎?」范含徵突然靠過來,唇角泛起一抹詭異的笑容。
  「嗯?」
  她茫茫然的,范含徵臉色凝重的往她俏臉逼近,冷不防又道:「我是問妳,為了退婚,究竟肯做到什麼樣的地步?」
  她忙不迭的再三保證,「我什麼都願意。」
  「真的?」他誇張的偏著頭,露出懷疑的表情,「就算妳身敗名裂,以後永遠嫁不出去,也無所謂?」
  「我本來就不想嫁人嘛……」書季綾心頭一跳,頓了一會兒,才悄聲說。
  「那就行了。」他這才笑咪咪的退了開,俊美到不可思議的臉孔漾出一抹令人目眩神迷的微笑。
  他這般樂不可支的模樣,讓書季綾心裡突然生起一股濃濃的不安。
  她實在應承得太快了,讓這惡名昭彰的公子哥兒插手她的婚事,究竟是對是錯?
  


第四章
  書季綾換上男裝,乖乖跟在范含徵身邊。
  「又是錦蝶園,為什麼要來這裡?」
  花妍麗,蝶飛舞,錦蝶園一派熱鬧,無論何時,總是不乏遊客穿梭。
  范含徵領著她優雅的隨處走動,偶爾停下來和人寒暄幾句,這時聽她如此一問,才轉頭為她解釋。
  「妳夫君為人孤僻,勉勉強強說來,只有一個搬得上枱面的朋友,那就是蝶園的主人—— 安適之。」
  「他也在這裡嗎?」
  她對安適之絲毫不感興趣,在意的,只有張寂黯一人而已。人家買賣書畫,跟他這窮小子有什麼關係?
  「妳夫君是賞鑑名家,只要他輕輕點個頭,再怎麼不起眼的品項,也會馬上翻身百倍。」范含徵回眸笑說:「安適之是什麼人,豈肯放過這樣的大好人才?以張寂黯的性情,本來不輕易為人所用,幸而他倆幼年便有交往,所以安適之還不憑藉昔日交情,軟硬兼施,一天到晚拉他來蝶園走動嗎?」
  也就是說,張寂黯不出門則已,若是出門,十有八九就是在這錦蝶園裡,對那些琳瑯滿目的書畫墨寶點頭搖頭,皺眉微笑。
  他是個家道中落的窮小子,人家的買賣,他半點好處也沒沾上,所有油水都被安適之一個人想盡辦法撈光了。
  書季綾聽得津津有味,覺得有趣極了。
  活該那個張寂黯笨頭笨腦,最好永遠吃虧上當,一輩子為人作嫁,一生一世撿不到便宜,這才叫大快人心呢!
  正掩唇竊笑,樂不可支,范含徵突然托著她的手肘往前走,悄悄加快了腳步。
  「別回頭,妳夫君在咱們身後不遠。」他悄聲道。
  「嗯?」她暗暗屏息,亦步亦趨跟上他的腳步。
  范含徵索性長袖一伸,攬上她肩頭,低頭朝她露齒一笑,「他看見咱們了。」
  「你怎麼知道?」她莫名緊張起來,一方面又不禁十分驚奇,難道范含徵後腦勺也長了眼睛?
  他神祕地笑笑,只道:「信我就對了。」
  他們腳步說快不快,徐徐走在碎石小徑上,偶爾和人錯身而過,也不顯得急促;既不急促,也不緩慢,總和張寂黯隔著一點兒距離,又讓他遲遲追不上來。
  兩人肩併著肩,范含徵半摟著她,這情景,在張寂黯眼裡甚是親熱曖昧,而旁人看來,卻只覺得這對男子如親兄弟般友愛,並不覺得異樣。
  范含徵暗喜在心,俊眸裡的笑意從沒停過。他是慣戰情場的無行浪子,一舉手一投足,莫不將這微妙分寸拿捏得絲毫不差。
  「快來。」他拉著她轉過一扇拱門,忽然柳暗花明,接上一片湖光山色。
  「嗯?去哪兒?」書季綾眼花撩亂,迷惑不已。
  湖心上綠堤曲折,湖岸邊彎彎曲曲,三步一亭,五步一台,高閣華樓團團圍繞。此處小路眾多,假山怪石林立,真不曉得該怎麼辦。
  往湖心去?沿湖畔走?
  再者,這樣繞來繞去,你追我躲,就能退婚了嗎?
  正在疑惑,范含徵卻忽然回身抱起她,飛縱而起。
  書季綾嚇得倒抽一口涼氣,眼看他踏過梅枝,踩上華簷,而後躍入一處高閣。
  閣樓雕窗半掩半開,范含徵放下她後,立刻把窗子關上,她嚇得腿都軟了。
  「范哥哥,你究竟打什麼主意呀?」真叫人不解。
  「妳過來瞧瞧!」
  范含徵招呼她到窗口邊,她好奇地往下一探,正好看見張寂黯穿過拱門,停下腳步,到處尋覓她的身影。
  傻瓜,笨蛋,當然找不到了!書季綾幸災樂禍地想著。他撞見她和范哥哥玩在一塊兒,一定氣憤難平吧?
  正是要你找不著,氣個半死!
  她越想越樂,身子挨著窗口,美眸目不轉睛,隔著雕花窗片凝視他。
  張寂黯緩緩走上長堤,左右盼看,發現她不見蹤影,平靜冷酷的神情登時變了……他臉色蒼白,再也掩不住心慌,沿著湖岸逐一找遍,只要看見身形瘦小的男子穿著和她相似的衣袍,必定上前確認,卻不知她根本不在人群裡。
  「真是個傻瓜,找不著就甭找了,難道妳會消失不見嗎?」范含徵站在書季綾身後,嗤地冷笑。「大半個時辰都過去了,還找什麼?真正遇上歹人,這會兒不早就被吃乾抹淨了?」
  書季綾深深蹙眉,抿著唇兒不說話,胸口有一股難以平抑的激動,正轟隆轟隆的在她身體裡面大肆翻湧。
  她真不明白那傢伙執著什麼,她對他一點好感也沒有,他是全天下最令她厭惡的男子,她一見他就倒胃口,根本不可能喜歡他的,一點點都不可能。
  她恨死他了,他總是害她進退失據,總是把她變成了傻瓜,害她整天失魂落魄,長吁短嘆。從他闖入她的生活後,她就沒過過一天平靜安穩的日子,無時無刻都在等著他、想著他,心浮氣躁又憤憤難平,這全都是他害的,她真的好討厭他!
  「跟我來吧。」范含徵忽然挽起她的手,沿著樓梯匆匆下樓,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她一跳。
  「去哪兒?」書季綾慌忙問。
  「妳夫君找了這麼久,總得給他個交代呀!」他戲謔地笑。
  「什……什麼?交代什麼?」她死命拉著樓梯扶手,徹底慌了。
  她不懂范含徵到底意欲何為,卻直覺一定不是什麼好事,一時間,她掙脫也不是,順從也不是,她還沒想清楚,她……
  「妳到底要不要退婚?」范含徵突然轉過頭,厲聲大喝。
  「我……」她惶然瞠著美眸,啞口無言。
  一直以來,她芳心深處那些隱隱約約、晦昧不明的思緒,這時突然清明起來了……
  她再也無法迴避自己,再也不能逃避那些極力抗拒的念頭,原來自己真正想要的,竟然是……
  范含徵一個使勁將她拉進懷裡,伸手在她身上點了幾下,書季綾霎時動彈不得,張不了口也發不出半點聲音,可他還笑吟吟的對她說:「別怕,我會讓妳如願的。」
  言罷,便抱起她走出閣樓,將她放在一處廊柱下站好。
  書季綾拚命瞪大雙眼,范含徵卻視如不見。
  不久,張寂黯終於發現了他們,書季綾倒抽一口涼氣,只見范含徵緩緩低下頭來,越來越靠近自己,越來越近……接著,吻住了她。


  「書季綾……」解開她穴道之前,范含徵若有深意的對她如是說。「作戲如果看起來像是作戲,那就不逼真了。高明的騙術,是讓自己相信所作的戲,都是真實的。」
  她眨眨眼,心頭一震。
  他沉著的嗓音,如絲如夢的飄進她耳裡。「因此,從今往後,在妳被退婚之前,不管有沒有人看見,我都會牢牢纏著妳,嗯?」
  范含徵認真要做的事,即使是胡鬧闖禍,也只會越來越過份,越做越徹底,不到黃河,絕不死心。
  書季綾心慌意亂的匆匆回家,心頭兀自怦怦跳個不停。
  她以前說不妨嫁他,只是說著玩的,范含徵行事乖戾,說不定到頭來,搞到她身敗名裂,名節盡毀,便不理會她的意願,直接娶她了事。
  那怎麼辦?她怎能嫁給范哥哥?
  她失魂落魂的茫然走進園子,剛才發生的事,彷彿惡夢一場。
  張寂黯撞見他們親吻時,臉色變得好可怕,接著便轉身離開了,他甚至沒有阻止范含徵,可見是對她失望了,那麼,如此一來,他就會向爹爹退婚了吧?
  書季綾呆若木雞的坐在園子裡發呆,不久,天色漸漸晚了,梧幽園外忽然傳來腳步聲,抬眼望去,微微月光灑在那人冰清淡漠的俊臉上,她怔怔瞧著他走近,心頭便是一陣刺痛。
  走到她面前,張寂黯冷冷說:「不要故意挑釁我,對妳沒有好處。」
  平靜的語氣,波瀾不興,連生氣也很冷淡。
  她低頭不語,瞪著月光下兩道長長的影子,不禁暗暗惱怒。他的人跟他的影子,到底有什麼分別?
  見她沒有回話,他突然平靜的宣佈。「婚期,提前到下個月初七。」
  「你說了算嗎?」書季綾驚訝的倉皇抬頭。他不是來退婚的?
  「妳爹已經同意了。」垂著眼瞼,他看不出情緒如何,「妳再怎麼反抗也沒用,別再做那些無謂的事。」
  難以理解,真是難以理解。她偏頭瞧他,抑不住滿心困惑。
  她越挑釁,他越強硬,幾番將婚事提前,若說這是在乎她,偏他又是如此冷漠。
  不在乎她嗎?又固執得要命,一副非她不娶的模樣。
  她真想把他的腦子打開來瞧瞧,或是剖出他胸膛,看他這人到底是缺了心,還是少了肺,怎能如此折磨人呢?
  「你,為什麼……一定要娶我呢?」
  她滿臉困惑地端詳他,他眼神並不尋常,一時千言萬語,一時幽遠飄忽。
  書季綾不禁氣苦地想著,如果他能說出個所以然就好了!她多麼希望他對她說點什麼,好讓她的心,不必如此漂泊不定。
  可,他終究還是什麼也沒說,就如來時一般靜默,寒著臉,一語不發的走了。


  「公子,小姐正在更衣……」
  書季綾才把單衣上最後一顆細釦扣好,身後便傳來「呀」的一聲,接著張寂黯竟然就這樣走進她房裡。
  「小姐?」粉兒急得滿臉大汗。
  書季綾瞥她一眼,便道:「妳先下去吧。」
  「是……是,小姐!」
  粉兒尷尬地匆匆退下,書季綾訝異的看著張寂黯走到眼前。他一臉自在,似乎不覺得有何不妥。
  即使是未婚夫妻,這也太過份了吧!
  「這是女孩子的閨房,你太無禮了。」她伸手壓著領口。
  她衣衫單薄,苗條婀娜的體態若隱若現,卻還睜大美眸,張牙舞爪的怒瞪著他,絲毫不見驚慌,張寂黯難掩微笑,下頷往牆邊一努。
  「房間裡有屏風不是嗎?到後面去換就好了,我是妳丈夫,就算看見什麼,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
  「你……」書季綾驚得呆了,不是因為他大膽無禮,而是為了那抹目眩神迷的微笑。她第一次看見他笑,這傢伙,也是會笑的人嗎?
  「難道妳是拘禮的人嗎?」
  張寂黯走到床邊,發現床上擺著一套裙裝和一套文袍。
  原來她的丫頭粉兒每天早上都會替她準備男裝、女裝各一套。這妮子,行徑真是古怪得難以置信。
  「看妳穿袍子的次數,好像多過穿裙子的時候。」噙著幾不可辨的笑意,他小心捧起床上的襦裙,送到她眼前,難得溫柔地笑說:「我還是覺得……妳穿裙子好看。」
  書季綾怔怔地接過裙子,臉頰驀地紅了。
  「要我幫妳嗎?」
  見她呆愣不動,張寂黯偏頭取笑。
  書季綾臉頰燒得更紅,忙不迭逃難似的逃到屏風後面,懷抱衣裙的十隻手指,都緊張的微微發抖。他……他是怎麼了呀?
  房門突然呀地一聲,開了又關。她這才長長吁了口氣,七手八腳的換上裙子,又接著出來梳理頭髮,好不容易全都打點好了,正要開門出去,又忍不住停下腳步,低頭順順裙襬。
  我還是覺得……妳穿裙子好看。
  咬著唇兒,一股甜蜜不斷從心底湧上來。不行不行!她趕緊拍拍臉頰,驅走臉上的笑意。真是,才被讚了一句,有什麼好開心的?
  打開房門,張寂黯正撫著綠簫站在梧桐樹下,見她走出房門,便把綠簫插在身後的衣帶上。
  他……他不笑了!
  書季綾有些失落的盯著他。她順了他的意思,穿了女裝出來,他怎麼又這樣冷冷冰冰的?
  說實話,她一點也不了解他,昨晚氣呼呼的,今天卻還照常來看她,好像什麼不愉快都忘了,他難道不在乎她和范含徵的關係嗎?
  儘管心裡狐疑,卻也問不出口。
  「定過親的男女,不是不能單獨見面嗎?」書季綾暗暗生氣,於是隨便找了個藉口開罵,「你又沒什麼事,天天來這兒做什麼?」
  「我希望妳快點適應我,無論如何,妳都會成為我的妻子,我希望妳盡早認清事實。」張寂黯沉下臉,認真說。
  她微微一怔,沒想到會得到這個答案。
  「你每天過來,只為了這個?」原來是為了讓她適應,不是因為想見她嗎?
  他冷淡的點頭頷首,「我答應妳爹,每天來梧幽園見妳一回,這是婚期提前的條件。」
  條件?她心中轟地一聲,自從認識他後,心頭那股時時纏繞的、沒來由的氣悶又悄悄攫住她。
  原來他每天來看她,是和她爹約好的條件?只是條件?
  「那好得很,你今天已經看過了,可以滾啦!」
  氣得紅了眼,她掉頭走進房間,便回頭砰地甩上房門。
  王八蛋張寂黯,算她瞎了狗眼!


  號稱要「牢牢纏著她」的范含徵,隔天便派人送來一封書信,說是他金陵故居出了急事,必須連夜趕回去處理,因此幫她退婚這件事,只好容後再議。
  書季綾氣得把信紙揉成一團,放火燒了。
  這個凡事靠不住的浪蕩子,上回把她丟在妓院不管,這回又不負責任跑掉了,以後她若是再相信他,那就真是個徹頭徹尾的笨蛋傻瓜啦!
  不過他走了也好,范含徵行事難料,她本來就不打算再倚仗他了。
  接下來的日子,張寂黯仍舊每天到書家探望她一回,她也仍然不給他一絲好臉色,眼看婚期越來越接近,她只好認命了。
  不認命又如何?她只是個弱女子,離開家門就無依無靠,萬一婚事搞砸,被趕出家門,她以後怎麼過日子呢?
  孰料某日,范含徵突然來訪。
  「再過幾天就要嫁人了,怎麼樣?還想逃婚嗎?」
  人未見,聲音到,他話語一畢,這才身形飄落,笑吟吟的坐在書季綾身邊的石椅上。
  她不禁瞠目嬌呼,「范哥哥,你這功夫嚇死人了!」
  「好說。」笑眨著俊眸,忽道:「我是來問妳,妳成親當日,要我來把妳劫走嗎?」
  「啊?」聽他如此一問,書季綾不禁心虛起來,期期艾艾的咬著唇,欲言又止的,「不知道,我、我……」
  「怎麼了?」他一臉笑意,耐心的等待回答。
  「范哥哥,他……他每天都來看我,不管我再怎麼冷淡,他還是每天來。」赧著臉,她情難自禁的幽幽嘆息。
  「哦……」范含徵了然於胸,神祕地點頭,「那妳很高興吧?」
  「才不是那樣呢!」書季綾連連搖手,臉紅心跳,口齒不清的解釋。「他……他是,因為跟我爹約好了才那樣的。」
  「但……妳還是很高興?」他露齒微笑。
  「哪有啊,才不是呢!」她困窘不已的瞋他一眼,連聲抱怨。「你知道他每天來做什麼嗎?什麼也沒有,就是打聲招呼,有時要杯水,喝完就走了。我、我幹麼為他這種大木頭高興啊?」
  范含徵狐疑地揚起一道劍眉,「就這樣,什麼話都沒說?」
  「哎,說來說去還不就是那些,說我遲早是他的妻子,他遲早是我的丈夫,每天唸每天說,搞得我腦袋昏沉沉。范哥哥你說說,哪有人像他這樣的?可……可是說也奇怪,被他唸久了,我好像就……就習慣了。」
  書季綾漲紅臉,語無倫次的抱怨著,說到最後幾乎聽不見聲音。
  她覺得最可惡的是,張寂黯這些話,並不是溫溫柔柔,情深意重的說給她聽,十有八九都是夾在字裡話間,一邊潑人冷水,一邊冷言恫嚇,所以嘛,任誰聽了也不舒服。
  「這招厲害!」范含徵聽得捧腹大笑。好個張寂黯,這冷冰冰的渾小子原來還有這一手啊!
  書季綾苦澀又無奈的看著范含徵,吞吞吐吐的說:「可,可是……有時候覺得,這好像不是我自己的心意。」
  「妳太庸人自擾了。」
  他溫柔的看著她。反正無論如何,她心裡總算有了張寂黯,那麼嫁給他,不就皆大歡喜嗎?
  「嗯?」書季綾茫茫然的,心思飛遠了,眼裡都是另一個男人的身影,「有時候,我又覺得……嫁給他好像沒有想像中那麼可怕,如果他對我沒有一點點喜歡,就算是跟我爹約好,也不一定會每天來看我。」她滿懷期盼,怯怯的睇了范含徵一眼,「應該會偶爾偷懶,對吧?」她悄聲呢喃,「我……我又不會因為他沒來,就去跟爹爹告狀。」
  「妳能這麼想,我就不必擔心妳了。」范含徵拂扇微笑。
  「我好害怕……」她苦哈哈的,仍是煩惱無限。
  「我聽說成親之前,有些女孩子容易胡思亂想。」他溫柔安慰,「以妳的脾性,反應激烈一點也是常情。妳們女孩兒家,嫁人本是天經地義。」
  「是嗎?」書季綾伸伸舌頭,試著釋然微笑,「其實……他並不是什麼壞人嘛!」
  聞言,他也跟著點頭附和。「我打聽過這個人,以他的性情,居然能夠每天來看妳,妳可以放心嫁給他,不會有問題的。」
  「嗯。」她羞澀的低頭不語。
  「妳心裡其實很高興吧?」范含徵又湊上前,不懷好意的咧嘴微笑。
  「才沒有呢!」她支支吾吾的推他一把,連聲嬌呼,「我只是想,他那麼堅持要娶我,婚後應該不會太討厭我才對。」
  他還是笑,笑得古里古怪,笑得一臉欠揍,她見狀,便不客氣的伸手捏住他的臉,困窘不已的嚷道:「你不要取笑我嘛!」
  「嘶—— 好痛!」
  范含徵齜牙咧嘴的拉開她的手,書季綾便咯咯嬌笑起來。
  這兩人呢,一個玉樹臨風,一個嬌麗無邪,舉手投足,脾氣性情,都有幾分相似,如此親暱的打鬧在一塊兒,真是萬中無一的一雙絕配。
  「公子!」
  粉兒端著茶果回來,見張寂黯一個人默默站在園外,靜悄悄的毫不作聲,便走過來,乖順的揖了一禮。
  而還在打鬧的兩人,直到此時才發現張寂黯的存在。
  張寂黯對粉兒點點頭,便一臉寒霜的轉身離開。
  「妳不解釋?」揮扇低笑,范含徵眼看著那人越走越遠,不禁若有所思的瞥向眼前人。
  「解釋什麼啊?」
  書季綾瞪他一眼,表面上毫不在乎,語氣卻悶悶不樂,冷哼說:「我才不理他呢!」
  范含徵挑眉看看她,又看看走遠的男人,笑意始終停在欠人海扁的俊臉上。
  照他看來,這對冤家呀,要走的路還長得很呢!
  

第五章
  皓月當空,夜迷離,范含徵一邊整頓衣袍,一邊隨著持燈引路的下人,匆匆趕到門口。
  書仲綺神色匆忙,一見到他,劈頭便問:「季綾不見了,她來找過你嗎?」
  「沒有,」他一怔,「什麼時候不見的?」
  「今天傍晚,是粉兒發現的。」書仲綺愁容滿面,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眼看再過三天就要成親了,白天還見她笑嘻嘻的抱著鴛鴦枕,和大夥兒有說有笑,怎麼會一轉眼就溜得無影無蹤?難道她真要逃婚嗎?
  「不可能。」范含徵搖頭,「她沒有來找我,便不是逃婚。」
  始終站在書仲綺身後,不發一語的張寂黯,這時突然開口。「你們昨天見過面,不是嗎?」
  「是沒錯。」他露齒微笑,直認不諱。「但不是你想的那樣。」
  張寂黯冷冰冰的黑眸,瞬也不瞬地直盯著他,厲聲問:「季綾不是為了逃婚才離家出走嗎?」
  「絕不可能。」
  范含徵頑皮的捏捏鼻子,忽然衝著他惡劣的咧嘴一笑。「我承諾過季綾,如果到了成親之日,她還是無法嫁給你,便上門劫走她。」
  「什麼?」書仲綺聞言一驚,「你怎能承諾她這種事?」
  咧著笑臉,他狂妄的對好友聳聳肩,意即:我范某人想幹麼就幹麼,世上哪有什麼不能承諾之事?
  書仲綺微微皺眉,卻礙著未來妹夫也在,不再說話。
  范含徵淡淡笑了笑,又轉向張寂黯,快人快語道:「那天我去找她,正是為了確定她的心意。當時她已明白告訴我,她願意出嫁,若真想逃婚,大可以放心依靠我,我絕不會推辭的。」
  張寂黯怫然冷哼。「那好端端的怎麼會消失無蹤?」
  「你有什麼仇家嗎?」他挑眉反問。
  張寂黯面無表情的望向別處,不屑回答。
  「好了!」書仲綺見氣氛不佳,趕緊跳出來圓場。「既然她不在你這兒,我們還要去別處尋找,如果季綾來找你,請你一定要知會我一聲。」
  范含徵點頭應允,書仲綺便拉著張寂黯離開。
  只是兩人走了幾步,張寂黯忽又停下來,神色陰鬱。
  「照你看,他會不會把季綾藏起來,故意說那些話擾亂我們?」
  「這……」書仲綺聞言一呆,不禁皺眉思量。
  事情如果牽涉到范含徵,那麼什麼異想天開的情況都可能成真。他倆雖說是摰交好友,但,就連他也常常摸不透他真正的意圖。
  張寂黯的考量,不能說是絕無可能。
  「我沒辦法相信他。」晦澀的眸子隱隱透著寒意。
  書仲綺難以置信的搖搖頭,忍不住順著好友的話又問了一次,「你確定你沒有任何仇家嗎?」
  「沒有。」張寂黯咬牙道。
  「你……你再想想看。」書仲綺頭疼的嘆了一聲,擺手說:「我回頭再問他一次,這回你別跟來。」
  言罷,便急急撇下他,回頭尋人去了。


  任誰也沒想到,這一回,書季綾確確實實是被綁走的。
  待她幽幽轉醒,發現自己眼睛嘴巴都被綁著,手腳緊縛在一把椅子上,不禁嚇得花容失色,沒命的掙扎扭動。
  不一會兒,開門聲呀地響起,接著傳來一陣腳步聲,她害怕不已,但苦無他法,只好屏息等待。
  這些綁架她的惡人,究竟有何目的?
  「還不快鬆綁。」
  「是,少爺。」
  一個男人發出命令,接著兩雙手接近她,一個人鬆開她手腳,一個人解開她嘴巴、眼睛上的布條。書季綾眨眨眼,重獲光明後,一見綁架她的人,訝異的說不出話。
  「是你?」她瞪著眼前溫文儒雅的男子,沒想到……竟然是他?
  「書小姐,一路多有得罪,適之先向小姐陪罪了。」安適之慎重的向她揖了一禮。
  綁架她的兩個男人退出房外,接著丫鬟們端來茶果點心,一一佈置妥當,這才退開,留下她和安適之兩人待在房內。
  書季綾莫名其妙地看著眼前這一切。綁架她的不是歹徒,安適之家大業大,又是張寂黯的朋友,如此勞師動眾的「請」她過來,究竟意欲為何?
  「有什麼事,得這樣找我過來?」她毫無懼色的迎視對方打量的目光,以他的身份,不可能傷她分毫,倒不妨聽聽他目的何在。
  安適之神色淡定,臉上雖然掛著和煦的微笑,卻有種冷肅威嚴的氣質,比照張寂黯的孤傲寡言,確有幾分相投的氣味。
  「聽聞再過三天,書小姐就要成親了,適之思前想後,還是希望小姐重新考慮這門婚事。」坐在她對面,他謙和有禮的開口。
  她不解的皺眉。「奇怪了,我的婚事,跟你有什麼關係?」
  那張溫潤如玉的俊顏霎時露出一抹苦笑。
  「書小姐,在妳結識寂黯之前,安家和張家本是世交。我妹妹安柔甫一出生就許配給寂黯,十幾年來,我們三人總是一起結伴讀書,一塊兒生活,寂黯和安柔情投意合,原是人人稱羨的一對。」
  書季綾臉色微變,暗自屏息。
  安適之不動聲色的瞥她一眼,接又說:「可惜……寂黯的父親經商失敗,欠下了大筆債務,張家變賣了全部財產仍然不足以還債,我爹認為張家沒落,把安柔嫁給寂黯後半生恐怕吃苦,於是出錢幫張家還清剩下的債款—— 以兩家退婚為條件。
  「這定婚和退婚,都是兩家長輩的意思,卻讓安柔和寂黯承受了極大的痛苦,我夾在妹妹、朋友和爹娘之間,自然也不好過。
  「到如今,我仍然記得當時寂黯數度求見安柔,都被嚴詞拒絕,但他始終不死心,我爹最後只得動用家丁把他毒打一頓,讓他臥床數月,才能阻止他上門,他對安柔的執著,由此可見。」
  書季綾靜靜聽著,不笑不動,安適之歉然望著她,卻一臉篤定的說道:「我敢擔保,就算時至今日,寂黯心中除了安柔,不可能還容得下別的女子。他中舉之後,我原以為他功名在身,必會上門向我爹重提婚事,沒想到他為了報答令尊,卻必須娶妳。
  「這件婚事,注定造就你們三人的不幸,安柔沒有寂黯不行,寂黯也不可能愛上妳,這樣,妳還要嫁給他嗎?」
  書季綾還未聽完,便冷笑起來。「我不相信,你以為我爹是什麼人?如果張寂黯真的心有所屬,我爹才不會強人所難呢!」
  安適之搖搖頭,冷靜的回答。
  「也許寂黯沒說出真心話,也許他對我爹還有埋怨,也許是他太過固執,拉不下無謂的自尊,回頭向安柔求親,不過……他不是個容易對人敞開心房的人,這樣的男人,一生之中,也許只能對一個女人傾心,安柔便是他從小認定的女子,這,我從不懷疑。」
  書季綾聽了,美眸流轉,眼眶登時紅了。
  是嗎?原來他心中早有一名女子,卻為了過往恩怨無法成親。
  他那個人,驕傲又霸道,被人退婚,又慘遭難堪羞辱,因而無法回頭尋覓舊愛,才轉而娶她,順便報答爹爹的知遇之恩……
  以他的性情,並不是沒這可能。
  所以,他對她強勢而固執,卻沒有真正的男女情愛。
  所以,他才總是如此冷靜冷淡。
  水氣在淚眶中打轉,書季綾氣苦不已,安適之見了也只能負手苦笑,又道:「書小姐若執意要嫁,安某自然不便勉強,不過,反正離成親之日還有三天,若不嫌棄,不妨暫時留在此處,好好思量一番。當然,您可以隨時離開,適之只有一個厚顏無恥的請求—— 請您別把我們私下見面的事告訴寂黯。」
  向她揖了一禮,他懇切求道:「身為朋友,本不該阻擋他的婚事,我只怕他一念之差,賠上終身幸福,這才斗膽將原委一一說明,接下來小姐要如何取捨,安某絕不過問。」
  書季綾沉默不語,安適之凝望她一陣,便悄悄退出房間,留下她好好思索這一切。


  「絕對不是范含徵,這我可以確定。」書仲綺篤定說道。
  昨晚他再回到范含徵住所時,好友已經出門了。
  聽下人說,范含徵打算動用人脈,派遣京師禁軍隱密的搜尋妹妹。
  隨後他倆會合,范含徵面有憂色,那絕不是偽裝出來的。既然禁軍出面,他只好在范含徵的建議下,回家等候消息。
  深夜時分,張寂黯默默坐在梧幽園裡,徹夜不眠,書季綾連月來氣惱排拒的模樣,不斷不斷浮上心頭。
  如不是范含徵搞的鬼,那麼她是獨自逃婚了?
  讓一家子人為她擔憂,讓自己身處險境,顛沛流離,吉凶不定,這一切,只為了不想嫁給他?
  「禁軍出馬,一定會把她找回來的,你別太擔心。」見他神情憔悴,書仲綺安慰的拍拍他肩膀。
  他微微點頭,仍是低眉不語。
  這漫長的一夜,就在這無盡的煎熬中過去了。
  書季綾依然行蹤成謎。
  禁軍在京師裡徹夜搜尋,沒有任何發現。


  「明天就要成婚了,發生這種事,怎麼現在才來稟報?」書老翰林知道事情原委後,端在手上的茶碗差點跌落。
  書仲綺苦笑。「本以為很快就會找到她,所以才不想驚動爹,以免她回家後挨罵。」
  再說,稟不稟報,差別並不大,因為所有能做的事,他們全都做了。
  只是沒想到書季綾本事這麼大,禁軍翻遍整座京城,居然找不到她的芳蹤。
  「那怎麼辦?取消婚宴已經來不及了,咱們那些賓客怎麼辦?季綾以後怎麼辦?」書夫人搖搖欲墜,幾欲暈倒,丫頭們七手八腳的扶她坐下。
  喘了口氣,她不禁懊惱的對丈夫埋怨。「都怪你,女兒都說不想嫁了,為什麼偏要這樣逼她呢?」
  「妳還說,孩子通通被妳寵壞了!」書老翰林聽得勃然大怒,臉上一陣青一陣白,連聲罵道:「她這把年紀了都不想嫁,妳這做母親的還這麼溺愛她,難怪她這麼無法無天!這都是妳害的!」
  沒理會屋內的爭吵,張寂黯靜默的倚在門邊,無言望著屋外。
  稍早,外頭下起一場大雨,到如今,屋簷還零零落落滴著雨滴,放眼望去,地面上殘花飄零,受不住這場驟雨,只好飄落泥淖,結束原本就短暫的花期。
  就算投靠范含徵也好,她有沒有找到地方避雨呢?他黯然的想。
  遠遠忽然跑來一個家丁,拉開了嗓門,沒命的大吼。「老爺!夫人!四小姐回來了。」
  張寂黯心頭一震,幽遠的黑眸立刻朝那人身後望去。
  「回來了?在哪裡?」
  「綾兒啊……」
  書老翰林、書夫人等,聞訊立刻奔了出來,家丁身後一陣嘈雜,接著才看見書季綾一臉疲弱,被三兩個丫頭簇擁著,慢慢往主廳走來。
  「爹,娘……」她全身溼透,狼狽不堪的扯出一抹淡笑,接著便被母親擁進懷裡。
  「傻丫頭,妳到底跑哪兒去了?」
  「我好冷……」書季綾哆嗦著撒嬌,垂頭靠在母親身上。
  書老翰林站在夫人身後,不禁嘆了口氣,繼而斥道:「快回房把衣服換了,否則萬一生病,明兒個怎麼成親呢?」
  「喔……」她嬌憨低喃,一抬頭,才發現張寂黯也佇立在人群之中。
  他皺眉望著她,神色蒼白沉鬱。她匆匆瞥了一眼,突然心頭一跳,便趕緊避開他的目光,低頭隨著母親回房。


  回到房裡,粉兒立刻張羅了熱水香花,仔細伺候主子沐浴更衣,而後更端來許多茶果點心。
  書季綾一點食慾也沒有,換上乾淨的衣裙,便懶懶地賴在床上,一臉疲睏。
  書夫人見她如此沒精打采,便挨到床沿上,憂心忡忡的問:「綾兒,這些天,妳到底跑哪兒去了?」
  幽幽嘆了一聲,她翻身把臉頰枕在母親大腿上,低喃著,「一想到要出閣成親,女兒就覺得害怕,所以……就躲到鳳屏那兒靜一靜。」
  洛鳳屏是她的手帕交,兩人經常往來。
  書夫人不疑有他,慈愛的輕點她的鼻子,責備道:「妳呀!有這種事,怎麼不跟娘親說一聲呢?」
  「嗯……」她悶悶的垂著臉,不發一語。
  「那麼,明天就要成婚,妳還怕嗎?」書夫人柔聲問。
  書季綾不願回答,便翻身背對著母親,嬌嚷道:「好累喔,在人家家裡,樣樣都不順意,還是自個兒家舒服。」
  「好好好,妳趕快休息,娘會去跟妳爹解釋的,嗯?」
  書夫人聞言,只好起身為她拉上被子,趕緊退出去讓女兒飽睡一頓。
  蒙著被子,書季綾不一會兒就睡著了,這一睡,便睡過了下午,睡過了晚上,隔天粉兒來搖她的時候,她仍覺得疲累,瞇著眼睛下不了床。
  「小姐,起床更衣了,今天是您出閣的日子,可不能貪睡啊!」
  她憂心的看著主子,明明睡了一整天,怎麼看起來還像剛回家時那樣憔悴虛弱呢?
  「這麼快?」書季綾心不甘情不願的推開被子,「……好想睡。」
  「小姐啊,趕快梳妝打扮吧!耽誤吉時就不好了!」
  粉兒早就準備妥當,書季綾好不容易撐著身子下床,她便把嫁衣、妝盒都取來,又叫了兩三個嬤嬤,仔細為主子梳妝打點。
  書季綾始終沒什麼精神,懶洋洋的隨丫頭們擺弄,所幸吉時一到,一蓋上蓋頭,什麼委靡氣色全掩蓋去了。
  外頭鑼鼓喧天,祝賀的人潮不斷,曾被人暗地裡罵過無數次,據說永遠嫁不掉的書季綾,總算辦成了婚事。


  「這件事,我怎麼想都覺得奇怪。」
  喜宴過後,范含徵和書仲綺又聚到別處去喝茶聊天,手裡拍著摺扇,他俊眉微凝,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樣。
  「奇怪什麼?」書仲綺挑眉。
  支著俊臉,范含徵咧嘴一笑。「書季綾如果想逃婚,一定會找我。」
  「你……怎麼事到如今,還敢說這種話?」書仲綺勃然不悅地板起俊臉,冷顏斥責,「寂黯對你多不諒解,你知道嗎?」
  「季綾的個性,你還不清楚嗎?」范含徵睨他一眼,冷笑道:「我若不跟她同夥,萬一她真的獨自離家出走,誰保證她一路上會遭遇什麼?有我陪伴,至少能保她安全無虞。」
  「這……」聞言一怔,他倒是沒想過這一層。
  「哼哼,」范含徵搖頭嗤道:「我也是從小看著季綾長大的,對她的關心,不會輸給你這親生哥哥。」
  是了,季綾鬼靈精怪,心思萬變,除非和她站在一塊兒,否則誰知道她心裡盤算什麼?以她的個性,正需要一個能陪她胡鬧闖禍,又能適時保她平安的對象,而這個人,除了范含徵,普天之下還真是找不出第二個。
  一思及此,書仲綺不禁起身對好友揖了一禮,歉然道:「是我誤會你了,我以為你只是貪圖好玩,陪她攪和。」
  搖搖頭,范含徵也不以為意,隨又偏頭說:「既不是逃婚,又不是被歹徒綁架,季綾就那樣無緣無故的失蹤,又突然出現,還編派謊話來敷衍你娘——」
  洛鳳屏那裡,書仲綺早就問過了,季綾根本沒去找她。
  「怎麼?」
  范含徵蹙著眉,悄聲道:「我總覺得,有人不希望他們成親。」
  「嗯?」這麼說,書仲綺也不禁狐疑起來。有這可能嗎?
  突然輕咳兩聲,范含徵神色詭譎的低問:「你猜季綾……是不是有什麼祕密愛慕者?」
  書仲綺兩眼一瞪,隨即爆出陣陣大笑。
  「哈哈哈哈哈,如果真有那個人,我爹早就感激涕零,雙手把季綾奉上了,還會等到今天嗎?」
  「說的也是。」范含徵忍俊不住,也跟著笑了。
  「反正季綾已經出嫁,就算真如你猜想那樣,也只能到此為止吧?」
  「但願如此。」低頭品茗,范含徵欣然微笑。
  


第六章
  好睏噢……書季綾垂著眼瞼,頂著沉重的鳳冠霞帔,乖乖坐在新房的大床上,腦袋瓜子越垂越低。
  睏死了,又睏又熱,炎炎酷暑,太陽把人曬得頭昏眼花,偏只有她得穿上厚重的禮服完婚,真是折磨人啊!
  打著盹兒,眼皮漸漸不聽使喚,漸漸的,漸漸的再也抬不起來了。
  「季綾?」
  晚上張寂黯回到新房,揭開蓋頭,神色霎時一變。
  她意識昏沉,雙頰漲紅,整個臉色都不對勁。跪在她身前,他探手一摸,只覺她額頭火燙,果然發燒了!
  他趕緊為她脫下婚袍鳳冠,扶她睡下。
  「嗯……」書季綾呢喃著,攏緊的秀眉似是舒展了些。
  這妮子……燒成這樣,竟然毫無所覺,還整晚頂著鳳冠端坐著!
  張寂黯沒好氣的搖頭輕喟。連照顧自己也不會,性情還像個孩子,卻已成了他的妻子。
  他走到房外,喚來粉兒。「粉兒,季綾發燒了,快叫人去請大夫。」
  「啊?」粉兒聞言當場嚇得臉色發白。小姐發燒了,她們這干丫頭竟然沒一個發現?
  他淡淡瞥她一眼,只道:「還不去!」
  「是,姑爺。」粉兒慌得轉頭便跑。
  她實在糊塗了,小姐昨天回來後就顯得特別疲累,一整天都懶洋洋,她只當小姐嬌弱,在外住了幾天,回家後才特別疲倦,這天偏又是個豔陽高照的好天氣,她滿心以為小姐臉紅是因為太熱,卻沒發覺那是病。
  過不多時,大夫登門來為書季綾診脈,說只是一點小風寒,吃藥休息,過兩天就好了,粉兒拿了藥方就要去抓藥,張寂黯卻叫住了她。
  「不必忙了,去休息吧!」
  他坐在床沿,目光停在書季綾身上,語氣平常的說:「三更半夜想去哪裡抓藥?就算藥抓來了,熬好煎好,季綾正睡著,難道要挖她起來喝嗎?既然只是風寒,明早起床再張羅吧!」
  「是。」粉兒只好退下。
  新房裡紅燭高照,終於只剩下他們倆,新娘卻昏迷不醒。
  他探手摸摸她額頭,她鼻息短促,口唇乾澀,緊緊蹙著秀眉,似乎連在睡夢中也痛苦不堪。
  為了不想嫁給他,竟把自己折磨成這樣。
  她,就真這麼厭惡他?
  嘆了一聲,他拾起手邊的毛巾,小心擦拭她燥熱不堪的麗顏。
  書季綾輾轉反側,一直昏沉沉的在枕頭上翻來覆去,忽然間,俏臉露出一絲氣苦,生氣不已的踢開被子,抽抽噎噎的嚶嚶哭著,像是作了什麼惡夢。
  張寂黯耐性等她掙扎一陣,才幫她把被子蓋回去。
  這時,她突然咬著乾涸的唇瓣,囈語著,「寂黯……」
  夢到他了?他怔住,癡癡看著她。
  可她卻氣惱的側著臉,連在夢中,也氣鼓鼓的,「可惡……你……張寂黯。」
  張寂黯手上捏著毛巾,聞言,不禁抑鬱的發起呆來,又突然想起在錦蝶園裡,她和范含徵親密擁吻的模樣。
  她究竟是為了反抗婚事,故意做給他看,還是真對那浪子動了情?
  「那天我去找她,正是為了確定她的心意。當時她已明白告訴我,她願意出嫁。」范含徵如是說。
  是嗎?他迷惘不已,悵悵的低頭看著她。
  瞧范含徵的神態,倨傲囂張,對書季綾似乎真的並無迷戀之意。
  可,他的話能信嗎?
  「討厭鬼……」書季綾囈語不斷,額頭上漸漸冒出一片細小的汗珠,張寂黯見了,立刻伸手幫她抹去。
  無論如何,他們已成親,這是誰也改變不了的事實。
  「寂黯?」這時,她突然睜開眼睛,一副受到驚嚇的模樣。
  他心念一動摸摸她的臉,柔聲道:「妳作夢了?」
  書季綾嚇得一頭香汗,美眸圓睜,突然伸出手,使勁扯住他頸項,將他拉了下來。
  「妳……」他吃了一驚,張口欲言,她卻吃力的抬起頭,在他唇上印上一吻,緊接著,抬起手臂如盤蛇般牢牢抱住他,仰著小臉,一點一滴吃力地吻著。
  「季綾?」他徹底愣住了,不敢相信她正在做的事,唇上柔軟的觸感簡直像作夢般……不,是因為她作夢了,所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是嗎?
  書季綾嚶嚀著,忽然嘆了一聲,又闔上眼睛,倒在他臂彎裡,失去了知覺。
  「妳究竟夢見什麼了?」
  張寂黯喘息的抱著她,心臟跳得飛快。
  她在夢裡,吻的人是誰?
  五味雜陳的凝視著她,陌生的妒意流遍四肢百骸,每一根骨頭都刺痛得難以忍受。
  是范含徵嗎?無論如何,總不可能是他……
  還在想,書季綾又痛苦的扭動身軀,臉頰又紅又熱,見狀,他趕緊甩開雜念,專心攪擰毛巾,為她仔細擦拭。
  新娘昏迷不醒,新郎抑鬱憂愁,所謂洞房花燭,便如此草草度過了。


  翌日清晨,書季綾睫扇翻動,迷迷濛濛的從睡夢中逐漸清醒。
  恍惚中,一股奇異的熱力包圍著她,她長長吁了口氣,忽然感覺腰間環著一雙手臂,嚇得她渾身一震,立刻僵直身子。
  原來張寂黯從她背後摟著她,兩具身軀緊貼在一起,她低頭瞧見了,不禁臉紅心跳。就、就算是夫妻,這……這樣也太害羞了吧?
  昨、昨晚究竟發生過什麼?她怎麼全沒印象呢?
  「妳醒了?」她稍稍一動,他便跟著轉醒,沉沉的嗓音劃過她耳膜。
  書季綾不禁羞澀的低下頭去,低低應了一聲。「嗯。」
  「燒都退了嗎?」張寂黯坐起來伸手摸她額頭,她卻莫名其妙瞠大雙眼,回眸一問——
  「啊?我發燒了?」
  所以,她什麼都不記得了?
  他淡淡苦笑,隨即下床更衣。
  書季綾不肯下床,還揉著眼,抱著枕頭,一副貪懶要待在床上的模樣。
  張寂黯自己整理妥當後,只隨口交代,「多睡一會兒。」便頭也不回的推門走了。
  瞪著他的背影越走越遠,她心中不由得生起一陣悵然。一生只有一回的洞房花燭夜,就這樣弄砸了,他對她的態度也跟婚前相差無幾,這傢伙,永遠都要當個冷冰冰的大木頭嗎?
  「小姐,奴婢幫您準備好早膳和湯藥了。」
  不一會兒,粉兒端著托盤進來,嗅到苦澀的藥汁,書季綾秀眉登時皺成一團。
  「噁,我才不要喝什麼湯藥,拿走拿走!」
  她囂張的連連揮手,粉兒不禁兩眼一翻,小聲咕噥道:「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我就知道會這樣!以後夫人管不到小姐,這日子都不曉得怎麼過了!」
  「呿,胡說什麼呢?」書季綾聞言大笑起來,「還不給我拿開!」
  粉兒應了一聲,留下早膳,便把辛苦熬好的湯藥撤走。
  下床漱洗後,書季綾再繞到桌邊揀幾樣愛吃的小菜吃上幾筷,沒多久粉兒去而復返,站在一邊,突然語重心長起來。
  「小姐,您以後一定要對姑爺好一點。」
  「幹麼呀,妳被他收買啦?」好笑的含著筷子,她瞟了粉兒一眼。
  粉兒神情凝重,認真回道:「才不是呢!小姐不聲不響的離家出走,姑爺有多擔心您知道嗎?這三天姑爺都沒闔過眼睛,不是和二少爺四處奔走,就是待在咱們園子等小姐消息。
  「還有啊,昨夜小姐發燒,姑爺叫大夫來看過,就叫粉兒回去休息了,我曉得,姑爺自己幾乎沒睡,照顧您一整晚。」
  「是嗎?」她大感訝異,來不及欣喜,腦中突然浮起安適之懇切的低語。
  就算時至今日,寂黯心中除了安柔,不可能還容得下別的女子。
  「妳不知道的可多著呢!」她悶聲哼著。
  他們成親在即,她突然不見,他當然擔心嘍,不過,誰曉得他是真心關懷她,還是擔心婚禮出錯,失了面子?
  反正往後的日子,就算他對她不壞,也不一定是因為喜歡她才對她好,這她心知肚明得很。
  「誰說我不知道?」粉兒瞋她一眼,又道:「姑爺擔心的模樣,我才看得一清二楚呢!」
  「去去去,我不要聽,妳去吧,別來吵我睡覺。」滿心不悅的擱下筷子,一扭頭就回床鋪貪睡。
  現在她一點也不想聽到張寂黯的事,她才不會笨到讓他騙了。



  小風寒嘛,發過汗,大睡一覺,就什麼事都沒了。
  書季綾伸伸懶腰,總算懶洋洋的從被窩裡爬出來,往窗外瞧去,天邊一片黃澄澄的,也不知是什麼時辰,摸摸肚皮,不覺得餓,索性出門走走吧。
  說張寂黯是窮小子,看來也不盡然。
  她隨興的走走繞繞,不禁細細的品評起來。這屋舍雖然不像他們書家那樣繁複多變,擺設也比不上他們的富緻堂皇,可一山一樹,卻極盡玲瓏雅致,似是經過一再雕琢考究,才佈置出這一股濃濃的、莊嚴古樸的風韻。
  二哥說,張寂黯是家道中落的讀書人,家裡只剩一座老宅,看來,張家在「中落」之前,確實曾有一番榮景。
  「睡得好嗎?」
  背後突然有人出聲,嚇了她一跳,轉身才發現,張寂黯不知何時已經來到她身後。
  「粉兒說你找我?」她朝他吐吐舌頭。她又不曉得他在哪兒,怎麼知道上哪兒找哇?
  張寂黯沉靜的眸子仔細落在她身上,輕喟一聲,才道:「過了門,總得見公婆吧?」
  「啊?」聞言,她嚇了好大一跳。
  對了,見公婆,有這回事,怎麼沒人提醒她呢?現在都什麼時辰了?老天,嫁進來第一天就忘了公婆,叫她以後拿什麼臉來面對長輩?
  書季綾惱怒的抬頭瞪他一眼,緊張的摸著自己頭臉尖叫,「你你你……你怎麼不早說呢?我我我……我穿得太隨便了,你等我一下……」
  說著正要往房間裡跑,他卻伸手拉住了她,忍笑說:「我爹娘不會介意的。」
  「我介意啊!」她急吼。
  可他卻不放手,拉著她的手臂一步步像拔河似的拖著她,嘴裡還毫不在意的說:「別忙了,走吧!」
  「你你你,這是做什麼?放開我啦!」
  兩人一路拖拖拉拉的來到一座小祠堂,書季綾這才吃驚的望著神壇上的牌位,久久說不出話來。
  放開她的手,張寂黯獨自上前捻香,敬而重之的跪在壇前低頭默禱,之後,才起身轉過來,柔聲對她道:「我是獨子,爹娘也已經過世,這個家只有我們倆和幾個奴僕,所以妳不必覺得拘束,平時喜歡做什麼,就照妳的心意做吧!」
  「真的可以這樣嗎?」她訥訥的看著寂黯,沒料到他會說出這番話來。
  「我只要求妳,別讓自己陷入險境,出入至少帶著粉兒。」
  難得他用溫和的口氣對她說話,書季綾卻悶悶的想著:他婚前對她那麼強硬,怎麼婚後就變了?他是真心不想約束她,還是打算從此對她不聞不問?
  難道,又是因為安柔,想要草草打發她嗎?
  「這,應該也是岳父的意思。」不知她心中百轉千迴,他只淡淡說了這麼一句。
  「是嗎?」她聽了,心情只有更加鬱悶。
  原來……是這樣啊……
  她一直奇怪爹爹為什麼安排這門親事,這個張寂黯,明明冷冷冰冰的,怎麼看都跟她不匹配,可現在她好像有些明白了。
  與其為她選個大富大貴的婆家,倒不如選個拘束最少的婆家—— 原來這才是爹爹真正的心意。
  爹爹怕她不受公婆喜愛,於是找個能專心照料她的丈夫。
  哼,為她做到這種地步,未免太瞧不起人了吧?
  她做人做事,真有這麼糟嗎?


  房門突然砰地一聲,害粉兒嚇得渾身一震。
  轉過頭,才發現主子正氣呼呼的從外面推門進來,腮幫子鼓得半天高,嘴巴都快頂到額頭去了。
  「小姐,怎麼啦?」
  「氣死我了!」書季綾一進來就提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水,仰頭一飲而盡。
  「啊?」粉兒莫名其妙的瞧著。到底是誰得罪她了?
  「氣死我了,越想越氣,真是氣死我!」怒得重重放下杯子,鏘啷撞出一陣巨響,「粉兒,妳說說看,成親後的姑娘都要做些什麼,才算是賢慧的女人?」
  「這個嘛……」怔了怔,粉兒訥訥說:「不外乎就是……孝順公婆、相夫教子、操持家務……」
  「呿!」書季綾皺著鼻子一嗤,「我又沒有公婆要侍奉,張寂黯我管不著,家務都有下人去做,妳說這些,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
  聞言,粉兒笑了起來,「繁重的家務雖有下人去做,小姐卻是當家主母呀!」
  「是嗎?」當家?正在尋思,粉兒突然輕咳一聲。
  「小姐,我看您就算了吧!」她膽大包天的上下打量主子,接著刻薄無情地直言,「依我看,您就只剩下『傳宗接代』這件事可做了。姑爺家人丁單薄,小姐若能多生幾個白胖娃娃,就算對得起張家列祖列宗了。」
  「什……什麼?」簡直……簡直是欺負人!
  書季綾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死瞪著丫鬟,卻半天說不出話。
  「對了,有樣東西夫人叫我交給小姐,請您稍待一下。」粉兒轉身繞到擺放妝奩的木頭箱子裡,取來一只木盒。
  「這是什麼啊?」皺眉接過盒子,左瞧右瞧,以前好像沒見過。
  粉兒乾笑兩聲,也不解釋,只沒頭沒腦的說:「哪,小姐您慢慢研究,粉兒先告退了。」
  什麼呀,神祕兮兮的!
  橫了粉兒一眼,眼看她腳步加快,越走越遠,彷彿這玩意兒有毒似的,書季綾不禁滿臉疑惑,捧起木匣子研究半天,才慢慢將它打開。
  書?她皺起眉頭。好端端的,娘親居然送她一本書?可真奇了。
  隨手翻開一瞧,嚇—— 
  她倒抽一口涼氣,連忙把書闔上,俏臉一片緋紅。
  這……這是嫁妝畫、枕邊書,娘居然幫她備了這個?咬著唇,她連忙踱到房門口去,確定沒人會闖進房裡,才帶著這本冊子火速溜回床上,踢掉鞋襪,偷偷摸摸的躲在床幛裡頭偷看。
  那裡頭的男女赤裸交歡的姿態,一下子鑽進她毫無準備的心房裡,看得她心臟怦怦直跳,簡直不敢置信。
  原……原來,男女之事,竟然是這個樣子的?真……真是不堪入目啊!
  張寂黯若敢對她這樣,她非把他踹下床去不可!
  摸著發燙的臉頰,忽然想到成親前夕,她昏昏沉沉的倒在床上,娘親不知為何急得在她床邊轉來轉去,口中直嚷著,「我還沒來得及好好教她呢!這丫頭,懂得怎麼為人妻嗎?」
  那時她還以為娘親又要訓話,乾脆睡熟不理,原來娘親指的是這個。
  不過張寂黯那個人冷冰冰又涼颼颼的,才不會對她這樣吧?
  瞪著手上書冊,啐了一口,便把它丟到床底下去了。


  這一整天,書季綾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像隻無頭蒼蠅似的在房間裡轉來轉去,一下衝到門口把房門鎖上,一下又覺得不妥,飛快去把門栓打開,越到晚上,越覺焦躁,三頭兩頭就往鏡子裡看,怎麼都覺得彆扭。
  慘了,看了不該看的東西,眼睛都不曉得往哪兒擺了!
  她暗暗叫苦,突然聽見房門外有動靜,立刻嚇得跳上床,蓋起棉被,準備來個眼不見為淨。
  不一會兒,張寂黯開門進房,見她睡在床上似乎已經睡熟了,便卸下外衣,躺到她身邊去。
  前一晚,她發燒什麼都不記得了,情況可不比現在啊!
  小心屏著呼吸,書季綾連大氣也不敢喘一下,等著看枕邊人有無更進一步的行為,結果沒想到背後很快傳來沉沉的呼吸,他好像睡著了?
  小心轉過頭來睇他一眼……他果然睡了。
  她就說嘛,他怎麼看也不像會做出那種事的人啊!
  逃過一劫,大難不死啊!
  慶幸的卸下心房,反正睡不著,她便支起頭來,靜靜瞧著他熟睡的俊臉。
  看著看著,又不自覺的芳心怦然,暗暗對自己承認,他長得真好看,斯斯文文的,就像她二哥那般,但五官輪廓深刻,眼眸又黑又濃,比起二哥性格多了。
  如果有一天,真發生那種事,思緒倏地一閃……
  那春宮畫上的男女,彷彿變成了她和他,她嚇得臉一紅,趕緊退回來,背著他躲回棉被裡。
  她想也不敢想,想也不敢想啊!


  「來,接好嘍!」粉兒嬌斥一聲,旋踵一踢,便把蹴球踢到主子面前。
  書季綾笑嘻嘻的纖腰一轉,衣裙上的環珮叮噹錯落,那五彩球兒便在她腳下靈活的轉來轉去。
  「看我的,接著吧!」她輕巧的勾著蹴球,使勁一踢,球便往粉兒那兒飛去。
  花園裡不時傳來嘻笑聲,張寂黯剛從朝中回來,正要回書房去,無意撞見這一幕,便駐足觀看。
  只見她們主僕兩個領著幾個丫頭,正玩得不亦樂乎。
  書季綾大口喘息,滿臉潮紅,宛如一個活潑飛揚的大孩子般,遠遠凝望著她,他嘴角不覺噙上一絲笑意。
  「少夫人雖然不大理事,但府裡有了她,卻是熱鬧生氣多了。」老管事站在他身後,跟隨少爺的目光望去,也不禁露出難得的笑容。
  其實一開始,就連下人們也對這樁親事議論紛紛。
  所謂「娶妻娶賢」,明知女方是個不學無術、驕縱蠻橫的千金小姐,實在沒理由和這種姑娘定親啊!所以新娘子一進門,底下的人無不戰戰兢兢,不曉得這位鼎鼎大名的書季綾小姐到底會如何整治他們?
  可沒想到,新夫人頑皮是頑皮了些,活潑是活潑了點兒,性情爽直,天真爛漫,對下人們卻和和氣氣,迷迷糊糊的,從不端什麼大小姐的架子,有時和粉兒拌起嘴來,簡直不分主僕,兩人宛如姊妹似的。
  說她像傳聞那麼糟,倒也不盡然,她只是連照顧自己也漫不經心,貪懶愛玩又沒耐性,讓人忍不住要叨唸她兩句,在她身後收拾照顧而已。
  而粉兒唸主子唸成了習慣,其他人也有樣學樣,沒多久,家裡人人都把她當成小娃娃來寵了。
  「走吧,別打擾她們。」
  張寂黯淡然吩咐,轉身之際,不意卻被書季綾發現了。
  她驀地停下來,怔怔看著他越走越遠,就這麼發起呆來。
  成親幾個月過去了,他白天到翰林院,晚上又多待在書房看書,除了睡覺不算,他們倆見面獨處的時光,反而比在書家的時候還少多了……
  而且他到現在,都還沒有碰她……
  思及此,她心煩不已,忍不住胡思亂想。
  難道,他為了安柔,打算和她做一對有名無實的夫妻?
  「小姐,妳在看什麼呀?」粉兒不明所以,抱著球兒走到主子身邊,卻沒看見什麼奇異的東西。
  書季綾眼眶倏地紅了,不服氣的冷哼一聲。
  她堂堂書季綾,才不會就這麼輕易認輸呢!
 
第七章
  月如鉤,夜涼如水。
  張寂黯獨自走在迴廊上,正要回房,忽然瞥見園子裡的一抹倩影,軟綿綿的偎在屋外長椅上。
  夜深了,瞧她偏頭支著手背,半晌不動,似是睡著了,那身形……莫非是季綾嗎?
  他懷疑地悄悄走近,一看,果然是她。
  只見她睡得正熟,胸口微微起伏,緞面繡鞋蹬到椅子下,小腳包在雪白棉襪裡,玉腿蜷曲,羅袖枕面,星眸半掩。
  「季綾?已經晚了,回房去吧!」彎下腰身,他輕觸她肩頭,溫言道:「睡在這兒,會著涼的。」
  「唔……」被這麼一搖,她美眸惺忪地睜開,接著愛嬌地仰起俏臉朝他笑了笑,伸長兩隻手往他頸子上勾去,還咯咯笑說:「你抱我回去。」
  張寂黯定定瞧著她,半晌,喉頭似乎逸出一陣若有似無的嘆息。
  書季綾滿臉睏倦,他一抱起她,她立即軟若無骨的垂靠在他胸前,鼻尖忽然湊到他脖子上嗅嗅,霎時無限滿足,抬臉迎向丈夫,柔聲呢喃道:「你好香。」
  「我是男人。」他好笑的睇她一眼。他香什麼?她才香呢!
  「不一樣的香。」她又咯咯咯咯的笑了起來,唇角微揚,笑意極輕,彷彿笑著笑著,又要睡著了似的。
  他小心抱她回房,將她擱在床上,後腦枕好枕頭。
  鞋子還在長椅下呢!書季綾懶洋洋的蹬著被子,百般睏倦地想著:罷了,明兒再叫粉兒去拿。
  接著如絲魅眼往身邊男人身上勾去,儂儂軟軟的聲音又撒賴似的低嚷,「哪、幫我脫襪子。」
  張寂黯聞言怔住,呆坐在床面上,一時之間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幫我脫嘛!」她索性把足踝挪到他大腿上。
  張寂黯只能心亂如麻的伸手按著那雙美足,忽然不知所措起來。
  書季綾不纏足,但形狀十分嬌小,又嫩又軟,透明白皙。
  他小心屏著呼吸,慢慢卸下一只白襪,接著又是另一只。
  她的腳還不足他一個巴掌大,明明是天天走、天天磨,主子又是極其好動的,偏偏摸起來卻像一團輕柔的白雪,比他粗糙的掌心幼嫩多了。
  裸足而上,微微露出一小截白蔥似的小腿肚,她長腿一彎,便把腳收了回去。他雙手突然落空,不禁茫茫然的,手心刺癢,彷彿還渴望再伸過去,再輕輕握住那雙美足。
  心頭一驚,他連忙收拾心神,耳根隱隱發燙,心臟幾乎跳出咽喉。
  「幫我拆頭髮。」她突然翻坐起來,往他身上倒去。
  淡淡髮香霎時撲鼻而來,他呼吸一窒,她已然伸手環住他的腰,柔聲低語,「幫我弄,人家想睡了。」
  她是怎麼了?竟然倦懶若此?張寂黯無意識的抬起手,粗糙的大掌穿過她黑柔芬芳的髮瀑,綿綿密密的髮絲在他指縫中無止盡的流洩著,指尖頓時傳來一陣酥麻的刺辣,幾乎刺痛了他。
  他立時臉紅耳赤的推開她起身,「妳們女孩兒家的頭髮,我不會弄。」他喉音粗啞,不得不輕咳幾下,才沉聲說。
  書季綾眨眨眼,認真坐直身子,他卻連瞧也不瞧她一眼,便轉頭推說:「我還有急事要辦,妳先睡吧!」
  「寂黯……」
  匆忙撇下她,連她的叫喚也顧不了,張寂黯砰地一聲便把房門關上,腳步飛快,一瞬間就不見人影。
  獨自呆坐在床上,書季綾不禁悵然,原來他真是在躲她。
  難怪成親多日,他……他在房中,仍然對她守之以禮。
  他真打算為安柔守身如玉?有這個可能嗎?
  她煩悶不已,安適之的警告一直停在耳邊徘徊不去。
  攬著棉被在床上輾轉難眠,卻又不住想著婚前許多種種……
  有一天,她在園子裡的吊床上假裝熟睡,他來看她,不知是發現她裝睡還怎麼,竟然肆無忌憚的低頭吻她。
  他總是為了她行事魯莽而生氣,又一而再,再而三的不斷要求爹爹將婚事提前。
  新婚夜她發了高燒,他更是徹夜不眠照顧她。
  難道,這些都沒有意義嗎?這些不就表示,他其實也是喜歡她的嗎?那,為什麼又故意躲她?
  苦澀的嘆了口氣,眼看就要三更了,他還不回來。
  現在,他打算連新房也不回了嗎?
  正心煩,屋外突然傳來腳步聲響,她連忙轉身拉起棉被,假裝睡熟。
  不一會兒,張寂黯重新來到床邊坐下,伸手摸摸她的額頭,忽然低嘆一聲,似是頗為抑鬱,接著便脫下鞋襪,上床睡覺。
  噹噹噹——
  三更天的更鼓聲響起,過不多時,他沉沉睡去,待勻淨的呼吸聲傳來,書季綾才又翻過身,氣呼呼的鼓著俏臉。
  可惡,她哪一點不如人了?既然他不肯把她當做真正的妻子,她也有她的辦法,什麼從小認定的女子,她才不信邪呢!
  「我定要做你真正的妻子!」她不顧一切的攬著他腰際,緊緊挨在他身邊,咬牙切齒的宣告。「總有一天,也要做你心裡唯一的女人,你等著瞧!」
  說罷,便把俏臉埋入他臂彎底下,疲倦的闔上眼,完全沒發現枕邊的男人,眼皮正隱隱跳動著。


  翌日。
  下人來報,說是書季綾來訪,范含徵親自出門相迎,不料門前仍是站著一個明眸皓齒、風度翩翩的佳公子—— 
  看來書季綾成親之後,仍是不改本性啊!
  范含徵手拍摺扇,言笑晏晏的迎上前來。「書季綾妹子,都已經嫁人了,還這麼隨心所欲啊!」
  「范哥哥,你有沒有催情藥?」揚起俏臉,她劈頭便是語出驚人。
  「嗄?」聞言一呆,他滿臉迷惑的皺起眉頭,「妳要吃的?」
  她古怪的撇撇嘴,搖頭否認。「不是。」
  「那莫非是……張寂黯叫妳幫他買?」他滿腹狐疑地瞪著她,俊眸一轉,又不懷好意的嘿嘿邪笑。
  什麼玩意兒,才新婚就有這種問題,那張寂黯生得如此斯文老實,總不致年紀輕輕,就玩女人玩過頭了吧?
  書季綾橫他一眼,沒好氣的低啐,「你到底有沒有啊?」
  「笑話!」一拂長袖,范含徵滿臉傲色,不屑冷哼,「我范含徵才不靠那種東西。」
  她頓時一陣失望,聳聳肩,道了聲謝,轉身便走。
  「等等!」
  范含徵連忙伸手拉她回來,俊眉微蹙,頗覺不安的低頭反問:「妳一個姑娘家,想上哪裡去張羅那玩意兒?」
  「不曉得,還在想……」她頑皮地吐吐舌尖,回眸笑問:「怎麼,你現在有了?」
  「真服了妳!」他好脾氣地笑笑,一邊搖頭,一邊將她拉進門,無可奈何的嘆息。「走吧走吧,妳陪我泡茶,我差人替妳買來,這總可以了吧?」
  書季綾這才笑咪咪的點頭答應,心滿意足的跟在他身後。
  本來嘛,像這種「胡作非為」的「歹事」,天底下,也只有范哥哥肯面不改色的站在她這邊了。
  人人都說他是無行浪子,不曉得那些傳言中的「下流手段」到底生作什麼模樣?
  好在范含徵待她如親妹,自是不會對她下手,不知他對別的姑娘又是如何?
  范含徵喚來下人,交代幾句,不一會兒,便在花園亭中擺上各種茶果點心、喝茶器皿。他技巧嫻熟的洗杯熱壺,彷彿十分熱中似的。
  書季綾看了,不禁大感訝異。
  她還以為這是老頭子們的消遣,像他這種人,合該是大口酒、大口肉的,才合他的本性嘛!
  「嘖嘖,范哥哥,你開始修身養性啦?」端起茶杯,她小心吹了一口,忍不住奇道:「二哥說你收心了,我本來還不信呢!」
  「季綾妹子,妳要催情藥做什麼?妳會用嗎?」他頭也不抬,只是手提茶壺,殷勤倒水。
  咦?想轉移話題?
  妙目一轉,書季綾興味更濃了。
  「二哥說你有個傾心相愛的女子,可惜人家不喜歡你,那是真的嗎?」
  「那藥……是要用在張寂黯身上是嗎?」范含徵突然抬起俊眸,滿臉邪氣、興致勃勃的衝著她笑,「要不……本公子教妳兩招?」
  「不用了,我可是良家婦女,你那些花槍我學不會。」聞言,她不禁毛骨悚然,頭皮發麻的睨他一眼。
  「哈!」范含徵還不死心,俊臉湊上前,充滿誘惑的提議,「就算是秀氣人兒,也有秀氣人兒的方法,怎麼樣?哥哥教妳——」
  「不用了,我才不要!」聽見他下流的提議,臉頰一熱,她厭惡地朝他啐了一口,「你就是這麼渾沒正經,才沒有姑娘家喜歡你。」
  「那妳可錯了,喜歡我的姑娘不知凡幾呢!」范含徵哈哈大笑。
  書季綾睨他一眼,不吐不快的回敬道:「那有什麼用?偏就是『某人』不喜歡啊!」
  「妳—— 」他聞言一呆,笑容登時變成苦笑,漸漸地,再也笑不出來了。
  這時下人剛好端著一只小藥瓶上來,他伸手接過,等人退下了,才打開瓶蓋,抬眼對她說:「看著點。」接著,從瓶裡倒出約莫一半截小指的份量,仔細交代,「一點點就夠了,調在茶水裡服下,用了太多,小心要了張寂黯的命。」
  「我知道,多謝你了!」她含笑謝過,接過瓶子,收進懷裡,又抬起頭來笑吟吟的問:「范哥哥,你心愛的那位姑娘啊……」
  「不送了,慢走。」他忽然拍桌而起,刷地一聲,一眨眼,一瞬間,整個人就這麼消失得無影無蹤。
  書季綾沒想到他輕功如此之高,驚詫之餘,又忍不住吃吃笑了起來。
  范哥哥臨去時,還瞠著俊眸,兇神惡煞的狠瞪著她,那不是她的錯覺吧?
  沒想到風流倜儻的范哥哥,也有這一天吶!


  從范含徵那兒回來後,書季綾整個下午又是心癢難耐,又是緊張害怕,好不容易終於挨到晚上,張寂黯回家後大半都關在書房,她便偷偷把藥粉藏在衣袖裡,直待夜深了,才隻身溜到廚房裡去。
  嚇,沒想到這麼晚了,廚房裡還有人煮食吶!
  「大娘,這時候該睡了吧?這麼晚了,還忙什麼?」
  她大為驚奇,一腳踏進廚房,差點沒嚇壞了廚房大娘。
  「少夫人好!」難得少夫人「芳駕光臨」,大娘趕緊伸手抹抹圍裙,忙不迭的躬身微笑。
  「什麼東西?好香喔!」香氣撲鼻,書季綾鼻尖湊了上來,忘情地嗅著那味兒,幾乎快把整張俏臉貼到湯面上了,廚房大娘好笑的看著她,只見她深深吸了好大一口氣,才直起腰身,渾身輕飄飄的。
  「這桂圓粥,正要送去書房的。」
  廚房桌上擱著一只托盤,上面放著一碗剛煮好的甜粥。
  既然她問起,大娘連忙轉身去多拿一副碗筷,一面招呼道:「少夫人想吃嗎?奴婢再給您盛一碗?」
  「不必了。」
  聞言,她回眸一笑,主動端過托盤,笑吟吟的朝大娘笑說:「我正好要去找寂黯,這粥給我吧!」
  「啊?那要不要多盛一份,和少爺兩個一塊兒吃呢?」
  「不用,一碗就夠了。」端起托盤,回身就走,書季綾也不管大娘在後面呼喚,一路半跑半走,直到書苑前院才輕輕放慢腳步,悄悄接近。
  他總愛待在書房,這麼晚了,還唸書嗎?杏眼隔著漏窗,小心往裡頭探。
  屋內,案前燭火通明,桌上攤著紙張,張寂黯手提墨筆正在寫字,英俊面容在火光跳耀下,憑添幾許沉鬱。
  他這個人真是靜,像塊石頭似的,真不懂她是怎麼看上這塊石頭的?
  她目不轉睛瞧著他,瞧得粉面暈紅,連呼吸也忘了。
  這時他突然停下筆,怔怔的揚起俊臉,不知想起了什麼,想得幾乎出神,那神情又複雜又迷惘,她從未在他臉上見過這種神態。
  她好奇起來,不禁暗暗尋思:他是怎麼了?好端端的,發什麼呆啊?

  我定要做你真正的妻子。
  總有一天,也要做你心裡唯一的女人,你等著瞧!

  張寂黯耳根發熱,一想到書季綾昨晚說的話,頓時茫茫然的,有些心猿意馬,有些沉不住氣,一時喜、一時愁,思緒亂得一塌糊塗。
  案上還有待辦的重要事宜,偏偏那些字眼浮在紙面上,卻進不了他的腦袋,他整天昏沉沉的,書季綾輕瞋薄怒的驕蠻語氣倒是不斷在耳畔幽幽迴盪。
  她是認真的嗎?是嗎?
  可……她之前是多麼抗拒嫁給他啊!
  他心下惻然,想起她逃婚失蹤的那幾天,他每天天一亮,就像無頭蒼蠅似的東奔西走,擔心她擔心得吃不下、坐不住、也睡不著。
  夜深人靜時,他總是獨自在梧幽園裡苦候,腦海不斷翻攪著她各種抗拒的模樣。她從不掩飾對他的厭惡,根本不想嫁給他,而他以為可以蠻力逼她就範,卻沒想到她倔強至此。
  不該逼她,不該這樣逼迫她的。 
  那時他無時無刻都在自責懊悔,失魂落魄,痛得椎心刺骨。
  如此一個弱女子,隻身在外,倘若出了差錯,他該怎麼辦?他還有何面目面對她、面對恩師?
  所幸到頭來,不知是否是上天聽到他的乞求,他作夢也沒想到,她最後居然回來了。
  她一臉疲弱,病懨懨的回來,如期嫁給了他。
  他心裡明白,說到底,這門親事終究不是她自願的。
  成親成得如此勉強,若連床笫之間也是如此,豈不是太委屈她了?
  但……他困惑的憶起她前晚奇怪的舉動—— 她對他撒嬌、伸手要他抱、要他幫忙脫鞋,又攬著他的腰,柔聲細語,要他幫忙解開頭髮—— 
  她那……那是在誘惑他嗎?
  她想做他「真正的妻子」,是真的嗎?沒勉強?
  「送粥來嘍……」房門呀地一聲微微開啟,門後響起一道清甜的嗓音。
  書季綾纖手捧著托盤,小心翼翼探了半個頭進來,麗容如花,巧笑倩兮,衝著他笑瞇了眼。
  心有靈犀似的,一想到她,她便來了—— 
  張寂黯深深凝睇著她,一時情思翻湧,又怕嚇著了她,只得強忍心頭渴望,默默瞅著她,數著呼吸,看她走近。
  「還看書啊?每天看到這麼晚,眼睛不累嗎?」
  書季綾難得主動進入書房,旋身把門帶上,便婷婷走到他跟前,把托盤擱下,柔聲道:「大娘說你愛吃桂圓粥,我左右無事,便幫你送來了。」
  他不語,她瞅著他,又偏頭笑說:「哪,你一個大男人,居然愛吃甜食?」
  「……」他薄唇微掀,半晌,卻不答話,從她進房之後,那深似海的眼光始終牢牢鎖著她,不曾移開半寸。
  被他看得俏臉飛紅,書季綾的美眸不時往那碗「加了味」的桂圓粥瞟去,心頭怦怦直跳,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到底,她現在該是盯著他把粥吃完呢,還是趕緊溜回房去?那藥到底管不管用?又,到底要等多久,藥性才會發作呢?
  「你……你慢慢吃唄,我……我先回去了。」
  越想越慌,她忙不迭地收回視線,立刻打算逃之夭夭。
  不料才一轉身,垂在身側的手心便被輕輕勾了一下,她心頭一驚,緊接著,冰涼的手指便被厚實的大掌牢牢握緊。
  「別走。」張寂黯總算出聲,沉沉低語,在寧靜的書房裡徐徐迴盪。
  她的指尖傳來一陣輕顫,手心也不自禁的微微顫抖。
  「過來我這兒……」他將她拉到自己身邊,她只能偷偷咬起唇。
  她是不得已,一步步被拖進他懷裡去的,其實是既害怕又不情願,可身子卻像是被施了魔咒,完全失去了力氣。
  「做……做什麼呀?」垂著頭,渾身軟綿綿的,雙腿虛浮,幾乎站不住腳,眼睛更是連瞧也不敢多瞧他一眼。
  張寂黯把她拉進懷裡,她臉紅心跳的倚在他身邊,像是還不滿意,最後他索性把她抱到腿上坐好,雙手環著她的腰。
  他們成親前,有一回,也像現在這般—— 
  書季綾害羞的想起,那時候他們一起坐在轎子裡,他摟著她,兩人親暱的坐在一塊兒,她那時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他卻抱著她許久不動,直到轎身落地才肯放開。
  「陪我吃一點?」垂眸看她,他沉沉的柔聲道。
  聞言她嚇了一跳,連忙把桂圓粥推到他面前,搖頭驚叫,「不不不,大娘說你愛吃,我才特地端過來的,你、你吃啊!」
  「我早就不愛吃桂圓粥了。」他低頭淡笑。
  「啊?」她又是一愣,可是大娘明明說……
  「小時候我不愛吃飯,愛吃甜食。」張寂黯笑著抱緊懷裡的嬌妻,他娓娓說道:「娘親擔心我餓著了,總是讓廚房的大娘幫我煮甜粥,後來我漸漸大了,不再愛吃甜食,可大娘也已經老了,總是記著我小時候的喜好,三天兩頭煮甜粥給我當消夜。」撥弄著瓷碗裡的調羹,他的眉宇間難得漾著一股溫暖。
  書季綾側頭瞅著他,忍不住莞爾。「你怎麼不跟大娘說呢?」
  「我不忍心澆她冷水,」他衝著她燦然微笑,讓她不禁看傻了,他又接著說:「她總愛向人誇耀,說我是她帶大的,她最了解我。」
  她聽了,便笑嘻嘻的威脅他,「既然如此,你就乖乖喝下唄,否則我告訴大娘去。」
  他深深注視著她,接著從碗裡斟起一口,放到她唇畔,軟言哄道:「陪我吃一點?」
  欸,這真是……她倏地赧紅了臉,實在禁不住這般溫言軟語,只好大著膽子,小心輕啜一口。
  一口罷了,應該無妨吧?
  「哪,你也得喝。」她搶下他手裡的調羹,趕忙盛了滿滿一匙,湊到他嘴前。
  張寂黯默默看著她,低頭把調羹裡的粥喝了。
  昏黃燭火下,她羞澀的低垂皓頸,粉面如霞,魅眼迷離,彷彿醉了,蔥白纖指拿著調羹,還微微發抖著,就這樣靜靜的橫坐在他腿上,一口一口,溫馴的伺候他吃粥。
  低頭嗅著她的髮香,張寂黯動情的大掌一握,環在她腰際的手掌立時收緊,將身前人密密實實抱個滿懷。
  「你……」書季綾呼吸一窒,瓷碗險些跌落。
  可下一刻,手上的碗突然被奪走了,她還來不及反應,一隻大掌突然托起她後頸,她無可選擇的揚起臉,隨即被落下的唇徹底淹沒。
  藥效來得這麼快?她昏沉沉的低嘆一聲,難耐的主動勾住他頸子,激動回應他的吻。
  獨自一人時,她常常想起他們接吻的模樣,他一定想不到吧?
  書季綾輕喘不休,嘴唇熱切的吮著他,她喜歡他的味道,喜歡他懷抱的溫暖,喜歡磨蹭他下頷,被他新生的鬍碴刺得麻麻癢癢。
  「季綾……」張寂黯抬起火熱的眼眸,銷魂蝕骨的低喃著她名字,彷彿夢一般。
  他多麼渴望她,夜夜在她枕邊失眠,如果是夢,就別讓他醒來吧!
  他如飢似渴的親吻她的臉、她的眉,一路從頸際吮吻到耳後,她身上的芬芳,不斷侵蝕他搖搖欲墜的神智,他著迷的解開她衣帶,愛憐的摩挲那羊脂般的香肩,鼻尖感染她身上的氣味。
  書季綾柔若無骨的垂靠在他肩上,細細呻吟,火熱喘息著。
  夜已深,她在他懷裡逐漸裸裎,沁冷微風透過紗窗拂在她赤裸雪背上,她也不管。
  他細細啃著她的後頸,連最後一條細帶也咬了下來,繡工細巧的牡丹肚兜剎那間如落葉飄下,讓她羞得瑟縮起來。
  「讓我看看妳……」他屏息著退開,目不轉睛的凝視她赤裸著半身,無瑕嬌軀在燭光中跳耀,美得令人嘆息。
  書季綾伸手想要掩住雙峰,卻被他拉住,只得羞赧的縮著肩膀,不知所措的紅了臉。
  張寂黯渾濁的黑眸迸出異彩,柔聲道:「真美……」
  他溫柔的碰觸她,讓她差點沒低叫出來,男性粗糙的指腹徐徐在她羊脂般的酥胸上摩挲徘徊,撩撥著那兩枚羞澀的紅櫻。
  她偎在他身上,裸背貼著他的胸膛,螓首無助的倚靠在他肩上,不住呻吟著、喘息著,任憑他將她抱得更緊,大手緊握著她的椒乳,揉捻逗弄。
  「啊……啊……」弓起身子,她香汗淋漓地大口低喘,快意淹沒了知覺,讓她顫慄不止,不斷挺胸迎向丈夫的掌心。
  張寂黯側頭吮著她的耳畔,使勁一扯,便把她橫扯過來,俯首吮住那兩枚令人發狂的紅梅,輕吮慢舔,搓揉擰繞。
  「噢……」她辛苦難耐地咬著唇,幾乎把唇瓣給咬破了。
  無比激越的快感從胸前逐漸擴散到全身,漸漸的,兩腿深處泛起一陣又一陣的疼痛酸楚,她驚慌地縮緊下腹,一股熱潮突然從腿間隱隱流出,她不明白怎麼會這樣,可腿間的酸楚沉重難當,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張寂黯橫抱著她,忽然將她一條纖細的長腿抬到扶手上,一手扶著她平坦玉滑的小腹,另一隻大掌沿著長腿內側一路滑向她完全敞開的雙腿之間。
  「嗯……」書季綾眼睫微顫,羞澀的緊閉雙眼,卻不料如此一來,快意更是鮮明。
  大手來到花叢間,拇指揉轉著那嬌挺的花蒂,食指滋地一聲,便推進濡溼的蜜泉裡。
  「噢,寂黯……」她尖叫著抱緊他的頸子,兩腿間空盪盪的酸楚一陣一陣如漣漪般在體內蕩漾開來,不禁浪蕩的抬起臀部牢牢夾緊他的手指,激動的震顫不休。
  「季綾……」抬起含慾的黑眸,張寂黯深深凝視她。「妳要做我真正的妻子嗎?」他滿頭大汗,極盡克制的低問。
  即便是在此刻,即便慾望幾乎完全崩解他的理智,他卻還是在乎。
  他要她心甘情願,當他的女人,做他的妻子。
  只要她還有一絲絲勉強,他都不接受。
  「嗯嗯……」她努力點著頭,腿間的疼痛簡直令人難以忍受,她扭著腰迎向他的指尖,痛苦低語,「我……我是怎麼了?寂黯……」她無助的低泣起來,陌生又激烈的慾望,空虛又疼痛地包圍著她。
  張寂黯劇烈喘息著,強自壓抑著瘋狂佔有她的慾望,手指徐徐探索著幽密花徑。
  「噢……」書季綾失魂落魄的扭動腰肢,雙腿間陣陣痙攣,不斷劇烈收縮著,酥酥麻麻的快感上上下下流遍全身,她無意識的將腿張得更開,震顫的花蕾在案前燭火中大膽綻放著,沾溼腿間的濡蜜晶瑩剔透,閃爍著淫靡冶豔的光澤。
  他黑眸濃濁,瞬也不瞬的注視她那盛放的花心,指腹捻弄紅豔的蓓蕾,佔有的深入那獨屬於他的幽泉蜜徑,恣意翻攪。
  「啊……啊……」書季綾臉容淒楚,不停抽泣,陣陣快意擴散到四肢百骸,身上每一寸肌膚無一不沉浸在極致的歡愉裡。
  「以後,妳就是我的人了。」他在她耳畔低語,然而她早已美眸渙散,被激情吞沒,聽不清他到底說了什麼,只覺他突然抱起她,往書房角落的軟榻上走去。
  她柔弱的抱緊他的頸子,生平從無哪一刻像現在這般渾身乏力,這般氣喘綿綿,又這麼心跳不已……
第八章
  「寂黯!」一道甜膩的聲音從書房外傳來,張寂黯甫一抬起頭,房門便砰地一聲彈開。
  書季綾手捧托盤,一腳跨進門檻,隨後婷婷旋身,裙襬飄起,裙下小腳忽往斜裡一踹,門板立刻又給踢得轟然作響的關上。
  「我給你送消夜來了。」她美眸燦亮,笑吟吟的走向書桌。
  這魯姑娘,真是豪邁得緊!低下頭,張寂黯努力藏起笑意。
  「笑什麼啊!」她不解的偏頭睇他,還一頭霧水。
  他搖搖頭,眸光落在托盤上,托盤裡除了桂圓粥外,還多了兩顆鮮嫩肉包。
  書季綾端走了桂圓粥,說:「桂圓粥給我,你吃肉包吧!」說著,便踱到旁邊去,邊吹邊吃了起來。
  「妳讓大娘做的?」一邊忙著手邊的事務,他隨口問。
  「我說要跟你一塊兒吃消夜,大娘就問我愛吃什麼呀!」說到這,她突然抬起臉,認真瞧著他,無端端的,自個兒紅了臉,低不可聞的悄聲低喃,「你……你到底喜歡吃什麼呀?」
  聞言他怔了怔,心頭不期然湧上一陣甜蜜。
  原來,她叫大娘準備別的消夜,不是她自己要吃,而是要給他的。昨晚他跟她說了桂圓粥的事,她便放在心上了。
  「都好。」凝望著體貼的妻子,心下很是感動。
  沒想到她舉止粗魯,心思卻甚是體貼,她定是告訴廚房大娘,她自己想吃肉包,一轉身,卻把肉包讓給他吃吧?如此一來,既體貼了他的胃口,也體貼了廚房大娘的一番心意。
  「別敷衍我!」她回眸瞪他。
  張寂黯笑著拿起一顆肉包,溫言搖頭。「我不挑嘴,像這樣就很好了。」
  「那我天天叫大娘換不一樣的。」她自顧自的喝著粥,一大口接著一大口,活像吃藥似的,看得張寂黯不禁失笑。
  她自己也未必愛吃桂圓粥,卻還硬著頭皮把粥喝光。
  「妳別喝了,過來我這兒。」他喚她過來,等她走近了,便搶下她的碗,擱到桌上,又一把將她抱到自己腿上。
  「做什麼呀!」她掙扎著試圖拉開他的手,他卻緊緊抱著她,側頭笑著和她商量。「一人一個包子半碗粥,好不好?」
  「嗄?」瞠大美眸,轉頭便遇上他溫柔似水的眼,她呼吸一屏,不知所措的紅了臉,低下頭來,輕輕嗯了一聲。
  「嗯?」張寂黯滿足的擁著妻子,難得她如此溫馴的待在他懷裡,這一切,簡直美好得不像真的。
  「怎麼這麼多文章啊?」瞥見案上成堆的紙張,她好奇的問。
  「都是書院學生寫的,我受人之託,代為批閱。」他回道。
  「哦……」她沒好氣的嘆了一聲,「難怪你每天從學士院回來,還在書房待到那麼晚。」
  他抱歉地對她笑笑,俊眸瞅著她,臉上突然升起一絲愧疚。
  「書院最近在找一名講師,我有意辭官到書院去任教,妳覺得如何?」他惴惴不安的低頭問她。
  「你……一定不喜歡在學士院對吧?」書季綾水汪汪的眼睛眨巴著對他直笑。「每天看到我爹,他一定三天兩頭唸著我,囉嗦死了。」
  「不是的。」他莞爾搖頭,連忙解釋,「官場上總有許多人情世故,令人煩不勝煩,相較之下,還是學子們熱情單純,較合我的脾性。」
  她笑瞇了眼,柔聲反問:「你想做什麼就去做,為什麼問我呢?」
  深深注視著她,張寂黯認真回答,「妳是我唯一的親人,如此大事,自然要和妳商量。」
  「是嗎?」她猛一回身,抱緊了他,俏臉枕上他胸膛,聽著他沉靜的心跳,心中無限平靜。「我爹娘雖然囉嗦,不過也算你的親人啊。」她明白他父母亡故,只好這般柔聲安慰。
  他歉然撫著她秀髮,又道:「教書不比做官,收入恐怕沒有現在的月俸多,萬一以後沒辦法讓妳過好日子,妳受得了嗎?」
  「錢的事你儘管放心吧!」聞言,她抬起俏臉,笑意嫣然,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真不夠用,我會想辦法的。」
  「妳有什麼辦法?」他疑惑地揚起俊眉。
  「當然是……敲詐啦!」書季綾興高采烈地拍著手,咯咯笑了起來。「聽說我二哥畫的花鳥畫價錢好得不得了,我二嫂的仿畫繡更是價值連城,以後我每年生日時,就向他們倆各討一件,還有我爹爹、娘親、大哥、三姊那邊,每家各挖一點,那就整年不愁吃穿啦!」
  張寂黯睨她一眼,禁不住搖頭苦笑。
  這些沒個正經的渾話,也要虧是她才能這麼輕鬆自在的掛在嘴邊,這妮子,究竟將他置於何地了?
  「那麼,不當『翰林學士正三品官員夫人』,也沒關係嗎?」他認真又問。
  「什麼呀?」她啼笑皆非,爽快的哈哈大笑。「『官夫人』三個字又不能當飯吃,出去買東西也不會有人算我便宜。何況我哪裡像官夫人了?人人只會拿這三個字來笑話我,說我穿了龍袍也不像太子,由此可見,你還是早早辭官,別讓我頂著這個爛頭銜生活才好。」
  「真的?妳真不介意?」
  他不可思議地望著她,不管她平素風評如何,畢竟生於名門世家,要她一夕之間放棄人人稱羨的虛名頭銜,她真能不為所動?
  「每天辛勤工作的人是你,開不開心,只有你自己最知道。」她溫柔捧起他的臉,又伸出拇指,揉開他總是聚攏的眉心。
  「人生苦短,千萬別跟自己的心情過不去。你平時已經冷冷冰冰得夠嚇人了,我可不想每天看你擺臭臉,嗯?」她笑意盈眸,款款情意深刻流轉著。
  張寂黯不禁震撼的注視著她,黑眸綻放異彩。
  「怎麼這樣看我?」她害羞地笑笑,不料丈夫突然一個使勁,動情的將她擁進懷裡,牢牢緊抱著。
  「寂黯?」書季綾羞得滿面通紅,想要掙扎,卻怎麼也掙扎不開。
  「別動……」他粗啞地在她耳邊說:「我只想抱抱妳。」
  「是嗎?」她笑得更甜了,閉上眼埋入他懷裡,汲取著他身上的氣味,突然覺得有趣極了—— 若是早幾年,誰會料想得到,書家四小姐竟然會愛上一個古板嚴謹的教書先生,還當起了教書娘呢?
  有趣,實在太有趣了!
  「寂黯……」她魅惑地呼喚著他,無預警的伸手爬上他的頸子,柔若無骨的嬌軀往他身上貼去,貼得嚴絲合縫,火熱纏上他無力抵抗的身軀。
  「妳……」他喘息著摟上她腰際,可這時書季綾忽地湊上唇,調皮的落在他耳畔,柔魅又誘惑的悄悄低語。
  「這次,換我在上面了,你說好不好?」
  說時柔言軟語,話卻大膽露骨。
  他一時禁不住,沉沉大笑起來。
  如果這是她的要求,他還能說些什麼呢?


  湖水綠好,還是淺藕色好看些?
  湖水綠?淺藕色?湖水綠?淺藕色?
  書季綾煩惱的糾著眉心,左右各拿著一套衣裙,在銅鏡前來來回回比畫著。
  粉兒推門進來,見了,不禁掩嘴笑說:「小姐,瞧了半天,還沒決定好啊?」
  她瞥了粉兒一眼,隨口問:「妳瞧,哪件好看?」
  「小姐,您真的變了。」粉兒笑瞇了眼,不懷好意的取笑,「從前您更衣,都是隨手抓來,隨便穿上就走了,哪管衣裳裙子是什麼顏色款式?可自從嫁給姑爺後,好像一天比一天愛打扮嘍!」
  「啐!」聞言,她立刻漲紅了臉,羞惱不已的瞪著丫鬟,跺腳斥道:「本姑娘問什麼就答什麼,誰問妳這些渾話了!」
  「是是是,我不敢了!」吐著舌尖,她掩嘴偷笑,「我是來說一聲,姑爺好像回來了。」
  「是嗎?這麼早?」
  書季綾赧著臉,掃了她一眼,又低頭看著手上的裙子,嘆了一聲,便把淺藕色那件拋下,飛快換上,順順頭髮,提起裙子便往書房跑去。
  粉兒的竊笑聲似乎又隱隱傳來,可她根本懶得理,腳步又急又快,心跳如雷鳴,一下一下,重重撞擊在她焦躁不已的心坎上。
  聽說他要辭官,爹爹極力勸他留下,寂黯煩不勝煩,偏偏書院那兒又催他催得急,除此之外,似乎還有不得不應酬的瑣事,他每天忙每天趕,搞得身子都消瘦了,天天照著月光回家,怎麼今天這麼好,還不到傍晚,居然就回來了?
  「寂……」旋身轉向書房,遠遠看見他,正要出聲,不料他身邊還站著一個人,她認得他,是錦蝶園的安適之。
  寂黯看來蒼白慘淡,安適之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兩人站在書房前的花園裡說了幾句,安適之一擺手,寂黯沉重的點點頭,便隨他走了。
  兩人一前一後,行色匆匆,像有什麼十萬火急的事正等著他們似的。
  書季綾悄悄隱身在遠處,從頭至尾,沒發出一點兒聲響。
  不知道為什麼,她一見安適之就覺得渾身不舒服。她知道他是寂黯的朋友,知道寂黯時常幫他鑑畫,可……也許是安適之偷偷綁架過她,又暗地對她說了那些話,總之,她現在一看到他,就覺得全身彆扭。
  他來找寂黯,到底為了什麼呢?
  悶悶不樂的回房,她坐到妝台上,拿起梳子慢慢梳理頭髮。
  一對雀鳥停在窗台吱喳不休,不一會兒,其中一隻振翅飛走了,另一隻卻在窗台上跳來跳去,啾鳴不已。
  書季綾怔怔瞧著那隻雀鳥,苦笑起來,柔聲喃道:「妳怎麼不跟他去?」
  鳥兒自然不會回答她,嘰啾一陣,便往另一個方向飛走了。
  「也許你們不是一對兒的吧!」
  她失笑起身,踱到那窗台上,倚窗閒坐。
  風兒輕輕,白雲捲捲,時光一下子就溜走了。可她卻萬萬沒想到,這一天,至深夜,至天明,丈夫居然就再也沒有回家了。



  書季綾失眠了一晚,想著丈夫,又想到安適之,想到他們奇怪的神色,總是惴惴不安,不曉得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天微亮,她披著一件披風,踱到園子裡,遇見管事便問:「少爺昨晚上哪兒去了,怎麼沒回來?」
  老管事臉色古怪的搔搔頭,期期艾艾的回她。「他……少爺有些急事,這個……是他朋友出了一點事兒,需要幫忙。」
  「哦?」她糾著眉心,喃喃問:「什麼朋友?」
  老管事尷尬地輕咳一聲,含糊說:「等少爺回來,夫人再同少爺問個清楚吧,詳情我也不清楚。」
  「是嗎?」
  老管事像是知道怎麼回事,卻不敢向她說明。
  她失意的踱開腳步,心神不寧的猜想:安適之財大勢大,有什麼事非寂黯不可?何況,還是去了一整天,徹夜不歸?
  心頭驀地湧上一股不祥的預感,她總覺得……事不單純。
  還是……等寂黯回來,再問清楚吧?


  結果,又隔了一天,張寂黯才心力交瘁的回來。
  他雙眼腥紅,滿臉憔悴,身上憂鬱的氣息比平時還濃郁了許多。書季綾從沒見過他這種模樣,好像受了什麼極大的打擊,整個人失魂落魄的。
  她憂心忡忡跟在他身後,可見他這樣,嘴邊所有的疑問登時只能全往肚子裡吞。
  她多麼擔心他,可又不想在這時候叨叨唸唸,問個沒完。
  他這人……真是……這麼大的人,怎麼都不會照顧自己呢?
  「你想吃什麼?我叫大娘準備去。」抬頭看著丈夫,她柔聲低問。
  「我不餓。」張寂黯短短幾個字回絕她,便不再說話。
  她更慌了,又道:「我叫粉兒備水,你沐浴一下好嗎?」
  「好。」他點了下頭,又陷入沉思。
  書季綾無奈,只好隨他去了。
  沐浴完畢後,張寂黯換件袍子,又要準備出門,讓她失落不已,只是出門前,他回身輕輕抱她一下,歉然道:「我……有些事,非去不可……妳,只要安安心心的等著我,以後,我定會跟妳解釋清楚的,好嗎?」他定定凝視她,疲倦卻仍溫柔。
  既是如此,她還能說什麼呢?
  勉強擠出笑容,她應了一個「好」字。
  張寂黯伸手抱她一會兒,便失魂落魄的走了。
  望著他越走越遠,她秀眉一凝,旋身便往衣櫥裡挑出一件男人的衣袍。
  光滑冰涼的緞布輕輕滑過手心,她惴惴不安的更衣束髮,準備出門。
  既然沒人肯告訴她,她只好自己打聽。不管發生什麼事,叫她一個人懦弱的縮在房裡,傻傻的等待結果,那是不可能的。
  畢竟,她可是寂黯唯一的親人,就算天塌下來,她也要設法為他頂住才是。
  主意一定,書季綾便一聲不響的溜了出去。
  成親的好處就是啊—— 隨時都可以大搖大擺、開開心心的出門去,再也不怕回家被爹娘數落了。
  想想,真是不錯!
  

第九章
  夜幕漸漸低垂,冷風吹掠,落葉狂捲,書季綾失魂落魄的站在小巷子裡,勉強伸手扶著牆壁,不料牆面冰冷,一點一滴,凍得她牙關打顫。
  她哆嗦著把手縮回來,失去了支撐,卻差點兒連站都站不穩。
  安柔自盡了。
  她六神無主的抱著手臂,身子不住發抖。
  小巷巷口正對著安家大宅,這幾天許多大夫來來去去,聽說安小姐意識渾沌,還在生死邊緣徘徊著。
  難怪他如此傷心難過,難怪他吃不下、睡不著,每天往返安府,連家也不回。難怪他不肯告訴她實話,管事的什麼也不願意透露。
  安柔為什麼要自盡?
  她搖搖欲墜的走出小巷,步履蹣跚,痛苦的穿過街道上洶湧人潮。
  安柔如果死了,她怎麼辦?
  安適之明明警告過她,安柔深愛寂黯,沒有寂黯是不行的,她偏不信邪,仍是執意和寂黯成親,事情才演變至此。
  現在她自盡,分明是她害的,她害死人了……
  「姑娘請請請,這邊請,樓上還有雅座唷!」
  酒樓酒販拉開嗓門,對著街上人群大聲喝,書季綾抬起頭,茫茫然的瞪著酒樓牌匾,身後突然有人一推,害她身子踉蹌,差點跌在店家門口,狼狽扶著階梯扶手,一步步往上走,店家小二立刻出來招呼。
  「公子請,我帶您到樓上雅座,您想要用點兒什麼?」
  「來一壺酒。」她垂頭喪氣地跟著小二,選了一個倚窗的位子。過不多時,酒菜上桌,她抓起酒壺猛灌一口,熱辣的刺痛感貫串全身。
  苦,她好苦啊!
  一口接著一口,眼眶驀地紅了。
  剛得知爹娘為她定親的時候,她覺得好生氣,既是她要委身之人,至少也應該先問她的意願才對吧?她氣壞了,於是不顧一切的尋找張寂黯。
  那時,她滿心只有一個念頭,反正先把婚事搞砸就對了,這是要爹娘知道,想安排她的終身大事,一定得先經過她這關,否則免談。
  只是她作夢也沒想到,他居然是個這麼可怕又冷漠的男人。
  他完全不把她的胡鬧放在眼裡,擺明了就是根本不在乎,所以隨便她愛怎麼鬧就怎麼鬧。
  這樣的男人,值得託付終身嗎?
  親眼見過他,她更堅定自己的想法,什麼臭傢伙,她絕不嫁他!
  可這狡猾的傢伙卻先下手為強,向她爹娘告了一狀,害得她被禁足,婚事還得提前。
  然後,他蠻橫無理的吻了她,取笑她自稱是范含徵的情人,卻連接吻也不會。
  噁心死了,誰曉得他嘴巴是不是又髒又臭?竟敢把舌頭伸進她的嘴巴裡,過去從未有人膽敢如此放肆,她真被他嚇到了。
  這可惡的男人,像她命中注定的魔星,她越不想見他,他就越要在她眼前晃來晃去,一時逗她,一時耍她,弄得她心裡十五個吊桶,每天七上八下的,怎麼閃躲也沒用。
  有一回,范哥哥故意拉著她假裝親熱,可……可是,在那惡人冷冰冰的注視下,她忽然退縮了,連自己也說不上來為什麼,她竟然如此在意他。
  之後,他果然生氣了,婚事又再次提前,對她更加肆無忌憚,每天都來看她,一副非她莫娶的模樣。
  然後然後,有一天,他遲到了,她才發現,原來自己暗暗等了他一上午。
  然後然後,她忽然覺得,嫁給他……勉為其難,也不是什麼壞事。
  而且,他並不是全然的冰冷無情,偶爾心情好的時候,他眼睛就像兩顆閃耀的寶石,他的眼眸,是全天下最好看的一對眸子。
  上天真愛捉弄人啊!
  正當她已經準備好出嫁,安適之卻綁架了她,告訴她他和安柔才是一對有情人,希望她打消出嫁的念頭。
  這一席話像一記青天霹靂,狠狠打在她身上,幾乎揉碎了她的心。
  她無法思考,腦中一片黑暗。
  有這種事,為什麼不早一點告訴她呢?她心如刀割,悔恨不已。
  太遲了吧!她已經把心交出去了呀!
  到底,她是什麼時候離開安家的,她也不知道,茫茫然的在街上東遊西蕩,欲哭無淚,腦海裡盡是張寂黯那張可惡的臭臉,最後被雨水淋得全身溼透,還是回到自己熟悉的家,茫然的嫁給了他。
  她不願去想太多,反正,一切都是上天安排的緣份,上蒼安排了她和張寂黯的姻緣,一定還會帶來別的契機吧?
  如此想著,她又不免自嘲—— 她書季綾,何時竟成了一個聽天由命的女子?
  苦澀的抓起酒瓶,她仰頭猛灌,酒瓶子裡滴落幾滴酒液,已經喝完了。
  「來人,再拿酒來!」她對著小二大叫,眼眸腥紅迷離,似哭似醉。
  不一會兒,酒又來了。
  酒啊酒,只有酒解愁,書季綾抱著酒壺癡癡傻笑。當初不該嫁的,當初堅強一點就好了,她果然害慘了安柔,寂黯又如此痛苦。
  他們倆,真是情深意重啊!
  即便成了親,她還得費盡心機對他下藥,才能逼他跟她圓房。
  那個安柔,她就這麼喜歡寂黯嗎?失去他,寧死也不願活著?
  捫心自問,如果是她,她會為了他自盡嗎?
  不會的,這種事她做不來,想都不會去想。
  現在寂黯一定很傷心吧?如果當初她能把持住,堅持不嫁,他就能跟他心愛的女子雙宿雙棲了。
  她自斟自飲,愁思百轉,不知不覺夜幕越來越深,滿天星斗,遍地繁燈,人潮逐漸散去,只剩零星幾隻狗兒依舊在街頭閒晃。
  「這位公子,很對不住,小店要歇息了。」小二鞠躬哈腰的上前提醒。
  書季綾醉眼一瞪,嘆了口氣,只道:「再拿一壺酒來!」接著掏出錢來,又向店家取了一壺酒,便搖搖擺擺的起身離開,孤單單獨自在街上遊走。
  她不想回家去,回去做什麼呢?
  寂黯不在那兒,就算人在了,心也不在。
  不想回家,只能漫無目的東飄西晃。
  無處去,她也不在乎,手裡有酒,勝過黃金千萬啊!
  喝著走著,小州橋邊,有個醉漢倒在橋柱上,她經過時瞥了一眼,又一眼,便不自禁的清醒大半。這醉漢眼熟得很,分明是……
  「范哥哥……你在這兒啊!」她簡直不敢置信。眼前這是風流瀟灑的范含徵?人見人愛的范含徵?她所知道的范含徵,天生貴命,一向逍遙,怎會落得這般潦倒?
  「這麼晚了,還在外頭鬼混?」范含徵懶洋洋的抬起一邊眉毛,嘴角輕揚,低笑不止,分明已經醉了。接著,狼狽的俊眸往她身上一瞄,又呵呵呵的取笑道:「和丈夫吵架了?」
  她傻笑著搔搔頭,胡亂搖搖頭,只道:「不曉得怎麼說。」
  地面上散著許多酒壺,有喝乾的,也有未拆封口的。書季綾踢開一只空瓶,秀眉深蹙,「你喝了好多酒。」
  他上下打量她,咧嘴微笑,「妳也不遑多讓。」
  「分我喝些好嗎?」她索性走上前,往他身邊坐下。
  「自己拿吧!」
  這下可好了,有愁、有酒、有友,他們倆真該拜把當兄妹,玩鬧一起,闖禍一起,傷心失意都在一起。
  書季綾吃吃傻笑著,沒想到風流快活、無憂無煩的范哥哥,居然也會借酒澆愁,該不是跟她一樣,也為了一個「情」字吧?
  「范哥哥,你喜歡的那位姑娘,後來怎麼了?你們為什麼沒在一起?」她忍不住好奇。
  范含徵悠然長喟,酒逢知己,不免卸下心防,老實道:「是我單戀她,她已經嫁給她心儀之人了。」
  「喔……」她黯然嘆息,可憐的瞅著他。
  單戀?那一定很苦吧!若是以前,她肯定沒辦法體會那種感情,可現在,她好像懂了……她對寂黯,可算是一種單戀嗎?
  「你很想念她嗎?」她仔細端詳他。
  如果她和寂黯分開,也會像他這樣,痛苦思念著嗎?
  范含徵低垂眼眸,抿唇不語。
  「想念一個人,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書季綾偏頭,柔聲問:「我很想多知道一些,你說給我聽好不好?」見范含徵回眸狠瞪她,她也不怕,還拉著他的手臂,溫柔催促,「告訴我,好不好嘛!」
  她眼中有種莫名的急迫,像快溺斃的人,拚命想抓住一塊浮木,范含徵本想早早擺脫她離開,這時見她如此,不覺愣住。
  「范哥哥?」
  「就是……」壓下飛身離去的衝動,他別開臉,努力忍住胸口陣陣奇異的洶湧。「坐著,走著,有時候正和旁人聊天,莫名其妙想到她,周圍聲音就突然不見了,不知道身邊發生了什麼事。又……有時候躺在床上,想到那個人就忘了呼吸,到快死掉了才忽然坐起來大口喘氣。有幾次,我好像真的死了,卻又轉活過來,活過來後,又懊惱怎麼還不死去……」
  說到這兒,他仰頭灌自己一大口酒,俊臉不知何時漲得通紅,劍眉緊蹙,像是真的喘不過氣來,書季綾嚇得趕緊搶下酒瓶,沒命拍打他後背,直到他長長吐息,她這才雙手顫抖著,發現自己盜了一身冷汗。
  「范哥哥,既然她已經嫁人,你就忘了她吧!」書季綾紅了眼眶,不捨的柔聲安慰,「早晚一定會再遇見別的姑娘的。」
  「是啊……早晚會遇到別人的。」長長吁了口氣,范含徵朝她淡淡微笑。
  書季綾無言凝視著他,心中也是痛楚難當。
  范哥哥嘴裡應和她,眼底卻只有絕望,他根本不相信自己還會遇上別人,為什麼愛情令人這麼痛苦呢?
  「季綾……」范含徵突然伸手攬著她肩頭,親暱的將她圈在懷裡,「咱倆雖不是什麼親兄妹,但妳那種不顧一切的任性,倒跟我有幾分相似。有時候,我真怕妳闖出什麼難以收拾的大禍……」他本是浪蕩子,一有機會就往女人身上磨蹭,良家婦女可說是人見人怕。
  但書季綾卻毫不在意,還牢牢抱著他,一心只想為他提供些許溫暖慰藉。
  「范哥哥給妳一個忠告,」垂下俊臉,他苦澀的朝她露齒一笑。「妳要小心,不要任意傷害心愛的人,否則有一天後悔莫及,就太遲了。」
  聞言她抬起臉,愣愣地注視他。范哥哥……傷害過自己鍾情的姑娘,所以感到後悔,是不是?為什麼呢?
  「書、季、綾!」
  一聲無預警的暴喝嚇得她心驚膽戰,接著她手臂突然被人用力一扯,身子頓時從范含徵懷裡踉蹌退了開來。
  「你做什麼?」轉頭看見丈夫,她便想扭開他的手,不料怎麼扭也扭不開,他的五根手指深深掐入她手臂,痛得她俏臉扭曲,不住尖叫。「痛死了,快放開我……」
  「給我閉嘴!」盛怒之下的張寂黯彷彿失去了理智,完全不理會她的叫喊,拖著她手臂,強勢扭著她離開。
  「你做什麼啦!」書季綾拚命推他打他,他也不管,連拖帶拉的把她拖到一頂轎子前,又推她一把,厲聲喝道:「上轎。」
  「我只是碰巧遇到他而已。」她氣惱不已的回頭瞪他。
  「給我上轎!」張寂黯神情冷酷,那臉色說有多難看就有多難看。
  怒瞪著他,她憤憤不平的啐道:「你有毛病啊!」
  他索性推她上轎,自己隨後落坐,對轎外喊道:「起轎!」
  轎子搖搖晃晃的越走越遠,書季綾透過窗子往外看,就見范含徵還孤單單的坐在小州橋上,抱著酒壺猛灌自己。
  

  第一次見到她,他真的嚇到了,原來這就是他要娶的女人,傳聞中驕蠻無理的千金小姐。
  她瘋狂的行徑果真令人匪夷所思,為了不想嫁給他,竟換上男裝,和那惡名昭彰的浪蕩子相偕出遊,一點兒都不避忌。
  儘管哭笑不得,他還是強自按捺著—— 他早已聽說她的風評,既然決定娶她為妻,今後便不能任由她這樣胡鬧。
  於是他斷然離開錦蝶園,便到書家拜訪他未來的丈人。他決定將婚期提前三個月,一來是給書季綾一個教訓,再來,也免得夜長夢多,徒生是非。
  書老翰林了解自己的女兒,只是同時也提出一個條件—— 希望他在成婚之前,盡可能去探望她。他這個女兒個性叛逆,如在婚前他們能彼此多多了解,未來總是比較容易適應。
  這丫頭,還沒過門就給他一堆麻煩。
  儘管如此,他還是勉為其難的同意了,在這個憂心忡忡父親身上,他深切感受到慈父對女兒無條件的溺愛,就算只是為了報答師恩,他也決意好好善待書季綾—— 不管她是個什麼樣的女子。
  只是,他沒想到季綾居然這麼討厭他,每天不是裝睡就是躲起來,半步也不讓他靠近,他到底哪裡得罪她了?  
  她越是如此,他越是啼笑皆非,越想好好捉弄她一番—— 真奇怪,他從來不是這種無聊男子,可看見她緊閉雙眼,屏著呼吸,躺在吊床上忍耐裝睡的模樣,他忽然覺得這丫頭可愛極了。
  於是他做了一件,過去想都沒想過會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他知道她醒著,故意吻了她,她的臉一下子就刷紅了,真是小傻瓜,還自以為裝得很好。
  他差點仰頭大笑,竭盡全身力量才能勉強控制住自己,實在太好玩了!
  她問過他為什麼執意要娶她,他沒回答,可獨自一人時,他卻忍不住一再思量。
  一開始,確實只是勉為其難,但每天到書家看她,只不過一個多月的時間,他發現自己竟然變了……每早醒來,就不自禁的想見她,離開書家後,又控制不了的不斷想起她。
  她越是百般推拒,他就越是神魂顛倒。他真是百思不得其解,她怎能那樣毫不掩飾她的嫌惡?他是她未來的丈夫啊!
  見不到她的時候,思念她,總是令他痛苦莫名,而更令他胸口隱隱作痛的,是她身邊那個叫做范含徵的男人。
  儘管仲綺一再拍胸脯向他保證,他倆只是一對臭味相投、頑皮搗蛋的異姓兄妹,絕不可能有什麼男女之情—— 想對付范含徵,唯一可行的方式,就是完全不要理會他,等他有一天自覺沒趣無聊,自會罷手。
  可,親眼目睹他和季綾親熱的偎在一塊兒,親眼目睹范含徵低頭吻她,還說他們之間沒什麼,叫他如何置信?
  世上有哪門子的異姓兄妹會在三更半夜,孤男寡女的單獨坐在小州橋邊,依偎擁抱,喝得爛醉?
  張寂黯坐在床邊,低頭看著妻子。
  她喝得太多,轎身一路搖擺,她原本氣惱的別開臉不看他,後來居然就這麼睡著,連他抱她回房,她也一無所覺。
  輕輕撫摸她的髮絲,她突然嚶嚀一聲,背轉過身,對著牆壁熟睡,彷彿連睡夢中也氣惱他似的。
  「別再和那個人見面,別這樣折磨我。」默默順著她的頭髮,他低不可聞的沉聲低喃。
  裝睡的書季綾睫扇翼動,心跳登時亂了緒。這句話,是對她說的嗎?這是什麼意思?他嫉妒范含徵,他在意她嗎?
  他從不對她多說什麼,好像有很多祕密,很多痛苦,如果他願意對她敞開心房,不知該有多好……
  腦中又閃過安適之的話,她倏地咬緊牙根,苦澀想著:或許,他只有對安柔,才有范哥哥身上那種痛苦莫名的情愫吧!
  窗外突然下起一陣驟雨,寒意及溼氣漸漸在房間裡彌漫開來,張寂黯落寞的脫鞋上床,搓暖了雙手,才轉身擁抱妻子。
  夜雨淅瀝,冷冰冰的敲打在心房上,兩人各自數著雨聲,直至天明,才疲倦的闔眼睡去。


  翌日,書季綾又失蹤了。
  張寂黯簡直不敢置信,他匆匆打開衣箱,屬於她的衣物果然被取走了一部份,剩下來的,全都整整齊齊堆疊著。
  看來……她走得從容不迫,分明早有準備。
  她竟敢就這樣離開,沒有一句解釋,沒有一聲交代!
  「粉兒!」
  「是,姑爺。」
  他狂怒不已的闔上衣箱,冷冷轉身,陰惻惻的俊容宛若冰霜,靜靜的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會兒,可怕的面容突然平靜下來,緊握的拳頭也放鬆了,神情出奇冷淡。
  「妳回書家一趟,」他不痛不癢的淡然吩咐。「問問書季綾是不是回去了,如果是,妳就留著伺候,不是,就把這兒的情形交代清楚,看要如何處理,再回來通報。」
  「……是。」粉兒蹙起秀眉,隱隱覺得不大對勁,卻也說不上來。
  「還不去?」他不耐煩的沉聲斥喝。
  「是,姑爺。」粉兒震了一下,這才飛奔而去。
  張寂黯麻木地伸手撐著桌面,腦海裡來來去去,全是昨天夜裡季綾和范含徵在小州橋邊卿卿我我的曖昧景象。
  好個書季綾,昨天才被他親手抓回來,隔天就失蹤了,哼哼哼哼哼,他真是愚蠢至極!愚蠢至極!
  他倏地哈哈狂笑,接著痛苦的抱著頭顱。他的頭好痛,痛得簡直快裂成兩半了!
  書、季、綾……從今往後,她是死是活,都與他無關!他再也不會為她費心,再也不會苦苦尋覓她、不斷追逐她,她想怎麼放浪形骸都是她的事,他不會再傻了!
第十章
  書季綾失蹤的消息傳到書家,書家上下立刻一陣人仰馬翻。
  書夫人當場昏倒,老翰林嚇得臉色發白,立刻命二兒子火速前去向女婿道歉陪罪。
  要知道,無論書季綾和夫婿平時感情如何,當朝婚律早有明令:凡妻擅去者,徒刑二年,判離。如果張寂黯震怒報官,書季綾就算被找回來了,也得服兩年刑期,並被休離啊!
  「我不會這麼做的。」張寂黯面無表情,淡淡應了聲。
  「多謝你,季綾她……」書仲綺既尷尬又無奈,只得慨然長嘆,「都是我們寵壞了她。」
  張寂黯抿著唇,不置一詞。
  見他沉默不語,似是無意多說,書仲綺只好硬著頭皮又問:「她到底為了什麼事離家出走呢?」
  靜肅半晌,開口停了好一會兒,最後,他卻還是沉默。
  見狀,書仲綺故意憂心忡忡的大聲感嘆。「這下應該如何是好?季綾她一介弱女子,隻身在外,倘若出了意外,我娘肯定活不了了!」
  張寂黯俊眉深蹙,又過了片刻,才抬眼注視他,冷淡說道:「你,不妨去問問你的『好朋友』吧!」
  什麼?范含徵?
  聞言書仲綺臉色大變,心頭登時涼了半截。妹婿的意思是,書季綾和范含徵走了?這這這、這不可能,事實若真如此,那季綾就完了!她會身敗名裂,永無翻身之日,她她她、她不可能這麼傻吧?
  一定是誤會,否則就是哪裡出了差錯。
  他臉色蒼白的匆匆離開張家,頭一件事就是去范家,好好問個明白。
  幸虧張寂黯是厚德之人,絕不會報官將季綾的醜聞張揚開來,為今之計,只有盡速找出妹妹,解開誤會,還原真相了。


  時光悠悠,三個月後。
  張寂黯端坐案前不斷振筆疾書,公務繁忙得不可開交。
  兩個月前,書老翰林突然宣佈辭官,並指派他接續他的職務,讓張寂黯錯愕不已,因為他早就表明辭官立場,要去書院執教了,卻沒想到同一時間,書院竟派人告知他新教職已經尋覓到絕佳人選,婉轉拒絕了他。
  這一切顯然都是老翰林設計好的,張寂黯難掩失望,特地登門請教,不料老翰林居然臥病在房,淚流滿面的喃喃向他道歉,說是他教女無方,勉強他娶了如此不堪的女兒,他感到悔恨不已。
  不但如此,老丈人還緊緊握著他的手,一邊乞求他原諒,一方面又殷殷切切的誠摯叮囑,他乃青年俊材,切莫放棄大好前程等等。
  老翰林視他如子,所做所為皆是為了他的前程考量,所以張寂黯儘管失望,卻也不忍心再讓岳父憂心,於是,他一心嚮往的執教生涯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煩不勝煩的官場文化。
  聽說,范含徵目前不在京師,而書季綾始終下落不明,書仲綺兩個人都找不到,書家上下急得宛如熱鍋上的螞蟻,又不能明目張膽的大肆搜索。
  只是,儘管如此小心翼翼,街頭巷尾還是漸漸傳出書季綾和浪子范含徵私奔的傳聞。
  胸口驀地一陣疼痛,痛得他不得不暫時歇筆,深深呼吸幾次,等到痛楚逐漸過去,才繼續埋頭寫字。
  連月來,只要稍一動念想到那女人,胸口便傳來陣陣痛楚,他也分不清這疼痛是源自於何處,只知道,必須立刻轉移心念,疼痛才會停止。
  房門突然發出呀地一聲,安柔手捧熱湯進來,微笑說:「寂黯哥,我給你送補品來。」
  「多謝。」他頭也不抬,只輕輕點了一下。
  她把熱湯放到桌上,「這幾天,有季綾嫂嫂的消息嗎?」
  他緩緩搖頭。
  蓮步輕移,安柔走到他身邊,柔聲安慰,「別擔心,我哥哥是行走天下的商人,他已派人到處去尋找,一定很快就有消息了。」說罷,纖手搭在他肩上,羞澀的緋紅俏臉。
  「多謝。」張寂黯仍舊沒有抬頭看她一眼。
  安柔失落不已。「寂黯哥,不管再怎麼擔心,也小心別弄壞身子……」黯然低下頭,收回雙手,她喃喃低語道:「那,我走了。」
  滿懷委屈離開書房,丫鬟們立刻簇擁上來,伺候她登轎回府。
  安柔悶悶不樂的回到家中,立刻又被請到偏廳說話。
  「哥哥。」
  「寂黯現在怎麼樣了?」
  「還是一樣……」她苦惱不已,悵然直嘆,「怎麼辦呢?」
  安適之沉默片刻,才開口道:「哥哥為妳安排了一樁親事,近期內,妳便擇日出嫁吧!」
  「什麼?」安柔聞言一驚,立刻搖頭拒絕,「寂黯哥如此痛苦,我為什麼必須選在此時出嫁呢?」
  「妳認為寂黯對妳還有感情嗎?」安適之銳利的目光凝定在妹妹身上,不悅地蹙起眉頭。
  自安柔傷勢痊癒後,聽聞書季綾失蹤,便三天兩頭往張家跑。他不是不明白妹妹心思,若寂黯對她有情,他自然早就千百個贊成。
  但,現下寂黯表現的態度已經夠明確了,他心中只有書季綾,不可能再接納別的姑娘,安柔再這麼執著下去,受傷痛苦的便是她這個傻瓜,他已經不想再看妹妹心碎痛苦了。
  「我勸妳死心吧!」他冷然道。
  「我不要,為什麼要死心?書季綾已經不可能回來了,寂黯哥身邊只有我而已!」安柔不依,淚汪汪的頓足發愁。
  安適之怔忡地凝視妹妹,俊容驀地籠上一層寒霜。
  寂黯婚前,他曾向書季綾說過不該說的話,安柔自殺未遂時,據下人來報,似乎曾發現她身著男裝在門外徘徊,若屬實,那麼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便很清楚了。
  她不告而別,自是為了成全安柔,而寂黯至今仍不知情。
  他身為寂黯的知己至交,究竟應該如何解釋?若承認自己挑撥他們夫妻關係,寂黯會如何看待他呢?
  「柔兒,妳大概還不曉得,書小姐一直誤以為寂黯深愛著妳,這一回,她是為了成全妳才離開的。」他冷肅的看著妹妹。
  安柔不信的瞪視哥哥,嬌斥道:「胡說,人人都說她和范含徵私奔去了,跟我有何關係?」
  瞅她一眼,安適之僅僅語氣平淡的駁斥,「妳錯了,她沒和范含徵在一起。」
  「你怎麼知道?」話一出口,她立刻咬住下唇,知道錯的人是自己。
  哥哥勢力之大,人脈之廣,往來遍及四海,他敢如此肯定,定是確實掌握了范含徵的行蹤。
  安適之疲倦的揉揉眉心,沉重的說道:「等妳出嫁後,寂黯和書小姐之間,也許會出現轉機,至於妳,就盡早忘了寂黯吧!」
  但願此舉,能稍稍彌補他先前犯下的錯誤,將一切導回正途。


  「寂黯,我找到范含徵了!」
  書仲綺匆匆來訪,見到妹婿劈頭便道:「季綾沒跟他在一塊兒,這段時間,他忙於自己的私事,根本不曉得季綾出走。」
  張寂黯低垂眼眸,默默無語,沉鬱的眼眸更加黯淡了。
  「現在該怎麼辦?她已經失蹤三個多月了,倘若遭遇不測……」書仲綺憤憤地看著他,頗有責怪之意,「我還寧願她和范含徵一塊兒出走,至少平安無事!」
  話一說完他便拂袖而去。妹夫連月來對妹妹的事不聞不問,已令他心寒至極,雖說離家出走是季綾的錯,但他未免也太過絕情了吧?
  


  安柔喜事越來越近,安適之特意大張旗鼓為妹妹籌辦婚禮,除了安家本身張燈結綵,連所有與安家來往的行號商鋪都張貼喜訊,熱烈慶賀。
  到了正式成親當日,安家大興宴會,廣邀名流,其排場之奢豪、聲勢之盛大,更是宛如公主出閣,須得昭告天下似的。
  張寂黯獨自坐在喜宴一隅,默默喝著酒,一杯接著一杯,也不管旁人異樣的眼光,幾瓶小酒喝乾之後,隨又喚人再拿新酒。
  這一桌子人,怔怔看著他,全都傻了。
  僕役們怕他喝醉鬧事,連忙通報上去,孰料安適之聽說後,沉吟半晌,僅淡淡吩咐,「他要多少酒,都給他。」
  於是幾個客人摸摸鼻子溜到別桌去了,肯和張寂黯同桌的,就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兩三人,可他卻仍毫無所覺,喝得醉眼迷茫,不知今夕何夕。
  季綾季綾……他胸口痛得快死了,誰能救他一把?
  酒液熱辣辣地滑進喉頭,胸口似乎不疼了,可一轉眼,疼痛感又立刻加劇,他嘿嘿苦笑。也罷,季綾若遭遇不測,他正好陪她去。
  那日書仲綺來過之後,他獨自回到房裡,瞪著她的衣箱足足發呆一整夜,隔天早上,吃完早膳就吐了,從此之後,胸口上的疼痛就時時緊抓著他,無論走到哪裡,眼前永遠只有季綾的笑容倩影。
  他……他真是想破了頭也不明白,不為范含徵,她到底有什麼理由離開?
  現在她人在哪裡?在做什麼?人平安否?有什麼事不能和他攜手解決,得這樣激烈的負氣離開?一連串的問句在他腦中飛轉,卻沒人能給他個答案。
  不是書仲綺弄錯了吧?是他欺騙他吧?季綾只是個嬌生慣養的大小姐,獨自一人能怎麼辦?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眾裡尋她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張寂黯眼前一花,彷彿瞧見一道細瘦的身形悄立廊下。
  那兒是僕役行走的小路,丫鬟們魚貫往返,只見那細瘦人影突然伸手攔住一名丫頭,低頭說了幾句,又從懷裡掏出銀兩給她,小丫頭連連點頭,便帶著酒壺退下,沒一會兒,又端出一盅熱茶,從那人身邊走過。
  對方始終背對著他這邊,低垂頭臉,彷彿不願示人,但不知為何,那人身形牢牢吸引了他,他低頭的模樣,後頸露出一道細瘦的線條,實在像極了某人……張寂黯情難自禁,不禁看呆了。
  「公子,喝杯茶解解酒吧,您喝了不少。」端熱茶的小丫頭來到他身邊,為他斟了一杯。
  張寂黯努力撐著惺忪醉眸,直直望那著那道背影。半晌,那人終於忍不住轉過來了,晶燦的美眸驀地對上他的,兩人四目相接,無聲凝望,接著那人忽然掩唇驚呼,匆匆轉身離去。
  「季綾?」張寂黯這才如夢初醒,霍地起身,丫頭端上來的茶水潑灑一地他也不管,目光癡癡鎖在前方,怔忡一瞬,立刻推開丫頭,跌跌撞撞的追上前去。
  「媽呀!」書季綾轉頭發現他,嚇得腳步踉蹌,更是沒命的拔腿飛奔。
  一路上她幾次差點撞到了人,好不容易終於跑出筵席,剛剛轉進一條小巷,這時手臂卻突然被人扯住,整個人被翻轉過來。
  「季綾?」張寂黯目不轉睛的看著她。
  她的身影,一道?還是兩道?三道?他實在喝多了,醉得分不清楚南北西東,也分不清眼前究竟是不是幻覺,只知道,就算是幻覺,他也要牢牢抓著不放。
  「好痛噢!」她皺眉扭動著,可他絲毫不肯放鬆,讓她越掙越痛,不禁低叫起來。「幹麼抓那麼緊?想摘下我的手臂嗎?」
  是她的聲音?真的是她?不是幻覺?
  張寂黯深深巡視她臉上每一道線條,靈秀的眉眼,她的唇鼻,最後落在嬌豔的唇瓣上,他渴望的低吟一聲,低下頭,火熱地吻上她的唇。
  「唔……」書季綾皺眉嚶嚀著,只覺酒氣撲面,醺得幾乎連她也醉了。
  牢牢捧著她的臉,鼻尖在她臉頰各處廝磨,張寂黯激切地吻著她,彷彿要將她吞入腹似的,她掙扎一陣,便軟弱投降了。
  他們緊緊貼合,舌尖在彼此口中纏繞,他大手捧著她的後頸,溼潤的唇徐徐擦過她的耳,含起她的耳珠吮咬逗弄,又沿著頸際吮吻而下,惹得書季綾血脈僨張,幾乎發狂呻吟。
  「寂黯……別……」她驚惶失措的推著他。
  他終於抬起眼,深深凝視著她,那深似海的黑眸,寫滿了濃重的慾望。
  書季綾只看一眼便頓時失去力氣。她渾身燥熱,痠軟無力,跑也跑不了,站也站不穩,只得軟若無骨的偎在他身上,微微嬌喘。
  「我真不懂……」她喃喃低語著,秀臉埋進他懷裡,滿懷愁緒又失魂落魄,只是抱著他低問:「你怎麼沒向安柔求親呢?她又怎肯嫁給別人呢?你們不是互相愛慕嗎?」
  「妳說什麼」
  張寂黯當場震住,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什麼。
  「就為了這個?妳就為了這個離家出走?」
  她咬唇不語,失意的垂下眼。
  他昏昏沉沉的連連搖頭。這怎麼可能?他從未提起安柔,她怎麼會知道?誰把安柔的事告訴她了?
  他醉得幾乎睜不開眼,身子搖搖欲墜的往書季綾身上倒去,她驚叫一聲,連忙抱著他大叫,「寂黯!」
  「跟我回去……」他努力撐著,薄唇在她耳畔低語。
  她現在哪有心情和他爭辯這個啊!
  「等一下嘛,你別倒,倒下來就完了,啊……」眼看他就要滑到地上,她驚慌不已,連忙大聲喚人。「快來人啊!」
  終於有人發現他們了,一個漢子匆匆跑來架住張寂黯,安適之聞訊前來,乍見書季綾裝扮成的男孩模樣,差點沒認出來。
  「書小姐?」他又驚又喜,書季綾只是朝他甜甜一笑,便不再說話。
  張寂黯頭痛欲裂,模糊的說:「適之,我得先告辭了。」
  「這是自然。」安適之立刻吩咐左右,「快去備轎。」
  「今日,恭喜你了……」張寂黯神態疲弱地向他道賀。
  安適之意味深長的瞥了書季綾一眼,也不禁露出微笑,拱手道:「彼此彼此。」
  書季綾頓時雙頰緋紅,喃喃道了聲謝,隨後車轎備妥,便和久違的夫婿一同乘轎回府。
  「你都沒回答我呢!」一上轎張寂黯便倒在她肩上,雙手環著她的腰,沉沉睡去。書季綾兀自煩惱著,也抱著他,輕輕摸著他的臉。
  他消瘦了好多,真是心疼死了,她離開後,他也沒多快活嘛!
  她突然和他一起回家,眾人都嚇了一跳。回到房裡,她卸下男裝,便如平常一樣睡在他身側,枕著他的手臂入眠。


  彷彿一切都沒有改變,過去數月來,只是一場漫長的惡夢,如今,他終於擺脫惡夢的糾纏醒來。
  張寂黯沉靜地凝視妻子。
  日光灑進窗櫺、透過床幔,濛濛照著她玲瓏姣好的身段。她睫扇低垂,無瑕的臉龐清透如雪,唇角勾著笑意,氣息平順,沉夢正酣甜。
  這就夠了,他寧願永遠這樣看著她,直至地老天荒……
  書季綾嚶嚀轉身,柔軟馥郁的身子往他懷裡鑽去,俏臉依戀的埋進他胸口,纖手攬上他的腰。
  他剛剛才想伸手摟她,自己的衣帶居然鬆開了。
  他一怔,底下便冒出銀鈴似的悶笑,接著連單衣也被揭開。
  書季綾手不安份,一邊摸索著丈夫胸膛,一邊依戀嘆息著,「好溫暖啊……」說著又湊上鼻尖,在他胸前磨磨蹭蹭,嘴唇徐徐吻過他的鎖骨,吻過頸項,繞到耳根上廝磨舔舐,又繞回來親吻他的額頭,然後衝著他甜甜一笑。
  「你還生氣嗎?」她水汪汪的美眸眨呀眨的,一副無辜可憐樣。
  「妳……」結果他一開口,又叫她湊上來的小嘴堵住,溼溼熱熱的舌尖滑過他下唇,接著往口中探去,他腦中一轟,抱著她翻轉過來,將她壓在身下。
  忽然,像想到什麼,她急得哇哇大叫起來。「先說好,我可沒和范哥哥一塊兒私奔,沒有見面,也沒有走在一起,這幾個月都是單身一人唷!」
  張寂黯眼眸渾濁,無言凝望著她。
  她一聲不響的離家出走,沒有隻字片語,也不曾遣人報過平安,他生氣嗎?
  毫無疑問,當然生氣,他氣極了。而這一切還比不上眾人為她擔心受怕的煎熬—— 他遑遑終日,食不下嚥,整天失魂落魄,書老翰林病了一回,書仲綺日夜奔走,京城流言四起,全家死氣沉沉,都是誰任性妄為闖的禍?
  只是到如今,她笑容晏晏的出現在他眼前,他才發現,只要她平安歸來,只要她毫髮無損,其他一切,都不重要了……
  洶湧的情感綿綿而至,張寂黯情思深切,低頭攫住她的唇。
  書季綾美眸矇矓,熱切回應著,不一會兒便衣衫盡褪,裸露的白皙肌膚透出一層迷人紅暈。
  他屏息地注視著她,大掌徐徐撫過美背,她霎時尖叫一聲,酥麻難耐地癱軟了身子。
  見狀,他低笑起來,索性推她轉身俯臥在床上,指腹拂過裸背,羊脂般細緻的肌膚頓時一片嫣紅,她嬌軀更是狂顫,不住氣喘連連。
  「寂黯……不,噢……」她敏感得死去活來,嚶嚶求饒。
  可此時此刻,越說不要,越偏要了,張寂黯豈肯放棄這大好「整治」她的機會?
  芙蓉帳暖,無限春意,甜蜜的刑求才要開始。他一手掌握她的小巧蠻腰,舌尖沿著脊骨蜿蜒而上,任憑她再怎麼扭動呻吟,也絕不停止。
  直到她哭著投降,兩人才緊緊抱在一塊兒,化成兩團熾熱的火球,彼此熊熊焚燒……


  書季綾此次離家出走,一去三月,下落不明,毫無音訊。
  張寂黯雖說是見到她平安歸來就完全忘了計較,但來龍去脈,也不能不問清楚,首先第一要問的,就是她這段時間到底人在何處。
  「我到處遊山玩水,沒有固定的住處,腳到哪兒就走到哪兒,走到哪兒就睡到哪兒,去了一些地方,見了一堆難得風景。」
  一直以來,她都深恨自己是閨閣小姐,不能遊歷天下,像兄長們一樣無拘無束。這回她在傷心失意下離家出走,於是鐵了心跟自己說,寧可死在外頭,也不終老閣樓。
  然後,她就大膽上路了, 所幸上天垂憐,一路平安。
  「我獨自南下,也去金陵拜訪過范哥哥,可惜他家的女眷都說他不在,知道我的身份後,留我住了幾天,接著聽說安柔的喜事,覺得奇怪,就趕回來了。」
  說到此處,她不禁暗自好笑。
  這安適之狡詐得緊,把婚事搞得沸沸揚揚,分明就是為了通知她回來—— 一則好讓他妹妹徹底死心,另覓幸福;二則彌補對寂黯的虧欠—— 既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將她召回,又不必向寂黯承認自己做過什麼好事,實在是高明之舉吶!
  提起安柔,張寂黯又是一陣難解。
  「我從未提過安柔,是誰告訴妳的?」
  「爹爹把我許配給你,我當然得派人打聽嘍!」
  她笑嘻嘻地看著丈夫,想到安適之為了「昭告天下」,不知燒掉多少錢兩,她便善心大發,決定說謊為他遮掩。
  「安柔對你情深意重,還意圖自盡,你怎麼沒向她求親呢?」她柔聲問。
  他訝然問道:「自盡的事,妳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就是……在小州橋邊喝酒那天呀!」她黯然垂下雙肩,「那天我偷偷去了安府一趟,聽說安柔小姐自盡,我好難過,喝了好多酒,後來遇上范哥哥,他心情也不好,我們倆就一起抱頭痛哭,剛好這時候,你就來了。」
  她惴惴不安的瞅了身邊人一眼。那天他生了好大的氣,她知道他誤會了,卻不想解釋,也解釋不來,她和范含徵的關係,時日一久,他便明白了。
  張寂黯喟然長嘆,他本想等事情落幕,安柔傷勢穩定後再向她透露,不料事情卻演變至此,既然她什麼都知道了,那不妨就一次說個清楚。
  「很久以前,我就沒把安柔放在心上了。」
  他溫柔的看著妻子,淡淡笑說:「當年剛退婚的時候,我確實是青天霹靂,所以不斷去找她,可是都被阻絕門外。有一次我被她家家丁打得全身是傷,像野狗一樣被丟棄在暗巷裡,那是我一生中最潦倒的日子……」
  書季綾屏著氣息,聞言握住他的手,他輕鬆的笑了笑,表示這都是過去的事了,他早已不再介懷。
  「家丁走了之後,適之偷偷從家裡跑出來背我回家,我娘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因為家裡根本沒錢請大夫,適之就把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都留下來,才匆忙趕回家去。從那天之後,我再也沒出現在安府門口。」
  「為什麼呢?」書季綾好奇問道。
  看了她一眼,他又接下去說:「連適之也不知道,我被打的那天,安柔其實也在。她躲在角落裡,摀著嘴巴,遠遠看著我,表情很害怕。她從未看過我那種狼狽模樣,因為太害怕了,所以她從頭到尾都沒有出聲,沒有站出來為我說一句話,也沒有阻止她爹派人打我。比照之下,適之當時是被好幾個大漢牢牢架著,大叫懇求他爹別再打了—— 妳能想像我當時是什麼樣的心情嗎?」
  書季綾聞言倒抽一口涼氣,「你一定很恨她吧?」
  張寂黯搖了搖頭。
  「她從小嬌生慣養,怎能想像吃苦的日子?我一文不值,身無長物,能給她未來什麼保障?我理解她為什麼害怕退縮,她爹安排的沒有錯,像她這樣嬌弱的姑娘,只適合聽從父母安排,嫁給一戶衣食無憂的人家。
  「半年後我又在街上遇見她,她和她娘親有說有笑,見了我便低下頭,拉緊她娘的手臂和我交錯而過,那時我就知道,我和她已經結束了,這位千金小姐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
  也許正因為如此,書季綾的反叛才如此吸引他的目光。
  安柔的蒼白懦弱,已令他倒足胃口,季綾卻恰恰相反,她精力充沛,橫衝直撞,敢愛敢恨,絕不盲從父母之命,也不向世俗眼光低頭,她是他見過最光彩奪目,最真誠無偽的女子,每見她一回,他就越為她傾倒。
  「說起來,安家還是我的恩人。她爹畢竟出錢幫我們還債,我爹不久後就抑鬱而終,我娘也跟著憂病而亡,適之一直默默對我伸出援手,要不是有他幫忙,我連安葬父母的本錢也沒有。」
  他自嘲地笑了笑,又道:「我中舉之後,他比誰都高興,我猜他一定立刻把消息轉告妹妹,以為安柔這些年來始終深愛著我。其實,安柔只是在他巧妙安排下見過我幾次,發現我已恢復昔日風采,又想到從前的甜蜜,這才舊情重燃,如果我還是那個身無分文的傻小子,她看都不會看我一眼。」
  「唉……」書季綾長嘆一聲,「真是的,安適之怎麼都不知道這些事呢?」
  枉費他聰明絕頂,竟不知自己的親生妹妹如此薄情勢利。
  「畢竟是親手足,適之怎麼都不會往壞處想。」他寬容的微笑,「再說他為了繼承家業,四海為家到處經商,怎會曉得他妹妹如何待我?看在他的面子上,我不想破壞安柔在他心中的地位,也許安柔也覺得悔恨,才試圖自盡吧!」
  她點點頭,又安慰的拍拍他的肩頭,「安柔應該也是愛你的,倘若不愛,怎麼會有那麼大的勇氣自盡呢?」
  「妳認為自盡需要勇氣嗎?我不這麼認為。」張寂黯不敢苟同的搖搖頭,又道:「自盡,只是一種懦弱的逃避手段罷了!」
  她仔細想想,不得不同意這番說法,又是一陣欷吁。
  他深深凝視著她,澄澈黑眸中情意流轉,滿滿的盡是無比眷戀。
  「我以為真正的勇氣是—— 為愛而戰,毫無畏懼,即使犧牲名譽、財富也在所不惜,寧願傷心自苦,也一心盼望對方幸福,這才是真正的勇氣。」
  季綾和安柔截然不同,她才是渾身上下刻著一個「勇」字,敢愛敢為,誠實認真的女子。
  「真是,把我說得這麼好,實在是……」被他瞧得粉面緋紅,嬌麗無邪,她連說起話來都顛三倒四、結結巴巴了。
  「我……改天要說給爹爹聽,真是的……從小到大,從來沒有人這麼誇獎過我,我我我……我都不好意思了呢!」
  她一時害羞,一時歡喜,張寂黯忍俊不住笑了,將她攬在懷裡,溫柔看著,「是嗎?」
  她美眸燦然,盈盈抬首,又嬌又赧的問:「那……還有沒有?」
  「我有沒有說過妳很美?」
  「沒有耶!」開心死了。
  「妳真的很漂亮。」他肯定的讚美她。
  書季綾喜孜孜的搖晃他,又問:「還有呢?」
  「我有沒有說過妳很聰明?」
  「我聰明嗎?」真的呀?她笑得闔不攏嘴。
  「妳是很聰明,也很大膽。」撫著她的臉,張寂黯神情突然變得認真,「我真的好感謝妳……」
  她好奇的眨巴著美眸,「感謝我什麼?」
  他慎重地凝視她,道:「感謝妳能平安回來,沒讓自己受到一點傷。」
  「噢……」聞言,她心一揪。是啊,如果她出了意外,留下他獨自一人,那該怎麼辦才好?爹娘又將如何傷心呢?她實在太任性了。
  「答應我,以後再也不許這麼做了,嗯?」緊盯著她,她聰明若此,應該懂得分寸才是。
  「我知道了,絕對不會再有下次,我保證。」她鄭重承諾。
  過去數月來,她已經盡她最大的力量,獨自走遍各地,嚐過了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滋味。
  如今她心中已經有了最完美的歸屬,她的生命再也沒有缺憾,從今往後,和她鍾愛的男子攜手共度一生,就是她最嚮往的幸福。
  「我好愛你。」她深深投入丈夫懷抱,滿足的輕聲呢喃。
  張寂黯溫柔撫著妻子的秀髮,只笑不語。
  未來漫漫人生,他並不期待她能成為一位「溫良賢慧」的嬌妻, 只要她平安快樂,無災無殃,四肢健全,莫要出門闖了什麼禍事,他就已經阿彌陀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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