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曼史館 首頁

分享
春天R039

《王爺難討好》

  • 作者花兒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07/10/01
  • 瀏覽人次:3360
  • 定價:NT$ 180
  • 優惠價:NT$ 142
他恨她,因為她像背棄他的女子。
他娶她,因為相信傷害可以減輕他的恨。
這是她家欠他的,他這麼告訴自己,
然後漠視那一點心動,立即迎娶側妃,
任她受人欺凌,以她的痛苦為快樂。
直到意外讓他成了個不見天日的暴躁廢物,
才發現只有她會固執的守著他毫無真心的承諾,
傻傻以行動表白她不是那個負心人,
於是恨少了,愛重生,
可為什麼在他好不容易決定再度要愛時,
她竟要死了……
  1. 若該商品前後有不同版本,請以訂購網頁中顯示之商品圖片為準,恕不提供選擇或因此提出退貨。
  2. 商品若有兩種以上款式,請以商品網頁之說明為準,若網頁上標示「隨機出貨」,則無法指定款式。
  3. 新月購物市集在出貨前都會確認商品及包裝的完整性,出貨之商品皆為全新未使用過之商品,請您放心。收到商品後,如有任何問題(包括缺頁、漏頁等書籍裝訂或印刷瑕疵),請於收到商品後7天內與客服聯繫,我們將盡快為您處理問題,逾期恕不再受理。
  4. 收到商品後,若您看到的版權頁定價與原商品網頁定價不同時,請透過客服信箱或於新月服務時間來電與客服聯繫02-29301211告知,我們將盡快為您處理。

試閱 閱讀更多收合

版權所有,禁止轉載

第一章
春風再度吹綠了「涵月園」裡的長草,吹綻了含苞的百花。
雖然已經是個荒廢且人跡不再的廢園子,就算失去了殷勤的照料,四處荒煙蔓草、繁花雜衍,但茂盛的生命力依舊沒有向被遺棄的命運屈服。
傳說鬧鬼的涵月園裡,沒有絡繹的遊人,卻有充滿歡愉的笑聲四處迴盪著。
「小姐,咱們該回去了,晚了,夫人又要不高興了。」
一個梳著雙髻的小丫頭,手裡提著竹籃,不斷的催促坐在花團錦簇裡的紅裙少女。
她看來有些緊張,充滿坐立難安的焦躁感,不知道是擔心被主子責備,還是因為對涵月園裡的厲鬼傳說充滿畏懼。
袁長生嘻嘻一笑,伸個大懶腰,索性在花海裡躺了下來,仰望著天空。
湛藍的天空堆著幾朵厚厚的白雲,像是一朵又一朵的大白花,興高采烈的開在藍空上。
暖暖的春陽曬得她全身暖烘烘,有著說不出的舒暢,她放鬆心情躺在花海之中,閒適而寧靜。
翻個身,袁長生用手托住下巴,撒著嬌懇求,「好多壽,不要急嘛,咱們難得出來,多待一會不好嗎?」
「我的小姐呀,妳從剛剛就這麼說了。」多壽嘟著嘴抱怨,「這不是咱們該來的地方,要是被九王府的人看見了,那可就糟糕啦!」
這座廢園子是九王韓斐為了迎娶京師第一美人江涵月所建造的。
他在三年前放火焚園之後就下令封園,不許任何人出入。
偏偏她家小姐什麼不愛,卻愛這陰森的廢園子,老是喜歡三天兩頭的往這跑,一待就是大半天的,怎麼勸都勸不動。
「放著這麼漂亮的園子讓它荒蕪太浪費,也太小心眼了。」言下之意,似乎對九王封園的作法不以為然。
「可小姐,咱們闖進來就是不對呀。」
「我哪有闖進來?這圍牆缺了口,我順勢走進來而已,哪裡是闖?況且這裡一個人都沒有,不會有人知道的。」
其他人都說這裡鬧鬼鬧得兇,雖然是大白天,但還是沒什麼人會來,就算九王不下令封園,也能成功的把別人的腳步阻隔在園外。
但是她袁長生呢,可不怕那些怪力亂神,就愛這裡清靜雅致花開得繁盛。
「不是嘛!小姐,這裡陰森森的,又死過人,我待著總是心裡發毛……」多壽拍拍胸口,一副心有餘悸的模樣。
雖說她是沒那個「福份」親眼見鬼,但聽大家說得煞有介事,也不免感到害怕。
「別聽他們胡說啦,哪裡沒死過人,有什麼好怕的?」
「這不一樣!涵月園裡的冤死鬼可兇的呢!」多壽生怕被冤鬼找麻煩,連忙說:「大家都這麼說。」
袁長生笑著啐她,「妳就是膽小。」
「大家都這麼說,哪裡錯得了?」多壽認真的說,彷彿親眼見過似的。
涵月園原本是九王最鍾愛的一座園子,是他為了新婚妻子江涵月所建的。
但自從三年前的一場大火,燒毀了園子和美麗的新王妃之後,變得陰森且死寂的涵月園就有了些繪聲繪影的鬼故事。
雖然已經過了三年,但關於九王殺死妻子並放火焚園,招致鬼魅作祟之事,仍在街頭巷尾口耳相傳。
九王驅離了所有僕從才起火,涵月園的大火只燒死了王妃,內情絕不單純。
因此大家議論紛紛,只是懾於九王的威勢,沒人敢詳加追問而已。
袁府靠近涵月園,兩家只有一箭之遙,常常有僕人或侍女經過涵月園時,都說看見了個白衣女鬼在梧桐樹下哭泣,或是遇到鬼打牆,轉來轉去都走不回去的怪事。
總之,涵月園的鬼在袁家,可說是上下皆知,鬧得沸沸揚揚的。
袁府主子袁立秋官拜龍圖閣大學士,又是當今皇上的啟蒙恩師,為此他嚴令下人三緘其口,不許再提鬼怪之說,強力的封鎖令人非議之事,可這樣的作法又增加了更多想像的空間。
袁長生是他的獨生女兒,今年只有十七歲,因為袁夫人懷胎之時意外受傷,雖然腹中的胎兒是保住了,但傷了胎氣,因此一生下來就羸弱多病。
靠著名醫每日隨侍,把人參茶當成水喝,熊心虎膽等等昂貴的藥材當作飯吃,細細的呵護,他好不容易才將女兒拉拔長大。
袁長生雖然瘦弱多病,但是少年人活潑好動、愛冒險的天性卻沒給病魔磨走。
她喜歡涵月園,總是瞞著家人偷溜到這裡戲耍。
「爹爹說不能講這些怪力亂神、子虛烏有,妳不聽話,當心挨棍子喔。」
多壽連忙求道:「好小姐,千萬別告訴老爺。」
她眨眨眼睛,「妳讓我多待一會,我就不告訴爹,怎麼樣?」
自從三年前失火之後,這裡已經絕了人跡,連九王都領兵出征金龍,遲遲未回。
所以袁長生開開心心的做了涵月園的主人,整理了個花圃,央求幾個下人瞞著爹娘在這替她搭了一間小竹屋。
隨著她留在涵月園的時間越來越長,幻想也越來越多。
什麼樣的熱情,會讓一個男子為他的愛人建了這座園?又是什麼樣的冷酷,才能放火焚園,燒死自己的摯愛?
荒廢的涵月園裡,隱藏著什麼樣的故事呢?
她陷在涵月園的過去、現在,無法自拔,甚至有股一探究竟的衝動。
「可是小姐……」多壽忍不住又埋怨了起來,「咱們跟夫人說要到觀音廟燒香,可妳一出門就讓轎夫停下來,跟著就賴在這裡不走,回去之後夫人鐵定怪我!」
「別擔心,有什麼差錯,我替妳承擔嘛!」她一骨碌的坐起來,隨手摘起漫生的野花,興匆匆的串起花環,編起花冠來了。
「該回去啦!」多壽蹲在她身邊,拉了拉她的衣袖,「都起風了,若回去之後又咳嗽,那不是受罪?」
「受罪就受罪,我不打緊,反正也沒幾日好活了。」袁長生笑一笑,將串好的花環掛到丫鬟頸間,「妳瞧,多好看呀。」
「小姐,妳千萬別說這種話!妳多福多壽,要活到一百歲呢!」
「一百歲?」袁長生淘氣的做個鬼臉,「妳好貪心呀,我才不要活那麼久,再說王大夫說我活不過今年冬天呢,妳又不是不知道。」
多壽驚恐的看著她,聲音都發抖了,「小姐……妳……知道了?」
奇怪,全府上下瞞得可緊了,沒人敢漏句口風,小姐怎麼會知道的?
袁長生噗哧一笑,「知道便知道,有什麼好緊張的?人都會死的嘛,只是早晚而已。」
既然活的日子短,就得把握每一天,不可以浪費。
多壽低聲道:「可小姐妳也未免太早了……」
她的小姐還沒滿十八呢,她善良又樂觀,實在不應該少年夭折。
袁長生站起身來,微風吹得她的衣裙不住翻飛舞動,像是隨時會離地飛去的仙子。
「多壽,妳別難過,跟這些花兒只開幾日相比,我活十七年已經算久了。」
「可是……」她難過的哽咽,「花兒謝了,明年會再開,小姐妳……」死了,就活不回來了。
她嫣然一笑,「長短不重要,值得就好。」
人生苦短,若不及時當歌,死後黃土埋豔骨,又有誰可憐、可歎呢?
 
三年了。
當韓斐又站在涵月園外時,他才知道心裡壓抑了三年之久的痛苦,並沒有消失。
屬於背叛的過往,依舊糾纏著他心裡最脆弱的地方。
他還以為自己沒有了心。
畢竟,沒有心的人是不會心痛的。
三年前,他一怒焚園,用灰燼埋葬他熱烈的感情,成全了他最愛的女子,卻從此讓自己墮入痛苦的深淵。
江涵月,他幾乎為她付出一切。
當她跪著流淚說對不起他,今生只愛常澔揚一人時,他就心冷、心死了。
新婚之夜,他讓他的妻子為了另一個男人,走出他的生命。
從此,涵月園再也沒有存在的意義。
所以他放火焚園,將痛心的自己用火毀去痕跡,從此不再動心、動情,不再愛了。
之所以自告奮勇領兵出征金龍,除了是對常澔揚的怨念之外,也是有些自暴自棄的念頭,若能戰死沙場,馬革裹屍,或許就能掩飾他的軟弱。
他為江涵月而軟弱的兒女情長,是該一次斬殺。
從那時候起,他就發誓要堅強,不再讓任何人傷害他,不再讓任何兒女情長消磨他的凌雲壯志。
那一夜,消損了他心中所有柔情蜜意,使他那傲人的容顏多了嚴厲,又添孤傲。
他以為埋葬得徹底,卻發現心痛仍然留在這個荒廢已久的涵月園裡。
韓斐緩緩的跨進半倒的圍牆裡,在班師回朝的第一時間,來面對他最沉重的過去。
他看著漫生的雜草和樹木淹沒路徑,橫生的枝葉遮蔽天空,被大火肆虐、毀壞的亭台樓閣,失去了往日的色彩,完全呈現一層灰撲撲的悽慘。
他看著那曾經搖曳著芙蓉和浮荷的水池,如今是長滿了青苔的一池死水,就像他多年前就不再繼續跳動的心。
看著自己重傷的心意,似乎仍在這廢園裡頭哀嚎。
風聲呼呼的在園裡穿梭著,帶來一陣隱約的笑聲。
有那麼一瞬間,他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那是唯一不該出現在這裡的東西。
笑聲,早就已經絕跡在三年前那個背叛的夜晚了。
是誰在這裡踩著他的傷心,釋放如此歡愉的笑聲?
會是涵月回來了嗎?
他加快了腳步,幾乎是橫衝直撞的!
心中有一股莫名的悸動,不斷的催促他,要他加快腳步。
會是她嗎?可能是她嗎?
她終於肯放下對常澔揚的一往情深,回頭憐他的一片癡心嗎?
一大片盛開的繁花,燦爛的在春風中搖擺著,一名紅衣少女愉快的在花叢裡嬉戲,追著一隻粉色蝴蝶,發出歡愉的笑聲。
她的長髮在春風中飛舞,披搭著帛巾和那紅灩灩的石榴裙,形成一個強烈的對比。
那是叫人見了就絕不會忘懷的姿容。
發現陌生人,袁長生停止追逐蝴蝶,坦率而驚奇的眼光,落到了男子身上。
這會是誰?
第二個不管禁令、不懼鬼怪,闖進廢園遊玩的人嗎?
他很年輕,一雙銳利帶著陰鬱的眼神,看起來讓他有些陰沉。
她感覺到自己的心突然急速的跳動著,一種全新的奇怪感覺開始蔓延。
為什麼她不能夠停止望著他呢?
「你是什麼人,跑到我的園子做什麼?」
她的聲音細細柔柔的,雖然帶著三分指責,卻有七分撒嬌的味道,聽著就叫人感到舒服。
韓斐微微的愣了一愣。她的園子?
曾幾何時,涵月園竟然易主了?
「妳的園子?據我所知,涵月園的主人是九王韓斐。」
他盯著她看,眼光深沉,帶著研判的意味。這個的少女,很美。
她的美麗雖然稍嫌蒼白,但卻脫俗而清新,靈動的雙眸充滿著孩子般的好奇。
她說話的語氣、笑起來的樣子,竟然帶著江涵月那種三分討喜、七分無邪的神韻,這個發現令他的心猛然一痛。
「他不要啦!」袁長生很理所當然的說:「這麼好的一座園子,就這麼不要,不是太可惜了嗎?所以我替他整理、照顧花草,哪天他一高興,把這園子送給我,那就成了我的了。」
「妳的如意算盤打得很精,只可惜世事未必如妳所願。」韓斐冷冷的說。
「可以如願當然很好,如果不行,我也沒有損失。」她微仰著頭,這個男人好高,她必須抬起頭來跟他說話。
反正九王一定沒有她喜歡這座園子,區區一座園子嘛,當王爺的人不會那麼小氣吧?
「妳倒挺樂觀的。」
韓斐盯著她看,對腦中忽然形成的那個念頭,更加確定了。
他要這個出現在涵月園的少女。
因為她笑起來的樣子像江涵月。
那個背叛了他的心、踐踏他感情的女人。
他看著四周一片的春意盎然,到處都是細心栽培的鮮花,那棟精緻風雅的竹屋,還有這女子臉上那種充滿幸福和歡笑的神情,都讓他厭惡。
沒有人可以在背叛了他之後還這麼快樂的,就算是一個笑容神似的女子也不能。
「小姐……」多壽跑了過來,拉住袁長生的手。
跟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男子攀談,簡直犯了夫人的大忌,再說這個陌生人看小姐的眼光,實在讓她忍不住發毛,彷彿看見什麼值得破壞的東西,決定不擇手段毀了似的。
「咱們趕快回去了,好不好?」
「再一會嘛!」她央求著,「好多壽,妳最好了,讓我跟他說句話就好。」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樣大膽,對方明明是個陌生男人,可她卻很想多跟他相處一會。
多壽無奈,只得說:「再一會,妳可不能賴皮。」
袁長生這才轉頭面對男子,「我要走了!你也快走吧,九王下令封園,不許人家進來,要是被看見,你就糟糕了。」
「妳不怕嗎?」原來她知道封園令還敢亂闖,他真佩服她的勇氣可嘉。
「我怕呀!可是沒辦法,我喜歡這裡,只好冒個險,希望九王不會發現。」她坦白的說,毫無防備的微笑。
「妳喜歡這裡?」頹敗的園林能有什麼吸引力?
「嗯。」她點點頭,眼裡流露出對廢園的眷戀和喜愛之意。
「看樣子九王的封園令,沒有威嚇作用。」
袁長生看了他一眼,輕輕的、悠然的啟口,「九王他……或許他的封園令只是為了封住自己的腳步吧。」
涵月園悲傷的故事流傳到最後,只剩下殺人和鬧鬼,可是她知道不僅僅如此。
一個殺害妻子又縱火燒園的人,不會任憑園林荒蕪卻又不許人進來。
這麼做,像在保護一個已經無法復原的東西,這裡面一定有大家難以理解的內情。
也許九王不是個可惡的人,而是個可憐人。
會放走小狐狸的人,不會是個殺人兇手。
聽見這話,韓斐突然惡狠狠的瞪著她,粗聲粗氣的吼,「別對妳不知道的事做評論!妳有什麼資格!」
袁長生驚訝的退了一步,覺得有點難堪,她頭一次被人家指責。無法否認的是,他說的對。
她的確對九王這個人和涵月園裡曾經發生過的事一無所知。
「對不起,是我說錯話了。」她抿嘴一笑,「但你也不需要那麼兇呀。」
韓斐冷笑一聲,「大聲就是兇嗎?妳從來沒見過壞人是不是?」
「我見過許多人,但不知道他們是不是壞人,就像我常來這裡,可卻不知道涵月園的故事一樣。」
他嚴苛的瞪著她,「太過好奇不是一件好事。」
這少女對他毫無懼意,著實讓他感到不舒服。
她搖搖頭,「我不是好奇,只是替他難過。」
「他?可笑,妳要替誰難過?」
「當然是九王爺呀。」她環顧四周,「我想他一定很悲傷。」
「妳又知道了?」
「如果不是因為很痛苦,怎麼捨得放火燒了自己最愛的地方?」
在那雙清澈明眸的注視下,韓斐覺得自己似乎被剝個精光,赤裸裸的暴露在她面前。
他痛恨那種感覺,咬牙切齒的望著她,「妳太多管閒事了!」
在他面前胡說八道,是需要付出代價的。
「小姐呀!」多壽又催促了一次,「走吧。」
這時牆頭上突然出現一個人頭,焦急的往她們這裡喊了過來。
「哎唷,我的好小姐,妳怎麼還沒出來,夫人找妳呢!」
多壽看把風的小廝架了梯子喊她們,不由得叫苦連天。夫人一定是發現她們沒上觀音寺去,這下她可慘了!
她連忙拉了主子就走,「小姐,不能再留啦!」
「再見了。」一聽到娘親在找,她也不能多逗留,免得耳根子受罪。袁長生跟男子揮了揮手,「你也快出園吧,記住別再來啦,被發現可不得了。」
看著她天真而稚氣的笑容,韓斐開始感到忿忿不平。
他痛恨她的無憂無慮和天真無邪。
他知道要怎麼做,他要她……代替他心上的遺憾,彌補那個缺口。
「妳明天還會來嗎?」他非常清楚怎麼摧毀單純和無邪。
正要跨過那道缺口,袁長生一聽到他這麼問,回眸一笑,「當然了。」
「明天見。」
她點點頭,笑著跟他揮手,「明天見。」
這算是一個約定嗎?
這個眉頭深鎖的陌生人,他有一雙好悲傷的眼睛,不知道是什麼事情讓他這麼傷心?
也許他有很多很多故事可以告訴她,她最喜歡聽故事了。
多壽看著兩人彼此注視,隱約有些不祥的預感。
她的小姐純潔無邪,善良而美好,對人絲毫無防備之心。
這個渾身散發著危險氣息的陌生男子,眼神卻毫不掩飾的流露出他的企圖,她得保護她的小姐,絕不能讓她受一丁點傷害!
 
銅鏡映照出一張豔麗無雙的俏臉。
輕輕的含過胭脂片,紅灩灩的雙唇勾抹出一個微笑,「妳真是個出色的美女。」
這豔冠群芳的容顏,總令月名雪百看不厭,越看越是沉醉。
連她自己都如此沉迷了,更何況那些狂蜂浪蝶呢?
「金月樓」紅牌名妓月名雪,以她的美貌和一手好琴藝摘下京師花魁的頭銜,讓本來就已經高得嚇人的陪客金更是水漲船高。
「姊姊是新出爐的花魁,當然是美得不得了啦!我不是男人,光瞧妳都要把我給迷死了,更何況那些男人?」
身為金月樓紅牌,當然會有還沒開苞的小姑娘伺候著,心采向來就在月名雪身邊跟著湊趣。
現在月名雪得了個花魁頭銜,過好日子的時間指日可待,她當然得好好巴著,屆時才能憑她的福氣,離開這出賣皮肉的地方。
月名雪嗤的一聲,輕笑出來。「我嘛,也不要那些不相干的人神魂顛倒,只要有一個人為我昏頭轉向就夠了。」
「姊姊說的是莊莘將軍吧?莊將軍一表人才,又對姊姊死心塌地的,姊姊真是好福氣,心采羨慕得緊。」
自從被選上花魁之後,月名雪就不再接待其他客人,無論賞金多豐厚她都不動心,唯獨對莊莘將軍大開房門,也難怪心采會這麼篤定她的心上人是他了。
「呵,那個粗魯鬼哪配呀!」她輕蔑的冷哼。「他呀,不過是我的跳板而已,他對我既沒有那個心,我對他也沒那個情。」
將軍夫人她還看不上眼,王妃這位置坐起來倒是挺不賴的。
「姊姊,妳說什麼跳板,我不懂耶。」
「妳怎麼會懂,呵呵。」
月名雪眼裡閃著算計的光芒,得意的笑了起來。
第二章
「第七樁了。」
袁立秋坐在四面敞開的荷花廳裡,為拒絕了國丈的求親而悶悶不樂。
女兒已經十七歲,跟她同齡的少女早就已經嫁作人妻,為人之母了。
從她十五歲開始,就不斷有人上門說親,雖然夫人強制不讓她出府,但生性活潑好動的長生,卻很厭惡單調無聊的閨閣生活。
她不做針線活、不學填詞吟詩,只喜歡滿山遍野的亂跑,成天跟花草樹木為伍。
因為憐她病弱,所以他對她的要求沒有夫人來得嚴,總不忍心拒絕她想出門的要求。縱著她的結果,就是不斷有人上門提親。
人家都說他袁立秋有女貌美如花,只是眼高於頂,年屆十七,對任何人的求親都瞧不上眼,後來閒言閒語越說越難聽,說她心高氣傲、自恃貌美不可一世,有人還諷刺的說,她是想當皇后娘娘,所以誰都看不上眼。
袁立秋卻是有苦說不出。
他之所以不曾答允任何人,完全是因為女兒身體羸弱,別說是嫁與人妻操持家務,連能不能夠多活幾年都還說不準,叫他怎麼放心嫁女兒?
袁夫人在旁邊勸慰著,「老爺,別老是為這種事煩心,反正咱們就是沒嫁女兒的打算,回絕就成了。」
「妳不知道,七次了,再多來個幾次,我都不知道要用什麼理由來拒絕了。」
「就說不就好了,咱們就是不嫁女兒,誰能強逼?」袁夫人笑著說,一點都不明白這有什麼好煩惱的。
「唉。」袁立秋又歎了一口長氣,「有那麼容易就好了,我看今天國丈臉色難看到了極點,他這麼小人,一定不會善罷甘休。」
「國丈又怎麼樣?難道他還想強行下聘不成?」
袁立秋搖搖頭,「我就是怕呀。」
國丈謝清的女兒是當今受寵的貴妃,他又身居高官,不少人都得仰仗他的鼻息,看他的臉色,今天他絕對得罪他了,往後的日子可得提心弔膽的過。
可是誰都知道謝國丈的獨生子從小就得了失心疾,是個暴虐不堪、疑神疑鬼的浪蕩子,怎麼能把長生嫁給他呢?
正惴惴不安時,總管臉色發青的奔了進來。「老爺!老爺!事情不好啦!謝家送聘來了,這該怎麼辦?」他一手指著廳外,上氣不接下氣的說。
「什麼」袁立秋一拍桌子,氣得渾身發顫。「怎能如此下流,竟然強行下聘來了!」
「老爺,這可怎麼辦才好?」袁夫人也慌了,拉著他的衣袖問。
「我出去回絕!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絕對不把長生嫁到那種齷齪的府裡!」
袁夫人看著丈夫氣沖沖的出去,心裡慌到沒了主意,回頭問了問侍女,「小姐呢?」
侍女支吾了半天才說:「好像……好像是去觀音廟。」
「好像?」袁夫人柳眉一豎,「到底去哪了?妳們這些奴才,淨會幫著小姐瞞我,哪天要是出了紕漏,打斷妳們的腿都來不及了!」
「小姐……小姐到隔壁的廢園子去了。」
「還不快點把她給找回來!」
袁夫人急得大喊,完全失去平日裡鎮定的模樣。
她不喜歡長生到那裡去,那是個不祥的地方,偏偏她又愛去,她早已三申五令不許她接近涵月園,沒想到這丫頭竟然陽奉陰違,偷空就往那跑。
涵月園鬧鬼眾所皆知,陰氣之重連青天白日都沒什麼人敢接近,長生是中了什麼邪呀,居然愛那種廢園
回來後得好好的訓訓她,每次從涵月園惹回來的病都又兇又危險,這樣她還不怕嗎?
遲早有一天小命就斷送在那,跟那冤死的王妃作伴去了!
「不行,我得變個法兒,讓長生不再到那裡去才成……」
袁夫人緊緊皺著眉,陷入煩躁的不安和深深的愁緒之中。
 
韓斐渡海遠征金龍,打得這個藩屬不敢再有異心、輕起戰端,凱旋回來自然受到熱烈的英雄式歡迎。
但除了皇帝的慶功宴之外,其他人的邀約都被他冷酷回絕了。
他沒有笙歌徹夜,飲酒作樂的心情。
回朝之後,他反而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心裡空盪盪的,沒有一個晚上能夠安穩入眠。
他知道得讓自己保持忙碌,才能夠成功的壓抑那些往事,才禁得起回憶的耗損和侵襲。
但是今天不同了,因為他在涵月園裡遇到了那個少女。
當她笑著跟他揮手說明天見時,突然之間,他好像從夢裡醒過來了。
他可以從傷害別人裡得到快樂,而且,就從那個自以為悲天憫人的少女開始。
這一天是他回朝之後,第一次睡得這麼安穩。
因為他找到了生活的新目標。
隔天,他又回到涵月園,這次他清楚的知道自己不會在這裡心碎。
只是少女並沒有出現。
「好一個明天見。」很想笑,但卻是笑自己的一相情願。
「女人都是不能信任的!」
不管是他深深愛過的,或者是偶然相遇的,都一樣。
 
看著昏昏沉沉躺在床上的女兒,袁立秋心中又是不捨,又是心酸。
他輕輕的拿下她額上降溫用的濕巾,在臉盆裡浸濕扭乾。
多壽不安的說:「老爺,我來就好。」
「不要緊,妳下去休息,我陪著小姐就好。」
雖然有點不願,多壽還是點點頭離開內房,她知道老爺一定是因為王大夫老是搖頭,每次來都叫大家要有準備而難過。
袁立秋溫柔的將濕布放回女兒額上。
袁長生睜開眼睛,虛弱的喊了一聲,「爹。」
「噓,別說話,好好歇著。」
她柔順的點點頭,看見慈愛的父親眼眶泛紅,淚光微閃,忍不住心下歉疚。
「爹,對不起,又讓你擔心了。」
「哪的話?生這病也不是妳願意的呀。」
要不是當年他不知輕重,在妻子有孕時跟她爭吵,一怒之下動了手,寶貝女兒也不會在胎中就帶傷,注定落個年少早夭的命運。
「娘一定很氣吧?我又不聽她的話在外面亂跑了。」她輕歎一口氣,「爹爹,我好想聽話,可是我……就是忍不住。」
她清楚知道自己時間比別人短,怎麼能夠浪費時間關在房裡數日子呢?
「別亂想了,妳娘哪會生妳的氣,她疼愛妳都來不及了,是我硬要她回房休息,免得妳好了她卻病了。」
袁立秋賣力安撫女兒,心裡卻是一陣淒然。
王大夫每次出診,給的都是壞消息,袁夫人沒有他堅強,早已哭得無法自己,卻又不願讓女兒擔心,早就避到別處去了。
「爹,妳幫我勸勸娘嘛,我在家裡躺著也不會好到哪裡去,不如就順著我,好不好?」
王大夫那句話又在袁立秋耳邊響起。
怕是熬不到來春了。
他心酸的回答,「就依妳,只要妳開心就好,妳娘不會再阻止妳,妳愛到哪玩都沒關係。」
袁長生雙眼發亮,「真的嗎?那涵月園我也可以去嗎?」
「當然。」他勉強笑笑,「但是妳不害怕嗎?」
「我為什麼要害怕呀?別說那裡沒有問題,就算有古怪,我行得正坐得端,不怕。」
他拍拍她的手,讚許的說:「好孩子。」
「爹爹,橫豎我病著,哪都不能去,不如你說故事給我聽好嗎?」
看著女兒充滿期盼的雙眼,袁立秋哪裡忍心拒絕,只是笑著揶揄,「不是小姑娘啦,還吵著要聽故事,也不怕人家笑話妳?」
袁長生說了一會話,有些偏喘,看得袁立秋心疼不已,幾次想讓她休息,但一想到女兒期待的眼神,那句話始終說不出口。
順了幾口氣,袁長生微笑著說:「爹爹,我想聽涵月園的故事,你說給我聽好不好?」
「哪有什麼涵月園的故事?」
「有的啦!大家都說九王殺了他的新婚妻子,放火燒園是要毀屍滅跡,我不相信是這樣的,你當過皇子們的老師,一定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麼。」
「長生,不管涵月園發生什麼事,那都不是我們的事,妳明白嗎?」
「可是如果事實不是這樣,大家卻這樣誤會九王,那不是很過份、很不公平嗎?」
「就算所有人都冤枉九王好了,也不需要妳替他澄清嘛!」真希望女兒多關心自己的身體,不要理會那些無聊的傳言。
「不行,九王是好人,好人怎麼能被冤枉!」她輕聲道:「那麼善良的好人是不會殺害自己妻子的。」
這下袁立秋感到奇怪了,「妳跟九王素不相識,怎麼能這麼肯定他是好人?」
她微笑著說:「爹爹,你還記得我六歲那一年,太后很疼愛我,特別允許你帶我進宮去陪伴她的事嗎?」
「我怎麼會忘記呢?」太后沒過世之前,對長生是疼愛有加,知道她孱弱,什麼進貢的補品都大批大批的賞下來呢。
「所以我知道九王是好人。爹爹,皇子們第一次出獵時如果沒捕獲獵物,不是很不吉利的事嗎?」
「妳怎麼突然提這件事?」
先皇尚武,對皇子的要求是文武並重,而且很重視第一次打獵的成績,他要皇子滿十一歲那年出獵,以他所獲得的獵物來判斷他未來的成就。
想當然耳,空手而歸的九王跟其他沒有收穫的皇子,很難得到重視和栽培。
「因為我看見他把他的獵物放走,是一隻白色的狐狸,那很少見對不對?如果他不放走牠,拿去獻給皇上,一定可以得到很多誇獎和賞賜的。」
她到今天都還記得那個少年看見她,把食指放在唇上,叫她保密的模樣。
袁立秋不覺驚訝,「是嗎?」
「嗯,他能因為善良和憐憫,放走已經獵中的獵物,又怎麼會殺害自己的妻子呢?」
「長生。」他微笑著點頭,「妳是個好孩子,我想妳看人的眼光不會錯的。」
「那麼我猜的沒錯嘍?涵月園真的有故事,不是像大家傳的那樣,是不是?」
「乖女兒,妳累了,該休息了,別讓我擔心好嗎?」
聽見父親這麼說,她也就不再堅持,「爹爹,我聽你的話,可是你得答應我,有一天一定會告訴我涵月園發生什麼。」
「我答應妳。」
 
袁長生輕輕推開了窗,就在窗邊托著腮坐著,呆呆的對著銀色的圓月發愣。
「不知道……那個人有沒有再到涵月園去?」
對自己那日的失約,一直到現在她依然耿耿於懷。
或許那個人是除了她和多壽之外,也受涵月園吸引的人吧。
不知道為什麼,她老是夢見他,夢見那冷漠的眼睛裡充滿悲傷的黯淡光芒。
他就像涵月園一樣,充滿一種神祕的力量,吸引對一切未知充滿興趣的她。
「唉,想這些真是太無聊了。」
說不定人家根本不當一回事,她又何必掛在心上念念不忘呢?
只是……好想再見他一面。
不由自主的,她又歎了一口氣。
「小姐呀,好端端的妳歎什麼氣?就算是在高興老爺明兒個要帶妳和夫人到西山去玩,也不是這麼愁眉苦臉的吧?」
多壽一邊抱怨,直接將大開的窗戶關上,並且把坐在窗邊的主子給拉到風吹不著的內室坐著。
「什麼嘛,我才不是在開心明天的事,我是在擔心十二天前的事啦!」她嘟著嘴,無奈的說:「我看妳八成忘了。」
也對,跟那個陌生人說明天見的又不是多壽,她怎麼會記得這種事呢?她一定會笑她把這種無關緊要的事看得那麼重。
「我才沒忘呢!小姐,我覺得那人不像好人,看起來就是個壞胚子模樣,還好後來妳病了。」
「臭丫頭,妳咒我病得好呀?真可惡,瞧我不捏妳的嘴!」她伸手假意要捏,多壽笑著逃開。
「好小姐,妳知道我沒那個意思,就別罰我了吧。」
「我就算想罰妳也罰不動呀,妳這丫頭架子多大,我也使喚不動妳,請妳幫我去涵月園傳個話也不肯。」
「小姐!」多壽不笑了,慌張的說:「我不是不聽妳的話,是怕妳吃虧,絕對絕對不是故意要惹妳生氣,妳千萬不要生我的氣,也不能不要我,我只是一心為小姐著想而已。」看來小姐很在乎因病失約的事。
她不願意去傳話,其實也是不想小姐跟那個陌生人有瓜葛。
她有一種奇怪的預感,覺得那個人會傷害她體弱多病的小姐。
袁長生哈哈一笑,「哈,瞧妳嚇的,幾句話就讓妳慌了。」她摟著多壽,溫柔的說:「我絕對不可能不要我的好多壽的。」
「小姐,我要一輩子都跟著妳,就算妳嫌我煩,我死都不走!」多壽眼中盈滿淚水,也緊緊抱住主子。
「傻瓜,妳是我的妹妹呀,我怎麼可能不要妳?」
一側頭間,多壽看見戴在自己手腕上的翠綠玉環,眼淚流了下來。
她八歲父母雙亡,被舅舅賣進袁府,乍失雙親又來到陌生環境,她害怕得不得了,是天女一般善良的小姐第一個對她綻出笑容。
大她兩歲的小姐,因為體弱,怎麼看都比她還稚幼。
小姐握她的手,將她們誰戴著都嫌大的玉環套進她手裡,告訴大家說她有妹妹了。
「這麼好的小姐,卻活不過十八歲?」
多壽難過得心都要碎了。
 
金月樓的生意一向很好。
原因除了招牌的四大名妓以及剛奪得花魁的月名雪之外,還有就是它豪奢的氣派建築,和闊綽的各種用度。
能來此地,表示有一定的身份地位,尋常人根本進不了金月樓大門,因此來金月樓,已經成為一種炫耀身份地位的手段。
今晚,對煙花之地向來沒興趣的韓斐,卻破天荒的到了金月樓,原因是「鴻圖將軍」莊莘的大力邀請。
「好,說吧,你究竟有什麼企圖?」
韓斐看著美貌出眾的月名雪,再看向一臉陶醉的好友,忍不住開口相詢。
他出征金龍三年有餘,和莊莘數次沙場迎敵,並肩作戰、互助互信,早已是親若兄弟的生死之交,只是他們一回朝,就聽說莊莘迷上了金月樓的月名雪,有替她贖身的打算,並且花巨金包下她,讓她不再接待除了他之外的人,這個舉動,讓許多想一親花魁芳澤的人大大嘩然。
但是今日他卻反常的帶他到金月樓,並要月名雪作陪,這一點就讓他感到有些古怪了。
莊莘笑了一笑,「我們兄弟不來拐彎抹角這一套,我就開門見山的說了,我的確是別有用心,今天請你到這來,是有件事要請你出力。」
韓斐看了一眼明豔照人的月名雪,哼的一聲,「說吧。」
他歎口氣,「想當年我未拔得武狀元頭籌時,也只不過是揚州來的一個窮困潦倒的陌路人,若不是大學士袁立秋的慧眼,在我最困頓的時候給我援手,只怕我七年前就像乞兒一樣凍斃在城門旁了。」
「這麼說來,是袁大學士有了麻煩。」韓斐冷冷的說:「他是皇兄身邊的近臣,誰能為難他?」
袁家遭難,居然要他幫忙出力?這也未免太好笑了吧?
若說有誰樂於看袁家落難,應該非他莫屬。
「當然有。」莊莘眨了眨眼,刻意壓低了聲音,「就是謝國丈。」
「原來是他。」
他也想不出第二個人了,謝國丈仗勢欺人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如今欺到袁立秋頭上,倒也可說是大快人心。
「半月前,國丈強行下聘,硬要娶袁長生為媳,為了這件事,袁學士早已公開跟國丈對立,可朝裡的大臣多是國丈的親信,明知他無理,卻無人敢多說一句。我只是個力小微薄的將軍,想管這檔子事又管不動,所以只能麻煩九王你了。」
「要我去勸袁學士將女兒嫁到謝家去嗎?」他諷刺的一笑,「這點忙我倒是幫得上。」
袁立秋的女兒都是負心人,嫁到國丈府那種齷齪的窩裡不正合適,何必到處求救?
莊莘連忙搖頭,「那怎麼行?長生是花朵一樣的美人,嫁到謝府去豈不糟蹋了?」
「既然如此,你去說服袁學士將女兒改嫁給你,那就一切無事了。」
莊莘苦笑,「兩年前我就碰了釘子了,當年長生十五歲,我擔心被人娶走,人還在沙場,心早就飛回來了,說起來,我是頭一遭求親遭拒。」
「喔?儀表堂堂、不乏美人青睞的鴻圖將軍,竟然會有求親遭拒的時候,這可有意思了。」
真好笑,袁大學士的眼光跟常人不同,王爺女婿不要、將軍女婿不要,就愛成全女兒跟護衛?
「說也奇怪,袁學士似乎不打算嫁女兒,我已經數不清有多少人被拒於門外了。」
韓斐心中猛然一動,突然想起涵月園和袁府比鄰。那日在園中遇到的少女,莫非就是袁長生?
如果她是,那麼她跟江涵月的相似,就不是偶然了。
「你見過袁長生?」
「當然,否則怎麼為人家神魂顛倒?幾乎去求親的人,都因為見過她而驚為天人。」一提到佳人,莊莘忍不住心生嚮往。
他從小看她長大,雖然鍾情於她,但長生卻始終把他當哥哥看待,害他好失意。
「我會管這件事的。」
能對袁家不利的,只有他,別人想找姓袁的麻煩,得排在他後面。
「只要你肯幫忙,當然不會沒有好處。」莊莘笑著朝始終不發一言在旁彈琴的女人一指。
他的意思很明顯,月名雪是他的謝禮。
她雖然身在青樓,卻懂著潔身自愛,衝著這一點他就欣賞她、同情她,別人總誤解他的用意,都揣測他是被她的美色所惑,其實他是用欣賞的眼光在看她,不忍心像她這樣的女子流落青樓。
因此,他打算不惜一切為她贖身,送給韓斐。
這一點月名雪也是同意的,與其過著送往迎來的生活,不如跟著九王,雖然沒有名份,總是比流落青樓來得強。
莊莘不夠懂女人,她的潔身自愛只不過是為了抬高身價,尋找更好的獵物而已。
這一晚,她除了彈琴之外,始終沒發出一言。
她在觀察,九王除了容顏傲人,談吐也不凡,只是眼裡偶爾流露出來的冰冷神情有點駭人。
她聽說過關於他的流言,關於他的冷血無情和六親不認,但今晚一見,卻覺得傳言並不貼切。
自從三年前的大火之後,不少人要攀這門親,都碰了釘子,連皇上都沒法改變他的心意。
她知道,是因為那個王妃,他還在悼念紅顏薄命的王妃,但她有信心能取而代之,只要能入主九王府,她就有信心融化這塊寒冰。
第三章
袁長生坐在騾車上,掀開窗帘看著外面的景致,好心情的輕輕哼著小調,唇邊掛著一個滿足笑容。
「哎呀,小姐,妳也行行好,別這麼糟蹋自己的身子,算多壽求妳,別吹風找罪受了吧。」
多壽趕緊拿出一件銀紅繡花的披風,細心的為她披上。
「才不受罪,舒服得很。」
「舒服?等妳病了就知道。」
她淘氣的一笑,做個鬼臉,「才不會呢。」
「每次妳一說不會,就一定會!」多壽搶著把帘子放下來,「要是被夫人知道,我又得挨一頓好罵了。」
上次到涵月園的事,讓她挨了一頓罵,沒想到入夜後小姐竟然發起熱來,昏昏沉沉的又病了十幾天。
著急的夫人和老爺自然又痛罵了她一頓,還差點請她吃板子,要不是病得軟弱無力的小姐對她一力維護,都不知道會有什麼下場呢。
這陣子大家心情都不好,為了國丈強行下聘的事,老爺已經跟他撕破臉,互相撂狠話,看國丈那種絕不善罷甘休的狠樣,這事恐怕還會鬧到皇上面前去。
「多壽,真對不住妳,每次都害妳挨罵。」
「得了吧小姐,妳好好照顧自己的身子就好,多壽挨點罵有什麼。」
她微微一笑,「好,我聽妳的話。」
「最近老爺和夫人都心煩得很,還是少讓他們擔心吧。」
袁長生點點頭,伸手抱住她,「真是個好丫頭,挺會替妳老爺夫人著想。」
多壽紅著臉,「別誇我了。」
因為跟謝國丈鬧得不愉快,全府上下都有些忐忑不安,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但袁立秋已經有丟官的打算,也就乾脆不再去想,帶著全家出遊踏青。
最開心的莫過於袁長生了,爹爹帶她到西山遊玩,這是以前不曾有過的事。
她們乘著暮色回府,經過涵月園的時候,她忍不住又掀開轎帘,看見一匹神駿的黑馬繫在破敗的園門口。
會是他嗎?那個半月前在園中偶遇的男子,會是他嗎?
她竟然開始心跳加快。他是來找她的嗎?還惦著那個約定嗎?
她越想越著急,忍不住想跳下車,奔進去一探究竟。
多壽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先行放下窗帘,「小姐,妳不能再到涵月園去了,上次的教訓還不夠嗎?」
「我只是去看看,不會怎麼樣的。」
「我知道妳想去看的不是妳的花,而是那個男人對吧?」多壽苦口婆心的勸,「小姐,我總覺得那個人不是好人,還是別搭理他的好。」
「多壽,妳別這麼說嘛,好人不會在臉上寫字的,妳又不認識他,怎麼能這麼說?」
她跟他說了明天見,卻因為生病無法前去,央求多壽替她去道個歉,她卻怎麼都不願意。
到頭來她只好說服自己,也許那個陌生人並不特別看重他們的約定。
可是現在看見沒人敢來的涵月園門口居然有著一匹馬時,她就無法安心。
「壞人同樣不會在臉上寫字呀!小姐,妳聽我的話,免得讓夫人擔心了。」
「我去看看,只看一眼就好。」
她命車夫停下,才剛跳下,就看見一道修長的人影奔了出來,姿勢美妙的躍上馬。
在馬的長聲嘶鳴中,韓斐冷冽的目光接觸到她,露出一個冷笑。
她呆愣著,張嘴想叫,卻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
韓斐一拉韁繩,黑馬嘶鳴著立起前蹄,快速奔了出去。
他頭也不回,她只能看著他絕塵而去,揚起一陣黃沙漫漫。
她不理多壽和母親的叫喚、斥喝,飛奔進去涵月園,費力的撥開那些快跟人一樣高的雜草,不停的前進。
然後,突然停了下來,劇烈的喘著氣,瞪大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臉上同時寫滿了驚訝與不信。
她的花圃、她的竹屋,通通消失了,在那一片什麼都沒留下的土地上,找不到她細心呵護的點點滴滴。
一切都不見了,被毀得乾乾淨淨了。
她漸漸從錯愕不信到驚訝無比,再從驚訝無比中恢復過來,一股熊熊的怒火飛快燃起。
他毀了她這一生唯一擁有的東西,他毀了她愛逾性命的至寶!
從小到大,因為生病的關係,她從來沒能好好的完成過一件事,這個花圃是她的心血、是她的成就,是用來證明她除了纏綿病榻之外還有的存在價值。
可這個陌生人,連名字都沒有的陌生人,竟然就這樣毀了它?
熱血上湧,她氣得頭昏腦脹,再也支持不住,身子往前直摔了下去,昏了。
活了十七年的袁長生,從來沒生過氣、高聲罵過人的袁長生,這次是真的生氣了。
 
袁長生和多壽扮成男裝,東張西望的在人群裡找尋什麼似的。
「公子……我看是找不著了,今天就算了。」
看看天色都要黑了,出門也有一段時間,多壽真的想回府,再待下去遲早出事。
一連五天,小姐都拉著她出門,偷偷摸摸的從後園爬牆出來,在廢園的柴房裡換上男裝,就到街上來找人。
根據小姐的說法,是找殺手。
那人殺了她心愛的花、毀了她心愛的竹屋,將她的樂園變成墳墓,這口氣不能不出。
只是人海茫茫,要到哪裡去找呢?成天這樣亂闖,根本於事無補,她幾次勸小姐算了,但她就是不肯。
「我嚥不下這口氣!」袁長生忿忿的說:「我要問問他,我是哪裡得罪了他,為什麼找我的花兒出氣」
「別生事了,我的好小姐。」多壽簡直是在哀求了,「夫人會生氣的。」
老爺雖然答應讓小姐出門,但可沒說讓她在大街小巷亂走,找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呀,要是夫人知道了,鐵定會氣死。
她很想把事實告訴小姐,說她的竹屋和花園是夫人要人毀的,目的就是不讓她再到涵月園去,可是小姐這麼生氣,對做這件事的人如此痛恨,她不願也不能讓小姐怨恨自己的親娘。
「妳不說,我們小心些,娘不會知道的。」
袁長生仍是在人群裡穿梭,東張西望的找那個可惡的陌生人。
「可是小姐,就算給妳找著了那個人,也於事無補呀,難不成妳想罵他一頓出氣?」
「我不是為了出這口氣,只是想跟他講個道理!就算是他看起來不怎麼起眼的東西,也有可能是別人心愛的寶貝,怎麼可以因為一時生氣就做這種事,太過份了!如果他不懂得這道理,那我就把他教到懂。」
多壽用力歎口氣,抬頭看了看逐漸陰暗的天色。「小姐,妳老是這麼天真怎麼行,妳瞧,這麼大一片烏雲,看起來要下雨了,若不快回去,再受了風寒就不好。」
「哇!那我們得趕緊回去,要是病了,我可就出不了門了。」
一聽見她願意回去,多壽高興得跟什麼一樣。「阿彌陀佛,這雨下得真好。」
袁長生輕啐一口,「妳就這麼急著回去,真是。」
才剛說著,黃豆般的雨點便急落而下,淅瀝嘩啦的淋得兩人狼狽不堪,只好抬起腳步在雨中飛奔。
兩人站在一處屋簷下暫避雨,但雨勢越下越大,看樣子一時半刻是不會停的。
抱著雙臂,袁長生冷得直打哆嗦。
「小姐……很冷嗎?」多壽急著給她搓搓手,想盡辦法暖身子,「妳的手怎麼冰成這個樣子?」
「沒事……只是有點冷。」她給了丫鬟一個安心的微笑,「等雨停,就會好多了。」
說時遲那時快,一匹黑馬從轉角竄了出來,邁開四蹄濺起水花,往她們眼前奔過去。
雖然只是一剎那,但仍讓袁長生看清楚了馬上的騎士。
她不顧一切的追了出去,「喂!停下來!喂!」
韓斐猛然停住,跟著掉轉馬頭,冷冽的眼神停留在那纖弱的身上。
她微仰著頭看他。
那冰冷的眼神讓她打了個哆嗦,冷硬的臉龐散發著強烈的危險氣息,讓她有些害怕的退了一步,但憤怒勾起的勇氣轉瞬間又勝過了恐懼,讓她握拳向前。
他看著雨水打濕了她單薄的身體,勾勒出動人的曲線,嘴邊泛起惡意的笑容。「是妳,妳想做什麼?」
這個他想玩弄、摧毀的少女,居然主動出現在他的面前,看來她有點迫不及待的要送上門來。
如果她知道已經把自己逼入危地,不曉得會是怎樣精彩的表情?
「你這個壞人!怎麼能問我要做什麼?你毀了我的花園,你怎麼能這麼做?」她握緊了雙拳,模樣激動,「你有什麼資格這麼做!」
雖然不明白她在說什麼,但韓斐還是挑起眉,露出冷酷的表情,「我有資格在涵月園裡做任何我想做的事。」他冷冷一笑,特意強調,「就算出了涵月園也一樣。」
美麗的東西本來就不適合留在背叛的園子裡,那裡只能有頹敗和憎恨生長。
「你……你這個劊子手,我恨死你了!我絕對不原諒你的所作所為!」
聞言,他飛身下馬,陰沉的逼近她,粗魯的攫住她的下巴,也再次被那雙清澈靈動的眸子吸引。
「不原諒我?妳對我而言,還沒重要到那個地步,就算妳恨死我,也傷不了我一絲一毫。」他像是在和自己不受控制的心生氣似的,大聲咆哮。
「你這喪心病狂的狂人!放開我,像你這種人遲早會有報應的,快放開我!」
他們的距離是如此接近,近到能感受彼此氣息,近到她無法克制住自己狂亂的心跳,無法不去在意他溫熱的手碰著自己的肌膚。
「袁長生,妳會因為這幾句批評付出代價的。」他陰鷙的看著她,眼裡燃燒的不是憤怒,而是深深的厭惡。
那雙眸子,那酷似江涵月的臉龐,不斷鞭打著他心上的傷口,讓他再次鮮血淋漓。
袁長生詫異的看著他。他知道她是誰?為什麼?
「你是誰?」
韓斐惡意的笑了笑,「我是誰?我會是妳的惡夢,妳一輩子揮之不去的陰影。袁長生,妳最好清楚的記得我是誰,因為妳即將踏入九王府,成為我的王妃。」
原來……他就是九王爺集狂妄與自負於一身,就像傳言說的冷酷而無情,她居然還天真的為他辯駁。
她居然還以為他是多年前那個放走白狐的少年。
「我不會成為你的王妃的!你瘋了!滿嘴胡說八道!」
「妳會的!除非妳死,否則我絕對不會善罷甘休!」抓著她細弱的胳膊,韓斐狠命的一捏,再次被拒絕的怨懟讓他恨意更深。
「我不會嫁給你的!」
他冷冰冰的看著她,聲音像冷冽刺骨的北風,「不管是死是活,妳嫁到王府嫁定了!」
「我不會讓你稱心如意的。」袁長生忍著即將奪眶而出的淚珠,「我爹爹絕對不會答應的。」
「呵呵,妳爹他這次阻止不了我,就算他再度下跪也沒用。」
冷笑了一聲,他飛身上馬,駕的一聲快馬離開,將憤怒不已的袁長生留在大雨之中。
「小姐……該怎麼辦?」遠遠聽見兩人對話的多壽擔心的跑上前,看著搖搖欲墜的小姐,「他如果真的是九王,真的要強娶妳,老爺也沒有辦法說不呀。」
「我不會連累爹爹的!我不會的!」看著他消失的方向,她堅定而固執的重複說著。
只是,她的心為什麼因為這跋扈的人跳得飛快,雙頰為何燒得火紅?
是因為氣憤嗎?
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了。
 
袁立秋背著手,不斷在書房裡踱步。
他既憂心因為淋雨病倒的女兒,又心煩宮裡剛剛傳來的消息。
韓斐要娶長生,為的是什麼,他不願多想,也不能多想。
「九王他……唉,這真是冤孽呀。」
深深的歎息,包含無限愁緒。
他無奈的搖頭,「難道我欠他的,就真的要長生去還嗎?」
三年前他的私心跪求,造就了這個冷漠無情的韓斐,所以現在他得要付出代價了。
「長生,爹真是對不起妳,這個重擔,看樣子是落在妳身上了。」
袁立秋用衣袖拭去眼淚,推開房門,走到女兒房裡。
才一進門,袁夫人立刻驚惶失措的跑了過來,拉住他的袖子不放。
「老爺、老爺,不得了了,剛剛多壽說、說她們今天遇著了九王哪!」
他心中一驚,沒想到韓斐居然已經見過長生,那麼他這麼做的原因就太顯而易見了。
長生像涵月。
他是移情還是為了報復?
袁立秋強自鎮定,「是嗎?」
袁夫人瞪大了眼睛,「他居然口出狂言,說就算咱們長生死了,也要把她的屍體抬進王府!」
天呀,這種行徑比國丈還囂張呀。
袁長生從床上坐起,輕咳幾聲,「娘,他不是這麼說的啦。」
「也沒差到哪裡去!老爺,咱們該怎麼辦,得想個法子好好拒絕。」
哎呀,跟國丈的麻煩還沒解決,又冒出個討人厭的九王,都搶著要娶長生進門。
看著女兒嬌嫩的容顏,袁夫人忍不住生出了紅顏薄命的感慨。
「我們不拒絕了。」袁立秋緩緩搖頭。
「不、拒、絕?」袁夫人的表情活像吞下一整隻牛似的,有點不明白這話的意思,「不拒絕的意思是……」
「就讓長生嫁給九王吧。」
此話一出,別說袁夫人驚訝得快昏倒,就連袁長生都詫異的瞪大了眼睛,而多壽則是差點沒哭出來。
她們全沒想到對女兒婚事態度最強硬的一家之主,居然會同意這樁明顯不懷好意的婚姻。
「我絕對不答應!」袁夫人憤怒的喊,「我絕對不把長生嫁給他!」
「夫人,我們沒有別的辦法了,嫁給九王總比嫁給謝家人好。」袁立秋解釋,「這是最好的作法。」
宮裡跟他交情好的公公都派人來傳話,說九王今天進宮請皇上作媒,要娶他袁立秋的女兒為妃,叫他做好隨時接聖旨的準備。
「老爺!九王殺妻縱火焚園,你又不是不曉得,我怎麼能把長生嫁給殺人兇手?」
她可是只有這個寶貝女兒,怎麼能讓她跟那個枉死的王妃一樣,斷送在九王魔掌裡?
袁立秋搖著頭,「連妳都聽信這種荒謬的傳言。」
「不管我信不信這事,人家說無風不起浪,有這種傳言出來,就證明九王也沒那麼無辜,他鐵定是做了什麼,否則一個人不會憑空消失的!」
「夫人,根本就不是那麼一回事,王妃並沒有憑空消失。」
她只是拋棄了一切,去尋找她最愛的人,如此而已。
「爹,你知道對不對?你知道事情的真相對不對?」一直默不作聲的袁長生終於開口了,「告訴我,涵月園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關於九王、關於涵月園的故事,對她有莫大的吸引力,幾乎是從園子荒廢的那一刻起,她就不斷的想像曾經發生過的事。
袁立秋用充滿憐惜的目光看她,「長生,爹捨不得妳嫁,也清楚妳實在不能嫁,但是……只要妳留在府裡一天,像國丈逼親這種事就一直會發生。如今九王請皇上為媒,堅持娶妳為妻,我實在不能說不。」
礙於皇上的威嚴,謝國丈也只能收回強下的聘禮,並且親自登門為他的魯莽道歉。
「這就叫才脫狼吻,又入虎口!九王趁人之危,也沒比國丈高明到哪去。」袁夫人忿忿的罵著,「一樣都是壞胚子!不,九王更壞,他搬出皇上來讓我們拒絕不了,更可惡!」
「夫人,妳說得太過份了!」袁立秋正色駁斥,「九王不是壞人。」
「爹爹……你快說涵月園的事嘛!」袁長生求道:「告訴我嘛!我很清楚旁人怎麼傳說九王殺妻縱火的事,但是他自己不說,我也沒資格替他說話。」
「長生。」他歎了一口氣,「九王並不是壞人,這世上沒有多少個男人,能夠忍受妻子在新婚之夜為了別的男人棄他不顧,他有成全別人的度量,卻不能停止折磨自己,要說九王冷酷無情,那都不是真的,事實上他熱情善良,只是這件事給他的打擊太大了,我們永遠沒辦法知道一個人的傷心可以到什麼程度。」
原來……原來是這樣的,原來涵月園的背後,是這樣一個傷心的愛情故事。
是怎麼樣的一個女子,能夠讓九王如此傾心去愛,為了成全她而痛苦自己,為了她而封閉自己。
九王……事實上不是無情,而是癡情呀。
她總算知道為什麼冷酷無情的他,有一雙那樣悲傷的眼睛。
那一刻,她幾乎有點嫉妒王妃了,她何其有幸,能夠有兩個男人深愛著她,就算她選擇另一人廝守,也還有人死心塌地的抱著對她的眷戀不放。
九王……實在是可悲又可憐的癡情種,或許他冰山表面藏著的,其實是一顆火熱的真心,只有王妃才能劈開那禁錮的感情,只有她才能將他從自我建築的墳墓中釋放出來。
但是,他又為什麼要娶她袁長生呢?就為了報復她那句批評嗎?
「長生……妳有一顆寬宏大量的心,溫柔敏感的性情,妳要記住,不管九王怎麼對妳,都不是他的本意。他既然願意娶妳,就表示對妳有好感,或許妳能幫他也說不定。」
「老爺!你怎麼這麼糊塗!」袁夫人拭了拭淚,「你怎麼能犧牲自己的女兒呢?」
「我不會看錯人的。」袁立秋信心滿滿的說:「九王是個真性情的人,把長生嫁給他,或許對她有好處。」
「爹……我該怎麼做?」
她已經不想計較他的惡形惡狀和狂妄霸道了,腦子裡只塞滿了他冰冷的態度下所隱藏的痛苦。
他毀去她的小花園,是不是因為那些是痛苦的回憶?他不喜歡那繽紛的色彩來提醒他涵月園的過去嗎?
「做妳自己就好。」他緊緊的握住女兒的手,「長生,妳善良而熱情,一定能對九王有所幫助。」
袁長生只是苦笑了一下。
她還有時間嗎?
雖然叫長生,但虛弱的身體卻早已注定她會早亡的事實呀。
第四章
相對於三年前九王韓斐迎娶江涵月的風光熱鬧,這個婚禮不但低調,而且相當快速,快到袁長生幾乎以為自己在作夢。
她跟一個人拜了天地,被引導著往新房走,然後獨自坐在床沿,緊張卻又心慌的感覺時間一點一滴的流逝,耳朵裡聽到的是喜娘們特意壓低的聲音。
「還不來嗎?已經四更天了……」
「說是在雪姑娘房裡睡下了。」
「這……這新娘子怎麼辦?」
袁長生覺得有點難堪,韓斐是存心在新婚之夜羞辱她的,雖然她怎麼想都不明白這究竟是為什麼。
直到竹梆子打到五更天,天色微亮的時候,她拿掉了喜帕。
「小姐,妳怎麼自己拿掉了,不吉利的!」喜娘連忙阻止,忙著幫她再放回去。
「不要緊的,妳們都下去吧。」
「這不成呀!新郎官還沒……」喜娘們還想說話,都被多壽給推了出去,砰的一聲關上房門。
見一干丫鬟僕婦退得乾乾淨淨,袁長生也鬆了一口大氣,她脫下新嫁衣,換上穿慣的衣裳,坐在銅鏡前讓多壽整理她的頭髮。
「小姐。」多壽難掩擔心,「我看妳臉色很不好,我從家裡帶了幾帖補藥過來,現在到廚房熬去,服侍妳吃一點好嗎?」
那日下大雨讓小姐犯病,雖然養了幾天好多了,但是準備出嫁的忙碌,又讓她開始不舒服。
「我沒事的。」袁長生勉強自己微笑,強自振作精神,「這裡不是咱們家,先別忙著張羅這些。」
「小姐……」多壽一開口,眼淚就忍不住往下掉,「這雖然不是咱們家,但是病了也得看大夫呀。」
新婚第一天,小姐就獨守空閨,那個九王會善待小姐嗎?一定不會的!
「我只是累了,睡一會就好,妳也去休息吧,妳一定累壞了。」
「這怎麼行呢!」
袁長生搖了搖頭,強迫多壽吃些桌上擺放的糕點、菜餚,雖然早已經冷了,但對餓得飢腸轆轆的多壽來說,已經是美味非常。
「去睡一會吧,有事我再叫妳。」
她讓多壽睡在新房外的小廂房裡,然後站在迴廊的欄杆旁,看著微明的天光。
這裡是她即將展開新生活的地方,她感到有些徬徨與無助。
優美的風光讓她走了出去,舒展著身體,深吸了一口清新舒暢的晨間氣息,雖然身體困頓不堪,但她仍是忍不住好奇。
袁長生隨性的在花園裡漫步,朦朧剛亮的天色和隱約的霧氣,讓整個花園籠罩著神祕而寧靜的氣氛。
一個頎長的身影陡然出現在她面前。
「九王爺?」他怎麼會在這裡?
看著她唇邊的微笑,他忍不住感到憤怒。「妳為什麼還笑得出來?」
「什麼?」她困惑的看著他,有點不明白他的意思。
她應該哭的!應該為了他的強娶、為了他昨夜的冷落而備受傷害,不應該笑得如此燦爛開懷!
這不是他的本意,他是為了折磨她、為了懲罰她的酷似涵月而娶她,她不應該還能笑得出來。
如果她不哭,他又何必做這些事?
當他把僕人叫過來詢問,得到新生妃不但沒有以淚洗面,還自在的在宅子裡散步的消息時,滿腔怒火就壓抑不住了。
他要讓她的笑容在臉上絕跡,讓她的世界完全黯淡。
是的,之所以娶她,就是要她痛苦。
「我說妳應該要哭的!」韓斐咬牙恨聲說。
「你很希望我嚎哭著入府嗎?」袁長生垂下睫毛,「如果你這麼希望,或許該早點說。」她抬起眼來看他,露出一個微笑,「那麼我就能夠配合了。」
「我討厭妳的笑容。」他不願意承認這個笑讓他有短暫的失神,只把一切歸因於她和涵月太相似的緣故,以此更堅定自己恨的信念。「也討厭妳的眼睛,更討厭從妳嘴裡說出來的任何一句話。」
「既然討厭,又何必娶我?」她垂下眼,淚光委屈的在睫毛上閃爍。
聽見他如此殘忍的話,讓她難過得心都酸了。
韓斐抬起她的下巴,審視的看著她美麗的臉龐,「因為妳像一個人。」
她的時而柔弱時而堅強,時而天真時而成熟,皆是那麼樣的像他全心全意寵愛過的女人。
「我像江涵月,是嗎?」她只能苦笑。
原來,這就是答案,在他眼裡,她不是袁長生,只是江涵月的影子,一個可笑的替代物。
他為了她像江涵月而想折磨她,卻不知道這麼做,只會讓他自己更加不好過。
「沒錯。因為妳像她,娶妳並不是為了什麼無聊的討厭。」他冷冷的盯著她。「我喜歡看妳流眼淚。妳覺得受傷了、委屈了,心裡痛恨我是嗎?」
他的笑容是惡意且嘲諷的,但心裡的恨和早已退至角落的情,卻因為她溢出眼眶的淚莫名開始拉鋸。
她搖搖頭,眼神柔軟而憐憫。「不,我流淚是因為同情你。永遠沒有辦法藉由傷害我來減少自己的痛苦,我實在……可憐你。」
或許他不安好心眼的要折磨她,可是這樣不斷的溫習過去,傷害的是他或是她呢?
沉重的氣氛開始蔓延,空氣似乎都凝結了,韓斐突然笑了起來,然後是一陣無法抑制的狂笑。
他笑得那樣突兀且激動萬分。
「笑話!妳是什麼東西,悲天憫人的菩薩嗎?說幾句話就能普渡眾生,救人脫離苦海?」
他大聲的吼,面部肌肉扭曲,眉毛緊緊的糾結著,變得猙獰可怕。
袁長生被那強大的悲憤給嚇到,在他充滿恨意的眼光下退卻了。她不能明白,人為什麼總是選擇傷害自己和傷害別人來逃避事情?
「王爺,你有權力哀悼任何覺得遺憾的事,但絕對沒資格,將另一個人給你的痛苦,加諸在我身上。」她真的不明白,一個人怎能為愛絕望到這種地步?「我不是你眼睛裡的那個人,你對她是怨恨也好,依舊熱愛也好,都跟我沒關係。」
這麼說的同時,袁長生自己也覺得好悲哀。
他有如此熱烈的感情,卻一古腦的給了一個背棄他的女人。
而在初見面就對他有著不同感覺,甚至獨排眾議相信他是個好人的自己,卻得承受別人種下的苦果。
韓斐注視著她,覺得她端莊、神聖得像不可侵犯的天仙,那令人屏氣凝神的美,彷彿是一道道耀眼的光圈,完美襯托著她單薄的身子。
他覺得有些炫目,接觸到那澄明生光的眸子,就想起三年前的那個夜晚。
那天晚上,江涵月也曾用這種眼神看他,同情而憐憫得幾乎令他發狂!
在一瞬間,他重新完成了武裝,冷硬了防衛,將那一點點憐惜勒斃。
袁長生的內心不如她的外表柔弱,他還以為擊倒她、摧毀她,會是一件容易的事。
看樣子,他輕估在她柔弱外表下隱藏的堅強了。
「妳會很後悔自己逞一時的口舌之快,真的,妳會後悔的。」
「我不怕你折磨我。」她微笑著抹去為他而落的淚,堅定的說:「因為你懦弱到只會折磨自己,所以你傷害不了我的。」
韓斐咬著牙,冷酷的說:「妳說的對。」
她會後悔揭穿他的懦弱,她會後悔準確的擊中了他的弱點。
他可以傷害她,而且很徹底。
 
「小姐,妳病了,讓我找大夫來看看妳吧。」
多壽擔心的將弄濕的手絹放在自家主子額頭上,她的臉色青白得嚇人,兩頰卻燒得緋紅。
小姐成親才不過幾天,她已經有些明白主僕兩人在王府的處境了。
王爺從來不到房裡,也沒有交代總管撥些奴婢過來,他對小姐是不聞不問的。
她感覺得到,王爺對小姐帶有敵意的態度,正是她們在這府裡難過活的主因。
「不要緊的,只是風寒而已,讓我歇一會就好。」
袁長生無力的臥在榻上,多壽已經燒了兩大盆火,她卻還是覺得冷。
「多壽,我好冷喔,可不可以再燒盆火?」
多壽在窗下吹旺了火爐,一面小心的看顧著快沸騰的藥罐子。
「小姐,妳再忍耐一下,藥好了,吃了藥後妳就會舒服點。」她抹了抹眼淚,故做輕鬆的說:「王大夫的藥最有效了,還好我多帶了幾帖。」
她小心翼翼的將那熬得濃濃的藥汁倒入藥碗裡,再端到主子面前去。
「小姐,我服侍妳吃藥吧。」
突然,門砰的一聲被推開,韓斐毫無預兆的進門,將門外冷冽的風給帶了進來。
他凌厲的眼光朝室內一掃,多壽嚇得手一鬆,整個藥碗摔在榻上,打了個粉碎,滾燙的藥汁濺上袁長生的手。
她驚呼一聲,連忙縮手。
「小姐!妳沒事吧?我不是故意的!」多壽大驚失色,急得哭了出來,拉起主子的手一看,那白嫩的手背上已經是一片紅腫。
韓斐一進門就聞到滿室的藥味,還來不及說什麼,多壽就嚇得打翻藥碗。
「這是在做什麼?」
「王爺!」多壽走到他面前,直挺挺的跪下,「求你行行好,救救我家小姐吧!她病了,實在需要看大夫呀!」
她病了?韓斐心一驚,隨即又對自己的波動冷嗤一聲。
「妳病了?」抓起她的手,看著那一片燙傷,不自覺皺起眉頭,「為什麼不差人來跟我說一聲?」
袁長生淡淡抽回自己的手。「你關心嗎?」
「是的,我關心。」他將她從榻上橫抱起來。
「你做什麼?快放我下來!」她驚慌的掙扎,心跳陡然加快。
「帶妳到該去的地方,別忘了,妳是我的王妃。」
想了幾天,他終於知道什麼樣的方法可以擊垮她完美的堅強,知道怎麼樣能讓她再也笑不出來。
他要她愛他、戀他、依賴他,然後他會背棄她,一如他被別人所踐踏一樣!
「我不去任何地方!快放開我!」
「長生,別任性,妳病了。」他抱著她,都能感覺到她那滾燙的溫度,她果真是病了。
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那種感覺竟然讓她很感動?袁長生不爭氣的紅了眼眶。
韓斐將她帶到另一間別院去,安置在自己的寢屋裡,命人請了大夫來開藥,親自餵她。
「我想過妳說的話了,或許妳說的對。」
在僕人都退下之後,他終於穩住有些焦躁的心,坐在榻前說。
袁長生驚訝的看著他,「我不明白。」
「妳贏了,長生。我為之前的霸道和無禮跟妳道歉,妳願意給我一次機會嗎?忘了之前的不愉快,或許我們能有個新的開始。」
她綻放出一個動人的笑容,毫無戒心。「王爺,你不需要我給你機會,只要你肯給自己一個機會。」
「我會的。」
他伸手抬起她細緻的下巴,跳動的火光映在她秀美潔白的姿容上,顯得楚楚動人。
她真的相信他所說的,一點懷疑都沒有。
她的信任讓他感到厭惡,但究竟是厭惡她還是自己,他卻答不上來。
「妳累了,先休息吧。」
柔順的躺回枕上,袁長生大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盯著她。
「妳還想說些什麼?」
「我告訴爹爹說你不是壞人,那是真的。」她含糊的說著,或許是藥效發揮,也或許真是累了,她閉上雙眼,在他的注視之下,安然入睡。
她柔亮的黑髮披散在枕上,雙目緊閉,豔紅的臉頰在燭光的映照下,益發嬌美可愛。
韓斐幾乎就要虔誠的膜拜那張宛若仙子的芙蓉臉了,卻在看見自己伸出的手時驀然驚住。
他是怎麼了?忘記被背叛的滋味了嗎?忘記真心被踐踏的感覺了嗎?
他怎麼能被袁長生給蠱惑,怎麼能!
握緊手,沉下臉,他起身大步離去。
 
御花園裡百花盛開,微風一送,芳香撲鼻,令人心曠神怡。
舒爽的天氣讓年輕的皇帝韓傲有著好心情,面對他一向陰鬱的九弟,他開始好奇起他的新婚生活。
特地讓宮女和內侍們離得遠遠的,他才開始發揮好奇心,「如何?」
「什麼東西如何?」韓斐漫不經心的答。
「當然是新王妃袁長生如何?」他一笑,「聽說她貌美如花,有如凌波仙子,真的假的?」
「你只在乎美貌嗎?」劈頭就問容貌,他覺得有些被冒犯。
「當然嘍,女人若長得醜,誰還有興趣多看她兩眼?」
韓斐哼道:「袁長生容貌不惡,但比起受皇上寵愛的謝貴妃,那就萬萬不及了。」
這話說得頗為諷刺,精明如韓傲怎能聽不出來?
「哈哈,沒錯,謝貴妃目前的確是很得我的寵愛。」
他從太子時期就網羅各地美女,當了皇帝之後,三宮六院人數更是不容小覷。
只不過他喜新厭舊得太過厲害,只聞新人笑,不見舊人哭是他的最佳寫照。
他從來不明白什麼叫做愛人,只會佔有和丟棄。
「當然,皇上寵愛貴妃,謝姓一家跟著領受恩澤,我看早晚都要升天成仙。」
有皇上當靠山,也難怪謝家父子如此張狂,連他這個王爺都不放在眼裡了。
韓傲絲毫不以為忤,反而哈哈大笑。「人家說人逢喜事精神爽,怎麼九弟你新婚燕爾卻句句帶刺,損起你的媒人來了?」
「皇上多心了,韓斐沒有那個意思。」
「我知道你在怪朕對國丈一家的貪贓枉法不聞不問。」
怎麼說謝貴妃也是他的女人,兩人正如膠似漆,他怎麼好意思找她娘家的碴?等到他的熱度退了,新鮮不在時,自然會辦辦謝清的事。
韓斐淡淡的說:「我怎麼會這麼想,無論他如何玩弄權勢、腐敗朝綱,都與我無關。」
寶位又不是他在坐,又何必多管閒事。
韓傲一拍大腿,笑著說:「我知道了,為了袁長生是吧,我猜你對國丈為子求婚的事還有疙瘩,不能諒解?」
「我不會說那是求婚。」那叫做強勢逼婚好嗎?
雖然他對袁家沒有好感,但也不會因為這樣而認為國丈做的對。
「瞧你酸的!怎麼,還心疼呀?別了吧,不用記恨,這袁長生不是好端端的讓你迎進王府裡了嗎?」
自從江涵月死後,他性情大變,從一個善良熱情的少年,一夜長大成冷漠強硬的男子漢。
長大是一件好事,但是變成冰塊可就不值得慶祝了。
「這不是重點。」
如果他沒有在涵月園裡遇見袁長生,那麼謝國丈就得逞了。
一想到她差點上謝家的花轎,他就忍不住感到憤怒,這世上只有他才有資格找袁家的碴,讓袁家人痛苦!
「那什麼才是重點呢?說起來呀,你跟她還真有緣,還記得太后奶奶在世時可疼她的,幾次都說等她長大後要給你當王妃,真沒想到兜了一個大圈子,你們還真的湊在一塊了。」
太后奶奶泉下有知,一定笑得嘴都闔不攏。
韓斐一愣,「什麼緣?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你不記得了?不會吧,太后奶奶以前常帶在身邊的小女孩,你一點印象都沒有嗎?」
也難怪,他那年才十一歲,八成沒印象了。
韓斐一皺眉,腦海中突然浮現一個人影。
那是個有張粉嫩蘋果臉和靈活大眼睛的小女孩,一臉好奇的盯著他看。
太后奶奶牽著她的小手,笑著要他過去。「斐兒,瞧瞧這個妹妹俊不俊?以後大了,給你當媳婦好不好?」
思及此,他驚訝得脫口而出,「那是袁長生?」
「是呀,所以我說你們很有緣吧。」韓傲笑咪咪的,非常滿意皇弟那張冷酷的冰塊臉上裂出一條縫。
第五章
袁長生坐在花園裡的鞦韆上,雙腳一晃一晃的,手上拿著乾枯的松枝逗著一隻懶洋洋的白貓取樂。
「這貓哪來的?」多壽狐疑的問。
「誰知道?也不知道是誰養的,好玩得很呢。」她逗弄著那隻罕見的白貓,開心的說:「這貓好乖,妳瞧牠懶洋洋曬太陽的模樣,好可愛呀。」
「小姐,別玩了!這貓不知道乾不乾淨,身上說不定帶著什麼髒東西呢。」
多壽噓了幾聲,要將貓趕走,誰知道那貓一點都不怕人,反而張牙舞爪的對她拱起了身子。
「別趕牠!沒事的。」
袁長生跳下鞦韆,沒想到這突然其來的動作驚嚇到了白貓,只見牠往她身上一撲,尖銳的爪子抓破了她的右臂,立刻現出三道血痕。
多壽護主心切,一把抓過倚在旁邊的花鋤,用力朝白貓砸了過去,沒想到竟然就把白貓給砸得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
「小姐……妳沒事吧?」她驚魂未定的扶著主子的身子,「糟了!都流血了,我得趕快去請大夫來!」
「不用了!那貓、貓怎麼不動了?」袁長生難過的問:「該不會是死了吧?」
主僕兩個心慌意亂的看著地上的貓,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
「我只是怕牠傷了小姐,我不是故意的!怎麼辦?我、我……」
多壽一時失手,居然將貓給打死,嚇得臉都白了。
老人家有說過,貓這種動物很邪門,能不要傷牠就不要傷牠。
袁長生知道丫鬟一向迷信膽小,現在失手殺了這隻貓,一定非常的害怕。
「不要緊的,多壽,妳別擔心,貓是有靈性的,牠是因我而死,就算想找人算帳,也只會找我。」
多壽害怕得有些恍神,只是重複著她不是故意的這句話。
袁長生擔心極了,「多壽,妳別擔心,一切有我呢!」
「白桃……喵喵……你在哪裡呀?喵喵……」
幾個大丫鬟一路從迴廊喊了過來,左顧右盼,似乎在找些什麼。
遠遠瞧見了躺在地上的白貓,她們連忙飛奔過來,匆忙的對袁長生行個禮,便七嘴八舌的嚷了起來。
「天哪,這是誰幹的?誰把雪姑娘的貓給打死啦?」
正慌著,有個丫鬟抱起白貓,牠突然虛弱的喵了一聲,原來並沒有死去。
多壽聽見這聲音,高興得哭了出來。
「心采姊姊,妳瞧白桃醒了,牠沒死……哎呀!這裡怎麼流血了」
「白桃怎麼傷得這麼厲害?這是王爺送的,雪姑娘愛逾性命呢!到底誰做了這麼殘忍的事,王爺一定不會饒她的!」
多壽嚇得臉色發綠,緊抓著主子的衣袖發抖,「小姐……」
「不要怕,這是意外,我們不是故意的。」她相信只要自己很誠心誠意的道歉,飼主一定可以諒解的。
只是她們說的雪姑娘是誰呢?
聽起來似乎是九王很在乎的人,她會是誰呢?袁長生狐疑的想著,一邊安慰,「多壽別怕,我陪著妳呢,不會有事的。」
「王妃。」心采帶著明顯敵意的看著她,「請問您有看見兇手嗎?是誰打了白桃?」
一定是這個當了傀儡王妃的女人下的手吧。
袁長生誠懇的說:「這是意外,我們……」
話還沒說完,心采就臭著一張臉搶話,「王妃,奴婢只問您有沒有看見兇手,可沒問是不是意外。是存心故意,還是真的意外,得由王爺來定奪,我們做下人的哪有資格說話呀。」
「是我打傷的!」多壽心急的喊,「那貓攻擊我家小姐,我一時失手不小心打傷了牠,都是我的錯,不關我家小姐的事。」
「原來是王妃命侍女動手的。」心采冷冷的做出結論。
她陪著月名雪進王府,當她的貼身女侍,因為主子正得寵,所以也跟著趾高氣揚,一點都不把正妃放在眼裡。
「不是我家小姐要我做的,真的是意外呀!」
袁長生拉著多壽的手,輕聲道:「不用說了,隨她們去吧。」
「王妃,王爺冷落您,寵愛雪姑娘,您也毋需殺白桃出氣呀,牠何其無辜?」心采將白貓抱在懷裡,冷冷的丟下一句,呼喝眾人離去。
袁長生氣得說不出話來。
這些僕從、侍女完全沒把她這個主子放在眼裡,她們看她的眼光沒有絲毫的尊重和敬畏。
只有輕視。
「小姐,都是我不對!我太莽撞了。」
都是她的錯,讓小姐受氣又受辱。
「別這麼說,我知道妳是為我好。」她勉強笑了一笑,「沒事的。」
但是,真的會沒事嗎?
雪姑娘到底是誰?
多壽抹著眼淚,憤恨難平,「這王府真是怪了!一個侍妾竟然比正妃的地位還來得高?」
「什麼侍妾?」
她把私下聽見的消息說出來,「就是那個雪姑娘呀!聽說王爺很寵愛她,還打算立她為側妃,我真替小姐感到委屈!」
側妃?他要立側妃!
袁長生苦澀的一笑。她爭什麼呢……就算韓斐對她的態度稍微好了一點,但還是改變不了他厭惡她的事實。
他的眼睛裡面,只能看見她的眼淚,他不是這麼說了嗎?
那麼她還要癡心妄想什麼呢?
她還奢望什麼?
他的呵護和關愛嗎?太傻了。
那個溫柔放走白狐的善良少年,早已在下令放火焚園時,一同死了。
 
月名雪美麗的臉高高的昂著,眼光是充滿勝利和優越感的。
雖然只是一個侍妾,但她在府裡的地位絕對比這個王妃還高,原因無他,純粹是因為王爺的寵愛。
新王妃入府不到半個月,全府上下都知道王妃不受寵,不得王爺的歡心,因此沒人把這個備受冷落的王妃放在眼裡。
再說王爺也說擇日要立她為側妃,以後王府裡的事就由她這個女主人發落了。
雖然她的出身讓她只能是側妃,但比傀儡王妃的處境好太多了,等到她順利懷了孩子,要將袁長生拉下正室的位置,簡直是易如反掌。
此刻,她盛氣凌人的前來興師問罪。
她跩得不經過允許,直入房,連招呼也不打,劈頭就是責備的話語。
「王妃,聽說妳不喜歡王爺送我的寵物,所以要人打傷我的喵喵?」
袁長生驚訝的抬起頭,放下藥碗,站起來說道:「當然不是這樣,我怎麼會做這種事?」
原來她就是雪姑娘,的確是很美。
但她散發出來的霸道,好像可以隨意將別人踐踏在她腳底的神態,卻讓她的美麗失色了不少。
「那是怎麼樣?」月名雪在她對面坐了下來,「妳嫉妒我是不是?因為失寵,所以對我懷恨在心,用傷害我的寵物來洩恨?」
「別再為難小姐了,那是意外。」多壽生怕主子受委屈,因此搶著說。
月名雪站起身,回頭瞪視她,一揚手,清脆的落下一巴掌。
「死奴才!我跟王妃說話呢,要妳多什麼嘴!」
多壽撫著臉,驚愕不已。這個壞女人居然一伸手就打她?
袁長生忿忿的擋在她面前,多壽的被毆讓她憤怒不已。
「雪姑娘,多壽不是奴才,她比任何人都要善良和好心,她絕對不會故意傷害任何動物,也不會糟蹋任何人。」她嚴肅的說:「我希望妳馬上離開我的房間,妳沒有資格到這裡動手打人,王府是個有規矩的地方,就算我們主僕犯了事,也只有王爺能發落,王爺還沒死呢,妳要當家作主還早得很。」
月名雪愣了一下,沒想到袁長生看起來嬌嬌弱弱的,像個風吹大一點就會倒的紙美人,一張嘴居然這麼厲害犀利。
「妳好大的膽子,居然詛咒王爺早死!」
袁長生冷然以對,「我沒那麼說,妳大可以盡量扭曲我的話。」
「我看妳是喜歡等到王爺來向妳興師問罪。」月名雪邪惡的笑著,已經想好怎麼搬弄是非。
「如果他跟妳一樣是非不分的話。」她冷冷的掃了她一眼,「我想他會來替妳討回公道的。」
月名雪驚訝的看著她,誇張的喊,「妳說什麼……王爺是非不分?」
「小姐不是那麼說的。」多壽著急的說,「妳存心冤枉人。」
「多壽,別插話,妳不知道以我們的身份跟她說話是侮辱她嗎?她聽不懂人話,不用解釋了。」
月名雪原本得意揚揚,等到袁長生話一說完,一張俏臉霎時變綠。
「妳倒是牙尖嘴利的,不要緊,我忍,咱們走著瞧!」
袁長生冷聲道:「妳請便,不送。」
她不願意多跟她糾纏,月名雪的一言一行都讓她覺得非常不舒服。
她真不敢相信韓斐喜歡這樣不講道理的女人。
看來江涵月真的傷他很重,讓他連品味都降低到沒水準的地步了。
「王妃,很遺憾不能跟妳和平相處。」月名雪裝作惋惜的笑了笑,「很抱歉搶走了妳的丈夫,誰讓妳不如我呢。」
她像隻驕傲的孔雀一樣丟下這句,光榮退場,直到走出房間,才露出狠毒的目光。
 
待她氣呼呼的回到房裡,心采立刻抱著已經上了藥的白桃過來。
「小姐,白桃沒事了,妳不用擔心,我已經幫牠上了藥,應該沒事了。」
「該死的!怎麼能沒事!」
她正打算擴大這件事,讓袁長生嚐嚐她的手段,人家都自動送上門來要吃虧了,她不隆重的招待,不是太失禮了嗎?
從心采的懷裡搶過貓,將虛弱的寵物扔到床上,緊緊的用棉被壓住。
受傷的貓被壓得不斷掙扎、嚎叫,可是月名雪冷著臉,動都不動,一副存心要置牠於死地的狠樣。
心采訝道:「小姐!妳做什麼?這樣會把白桃給悶死的!」
小姐是心疼得瘋啦?這貓是進貢的,非常貴重,王爺是因為喜歡小姐才會送給她,她沒好好照顧就算了,怎麼可以痛下殺手,給王爺知道了還得了?
「白桃是被袁長生叫人打死的,唉,我們都盡力救牠了,可是袁長生太過狠毒,下手太重,白桃拖了幾個時辰,還是死了。」
心采看著主子,棉被底下不再有動靜,她突然明白,而且對主子佩服得要命。
「小姐,妳的腦筋動得好快喔。」
「不是,是袁長生太狠了!」
掀開棉被,將已經斷氣的貓咪抱在懷裡,月名雪陡然發出尖叫,「啊!我的白桃死了!她打死了我的白桃!」
看著她精彩的演技,心采佩服到都呆掉了。
月名雪見狀,啐了一聲,「還站著?還不快去看王爺回來了沒,要是回來了,就趕緊告狀去呀,真笨。」
心采如夢初醒,「對對對,我馬上去!」看來小姐要當上正妃是指日可待了。
 
袁長生繫妥披風,開始她每天黃昏時的探險活動。
九王府大得嚇人,她已經來了好多天,卻依然沒有將這座大園看遍。
平常多壽會陪著她四處漫步散心,可是今天的事讓她嚇得厲害,所以哄她睡了後,她才出來活動。
「這麼漂亮的園子,卻是這麼了無生氣。」
不是因為人少的關係,這裡似乎到處都飄著沉重的味道,讓人感覺好難受,快要透不過氣。
似乎來到九王府的人,連怎麼樣開心過日子都不會了。
「還說別人呢,我自己不也是一樣的嗎?」
王府裡一定是住了個會吸走歡樂和笑聲的怪物,所以大家的幸福快樂都被怪物吃掉了。
因為是探險,所以她特地挑沒什麼足跡的小徑走,一排綠油油的竹林盡頭竟有道小籬。
看得出來這片籬笆曾經爬滿各式花草,因為乏人照顧,才成了荒草叢生的模樣。
她小心翼翼的推開籬上小門,腳上突然踩到東西。
蹲下來撥開雜草一看,是塊匾牌,寫著「愛月小築」四個字。
「愛月小築?」她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是愛江涵月的意思嗎?」
那麼這裡以前住著誰,應該很清楚了。
「夠了,到此為止,不要再前進了。」
韓斐的聲音淡淡的在她背後響起,聽不出來有憤怒的成份。
袁長生驚訝的轉身,「你怎麼……」
為什麼會突然跟在她身後?如果她不是碰巧來到愛月小築,難道他要跟著她晃過大半個王府嗎?
「你跟著我?」
「我想知道妳能到哪裡去。」
聽過心采的說詞後,他竟沒來由的想聽聽她的說法,可等到看見她閒適的漫步在園中時,想問的話卻忘了。只是傻傻的跟著走,因為在她身邊,他莫名的感到心安。
「什麼時候你對我的行蹤有興趣了?」
「從我把妳抱進房裡的那一刻。」
袁長生臉一紅,那日他將她挪到他的房間養病,但他卻從不曾在那裡過夜。
而她現在終於明白,過去那些夜晚他在哪裡。
他,在另一個女人懷裡。
這個事實讓她感到很悲傷,雖然清楚知道自己不可能永遠留在他身邊,承擔他的痛苦,但想到月名雪那樣的女人日夜陪著他,卻不見得瞭解他,就覺得心如刀割。
「不要開玩笑了。」她移開臉,刻意不與他的目光相接。
才察覺到自己的安心,韓斐立時感覺自己差點又受她影響而亂了計劃,正了正自己,連忙拉回脫軌的思緒,重新照意進行,「妳不喜歡我跟妳說笑?那要我怎麼對妳,嗯?妳要我大聲的責備妳、罵妳,這樣妳會比較開心?」
「沒有人會因為被這樣對待而感到開心的。」
袁長生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他居然可以這麼冷靜的跟她說話,沒有亂發脾氣、沒有大吼大叫,沒有憤世嫉俗的覺得大家都對不起他?
那天他說要忘掉所有的不愉快,重新開始,難道是真的嗎?
「那妳要我怎麼對待妳?像一個丈夫對待妻子那樣嗎?」舉起手,韓斐勾起一綹她頰邊秀髮,輕輕的在鼻端一嗅。「妳真香。」
袁長生陡然心跳加快,狼狽的低下頭,「我、我還不習慣你這樣的表現。」
抬起她的下巴,韓斐注視著她羞怯的眼眸,「但這才是真正的我。之前我讓妳看見了太多不好的一面,那真是很糟糕的一件事。」
聞言,她覺得又期待又害怕,他突然的溫柔讓她不知所措。
「妳說的沒錯,我沒有資格把所有的怨氣發在妳身上,傷害別人並不能使我自己的痛苦減少一絲一毫。」
她臉一紅,「抱歉,我似乎太愛說大道理了。」
「不會,妳說的對,那一席話對我有如當頭棒喝,突然之間,我醒了過來,過去三年好像都在作夢似的。」
而現在,惡夢依然,只是多了她,讓他開始期待快樂,因為她的痛苦而生的快樂。
袁長生微笑,「我知道你是聰明人,花三年的時間就想通了。」
「三年。」他裝模作樣的歎口氣,「很長的一段時間,瞧我浪費了這麼多時間在哀悼不屬於我的東西,心如刀割的時候,連一刻鐘都難過得像一年。」
「不。」她柔和的望著他,伸手輕輕碰觸他臉頰,「你還有很多很多的時間,可以過另外一種截然不同的生活,你只是忘記了怎麼快樂而已,多練習幾次,會想起來的。」
他握住她的手,拉到唇邊一吻,「我想妳真的是救苦救難的菩薩。」
袁長生酡紅著雙頰,「我不是菩薩。」
「對,妳是我的妻子。」
喔,天哪,她真不敢相信事情會這樣演變。
他拋開了過去的陰霾,不再透過她看見江涵月的影子。
他在迎娶她進門之後,重新活了回來。
袁長生感動得想哭。
韓斐將她打橫抱起,大步進入愛月小築。
他溫柔的將她放在竹床上,袁長生又羞又怯,顫聲道:「你、你……」
「噓,不要說話。」
撫開落在她額上的髮,他低頭吻住那如櫻花瓣美麗的雙唇,她的甜美,讓他幾乎都忘了自己在演戲。
他只是為了傷害她,只是為了讓她流淚。他扯去她的外衣。
他不會愛上她的!在徹底沉淪於快感前,韓斐渾渾噩噩的想。
夕陽漸漸失去光輝,夜色悄悄靠攏,屋內正是旖旎浪漫。
這一夜,袁長生成了韓斐的妻子。
第六章
一大片烏雲遮住泰半的圓月,微微清風吹過院前的梧桐樹,樹葉搖擺著摩擦發出沙沙聲。
袁長生在一個溫暖堅實的胸膛裡醒來,裸露的香肩感覺到一絲涼意。
對於幾個時辰前發生的事,她還有點恍惚,自己是真的成了九王的妻子。
當他抱著她的時候,當他凝視她的時候,都溫柔的喊著她的名字。
他知道她是長生,是他的妻子。
安靜的趴在男人的胸前,聽著他平穩的心跳,她忍不住流出溫熱的眼淚。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
或許是為了他的心結不再,江涵月再也不能傷害他了。
「妳醒了。」韓斐輕輕的摟住她,低頭在她頭頂一吻,「怎麼不睡?」
袁長生嚇了一跳,下意識的縮了縮身子,惹來他的輕笑。
「我嚇到妳了,是嗎?」
她深吸一口氣,希望自己的語音聽不出哭意,「沒有,是我吵醒你嗎?」
「我本來就沒睡。」
袁長生帶著怯意從他身上爬起來,韓斐跟著坐起,藉著月光抓起自己的外衣,溫柔的替她披上。
她紅著臉,低聲道:「謝謝你。」
「夫妻之間,說什麼謝?」
藉著隱約的月光,韓斐看見她又羞又怯的臉龐,那溫柔羞澀的眼眸讓他感到平靜,心中一片清明。
他幾乎都要忘了這只是個報復而已。
「是淚痕?」韓斐伸手在她臉上一抹,「作了惡夢嗎?」
他這是明知故問。
他並沒有睡著,當她的眼淚緩緩滑落在他的胸膛時,給了他極大的震撼。
她在哭,無聲的啜泣,那是為了什麼?
他要問她,瞧她能編出什麼樣的謊言。
「我只是高興而已。」她溫柔一笑,「很高興。」
「高興?」韓斐奇怪的說:「為了我們圓房這件事嗎?」
「不是的!」她面紅耳赤,連忙否認,「我是替你感到高興,你說的,你已經從過去的惡夢裡醒過來了。」
韓斐看著她,溫柔輕撫她的秀髮,「長生,妳……唉。」
長長的一聲歎息,他真同情她的單純和愚笨。
他說什麼,她就信什麼嗎?
為什麼不懷疑他?為什麼她要相信他所說的話,所做的事?只要她有一點點不信任,他就能毫無愧意的繼續傷她了。
聽見他歎氣,袁長生有些迷惑,「怎麼了,為什麼不說了?」
「沒什麼,我只是覺得妳……好美。」
她凝目望著他,心頭湧起一股莫名的、難以解釋的奇妙感覺,就像溫習第一次見到他的感覺。
時間好像突然停止,而她的思考也跟著停頓,她居然聽不見自己急促的心跳聲。
「宿昔不梳頭,絲髮披兩肩,伸腕郎膝上,何處不可憐。」他輕輕的唸著,深深凝望著她。「我現在才知道,自己拋棄了多麼珍貴的東西,還好妳幫我找回來了。」
他的聲音在有了感情之後,居然這麼好聽又充滿暖意,而且好柔和。
「長生,我的妻子長生。」
「嗯?」她也輕輕的回應,像被催眠似的看著他的眸。
「妳會愛我的,是吧?」
她像被催眠似的點頭,「我當然會。」
「無論我做了什麼,都會一心一意的愛我,是嗎?」
他的聲音越溫柔,她的感情就越熱烈,「是的、是的!」
她的真情流露,差點就要讓韓斐停止報復了,但看見四周令他難忘又憤恨的擺設,又喚醒了他的決心。
「……就算我讓妳很傷心,妳也一樣愛我,絕不放棄,是嗎?」
袁長生突然愣住,看著韓斐唇邊顯得殘酷的笑意,霍然明白了。
他的傷心並沒有痊癒,只是用美麗的謊言來覆蓋他的悲傷和怨恨,他只是要她袁長生俯首稱臣,而暫時假裝他醒了。
韓斐沒有真心,沒有感情,眼睛裡當然也沒有她。
儘管如此,她還是輕輕撫摸著他的臉龐,微笑著點頭,「是的。」
是的,我會愛你,窮我這一生,為你流眼淚。
她瞭解,她救不了韓斐,還把自己也賠了進去。
 
「天快亮了,妳自己回房吧,我還要再待一會。」
就這麼簡單的一句話,韓斐把自己的妻子遠遠推開,單獨留在愛月小築裡。
袁長生知道他不願在回憶過去時,有她在旁邊看著。
那些回憶只屬於他和江涵月。
她理解的,真的。
只是心酸的難過,自己的丈夫並不是個無情人,只是為了別人埋葬了他所有的感情。
他的心破了一個大洞,而她卻無力修補。
忍不住,她嘲笑起自己的愚蠢,「妳這個大傻瓜,妳又做得了什麼呢?」
她怎麼能忘了她是個沒有時間的人?
帶著些微的痠痛,她緩緩走回自己居住的院落。
才推開月洞門,焦急在屋前張望的多壽就衝了上來,一把抱住她。
「小姐、小姐!嚇死我了,妳把我給嚇死急死慌死了!我到處找不到妳,擔心得都要瘋了,嗚嗚!」
袁長生愧疚的拍著她的肩,「對不起,讓妳擔心了,我沒事,只是去走走而已。」
「走走?走了大半夜的,都快把我給急瘋了!小姐,求妳行行好,到哪都帶著我行嗎?妳到底走哪去了嘛!」
「也沒去哪,就四處走走,看見了一座別致的小屋,在裡面坐了一會,不小心睡著了。」她說了謊,因為她不願意多壽心煩。
「呼,還好。」多壽拍拍胸口,露出放心的笑容,「我好擔心是那個女人不甘心,把妳押去為難呢。」
「不會的,我是王妃,她怎麼說都只是個侍妾,怎麼敢對我動私刑?」
多壽不以為然的猛搖頭,「這可難說!就怕她仗著王爺寵愛,無法無天的倒行逆施。」
袁長生心中一酸,忍不住想哭,連忙背過身子。
多壽嚇了一跳,「小姐?怎麼了,是我說錯話了嗎?」
「不是啦,我是累了,好想睡覺喔。」
她只是突然想到,韓斐對月名雪的好是真的,因為他不會透過她看見江涵月。
長得像她的自己,就只能承受他的恨意。
她握住多壽的手,疲憊的說:「我們一起睡吧。」
「那怎麼行呀小姐,要是被人知道了,會說妳沒規矩,我們已經不在家裡了,不是要怎樣就能怎樣,這還是妳勸我的呢。」
「我知道、我知道,我通通都知道。」她懇求,「就這麼一次,妳陪陪我好不好?」
多壽點點頭,不禁難過了起來,「好。」
她敏感的察覺到昨天晚上一定不是像小姐說的那樣簡單。
只是,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
 
袁長生睡得很不安穩。
她一直夢到韓斐,一下子夢見他溫柔的吻著她,一下子卻又變成一隻兇猛的大老虎,緊咬著她的脖子不放。
她感到窒息的痛苦,忍不住叫了出來。
「不!不要!不!」
「小姐?妳醒醒呀!」
她猛然睜開眼睛,看見多壽抓著她的手腕,一臉擔憂的看著她。
「作了惡夢是嗎?不要緊,已經沒事了。」
袁長生微喘著,還有些心有餘悸,「還好是個夢。」
親密的愛人突然變身為噬人的猛虎,實在太可怕了。
「是呀,只是個夢而已,不要害怕。」
她點點頭,聽見滴滴答答的雨聲,「外面下雨啦?我們睡了多久?」
「不曉得耶,我去關窗。」
多壽小心的掀開棉被,仔細將主子蓋妥、塞好,不讓她吹到一絲風。
她走到窗邊,剛好看見一群人冒著雨,跑進院子裡。
「咦?怎麼這麼多人?」
「是什麼人呀?」
袁長生抓著棉被坐起來,自己都沒發現這句話充滿著極大的期待。
會是韓斐來了嗎?
會是嗎?
她的心跳因為期待而急促加快。
「開門、開門!快點開門!再不開就撞進去了!」
粗魯的喊聲和急促的擂門聲把兩個人嚇了一跳。
多壽連忙跑回床上穿好外衣,揚聲問:「是誰呀?王妃在這裡,不許大呼小叫的!」
這麼兇神惡煞,又不是抓什麼逃犯,用得著一副要拚命似的大吼嗎?
「快開門!我們奉王爺命令來的!」
多壽連忙跑去拔開門栓,都還沒來得及問句話,劈頭就是一具鐐銬從她頭上套下,鎖住了她的脖子。
「這、這是做什麼」她害怕的大叫。
袁長生立刻從被窩中跳出來,因為太過著急,還重重的摔了一跤,忍痛爬起來抓住了多壽,急道:「快放開她!你們幹什麼、幹什麼!」
「我們是奉王爺的命令來拿人,請王妃讓開,不要阻擋奴才們辦事。」
「我不管!快放開多壽!」
她用力的拉扯鐵鏈,嚇到臉都白了。
韓斐可以對付她,儘管把氣都出在她身上不要緊,可是絕對不能傷害多壽!
多壽也嚇得哭了出來。「小姐!妳流血了!」
原來剛剛袁長生摔倒時,下巴撞到地上,牙齒把嘴唇嗑出了傷口,鮮血直流。
多壽一講,她才注意到嘴裡有血腥味,可她管不了自己的小傷,「我不痛!你們快放開她!」
「辦不到!這奴才犯了家法,王爺要親自責罰。」
「什麼?」袁長生瞪大眼睛,「多壽沒有犯家法,她沒有!」
「這點由王爺決定!」
他們不由分說,用力拉著多壽將她往外拖。
「不可以!」袁長生再也忍不住驚懼,哭叫著追出去,「放開她!不要抓她,拜託你們、求求你們!」
「小姐!下著雨呢,妳別出來,求求妳快回屋子去!」
「我不回去!」她拉拉扯扯的,死不放手,「妳沒有錯,他們不可以這樣對妳。」
「小姐,妳行行好,快進屋去,拜託妳!王爺會知道我沒做錯事,他弄清楚之後就會放我回來的。」
「不行不行,我不讓妳去,他們會欺負妳,我不放手!」
「小姐!快別這樣!」
「王妃,請妳別這樣,奴才還得交差呢。」
袁長生拉扯著不肯放,一名家丁不由分說的推開她,讓她往後摔倒,震驚不已的看著那些人,居然像拖狗一樣把她最親愛的多壽拖走。
她勉強自己爬起來,奮力往前追。
淚水和雨水在臉上交織成一片,模糊了她的視線。
 
月名雪依靠在韓斐懷中,哭得雙眼紅腫,上氣不接下氣的。
「嗚嗚,王爺,都是我疏忽沒留神,白桃會死,都是我害的,我好自責,好難過,嗚嗚。」
韓斐一手輕拍著她的背脊,露出一抹難以察覺的笑容。
「這怎麼會是小姐的錯!白桃是王妃命人打死的,小姐也無能為力呀!」心采說:「王爺,小姐早已說過白桃是你送的,可是王妃一點都不在乎,居然還詛咒王爺早死,真是太過份了!」
「心采!」月名雪拭著淚喝斥,「不可以說王妃的不是!」
「可是小姐……」
「不許說了,王爺不喜歡聽這些!」
「不喜歡?」他哈哈一笑,「我喜歡的呢,名雪,妳有什麼委屈儘管講,我給妳出氣。」
月名雪含淚而笑,「我不委屈,有王爺疼愛我,我怎麼會有委屈。」
看來王爺也巴不得她告狀,拿著藉口來教訓那個不受寵的王妃。
「小姐,妳到這時候還要幫王妃做好人?她明明對妳很不客氣,不但趕妳出門,還說王爺是非不分,這妳都不計較了嗎?」
月名雪默不作聲,只是委屈的望著韓斐。
「袁長生這麼悍哪,還真是看不出來。」他笑著,卻沒有笑意。「我還以為妳治得住她,看來我是高估妳了。」
她驚訝的看著他,「王爺這話是什麼意思?我不懂。」
「妳不懂,那就讓我太失望了,妳這麼聰明,難道還不明白嗎?」
當初他會接受她,為的還不是讓袁長生難受?
她若不做點事來讓袁長生哭泣,就枉費他讓她進府的一番苦心了。
他清楚知道袁長生太善良,他給她的痛苦她可以承受,但加諸在她身邊人身上的折磨,絕對會使她崩潰。
「聽起來……王爺似乎希望我跟王妃鬥一鬥?」
月名雪在思索,這是王爺給她的試探,還是真的要她替他給王妃好看。
「我告訴妳一個祕密,只跟妳一個人說。」他湊在她耳邊,柔聲說:「我從來就不喜歡這個王妃,是皇上硬塞給我的。」
她一聽大樂,差點就要笑了出來,但隨即想到自己是個傷心的飼主,又抽抽搭搭的哭了起來。
這時候前去拿人的家丁,已經把濕淋淋的多壽拖了進來。
「王爺!多壽已經到了。」
多壽害怕的看著滿室的人,個個都不懷好意,尤其是月名雪和心采得意的冷笑,更讓她不寒而慄。
韓斐放開懷裡的月名雪,冷笑著問:「知道為什麼要妳來嗎?」
「不、不知道。」她搖著頭,不知道是害怕還是因為冷,忍不住發抖。
「妳抬頭看看這是誰?來,不要怕,妳看看。」
多壽看著月名雪,明白了為什麼她會在這裡。
韓斐又問:「妳不知道她是誰嗎?這是我的側王妃,妳不認得嗎?」
「王爺!」
月名雪又驚又喜。殺了一隻貓,換個側王妃的位置坐,也未免太划算了吧。
他手一抬,阻止她在這時候表達她的驚喜和謝意,繼續說:「妳殺了側王妃的貓,還對她惡言相向,如此大不敬,是不把她看在眼裡,還是不把我當一回事?」
多壽驚恐的搖頭,「奴才不敢,錯手傷了側王妃的貓,實在是意外,不是故意的。」
「妳殺了我的白桃!妳是兇手!」
「我沒有,牠只是受傷了,牠沒有死,我和小姐都看到了!」
「妳下手那麼重、那麼殘忍,白桃留著一口氣只為了見我最後一面,最後還是傷重死了,妳是兇手!嗚嗚,王爺,你要替白桃主持公道呀!」
「妳還有什麼話說?這貓也是一條生命,妳既然敢痛下殺手,就得承受後果,來人,家法伺候!」
多壽慌張的哭叫,「可我不是故意的!那貓攻擊小姐呀,難道要我什麼都不做,就等著小姐受傷嗎?我只是想保護我家小姐呀。」
韓斐露出個冷笑,「好一個忠僕,妳想保護妳家小姐,那誰來保護枉死的白桃呢?」
「王爺,你怎麼能拿我家小姐和一隻貓比?她是你的妻子,難道你就不心疼她、不保護她嗎?」
「還嘴硬!」月名雪恨聲命令,「給我掌嘴!」
心采立刻得意揚揚的搶著上前,朝多壽的臉左右開弓的打,劈哩啪啦的聲響迴盪在室內。
「住手!不許打!」袁長生哭著跑進來,用力推開心采,抱住多壽,「不許你們動手,不許碰她!」
「小姐!」多壽哭著說:「妳別管我,是我做錯了,受罰應該的。」
抬起頭看著韓斐,袁長生淚如雨下,「求求你,不要責罰多壽好不好?我知道你一定是怪她傷了月姑娘的貓,可她不是故意的,她是為了我,如果一定要打人的話,就打我吧!」
韓斐看著一身狼狽的她。
她披散著髮,只穿著單薄的素衣,腳上踩著的睡鞋濺滿泥巴,看得出來是從睡夢中被驚醒,來不及更衣就直接衝過來的。
她臉上的淚痕,讓他心中充滿了報復的快感。
他就是要她這麼痛!
「長生,妳怎麼回事?就這樣在府裡亂跑,妳可是個王妃呀。」他走過去把她扶起來,「來,別跪著,起來吧。」
「我不起來!除非你答應我,不罰多壽。」
他刻意皺起眉頭,「妳這是為難我,國法與家規皆不能廢,她今天犯了不敬的家法,我要是不罰,以後怎麼服人?」
「可是我……」
他這一席話讓袁長生淚珠滾滾而落。她知道他沒錯,但她怎麼能看多壽為了她領罰?
「王爺,法理之外不外乎人情呀!你不能念在多壽不是存心犯法,只是心急鑄錯的情況下網開一面嗎?」
韓斐搖頭,「長生,我知道妳跟她情若姊妹,可是此例不能開,免得以後旁人跟從。」
「好,你說的對,此例不能開!」她哭著試圖講理,「多壽她傷了月姑娘的愛貓,她不懂事衝撞了她,但為的是保護她的主子,她保護了我的安全難道不該領賞嗎?功過相抵,就別罰了吧。」
韓斐微微一笑,握住她的手,「豈能用功抵過?這可是一條性命,妳別再說了,無論如何家規都是要維護的。來人!用家法!」
多壽害怕極了,她看著那個拿著鞭子的男人走上來,啪的一聲,鞭子抽在地上發出了巨響,怕得不斷發抖。
韓斐毫不留情的說:「用法!」
啪!啪!
火辣辣的鞭子毫不留情的打在多壽身上,痛得她長聲慘呼,不斷在地上打滾,希望可以避開那如影隨形的鞭子。
「多壽!多壽!」
「小姐!妳不要看,我不痛,不痛,一點都不痛!」
月名雪喝道:「沒吃飯呀!使勁的打!」
袁長生哭得頭痛鼻塞,無助的喊著,「不要打了、不要打了!是我做的,是我下的手,我自己承認了好不好!」
她慌急得六神無主,雙腿一軟就要跪下跟韓斐求情,他卻伸手攔住她,反手將她抱在懷裡。
「別這樣,別為難我。」
三十鞭一過,多壽早已喊到聲音沙啞,破碎的衣裳遮不住那傷痕累累的身體。
袁長生奮力推開韓斐,撲到多壽身邊,抱著她痛哭失聲,「都是我害了妳!都是我害了妳!」
「不、不是,多壽領罰是、是應該的。」她虛弱的說著,痛得直吸氣。
袁長生一句話都說不出口,眼淚一滴滴的落在她臉上,混著多壽的血,又流到地上。
韓斐看著哭成淚人兒的她,感到很奇怪的揪緊自己的衣襟。
為什麼她的眼淚沒讓他感到萬分痛快,卻令他覺得胸悶?
第七章
寂靜的深夜裡,飽受鞭刑的多壽痛得無法入睡,她渾身發著抖,緊緊咬著棉被,不斷飆著冷汗。
她不敢喊痛出聲,生怕主子為她擔心受怕。
「嗚……」她用盡所有的理智來克制,硬是不吭一聲。
門被輕輕推開,她抬頭一望,就看見自家小姐打了一盆水,有些踉蹌的走進房內。
她虛弱的喊了一聲,「小姐……」
袁長生將水放在桌上稍微休息一下,氣喘吁吁的,勉強對她一笑。
她覺得頭重腳輕,全身有如火燒又軟綿綿的,景物全都模模糊糊。
她知道自己病了,可是得咬牙撐住。
如果她倒了,誰來照顧多壽?
多壽一看就知道她不對勁,忍不住哭了出來,「小姐妳……」
「沒、沒……」她想說別擔心、沒事的,但像燒著的喉嚨卻讓她發不出「事」這個音。
她只好笑一笑,搖搖頭。
多壽掙扎著想要從床上爬起,可是稍微一動,全身上下無一不痛,養了兩三天結疤的創口又裂開了。
「別起來。」袁長生用氣音說,端起水走過去,打算幫她清傷口換藥。
她吃力的端起臉盆,才走了幾步就覺得天旋地轉,身子一軟就癱軟在地,盆裡的水灑了一地。
多壽嚇得大叫,「小姐!小姐!」
再也顧不得疼痛,她勉力滾下床,爬到主子身邊,用力的搖她,「小姐!妳醒醒,別嚇我呀!來人呀!快來人呀!救命呀!救命呀!」
多壽喊得聲嘶力竭,上氣不接下氣,過了許久,才有個小丫頭跑過來看。
「怎麼了?哎呀,王妃昏倒了!」她嚇了一大跳,連忙拔腿往外跑,「我去找人幫忙!」
鬆了一口氣,多壽淚流滿面的說:「小姐,妳不應該受這種苦的。」
都是王爺造的孽。
他既然娶了小姐,就應該百般呵護,細心關愛才對,怎麼可以對她不聞不問,存心冷落呢?
等了一會,才聽見腳步聲往這邊過來,多壽抬起頭,卻看見進門的是一臉幸災樂禍的月名雪。
「怎麼……」王爺呢?大夫呢?為什麼來的是這個壞女人?
「怎麼是我,是吧?」她呵呵一笑,「我說妳們哪,要使苦肉計也得看看時辰吧?這王爺不在府裡,妳裝得這麼可憐,他也瞧不見呀,好了好了,快叫王妃起來,地上冷的呢,一直躺著,要真病了那怎麼得了?」
「小姐才不是在演戲,她是真的病了呀!」多壽咬著牙,奮力爬起來,「求求妳們,幫我把小姐抱到床上好嗎?」
「唷,做戲還做全套呀?都說了王爺不在,再演也是白搭。」
「月姑娘,小姐真的不是在作假,她是病了呀!她從小身子就不好,一病起來就很兇險,求求妳請回春堂的王大夫來一趟好嗎?求求妳、我求求妳了!」
心采一喝,「什麼月姑娘!妳好大的膽子,明知道王爺已立了側王妃,妳連側王妃都不叫,是存心以下犯上!」
她威風凜凜的上前,揣著多壽的衣服就要掌嘴。
月名雪笑著阻止,「別打,妳打她做什麼呢?她們主僕倆這兩天都躲在房裡磨菇著,怎會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大事,算了吧。」
多壽猛然明白,原來小姐抱病照顧她的同時,王爺真的已經給了月名雪名份。
「心采,妳們扶王妃上床歇著吧,躺這麼久不起來,八成是真病了。」
她一開口,幾名丫鬟連忙將袁長生抬上床放好,多壽掙扎著走到她身邊,伸手在她額上一摸,觸手燙人。
「側王妃,求妳行行好,給我家小姐請個大夫吧。」她放低姿態的懇求,「我家小姐怎麼說也是王爺的元配,如果發生什麼事,妳對王爺也交代不過去呀。」
「哼,我需要跟王爺交代什麼?也不怕妳知道,王爺親口說了,他壓根就不要這個王妃,是皇上硬塞給他的,她要真是一病不起,王爺只會鼓掌叫好,不會責備任何人的。」
多壽哽咽的說:「太、太過份了,怎麼可以這樣欺負人!」
月名雪看了她一眼,「誰欺負妳們了?這話是王爺說的,可不是我說的。算了,看妳可憐的,就給妳請個大夫吧。」
她一副特地施恩的跩樣,讓多壽恨得牙癢癢的,可人家有王爺靠山,她不過是個小丫頭,除了接受羞辱之外,還能怎麼樣呢?
「謝謝側王妃。」
「用不著客氣。」
眼看著一群人趾高氣揚的走了,多壽忍不住悲從中來,「小姐,妳的命真苦……」
突然之間,她看見主子緊閉的眼裡不斷落下淚來,長長的睫毛抖動著,顯然早就醒了。
月名雪的一字一句,有如利刃似的,刀刀都鮮血淋漓的刻進了她的心裡。
 
韓斐拉弓、射出,離弦的箭有如流星劃空,準確射中奔跑中的雉雞。
「好!」莊莘大聲稱讚,「射得好、射得漂亮!」
其他官員不論文武,也是拍手叫好,讚聲不絕。
畢竟他是皇上最寵愛的弟弟,拍他的馬屁是不會錯的。
韓傲滿意的點點頭,「九皇弟拔得今年春狩頭籌,照例賞明珠一斛。」
「謝皇上。」韓斐在馬上行禮,一張冷臉絲毫看不出任何表情。
「九皇弟是大器晚成,已經不可同日而語了。」
他這句話一說,大家都捧場的笑了起來,紛紛附和。
大家都知道九王首次出獵鎩羽而歸,所以皇上故意跟他開個小玩笑。
韓斐淡淡的一笑,雖然春狩是皇宮每年第一件大事,但他的心思卻完全不在這裡。
他該死的一直想著袁長生。
她的眼淚,為什麼那麼令人心痛?
大隊人馬簇擁著皇帝的獵騎繼續狩獵,而袁立秋雖是文官,但因為是皇帝近臣,所以也有資格參加,他一直看著韓斐,顯得心事重重。
早有僕從將韓斐射中的獵物撿過來,掛在馬鞍邊。
莊莘策馬過來,笑著說:「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呀,有嬌妻美妾相伴就已經讓人嫉妒死了,連這時候都不讓人搶個鋒頭,有點過份。」
韓斐沒有心情開玩笑,只是冷淡的說:「是嗎?有什麼好嫉妒的。」
「別人我是不知道啦,不過我是真的羨慕得不得了喔。」
「相信我,你絕對不會羨慕的。」
要羨慕什麼呢?
羨慕他為了傷害袁長生、摧毀她的天真、單純和歡笑而娶她進門。
還是要羨慕他為了達成目的,放任月名雪加重給袁長生的折磨?
對於自己的殘忍,韓斐有些憎恨了。
莊莘還說羨慕,未免太諷刺。
「不說這個了,我問你呀。」莊莘突然神祕兮兮的湊上前,「你跟袁大人翁婿倆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
袁立秋夫妻三番兩次要求進府探望女兒,全都被他打了回票。
「別瞞我啦,袁大人都到我這裡求救了,他請我替他說個情,讓他進你王府探望長生。」
當父親的人要看女兒,居然有女婿要刁難,這也未免太奇怪了吧?
「她好得很,有什麼好看的。」
他會不知道袁立秋心裡打什麼主意嗎?
既然擔心他對袁長生復仇,又何必乖乖嫁女兒?
「父女天性嘛,想念女兒無可厚非,你幹麼攔呢?還是你欺負人家,不敢給岳父瞧見?哈!」
「這是家務事,我沒必要全盤告訴你吧?再說她是我的王妃,你也不用問得太殷勤。」
碰了一個大釘子,莊莘有點不是滋味。「我把長生當妹妹,關心她也不算逾矩,是你自己行為太古怪,就沒聽過不許岳父探望女兒的怪事。」
「現在讓你聽見了,給你開個眼界!」
「你……」莊莘對他的冷嘲熱諷有些火氣,「好,我不過問你的事總可以了吧?」
雖然賭氣這麼說,但他還是忍不住要一吐為快。
「我真是搞不懂你在想什麼?阻止袁大人進府,又立月名雪為側妃!」
韓斐笑了一聲,譏諷的說:「怎麼?你不滿意我立她為側妃,難不成要袁長生讓出正妃的位置來嗎?」
「你明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他氣急敗壞的駁斥,「月名雪是我送給你的,你待她這麼好、這麼用心,我當然替她覺得高興。」
「既然你這麼高興,那還有什麼好不滿的?」他故意裝傻,知道好友的憤慨多半是為了袁長生的處境。
「但是你娶袁長生進門不過兩旬,昨天卻大張旗鼓立側妃,這叫她情何以堪?她的立場蕩然無存了。」
韓斐嚴厲的看著他,「管到這裡太超過了吧?我今天是來打獵的,不是來聽你說教的!」
他立月名雪為側妃,為的就是要袁長生難堪,不是要讓自己心情惡劣,滿懷悔意的。
但好笑的是,無論他怎麼說服自己,都改變不了一個事實。
那就是—
這條復仇之路,越走越沒有他想像中的痛快了。
「不說就不說,我也是來打獵的,這還是我第一次參加春狩,才不想被你給毀了!」
莊莘也生氣了,他駕著馬快步離開韓斐,要趕上其他人。
「前面小心,老虎被趕出來啦!」
他一聽,高興的大呼,「有老虎?哈哈,我可有表現的機會啦!」
一聲聲的警告傳來,韓斐參加春狩的經驗豐富,知道莊莘現在追過去剛好跟獵物和羽箭正面相遇,被誤傷的可能性很高。
「莊莘!回來!」
他一轉馬頭,迅速追上去。
騎術精湛的他一下就追到好友身邊,甚至還超前了一個馬頭,「笨蛋!快掉頭!」
「幹什麼!怕我獵中老虎搶了你的鋒頭嗎?」
莊莘哈哈大笑,突然幾支羽箭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射來,不偏不倚的朝著他,韓斐應變迅速,鞭馬上前,馬身立刻中了數箭。
馬匹吃痛,立身踢腿,將他給顛了下來。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韓斐落地後一個打滾,毫髮無傷,但是後面的莊莘閃避不及,馬蹄已經對著他踩了下去。
韓斐大驚,千鈞一髮之際滾開,沿著又長又陡的石坡不斷往下滾,手腳被銳利的石子刮得鮮血淋漓,天旋地轉之時,他根本無法停住身體,最後重重撞上一塊突出的石頭,才停住了滾勢。
莊莘大驚失色,跳下馬連滾帶爬的跑下斜坡,只見好友一動也不動的躺在坡底。
他腦後一攤觸目驚心的紅,使附近的青翠都黯淡了。
 
九王韓斐狩獵出事,一下子就傳遍了大街小巷。
聽到的人雖然不敢當街喝采,卻也偷偷的說是報應,誰讓他殺害妻子,又仗著是皇子而不用制裁,現在出了這意外,不是活該報應是什麼?
韓斐走著出府,卻被抬著回來,嚇得月名雪直哭,費心照料了好多天,好不容易後腦的傷勢好轉,大夫們也都暫時離開回去歇息,卻又有了新的變化。
一開始,韓斐只覺得視力模糊,但他以為是受傷的關係,只要傷勢好轉就能恢復,於是他躺在床上,接受月名雪無微不至的照顧。
但他內心深處卻意外發現,在這最脆弱的時刻,他想見的,居然是袁長生那燦爛的笑顏。
只是她從沒走進這裡。
她對他不聞不問的態度,一開始令他感到憤怒和心寒,但是轉念一想,她並沒有做錯什麼,只是用與他相同的態度對待他而已。
儘管他大可以命令她前來,可他驕傲的自尊卻不允許他這麼做。
尤其是在他一覺醒來,發現眼前一片漆黑之後,他更加不願讓袁長生看見他的狼狽。
「天這麼黑怎麼不點燈?」
月名雪坐在床邊正打算餵他喝藥,一聽見他這麼說,差點把藥都給灑了。「王爺,你、你說什麼?」
他不耐煩的皺起眉,「我說天黑了。」
「但是……」她看著外面豔陽高照的好天氣,驚恐的說:「外面、外面陽光正盛,你、你?」
韓斐一愣,低頭看手,眼前仍是一片漆黑,巨大的恐懼立即緊緊攫住他。
他強烈的感到害怕,一股窒息感使他難過得想要大喊大叫。
「王爺!」月名雪看著他失焦無神的雙眼,尖叫哭喊,「你……你看不見了?你瞎了」
「你瞎了」這三個字像一把大鐵鎚,狠狠的敲進了他的腦裡、心裡。
一片漆黑中,他駭然低語,「我瞎了?」
「天哪!為什麼會這樣」慘白著臉,月名雪渾身微微發抖,驚恐的眼淚奪眶而出,「快去請大夫!快!快叫大夫回來!」
韓斐完全不能接受這個事實。他是那麼驕傲的人,怎麼可以允許自己瞎了?
「不!不會的!我看得到,我看得一清二楚!」
他搖搖晃晃的站起來,直挺挺的往外走,卻撞上門框。
「王爺!你別這樣嚇我,你看不見了,快些回來等大夫呀。」
她的話像鞭子,狠狠的抽在他的尊嚴上。
他狂吼,「出去!出去!通通都給我滾出去!」
「王爺!」
她想靠近安撫,卻被他激烈的怒吼給嚇得退了幾步。
韓斐雙手在旁邊揮舞著,抓到一個花瓶就對著她砸過去,不管抓到什麼就丟什麼。
「出去!滾!滾出去!」
她尖叫著躲避,奪門而出。
「王爺你別生氣!不會有事的,我馬上叫大夫回來!你不要害怕!」
「害怕」這兩個字神奇的讓他冷靜了下來。
他冷聲說:「我從來就不知道什麼叫害怕。」
就連江涵月離開他的時候,都不能使他感到害怕。
沒有任何事傷害得了他。
但,真的是這樣嗎?
死不承認自己害怕無助,真的就是勇敢無懼嗎?
第八章
袁長生半臥在床上,眼神有些渙散,虛弱卻急促的喘息著。
「王爺他、他……」
一句話說不完,就已經止不住的彎腰大咳。
她拿手絹摀著嘴,劇烈的咳嗽著,彷彿要將肺咳出來似的,看得多壽臉都白了。
「小姐!妳別急,先緩緩氣!」她連忙在小姐背上輕拍,憂慮的說:「我就怕妳這樣,才決心瞞著妳的。」
她有些不滿的看著王大夫,頗有怨意。
王大夫一副愧疚的樣子,「我只是怕王妃憂心,所以……」
只要王爺腦裡的瘀血散了,或許有機會重見天日,他只是想請王妃勸勸王爺,不要這麼早放棄,怎麼會知道王妃不知情呢?
「不、不……咳咳……告訴我。」袁長生上氣不接下氣的,緊抓著多壽的手,「王爺他真的、真的看不見了?真的把自己關起來了?」
為什麼會這樣?
她大病一場,纏綿病榻數十天,對於他的狀況全然不知。
直到今天王大夫來診治她時,才不小心說溜了嘴。
「是呀。」多壽冷漠的回答,「是為了救莊將軍受的傷,聽說是好不了,一輩子都得這樣過,王爺受不了打擊,把自己關在愛月小築裡,不吃不喝誰都不見,八成是要等死。」
「多壽!妳……」袁長生有些微喘,「不應該這麼說的,王爺他、他心裡比誰都苦。」
「小姐,王爺怎麼對妳,妳都忘了嗎?多壽不是因為王爺命人打我而記恨,我身上的鞭傷會好,可是小姐心裡的痛卻是永遠的呀!」
「多壽,我只心疼妳,可不恨王爺,求求妳,不要這麼冷漠好嗎?他受傷了,他需要幫助的呀。」
「小姐,我知道了,我不說那種話就是。」她的眼眶濕潤,轉過頭去抹淚。
為什麼她的小姐自己都病到下不了床,還要關心那個無情無義的王爺呢?
袁長生咳了幾聲,對王大夫說:「王大夫,王爺他的情況到底怎麼樣?」
「唉,我們八個大夫一起會診,結論都是一樣的。王爺會失明,主要是腦中的瘀血壓迫所致。」
她急切的問:「沒有去瘀的辦法嗎?」
「活血去瘀的藥方是吃了不少,但卻沒有起色。」
多壽一哼,「又不是跌打損傷在去瘀,哪有這麼快的?」
「那我們現在到底該怎麼辦呢?」袁長生想到就痛心,「我該怎麼幫忙他?」
她可以想像韓斐現在有多麼悲憤、多麼痛苦,這令她肝腸寸斷。
「小姐,妳幫不上忙的,王爺他八成是瘋了,虐待自己還不要緊,誰靠近他誰就倒大楣,連他最喜歡的側王妃都因為挨了一頓狠打,不敢再去跟他說話呢。」
最喜歡的側王妃這話讓袁長生有些苦澀,她按住心中的難受,溫柔的說:「他原本是那麼自信的一個人,如今瞎了眼,當然不希望給他喜歡的人瞧見……如果是我的話,他或許不會動怒。」
「不行呀,小姐,萬一王爺對妳動粗……」
「多壽,他心裡很苦,如果這樣能讓他好過,我願意的。」
「誰不苦呢?小姐也苦呀,可卻為了王爺……苦上加苦。」那不就等於失去了一切?
袁長生幽幽的看著她,知道多壽永遠不會明白韓斐的痛苦,她永遠不能感受到他痛苦的萬分之一。
但是自己卻可以。
他的悲憤、他的痛楚、他的憤世嫉俗、他的怨恨,都讓她千軍萬馬般的感受到了。
她懂,她深刻的感受到那種近乎絕望的疼痛。
「我跟其他大夫還在研究,希望能早日找到好辦法,只是王爺無法接受這個狀況,什麼都不願嘗試。」王大夫長歎一口氣,「他要做個永無希望的瞎子。」
袁長生欷吁不已。
韓斐他無法接受自己有缺陷的事實,選擇了封閉和逃離。
她怎麼可以任他一再退縮?
「王大夫,請你為我調最強效的鎮咳藥,行嗎?」
王大夫還不明白,多壽就已經明白她的用意,驚叫,「不行!小姐,不行的!妳還病著呢,王爺他有許多人搶著照顧,側王妃也很用心,有他們就夠了!」
「怎麼說我都是他的妻子,不能眼睜睜看著他關在那裡,我得幫他呀。」
多壽猛搖頭,「求求妳,不要去找苦頭吃!多少人讓王爺給嚇壞了,就連側王妃都不敢進去,妳身體不好,怎麼受得住?」
「沒人敢靠近他,怎麼會有許多人去照顧他呢?」袁長生微微一笑,「我不怕他罵我、打我,只擔心他不吃不喝,消沉頹喪。」
「嗚嗚!小姐,我好氣妳呀,妳為什麼老是替他著想,卻不想想自己受不受得住呀!王大夫,求你告訴小姐,她的身體禁不起折騰,叫她不要去好嗎?」
近日她跟王大夫拿藥時,他就已經說過為小姐拖延些日子的「雪參玉芙丸」已用盡,現在也只能看小姐的造化,但估計是過不了明春,這樣的小姐,怎麼可能再有餘力去照顧別人?
「王妃,我也覺得妳不適合去照顧王爺,妳自己都……」唉,該怎麼說呢?
她就像在天空飄飄晃晃的紙鳶,隨時都會斷線飛去,哪有辦法照顧一個脾氣暴躁的病人?
「王大夫,你從小看我長大的,我向來聽你的話,可是這次請聽我說。」袁長生笑著說:「王爺他還有機會,而我呢,你也說過我熬不到明春了。」
她那日把多壽和大夫的話全聽了去。
「既然只是在拖日子,何不讓我做些事情,也好過躺在床上等死。」
多壽忍不住痛哭流涕,「妳不會死的,我不許妳這樣嚇我!」
「我不是嚇妳,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希望妳也一樣。」她誠懇的說:「王大夫,既然你延續不了我的生命,就給我減輕痛苦的藥物吧,只要王爺可以得救,那就沒什麼遺憾了。」
「王妃……」王大夫也熱淚盈眶,「妳真是個癡心人呀。」
「小姐!妳為什麼要管王爺?妳就不能讓他自生自滅,乾脆就轉身不去管他嗎?」
「因為他,」袁長生閉上眼睛,「實在很可憐。」
他受過太多太多的傷,已經背了太多太多的疼痛,需要一個撫慰的懷抱幫他卸下那些已經不堪負荷的悲傷。
這句話又伴隨著劇烈的咳嗽,袁長生等著那有如爆炸般的疼痛過去,這才看見縷縷鮮血,在她的手絹上染出了一朵紅花。
多壽搶過手絹一看,忍不住嚎啕大哭。
 
走上通往愛月小築的小徑,袁長生心中充滿難以言喻的悲傷。
不過就在一旬之前,她在這裡成為韓斐的妻子。
在這個充滿他另一個女人記憶的地方,他給了她一個承諾。
一個從頭開始的承諾。
她不明白,為什麼命運之神這樣殘忍?
如果祂不願人世間的歡樂太過,又何苦安排一個渺茫的希望給人期盼呢?
她還以為她能了無牽掛的離開,可是韓斐卻讓她體內充滿窒息似的疼痛。
她不知道該怎麼放下他離去。
輕輕推開小築的門,她本以為經過一個雙眼失明的人在這居住過一陣後,會非常凌亂,但眼前所及,卻整齊得讓她嚇一跳。
隨即她明白,就算瞎了,韓斐也不願示弱。
但是,屋子裡雖然整齊,但卻清冷得令人感到有種難受的沉重氣息存在。
袁長生長歎了一口氣,在屋子裡找了一下,人影皆無。他到哪去了呢?
不在屋子裡,會到哪去?
正猶豫著,一陣隱隱約約的琴聲從屋後傳來。
她側耳細聽,鏗鏘之聲連響不絕,琴音中一片殺伐之意。
她跟著琴聲走,看見屋後是一片竹林,有個人背向她盤坐在一塊巨石上,膝上放了張焦尾短琴,正在彈奏。
她懂琴,只聽得琴聲越奏越急,恨意越盛,一片狂暴肅殺,讓她忍不住感到一陣寒慄。
如果沒有深不見底的憤恨,無法宣洩的狂怒,不會彈出殺氣如此旺盛的琴音。
忽地,錚的一聲,君弦竟然斷了。
韓斐本是奏琴舒懷,沒想到越奏越怒,到後來竟是無法自制,將一股對自身的坎坷、命運的乖舛、失明的痛苦、雄心壯志被抹消的無奈,一古腦的在琴韻中宣洩出來。
君弦猛然斷裂,他微微一愣,餘怒未消,一手抓起膝上的短琴就往身下的巨石一砸。
沒有碎裂聲。
他睜大一雙無神的雙眼,臉上寫滿了疑惑。
他狂怒之下奮力一砸,少說也會把琴給砸得四分五裂,沒想到他竟然覺得自己並沒有把琴砸在樹幹上,反而是一個軟綿綿的……似乎是個人身?
自從失明之後,他的耳力極好,任何一個細微的聲響都聽得到,沒有任何人能走近他,而讓他聽不到,也感覺不到。
「誰?是誰?誰在這裡?」
袁長生為了搶救那張短琴,用身子承受了他凌厲的一擊。
此刻她忍著疼痛,抱著短琴,柔聲回話,「是我,王爺。」
「妳?」他歪著頭細聽,似乎想辨認這個柔和的聲音是誰。
聽起來像袁長生,但卻又跟他所熟悉的她有些不同。
這個聲音聽來虛軟無力、有些斷續,跟他記憶中那開朗而充滿活力的美妙語音不同。
不會是袁長生,她早就在第一時間背棄了他,又怎麼會在這裡出現?
不會是她的。
「我是婢女春雪,王妃派我來伺候王爺的。」
她不知道自己的出現會不會讓他更暴躁、更激動,只好先暫時假裝自己是新來的婢女。
一時間,他不知道自己是喜是悲。
喜的是他這副狼狽不堪、悽慘無比的鬼樣子,沒被袁長生看見。
悲的卻是事發至今,袁長生對他不聞不問,無情至此。
他自己都忍不住想嘲笑自己的矛盾,就算她來了,他還想對她做些什麼呢?
一個瞎子,有什麼能力去傷害別人?
冷哼一聲,他嚴峻的說:「我不需要任何人服侍,滾開!」
「我哪都不會去。」袁長生的聲音雖低,卻異常堅定,「我是來伺候你的。」
「隨便妳。」
他站起來,逞強的往前走,一如他雙目能視物的模樣,但卻走得踉蹌且險象環生。
袁長生抱著短琴,默默跟在他身後,雖然很想去攙扶他,卻明白驕傲如他,一定不肯在人前示弱,他會對她的援手大發雷霆的。
韓斐鐵青著臉,快步往前走,冷不防的腳下被樹根一絆,他反應迅速,右手往旁邊一撐,很快穩住了重心,隨即發現自己抓住的是一隻軟綿綿的玉臂。
「王爺,你小心哪。」
他一甩手,反手打在她的臉頰上,「滾開!離我遠一點!」
力道之大,打得袁長生的身子轉了一圈,旋即跌倒在地上。
撫著被痛打的臉,更痛的卻是在她胸口跳動的心。
她沒有開口,只是很快站起來,拍拍裙上沾到的雜草,一雙哀傷的眼看著他那曾經神采飛揚的眸子,此刻一片黯淡。
那悲傷的眼睛失去了焦距和光芒,竟然會無助得叫人心痛。
她覺得心好痛、好痛。
她的安靜無聲讓韓斐覺得疑惑。他出重手打了她,為何她卻一聲不吭,連啜泣聲都沒有?他幾乎要以為林裡只有他一個人了!
「妳滾不滾!」他舉起手,對著四面八方做出威脅的手勢,「再不滾我殺了妳!」
「我不能走,我不知道該到哪裡去。」
他低聲的詛咒了幾句,大聲的吼,「那與我無關!滾!我不需要妳!」
「我不能走。」
她固執的堅持讓他更火大了。
他蹲下來,雙手在地上摸索著大大小小的石頭,朝著她剛剛發聲的地方亂扔。
有的扔中了她的胸、腹,砸痛她的手臂,但更多的卻是落空。
袁長生悲傷的想著,還好他看不見自己失去準頭的模樣,否則一定會崩潰的。
「妳還不走?」韓斐激動的喘著氣,「好,妳夠有種,那留著吧,妳在屋外候著,沒我的吩咐不許進來,聽見了沒有?」
「我知道了。」
「好,有妳的,我看妳多能撐!」他丟下一句話,就不再搭理她,踩著緩慢而小心的步伐回到屋內。
他就不相信她能在屋外撐多久,沒有棲身之所、沒有食糧,她一定很快就跑回去哭訴,無力伺候他了。
就像其他人一樣。
他不需要別人同情和可憐。
也許他是失去了視力,但驕傲和骨氣卻始終存在。
有些東西是就算失去了,也不要緊的。
但是袁長生巧笑倩兮的天真模樣,卻在他一片漆黑的眼前閃過。
他想到第一次見到她時的色彩繽紛,才驚覺他早已成功。
因為嫁入王府之後,她早已失去所有色彩,只剩下全然的白素。
 
一夜的風雨斷斷續續的惱人。
韓斐坐在桌前,面前一根紅燭已經燃到了盡頭,滴滿一桌燭淚。
事實上,他並不需要它的,對他而言,不管有沒有這紅燭,黑暗都一樣包圍著他。
但是,習慣是個很可怕的東西,他知道自己什麼都無法看見,卻仍在期盼這紅燭能帶給他一絲光明。
失去光明之後,他已經不知道自己度過了幾個難以成眠的夜晚。
沒有視力,連數著時辰都會出錯。
他只能憑著陽光的熱度來判斷是白天或是黑夜。
聽著從簷上落下的雨聲漸緩,他知道風雨過去了,那個婢女應該也狼狽的跑回去哭訴了吧。
「王爺,天亮了,我伺候你梳洗吧。」
他猛然一震,又是那個熟悉的聲音。
怎麼,昨夜的風雨並沒有讓她落荒而逃嗎?
她的確比以前的侍女多了一份耐性和勇氣,不過他相信也不能撐多久的。
「誰准妳進來的?」
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袁長生將水放在桌上,拿起溫熱的毛巾,遞在他手上。
他接了過來,臉上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
他感覺不到她,甚至連她何時進門都沒有察覺。
奇怪!怪透了,他的感覺一向敏銳,沒道理她的行動會讓他毫無所覺。
「妳當真一直在門外等著天亮?」
她柔和的說:「是的。」
「昨夜的雨不大嗎?」
袁長生淡淡一笑,「我有傘。」
很奇怪的,她的聲音柔和得讓他感到安心。
以往他都是毫不留情的將侍女趕走,但是這個春雪,她卻有一股奇怪的力量。
一股柔和、平靜的力量,將他的暴戾之氣消去了不少,聽著她的聲音,他的心裡很不可思議的生起一股奇妙的感覺。
像是祥和、像是柔軟……像是淡淡的疼痛。
他怎麼會這樣的?
「妳!真是莫名其妙!妳不怕我再打妳嗎?」
「我不怕,有些傷比皮肉傷更痛。」
「妳不怕我脾氣一來,真的把妳給宰了?」
袁長生道:「有些遺憾比死亡更令人害怕。」
「妳是來傳道的是吧?」
韓斐得承認,這個婢女的確有別於以往。
她令他感到疑惑。
「不,我是來伺候你的,來吧,王爺,你得快些,用完膳之後還有許多事要做呢。」
她微微一笑,從他迷惘的表情看來,似乎不明白她的意思。
韓斐狐疑的皺起了眉。他會有什麼事要做?她以為他的生活之中,還剩下什麼是瞎了眼的他能做的?
「妳在諷刺我是不是」他含著怒氣,皺眉詢問。
「我沒有諷刺你。」袁長生平靜的訴說:「我只是告訴你今天該做的事。聽王妃說過,皇上要你負責城外的江西難民安頓,但你已經兩旬沒有出現監督,管事的都因此怠惰,傳出了不少弊端。」
韓斐哈哈大笑,聲音悲憤刺耳,「監督?一個瞎子還能做些什麼?妳在諷刺我,我還沒蠢到聽不出來。」
「你只是瞎了,並不是死了,該做的事沒有消失,該扛的責任也還在肩上。」
他沒有機會詫異她怎麼能看透他心裡的想法,因為她犯了他的大忌,使他怒火中燒。
熊熊的怒火和激烈的憤怒,讓他的思考、理智停頓。
她這個卑微的侍女,性命就跟螻蟻一樣輕的人,竟敢直言他瞎了!
她直接踩到他的痛處,把他最不堪的地方放在陽光下,那讓他覺得被侮辱,尊嚴被踐踏!
他狂怒的一揮,將桌上的水盆給打翻,掀起水盆就朝聲音來源砸,「妳好大的膽子!給我滾出去!滾出去!」
「你生氣了。」她依然一派平和,「但憤怒能改變你瞎了眼的事實嗎?不許人家提,難道這個事實會消失嗎?」
蹲下身子,袁長生撿起了水盆。
「妳給我閉嘴!滾出去!妳給我滾,我再也不要聽到妳的聲音!妳再踏進屋裡一步,我就打斷妳的腿!滾!滾!」
他暴怒的吼,雙目圓睜而臉色猙獰。
「你傷害不了我的,你永遠只能傷害你自己。」
「閉嘴!」他突然轉過身子來面對她,那無神的眼睛彷彿在哀求,「滾出去……」
袁長生默默的出去了,她憂慮的看了他一眼,心裡明白,他夠堅強的、也應該有足夠的勇氣來面對。
只是……他仍然需要時間。
 
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算錯。
大雨似乎已經下了七天。
那個春雪還在門外守著嗎?
還是她始終就在屋子裡?
反正他早就瞎了,最近連感覺都變得遲鈍,根本無法分辨她是否曾待在屋裡,如果她一直不出聲的話,他根本不知道她究竟做了什麼,或有沒有來過。
這許多天來,桌上總是擺著熱騰騰的飯菜,茶壺裡溫潤的茶彷彿源源不絕似的。
今天一早起來,覺得天氣變冷,才一摸索,床邊就已經搭著一件襖子。
「我真佩服妳。」他歎了一口氣,也不管她是否就在屋裡,「妳怎麼能完全讓我感覺不到妳,卻又做了這許多事?」
「你需要我的幫忙,不管你承不承認。」
她細弱的嗓音在他耳邊響起,他估計她離他大概只有幾步,於是抓起那件襖子,用力的往她身上一丟。
「我不需要任何人!」
襖子從袁長生身上落到地上,在她還沒來得及撿起時,韓斐已經準確的踩住它。
他無神的眸子面對著她,咬著牙,粗聲粗氣的低吼,「滾遠一點!」
「我不會走的,你瞎了,需要人幫助。」
袁長生擔心的走近他,他的臉色蒼白,眼裡有一股絕望閃動,這讓她感到一陣痛心。
強烈的憤怒帶著絕望的疼痛來襲,韓斐完全沒辦法思考。
他只剩下一種感覺,就是憤怒!
瞪著她,他極度的痛恨著她,對她的坦白感到被侮辱的狂怒。
他當然知道自己瞎了,不需要別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醒。
他不想重複那種絕望的痛苦,不想重複溫習那種無助,他只想孤獨的、絕望的舔舐自己渾身的傷口,這也不被允許嗎?
猛然抓住她瘦弱的胳膊,他兇惡的咆哮,「誰准許妳這樣做的!妳以為妳是誰!我隨手就能把妳掐死!妳再說呀,妳再多說一句呀!」
面對他的勃然大怒,袁長生毫不退縮,「你是個瞎子,就要甘心做個瞎子,傷害你自己或別人,並不能讓你重見光明!」
「住口!」他用力的搖著她,「我叫妳住口!」
袁長生只是悲哀的看著他,「你不認命又怎麼樣?一身傲氣又怎樣?終究是瞎了呀。」
她不應該窺視別人的內心,永遠都不應該!
韓斐彷彿被針扎到似的,猛然一震。
他大口大口的喘著氣,臉上殘酷的神情絲毫不減,似乎真的想掐死她,雙手捏住了她纖細的脖子。
「住口!妳懂什麼!別自以為瞭解,妳根本什麼都不知道!」他用力的,咬牙切齒的,緩緩迸出這句話。
她輕喃,「我知道你後悔了。如果早知道會失明,你一定不會管莊將軍的死活,你恨自己這麼膽小,驕傲自大如你,不允許自己去想早知道。你是這麼的勇敢,為了自己的懦弱想法而自責,自暴自棄、一蹶不振,但那根本沒有必要呀。」
「我喜歡怎麼想,那是我的自由,妳憑什麼猜測,憑什麼自以為是?憑什麼折磨我?我就喜歡自暴自棄,我就喜歡一蹶不振!那關妳什麼事!關妳什麼事!」
他狂怒著大吼,眼光無情而凌厲,用力的掐住她的脖子。
袁長生無法呼吸,一張小臉由紅變紫,對空氣的強烈渴求,讓她的小手攀上了韓斐的大手。
但她沒有用力,只是懇求似的輕輕握著他。
他終於放開了手,袁長生身子一軟,跌倒在地,用力且劇烈的喘咳起來。
顫抖的拿出衣袋裡的小瓷瓶,裡面裝了王大夫為她調製的鎮咳丸,她連忙倒出一顆服下。
「妳滾!我寧可死了,也不要別人可憐!」他粗魯而霸道的踢她,雙手抓起瘦小的她,狠命的將她往門外丟,沒想到卻丟到了牆上。
袁長生邊咳邊說:「那你就去死吧,因為我實在是可憐你。」
沉重的氣氛開始蔓延,空氣似乎都凝結了,韓斐陡然安靜了下來,那黯淡的黑眸彷彿重新有了生命力,他「看」著她,看得那麼認真。
接著,他突然笑了起來,然後是一陣無法抑制的狂笑,笑得那樣突兀而激動萬分。
「妳現在知道我連尋死都沒勇氣了,妳笑吧,笑吧!儘管嘲笑我的膽小無用吧。」
袁長生緩緩的搖頭,「不,我不笑你,活著需要更大的勇氣。」
「笑話!妳是什麼東西,妳懂什麼?說幾句話就能救人脫離苦海、成仙得道?滾出去,在我真的殺了妳之前滾出去!」
袁長生幾乎是倉皇失措的逃開的。
她的信心和勇氣,在韓斐的絕望和憤怒裡,根本毫無作用!
韓斐終於感受到她,也聽到她的行動了,她衝出門去的聲音,清清楚楚的在他耳裡迴盪著。
這個勇氣十足、敢正面跟他衝突的婢女,在第八天的時候,放棄了。
他仍然直挺挺的站著,憤怒慢慢沉澱,理智漸漸恢復。
他瞎了,他是瞎了!
他忍不住哈哈大笑,笑聲卻顯得悲涼無奈。
第九章
韓斐一夜無眠。
失明以來,他受盡煎熬,無眠更是常有的事,但是他首次為了一個婢女,為了一些犯他忌諱的話失眠了。
他思考著,再三反覆咀嚼著她的話,不能不承認她說的的確有道理。
昨日他會如此大動肝火,還不是因為她刺痛了他,窺視了他的內心,將他最不堪、最脆弱的一面攤在陽光底下。
她那麼該死的像袁長生,那麼像他最不願意見到、想到的人。
她的話,可惡的讓他無力抵擋。
韓斐覺得被看穿了,彷彿赤身裸體的站在她面前一般,這令他覺得受不了。
他心裡其實很清楚,這個春雪是誰,只是脆弱得不願意去承認。
他怕自己一旦承認知道她是誰,為了那無聊的自尊,會更加狂暴的將她趕走。
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在門外停住,顯然來人有些遲疑。
「誰!是什麼人?」
「是我,春雪。」
他愣了一下。難道她一直不曾離開?
在他幾乎要把她掐死之後,她居然還敢再踏入這裡?
她為什麼還不走?為什麼要這麼固執?她什麼時候才會明白他是個瞎子,一個早已配不上她那善良美好的瞎子?
瞎了之後,許多事反而看得更清楚了。
「妳進來吧。」
袁長生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根通體碧綠的新竹,「我做了一根柺杖,你試試順不順手。」
她看他走路總是又快又急,偏偏又不肯以雙手摸索,往往跌得到處都是瘀傷。
他一聲不吭,袁長生本以為他會勃然大怒,早已做了承受的準備。
「妳不拿給我嗎?」
她連忙將竹杖交到他手中,韓斐一翻手,抓住了她的手,只覺她的手指頭上纏著東西,或許是受傷了。
「妳受傷了?」
「沒什麼,一些割傷而已。」
「我不會感激妳的。」
他放開了她的手,拿過竹杖,等於承認了他的殘缺。
等到袁長生看見他以竹杖探路行走,欣喜的眼淚差點流了下來。
他俐落的走出門外,暖暖的陽光柔和的映在他身上,「今天天氣很好?」
「是的。」她走在他的身邊,「初夏的太陽很舒服。」
「陪我走走吧。」
「嗯。」
在袁長生的引導之下,韓斐失明後第一個夏天,是聽來的。
晴朗無雲的好天氣,天空藍得像面可以反射繽紛花草的大鏡子,粉蝶和蜜蜂穿梭在姹紫嫣紅的繁花之間,雖然忙碌,但卻其樂融融。
袁長生朝遠處一望,欣喜的說:「山崖上的杜鵑開得好盛。」
雖然看不到,但他還是很自然的抬頭望,「山崖上嗎?那麼貧瘠的地方,缺少水土還開得出花來,真不容易。」
「是呀,條件艱難了點,但並不是不可能。」她輕聲說:「逆境裡往往開出最美麗的花朵。」
韓斐笑了,「妳當真是來傳道的。」
袁長生、袁長生,為什麼她這樣的善良而與眾不同?
為什麼他竟然會想剝奪她純潔的天真、單純?
她的笑容和活力,早在初遇的那一刻起,便深深的讓他為她感到悸動。
她使他心裡那條已經結冰的河流,緩緩解凍,重新發出悅耳的流動聲。
為什麼他要在自己已經殘破不堪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擁有最無價的瑰寶?
 
袁長生坐在翠綠的草地上,膝上放著一捲張開的《昭明文選》,韓斐躺在她的身邊,不遠處停著一輛騾車,拉車的騾子悠閒的踱著步,四處吃草。
她費了好大的工夫才說服韓斐出門,她告訴他屬於青草的芬芳、天空的湛藍和微風的舒坦,才引誘他出了門。
她當他的眼睛,替他看東西、唸詩誦詞,然後讓他去感受。
袁長生細柔的聲音讓韓斐黑暗無光的世界,隱約透進了一些光亮。
她教會了他,在陷入黑暗之後,還能保有感受和喜悅的能力。
她承受了他的絕望和痛苦,分擔了他的無助和自卑,甚至忍受著他突如其來的暴躁脾氣。
這樣的袁長生,怎麼會是他該得到的?
以他的所作所為,應該早就失去擁有她的資格。
為什麼她願意在他身邊?
是可憐他、同情他,還是其他因素?
看他明顯心不在焉,袁長生於是闔上了書,有點抱怨的開口,「王爺,你根本沒在聽。」
「沒錯。」他老實的承認,「我在想一個人。」
「想人?」他該不會要告訴她,他對月名雪的牽腸掛肚吧?
「嗯,想我的妻子袁長生。」
她嚇了一跳,手裡的書掉到地上,她連忙撿起,一臉疑惑的看著他。
「我從來沒有告訴過妳,關於我對她的感覺,是不是?」
袁長生點點頭,心裡湧起了一陣不安。
這樣好嗎?欺騙他自己的身份一回事,但藉此侵犯他心中的隱私,又是另一回事。
「王爺,也許你不應該跟我講這些事。」
「不,我要告訴妳,畢竟……」他苦笑一下,「我需要有個人來罵罵我。」
她抿嘴一笑,「我不會罵你的。」
「我恨她的。」
袁長生一愣,滿眶的眼淚頓時無聲落下。
還是不夠嗎?
她給他所有的力氣,全部的包容和愛,對他那顆傷痕累累的心來說,還是不夠的嗎?
「我恨她的清靈純潔、恨她的細膩雅致,恨她的善良美好,恨她遇見了我。」韓斐輕輕的說。
忍住滿心的激動,袁長生輕輕閉上眼睛,不斷滑落的淚水像在洗滌他們之間所有的隔閡和誤解。
「恨她讓我毫無招架之力,恨她讓永遠不可能再度愛人的我愛上了她。
「我以為自己沒有心了,她卻幫我找回來,完整無缺的送到我手裡,我卻絲毫沒有發現。」他伸出手,溫柔的碰觸到她的臉。「我可以甘心做一個瞎子。」
那些淚水讓他心如刀割,「換妳不再為我落一滴淚。」
袁長生啊的一聲,吃驚的睜大了眼睛,「你、你……」
「我是瞎了,但也因此看得更清楚,長生。」
「我……」她垂淚無語,雙手握住他的大手,輕輕的在唇邊一吻,「寧願流盡生生世世的眼淚,換你長久的光明。」
聞言,韓斐感動的用力將她擁進懷裡,埋首在她的肩窩,「這怎麼值得?我怎麼值得妳這樣對我?」
「值得的。」她溫柔的回抱他,「你值得的。」
韓斐只是緊緊的抱著那個嬌小瘦弱,但卻能帶給他無限力量的身軀。
袁長生那無私、充滿奉獻的愛救了他。
他像重生的鳳凰,經過了火的考驗之後,生命更加完整了。
 
屋子裡的氣氛有些凝重,大夫們搓手捻鬚,個個帶著不安的表情,等待一個回應。
韓斐默然無語,似乎剛剛八名大夫連番上陣的說明解釋,他沒有聽進去似的。
袁長生坐在他身邊,輕輕的伸手握住了他,「王爺,你覺得怎麼樣呢?」
他搖搖頭,「我需要想一想。」
他有機會可以復明很好,除了忍受極大的痛苦之外,也要冒著更嚴重的後果。
想到她,他無法做決定了。
王大夫連忙說道:「王爺,這事的確冒險,是該考慮清楚,但只怕再拖下去連施針都無法散瘀了。」
「妳怎麼想這件事?」韓斐無神的眼睛看著身旁的人,卻充滿溫柔。
大夫們將輪流在他的腦部各穴位施針,持續七七四十九天,這段期間會配合各種蒸薰、藥療,以期恢復光明。
只是在腦部施針,若稍有不慎,將引發更嚴重的後果,輕則癱瘓,重則致死。
「我想你會做最好的選擇。」
韓斐微微一笑,朝著大夫們問:「這四十九天裡,一定要絕對獨處嗎?」
「當然,除了我們大夫在旁治療之外,實在不能有太多干擾,以免分心鑄錯。」王大夫肯定的說:「除了王爺和我們之外,其他人不能到藥室來。」
他抱歉的看著袁長生,輕輕的搖了搖頭。
「如果成功的話,四十九天後我就看得見妳了。」他握著戀人的手,有些不捨,「也許我該試一試。」
她微笑著說:「也許。」
「既然有方法可以治,當然要冒險一試。」他對她熱烈的愛,讓他在旁人面前也不隱藏,「我想念妳的笑容、妳的眼睛,我願意冒險,只求再見妳一面。」
「那麼你就去吧,我會在這裡等你的。」
王大夫心裡發酸,眼眶一熱,差點沒掉下老淚,連忙轉過身,假裝清喉嚨掩飾。
他替袁家小姐難過,也恨自己對她痼疾的無能為力。
原本以為她還能熬到明春,但經過這陣子的耗損,也許秋初她的生命就已經走到盡頭了。
他只怕王爺重見光明,但伊人卻已香消玉殞。
「既然這樣,那我們立刻著手準備,明天請王爺入藥室,治療不能再拖下去了。」
「大夫既然這麼說,那我就照辦吧。」
「那我們就先告辭了。」
袁長生吩咐,「多壽,替我送送大夫們吧。」
「是的,小姐。大夫們,請這邊走。」
多壽眉頭深鎖,憂愁的看著他們相握的雙手。
王爺終於知道小姐的真心有多可貴,她替小姐感到開心,但每多看小姐一眼,她就多心痛一分。
她那曾經紅潤的雙頰,早已被蒼白所取代,原本就已纖弱的身材更加骨瘦如柴。
那麼多的藥吞下肚去,卻有如石沉大海,只掩飾了症狀,卻沒有任何療效。
歎著氣將門緩緩掩上,眼淚跟著流下臉頰。那樣的相依偎,她還能見到幾次呢?
 
屋內,韓斐眷戀的貪圖著每一個與情人相處的時間。
要分別四十九天,那累積的思念可能比治療還令他難受。
「妳似乎是瘦了。」
韓斐握著她的雙臂,輕輕在她額頭上一吻,感覺她纖細的臂膀連一絲餘肉都沒有。
「我吃得不多。」
「那妳應該吃多一點,瞧妳瘦的,輕到可以在我手上跳舞了。」
袁長生噗哧一笑,「我不是趙飛燕,我又蠢又笨,怎麼會跳舞?」
「傳說趙飛燕是燕子精,所以才輕盈得能做掌中舞。」
「我不是燕子精,我是狐狸精,你怕不怕?」她倒在他懷裡,分享他的體溫和濃情蜜意。
「有這麼善良好心的狐狸精?那我倒希望天天遇見了。」
她溫柔的撫摸著他的臉龐,輕輕的咳嗽幾聲,「我希望我真的是狐狸精。」
那麼她就不會死,就不需要離開他。
雖然她從小就對自己的早夭做了準備,也能坦然接受,但是韓斐卻成了她最沉重的牽掛。
她很清楚的知道,他不能承受失去她的。
她努力的呼吸,努力的活過每一天,卻終究不能白頭偕老,她注定會撒手離去,讓他陷入再也無法痊癒的傷痛之中。
或許她比江涵月還殘忍。
她早知道自己要死,卻用一腔熱愛留下無限的遺憾。
她不怕死,只怕無法保護他了。
 
多壽在屋子裡忙碌的收拾著東西,這是小姐嫁到王府之後,第一次回娘家。
韓斐生怕她一個人寂寞,所以在進入藥室之前,要她暫且回娘家住一陣子。
袁長生坐在梳妝鏡前,梳理著自己的長髮,每梳一下,那些黑髮便跟著大把落下。
抓著自己脫落的髮,她知道時間不多了。
回頭看見多壽沒有注意她,她連忙將那些髮放進一個木箱子裡,她不要她因此而憂心流淚。
簡單的挽起一個髻,她對著鏡裡的自己露出一個微笑,「加油。」
「小姐,都差不多了。」可以回府的喜悅完全表現在多壽臉上,「我去吩咐他們備車。」
「好,辛苦妳了。」
「不辛苦,怎麼會辛苦呢。」說完,她轉身要出門,袁長生突然出聲叫她。
「多壽。」
「怎麼了小姐,是要找什麼東西嗎?」
「不是,我想謝謝妳,陪了我這麼久的時間。」
多壽一愣,「小姐,妳怎麼突然這麼說?」
她笑著,「我只是突然想到,老是害妳挨罵,我卻從來沒有跟妳道過謝。」
「小姐,妳不要說這種話,我不喜歡聽。」像在交代遺言似的,她一點都不喜歡。
「妳這怪丫頭,不要我謝妳,難不成要我罵妳不成?」
「我倒寧願妳罵我!」多壽嘴裡咕噥著,趕在哭出來之前跑走,「我去叫人備車!」
袁長生走到門邊,笑道:「小心走,別跑,當心跌了。」
倚在門邊,她看著那滿天的彩霞和已經落下一半的太陽,深深的歎了一口氣。
剩餘的陽光照在她身上,她卻只覺得冷。
正當她想轉身去找件衣服加上時,月名雪居然走進了她的院落。
她驚訝的看著她走到面前,撲通一聲跪下。
「王妃,求妳幫幫我!」
她這才知道受人冷落、白眼的日子有多難過。
沒有王爺的疼愛,她就像是王府的幽靈一樣,無人聞問。
那種受盡忽視的日子,她過不下去。
她一定要鞏固自己的地位。
「妳怎麼跪我呢?快起來,別這樣!」
「不,王妃不救我,我就不起來。」
府裡到處都在耳語著袁長生重病的謠言,她親眼一看,才知道這件事是真的。
就算讓她有王爺的百般疼愛,那又怎麼樣呢?
她終究是難逃一死的吧?
「妳先起來,如果我幫得了妳,絕對不會棄妳不顧。」
對月名雪,她也是有歉意的。
為了傷害她,韓斐利用了無辜的月名雪,如今她的處境的確很難堪。
「王妃。」她淚如雨下,堅持不肯起來,跪求著,「我只是個失去王爺關愛的女人,留在府裡對誰都不會造成傷害,請不要讓王爺趕我走。」
袁長生這才明白,韓斐去治療眼疾之前,還交代了什麼事。
「我雖然出身青樓,可一直都潔身自愛,生命中只有王爺一個男人,如今他卻無情至此,要趕我出府。」她抽噎的說,「我寧願不當這個側王妃,只求王妃給我個棲身之所。」她雙手護著下腹,淚漣漣的哭訴,「帶著王爺的骨肉,我能夠到哪裡去?」
袁長生一聽,又驚又喜,「妳懷了王爺的孩子是嗎?」
她憂傷的點頭,「三個月了,王爺暴躁得很,就連一句話都不肯聽我說,嗚嗚。」
其實她並沒有懷孕,而是金月樓裡有個廚房女工被客人欺負了,不幸有孕,她知道這件事之後,覺得有機可趁,於是偷偷的把她帶來藏在房間裡,等到她瓜熟蒂落時,再把她的孩子佔為己有,當作親生的。
她要以這個孩子坐上王妃寶座。
三個月……袁長生心中一驚,突然想到自己的葵水似乎也很久沒來了。
該、該不會在愛月小築那一晚,她有了韓斐的血肉了?
她覺得一陣暈眩,乾澀的說:「妳有孕在身,趕緊起來吧,我絕不會讓王爺這樣對待妳,妳安心養胎,千萬要保重自己的身體。」
月名雪心中一喜,知道自己只要謹慎小心,就絕對不會跟王妃的位置擦身而過。
第十章
袁立秋辛酸的看著憔悴不堪、病容滿面的女兒,忍不住老淚縱橫。
雖然在睡夢中,但那急促、短暫的呼吸,讓她皺著眉頭,睡得比常人還辛苦。
坐在床沿,他忍不住伸手輕輕撥開女兒額上的髮,用衣袖為她拭汗。
他的動作驚醒了她,「爹,我是睡著了嗎?」
「不要緊,是大夫開了藥放在剛剛的湯裡,讓妳好睡些的。」
「我不打算再吃那些藥了。」她露出一個笑容,溫柔的把手放在肚子上,「我要好好的保護這個孩子。」
愛月小築那一夜,她有了韓斐的孩子,已經三個月了。
「這個孩子……」袁立秋眼淚一掉,「妳不能留呀,大夫說趁現在流掉,還來得及,再晚幾天就不行了。」
袁長生猛然坐起,驚聲道:「爹!你說什麼?」
「孩子,妳的身子禁不起的呀,這孩子留著對妳有害無利。」
「爹,你別說這種話!就算沒了這個孩子,難道我就會長命百歲嗎?這個孩子至少能陪著王爺,我不忍心讓他孤孤單單的,身邊一個親人都沒有。」
「傻孩子,他有側王妃呀,妳別替他擔心,還是好好照顧自己比較重要。」
「爹。」她含淚握著他的手,「就算他身邊有許多人陪著,沒有我,一定會孤單寂寞,我怕他做傻事,當他看見這個孩子,他就會想到我對他的愛,就不會傷害自己。」
袁立秋搖頭落淚,歎息著,「長生呀長生,爹爹真後悔要妳試著拉他一把。」
為了成全那個自己始終沒盡過父愛的女兒,卻讓孱弱薄命的女兒付出代價。
「長生,爹爹一直沒告訴過妳真相,再瞞著妳,我的良心實在過不去了。」
袁長生疑惑的問:「爹,你怎麼了?」
「二十多年前,我上京赴試,沒想到半路遇見了山賊,將我的盤纏搶劫一空,還好遇到一團走江湖的賣藝團,我才得以保存性命。
「我隨著賣藝團上京,愛上了其中唱曲的姑娘,可是那時我和妳娘已經有了婚約,不能給她承諾,所以她難過的離開京城。
「後來我考中進士,將妳娘接來完婚,從此官途順遂,可心中始終牽掛著她。
「那一年,妳娘剛有了妳,她突然帶著一個三歲多的小女孩上門來,說自己病重,無力再撫養我跟她的女兒,只好在離世前將女兒交給我,希望我照顧她。
「妳娘知道了之後勃然大怒,跟我大吵一架,不願妳的姊姊進門,就是那時候我動手打了她,才連累了胎中的妳……都是爹的錯。」
袁長生落淚,哭道:「爹,這怎麼能是你的錯呢,你並不知道會這樣呀。」
他繼續說:「妳娘反對得厲害,妳又常常生病,我沒辦法照顧妳姊姊,只好給賣藝團的人一大筆錢,託他們照顧她。」
「那麼姊姊現在呢?她在哪裡?」
袁立秋哽咽的說:「長生,妳姊姊就是涵月,她心裡恨我,跟了她娘姓江。」
原來如此!
現在她總算知道,為什麼爹爹會知道韓斐並沒有殺妻,也許那一夜,他也在場。
而父親接下來的話,也證實了她的想法。
「涵月她是不認我這個爹的,卻在她走投無路時跟我求救,我怎能不管?那一夜,我也在涵月園,九王成全了妳姊姊,重傷了自己,我始終對他感到很抱歉,所以當他非要娶妳不可時,我就產生了那個卑鄙的念頭,把妳賠給他,也許我就不欠他了。
「長生,說到底,都是爹爹害了妳呀。」
「不。」她溫柔的握住父親的雙手,放在頰邊偎著,她含著眼淚,充滿著無限的感激,「爹,謝謝你,謝謝你給我這慘白虛無的生命在最後一刻時多彩燦爛。我愛過,也被愛過,沒有枉費來這世間一趟。」
她急促的喘息,「雖然時間很短,可是我很滿足,這個孩子將會為我的曾經存在做最好的證明。」
袁立秋痛哭失聲,「長生,妳是了無牽掛,爹爹卻不能寬心呀!九王又該怎麼辦?我逼他放了涵月,現在卻又害他愛上隨時會消失的妳,爹爹對他的虧欠,是越來越多呀。」
她輕輕攏起雙眉,「爹,我們得想個法子,讓他不那麼傷心。」
他長歎一聲,「沒有法子的!除非他不愛妳了,否則什麼辦法都無法停止他的傷心的。」
 
一開始的時候,韓斐只能看見模模糊糊的影子。
當他再度閉上眼睛,張開之後,世界不再漆黑一片。
看著眼前八名滿臉欣慰笑容的大夫,他發出了興奮的歡呼聲。
「我看見了!我什麼都看見了,天哪,成功了!」他急速的喘著氣,又是感動又是震驚。
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氣。
長生……他要立刻看見她那美麗的笑容!
他反身往門外衝,急得連門都來不及拉開,一頭撞上去。
韓斐不覺得痛,反而還笑嘻嘻的說:「我急著去看一個人,大夫們,謝謝你們。」
除了王大夫之外,其他人都笑得闔不攏嘴,開心得不得了。
他在王府裡橫衝直撞的,把所有人都嚇了一大跳,不但是因為他重見光明,還有他居然像孩子般的在府裡奔跑。
「長生!」
他有如一陣急風般衝進院落,突然看見一隻白狐從屋內跑出來,一溜煙的從他身邊跑過。
他猛然愣住,「一隻狐狸?」
怎麼會有一隻狐狸從屋子裡跑出來?
是她養的嗎?
正覺得奇怪,他聽見身後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回頭一望,差點沒呆住。
「長生?」
那燦爛的笑容、無邪的雙眸,不正是他朝思暮想的長生嗎?
「王爺!」
穿著紅繡裙的袁長生張開雙臂,飛撲進他的懷裡。
「你好了、你好了!你真的好了!」她雙手捧著他的臉,急切的說:「你瞧得見我嗎?看見我了嗎?」
「不但我的眼裡看見了妳,心裡也看見了妳。」
她上了妝,雖然氣色看起來不錯,但是纖細的身體四肢,更加凸顯了她的肚子。
「妳病了嗎?為什麼這麼瘦?」
「我當然病了。」她靠在他胸膛上,「我因為想你而病了。」
原本說的七七四十九天,卻多延長了快一倍,讓她想念得無以復加。
還好腹中的胎兒給了她全新的力量來等待。
「傻瓜。」他低頭在她頭頂上一吻,「那我一定是病入膏肓了,因為我連睡著都會夢見妳。」
她低低一笑,拉住他的手摸著自己的小腹,「你感覺到了嗎?」
他眷戀的看著她的臉,眼光一刻也捨不得離開,「為什麼要抹粉?我想好好看看妳。」
「抹了粉漂亮呀,難道你不喜歡我打扮嗎?」她語音充滿喜悅,「你感覺到了嗎?」
一陣輕微的震動突然從她身上傳到他手上,把他嚇了一跳,「妳……」
她低頭一笑,「傻瓜。」
韓斐頓時目瞪口呆,「難道妳……是愛月小築那天?喔喔,我的天呀,我真不敢相信!」
長生懷孕了?
她肚子裡正在孕育一個屬於他們的小生命。
「你要當爹了。」她微笑,沒把月名雪也有孕的好消息告訴他。
像這麼重要且充滿喜悅的事,一定要她親口告訴他才有意義,她不能搶走這份愉悅。
他一把抱起她,歡呼著轉了幾個圈,這才詫異著她原本圓潤的身體,居然變得如此瘦弱。「長生,妳要當娘了,為什麼還這麼輕忽自己的身體,我不是要妳多吃一點嗎?」
「我還不夠會吃呀。」她笑著,卻聲音虛弱,「多壽都快被我的好胃口給嚇壞了呢。」
韓斐奇怪的看著她,「我覺得妳似乎有些怪怪的,累了是嗎?」
「是呀,你眼力真好,我有點倦了。」
她的體力消失得很快,才站著跟他說一會話,就虛弱得快要軟倒了。
他馬上打橫的把她抱起,「我捨不得妳太累。」
他大步走進屋子裡,突然想到了說。
「對了,我剛剛看見一隻狐狸,咱們府裡怎麼會有狐狸?」
袁長生有些疑惑,「狐狸?怎麼會。」
不想讓她多傷神,韓斐一笑,「大概是我看錯了吧。」
 
王大夫的藥很久以前就掩飾不了袁長生的症狀。
所以當韓斐發現她其實病得非常重,每次咳嗽都會出血時,嚇得都要瘋了。
許許多多高明的大夫被請進府來,卻個個搖頭離開。
就連皇上派來的御醫,也在診過脈之後狂搖頭,「王妃的病是痼疾,已是病入膏肓,我也無能為力。」
韓斐被這些相同的話折磨得失去理智,衝著他吼,「不可能的,絕對不可能!長生不會有事,她只是染了風寒,你開幾帖藥給她吃,你開呀,她會好的!」
「老夫真的無能為力。」
韓斐憤怒到不管他是皇上派來的,照樣將他踢出去,「庸醫!都是庸醫!」
多壽低垂著頭,她的冷靜對照著他的暴躁,顯得相當怪異。
「可惡!可惡!賊老天王八蛋!你拿走我的視力呀,你打個雷下來劈死我呀!就放過長生不行嗎?」
多壽輕聲說:「王爺,小聲些,別吵醒了小姐。」
他回頭看著她,眼中露出痛苦和悲憤,「她病了很久,是不是?」
「是。」
「為什麼不告訴我?」他握著拳,突然恨起她的安靜。
「小姐不讓我們說。」她冷漠的回答,「王爺也不關心。」
「妳……」一股怒火直湧上心頭,但他沒有發作,他知道多壽說的是實話。
從來他就只想傷害她,沒有關心過她。
他一直是個睜眼瞎子,不知道她那單純燦爛的微笑,是纖弱不堪的病體支撐的。
而當他真的用心看見她的愛時,卻又瞎得看不見她的病弱。
「我去拿小姐的藥來。」多壽一古腦的往外走,彷彿她的心跟著主子一起睡著了。
韓斐不能在多壽身上發洩他的怨恨,只能大叫著將房內的擺設砸個稀爛。
聲音驚動了始終昏昏沉沉的袁長生。
閉著眼,她虛弱的開了口,「斐、韓斐。」
他立刻衝過去,中途被跌倒的凳子絆了一跤,連滾帶跑的到她身邊,用力握住她冰冷的手,眼光絲毫沒有離開過她的臉上。
她的呼吸微弱,失去的恐懼不斷折磨著他。
「長生,妳不會有事的,妳不用害怕,妳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聽見了他的低語,她的睫毛微微顫動,跟著睜開眼睛,一看見韓斐一臉驚慌的守在她床前,便有點抱歉的笑了笑。
她覺得好累,一直想睡覺,不能清醒著跟他多談談,她覺得很愧疚,她有好多好多話想跟他說。
多壽端著藥走到韓斐旁邊,他將藥碗拿過來,柔聲說:「吃藥了,好不好?」
袁長生柔順的點頭,「不會傷到孩子吧?」
「不會的。」
多壽把她扶起來,而韓斐則是小心翼翼的餵她吃藥。
她皺起了眉,雖然藥苦難以入口,但仍是柔順的一口又一口吞下。
「苦嗎?」
袁長生搖搖頭,「良藥苦口。」
她知道無論什麼藥都救不了她,肯吃,是為了讓他安心。
他一定急著想為她做些什麼,就像她當初堅持一定要在他失明時照顧他一樣的心情。
「只要妳肯乖乖吃藥,就一定會好起來的。」
他苦澀的說,語氣雖然堅定,但看著她病弱的模樣,心底那股不祥,卻逐漸擴大。
「想想我們還要去的許多地方,想想妳親手種的水仙還沒開花,想想我和孩子不能沒有妳。」
她柔情萬種的看著他,「我會的。」
袁長生雖然睏倦已極,但生怕以後再也見不著他,因此努力著不肯閉上眼睛。
她知道她快死了,人總是有很奇怪的直覺,在面對生離死別之際,那種直覺又更敏銳了些。
雖然她努力的想要多活一些時日,但是吃進去的藥,卻總是有如石沉大海,完全沒有反應。
她臥在床上,柔順的接受韓斐四處找來的大夫診治,一口又一口的吞著藥,但是卻越來越消沉,越來越瘦弱。
她要韓斐扶她到窗邊坐著。
就快要臨盆了,她要留住最後一點力氣,將唯一能給他的孩子生下來。
澄淨無雲的天空,金色的太陽籠罩住她,帶來了一些暖意,但她的手卻依舊冰冷。
那雙玲瓏玉潤的手,在陽光的映照之下,青色的血管似乎要裸露出來,淺粉色的指甲,是如今她身上唯一圓潤的部位。
韓斐心痛難當,握了握她的手,那份纖細和冰冷,深深切切的傳遞到他身上。
他知道她就要死了,慌亂得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個即將到來的時刻。
「斐,我有話想告訴你。」
看著她那閃著不捨和遺憾的眼眸,他隱約知道她要說的是什麼。
「不,不要說。」他深深的看著她,一語不發,良久才道:「我害怕。」
她微笑,坦然的說:「你怕我死?」
他緊緊的抱住了她,將頭埋入她的肩窩,滾燙的熱淚燒灼了她的肩頭,也燒灼了她的心頭。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她的韓斐是真的很傷心、很傷心了。
袁長生輕輕抱著他,撫慰著說:「傻瓜,我不會死的,你聽我說……還記得你那年放生的白狐嗎?」
白狐?韓斐凝目望著她,「長生……」
「噓。」她將手指擱在他唇上,柔聲道:「我要告訴你,我就是那隻白狐。」她溫柔的撫著他的臉,「我來,就是為了報答你的恩德。」
她有許多的不捨和疼痛。
「來這裡已經耽誤了我的修行,我不能再繼續留在這裡,只要回到屬於我的地方,我就會好了。斐,你讓我走,現在就放我回去,免得太晚!這個孩子,到時候我會託人帶來給你,請你好好的扶養他成人,我們的緣份已盡,我不能再為你誤了修行,我得活下去,你明白嗎?」
韓斐不明白。
但他卻清楚她的用意,她為了不讓他傷心痛苦的苦心。
他能怎麼做呢?
他只能夠含悲忍痛,讓她帶著笑容安心走開。
「長生,我愛妳,生生世世都愛妳,如果妳真是白狐,那麼請妳可憐我,每一世都來到我身邊,讓我愛妳。」
「我會的。」她握住他的手,留下她的承諾。
就算她不打算遵守,命運也將讓她實現承諾。
 
繼涵月園失火、九王妃慘死之後,纏繞韓斐身上的神祕事件又多了一件。
他新迎娶的王妃,帶著身孕消失在一個神祕的夜晚,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她就這樣消失了,只留下一套帶著餘溫的衣服,彷彿被蒸發了。
傳言說得活靈活現,說她是被枉死的舊王妃帶走的。
為了報復九王的冷血無情,舊王妃臨死前下了詛咒,只要誰嫁進王府,誰就會跟她一樣慘遭橫禍。
說的人說得煞有介事,有如親眼所見,而聽的人也毫不懷疑,深深的相信著。
但事實卻是,在那一個令人心碎的夜晚,袁立秋派人來將她悄悄接回家了。
「小姐變成一隻白色狐狸,流著眼淚走了。」
多壽給了韓斐這一句話,連東西衣物都沒收拾,有如遊魂般的晃回袁家。
韓斐明知白狐之說是袁長生不要他傷心難過的託詞,但為了讓她安心,他忍著極大的痛苦,相信她已化身白狐,回歸山林。
他茶飯不思,夜不成眠,每天恍恍惚惚的,孤身隻影的在王府內徘徊、尋找著什麼似的。
那遍尋不著的心,不是不見了,而是被帶走了。
「王爺!王爺!喜事!喜事、天大的喜事!」
有個人影擋在他面前,但他視而不見。
「側王妃生了,生了個小男娃,王爺!」
「讓她出府。」
「王爺?」
韓斐不想解釋,他不想說其實月名雪的一舉一動都在他的掌握中,就連她想魚目混珠的企圖都曉得。
僅以還她自由代替懲罰,是給她的最後溫柔。
他的耳朵裡現在只聽得見一個聲音,眼睛裡只看得到一個人影。
沒有了江涵月,使他變得憤世嫉俗、滿心怨恨。
可是失去袁長生,卻讓他有如行尸走肉,一顆心裡空空盪盪。
「長生……妳回來了?」
他伸出手,彷彿那巧笑倩兮的身影還在他面前。
「斐,韓斐,跟我來……」一身白衣的袁長生不斷朝他招手,帶著那樣柔和動人的微笑,「來,跟我來。」
「長生!」
他追逐著那個彷彿隨時會消失的模糊身影,奔出王府,穿過大街小巷。
那個身影似乎只有他看得見。
也許是他的思念積得太深太深,那個幻影帶著他進入袁府。
身邊似乎出現了許多人的聲音在喊叫,「不行!王爺!你不能進來!」
他感覺到有人在拉他、推他,阻擋他跟著妻子的倩影前進。
一切都好像作夢般的行進緩慢又模糊不清楚。
「不要攔他,他人都來了,唉……多壽!快點抱來!」
直到微弱的嬰兒哭聲響起,他才停下腳步,有如大夢初醒,低頭一看,發現自己懷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個粉嫩嫩的小東西。
「王爺。」多壽流著淚說道:「這是小姐拚命為你生下的女兒。」
「我的女兒?」這個小小的、粉嫩嫩的小東西是他的女兒?
她有長生的眼睛、鼻子和小嘴巴,在他的懷裡哭了幾聲,又閉眼睡著了。
「長生她……她……」他語音發顫,恐懼著那些即將從袁立秋口中說出的話。
每個人都低頭抹淚,啜泣不語。
「王爺,你這是何苦?」袁立秋喟然,「你不該來的,難道你還不瞭解長生的苦心嗎?」
「我想見她,想到無法忍耐,如果她真的……我也不能讓她獨自離開。」
「一對癡心人。你去吧,長生她、她稍早生下這孩子後,再也沒醒,你若想見她最後一面,就去吧……」
多壽哽咽,「王爺,孩子給我抱吧。」
韓斐衝進充滿藥味的房間,坐在床沿拭淚的袁夫人嚇了一跳,但還是起身讓位給他。
「長生,我來了。」
他輕輕的撫著她憔悴消瘦的臉,忍不住淚如雨下。
「我沒聽妳的話,還是來見了妳。我知道妳騙我的,妳不是那隻狐狸。那天,妳也在的不是嗎?妳看著我放牠走了,所以妳不是狐狸,只是個平凡人,一個善良好心的平凡人。」
一旁的婢女聽了也忍不住落淚,眼見袁長生已是出氣多入氣少,隨時都要一命歸陰,全家都圍在床邊,哭得淅瀝嘩啦,而袁夫人更是暈了數次。
「長生……不要走,再給我一次機會,我都還沒有好好愛妳。」
袁立秋看女兒不好了,連忙命下人預備衣衾,要丫頭們趕緊給她清理清理換上衣服,讓她乾乾淨淨的走。
丫鬟們準備好了東西要幫主子清潔身體,於是說道:「王爺,你先出去吧,讓我們幫小姐她……」
說到這裡,她們也忍不住泣不成聲。
「讓我來吧。」他接過潔白的毛巾,浸入丫頭捧著的臉盆之中,輕輕的扭乾,溫柔而緩慢的幫愛人擦臉。
他的動作是那麼樣的仔細而輕柔,彷彿細心的在擦拭著什麼無價珍寶似的。
想到他數月前還提筆為她畫眉,如今卻恐陰陽兩隔,忍不住一滴眼淚落到了她臉頰上。
袁長生緊閉著的眼睛也滾出一滴淚。
兩顆淚珠混在一起,滑入她的髮間,再也不分彼此,永永遠遠的在一起。
於是,她停止了呼吸,走了。
「妳承諾過的,用今生的無法白頭,換每個生生世世的相聚,請不要……忘了我……」
這段情還未了。
還不能結束。
 
「長生!長生!」
一聲聲呼喚,驚醒了袁長生沉睡的靈魂。
「醒一醒,我有話對妳說。」
她困頓的睜開眼睛,立刻驚叫著緊閉雙眼,「好痛!」
那耀眼的白光讓她一睜開眼睛就感到雙眼刺痛。
她直覺的用手遮住眼睛,害怕的喊著,「是誰?你是誰?這是哪裡?」
「妳暫且別管我是誰,我只問妳一句話,妳願意做一點點的犧牲,換來壽命的延長嗎?」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她不敢再睜開眼睛,那一團強烈的白光,讓她的眼睛還隱隱作痛著,如果再多看幾眼,說不定就瞎了。
「妳沒有時間了,我只問妳願意還是不願意?」
韓斐!
這個名字直襲她疼痛難耐的心。
臉頰突然一陣灼熱,刺痛得讓她叫了出來,「好痛。」
「痛?當然痛!那麼沉重充滿牽掛的眼淚落在妳身上,沒把妳痛得半死算不錯了。」
「眼淚?是韓斐的嗎?他在哭是嗎?他在哭?」
「他當然要哭,妳死啦!妳心不痛嗎?被淚滴到的地方不燙嗎?明知道他這麼傷心,妳能走得安心嗎?」
「我死了?」袁長生哀傷的說:「那麼你是索魂使者。」
「我當然不是索魂使者。」對方哈哈大笑,「妳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你都說我已經死了,就算我不想,也沒辦法了。」
「有辦法的。」聲音急了起來,「妳再囉唆下去,就真的沒辦法了。」
對韓斐的感情讓她願意全然的犧牲,她不明白自己還在猶豫什麼。
「好,我答應你,只要你能令我起死回生,我願意接受你所謂的犧牲。」
「那麼妳嘴巴張開,別再問問題,只要張開就好。」
她依言而行,突然覺得嘴裡有東西,正奇怪時,那東西已經化成一股暖流,直洩入腹。
「這是……是什麼東西?」
「那是我修煉了五百年的內丹,吃了它別說起死回生,之後妳可百病不侵直到天年。」
「內丹?」她不解的問:「你到底是誰?」
「想知道我就快快的說吧,我就是多年前九王韓斐放生的那隻狐狸。」
袁長生啊的一聲,「你是那隻白狐?」
難道是為了他當年的善心,特來報恩的嗎?
「妳別想太多,我不是來報恩的,我已經說了,妳要犧牲一點東西。」
「那麼你說吧,你要什麼呢?」
「我要妳的女兒,當她滿十六歲之後,妳得將她送給我。」
「什麼!」袁長生大驚,「你要她做什麼?」
「這就不關妳的事了,好了,妳快回去吧,快走!」
袁長生只覺得一股大力朝她湧來,腳步一個不穩,直直往下摔落。
掉落掉落,不斷的掉落,她忍不住驚叫一聲,猛然睜開眼睛,坐了起來。
這一坐,差點一頭撞上將她抱在懷裡的男人。
一屋子的尖叫聲四起,袁夫人更是站著就昏了過去。
韓斐瞪大眼睛,完完全全的說不出話來。
「妳……」
袁長生自己也嚇得厲害,「我?」
難道她真的起死回生?瞧瞧大家一副見鬼的表情,應該是錯不了了。
「小姐!」多壽抱著孩子衝上來,一開口就狂哭,「妳活過來了,妳沒事了!老天保佑、老天保佑,我日夜求菩薩顯靈,真的靈驗了,嗚嗚嗚哇哇哇!」
韓斐緊緊抱著她,猛喊,「天哪、天哪!」
是老天憐他癡心一片,特地網開一面嗎?
失而復得的珍寶,他將更加呵護、疼愛,他無法承受再一次失去的恐懼了。
「發生了什麼事?」
袁長生有些疑惑,看著她所關心的每個人,個個哭得鼻紅眼腫,偏偏卻又笑得開心。
奇蹟真的在她身上發生了。
多壽將新生的嬰孩放到她懷裡,「小姐,抱抱妳的孩子吧。」
差一點,她就要是沒娘的小孩了。
看著懷裡的女兒,只有袁長生心裡明白,這多餘的壽命,跟韓斐相守的時光,是用女兒換來的。
一時之間,她眼裡含淚,不知道是悲還是喜了。
緊緊抱著女兒,倚在丈夫懷裡,她知道無論如何,自己會更加珍惜這偷來的時光。
「妳的承諾還是得遵守。」
聽見丈夫激動的在她耳邊哽聲尋求保證,她露出一個甜蜜的笑容,點頭。
「生生世世都要相愛、相守。」

 
閱讀更多收合

回應(0)

本館新品上架

  • 1.【揚州三奇花】經典書盒組

    【揚州三奇花】經典書盒組
  • 2.龍門三姝之三《槓上壞妹子》(新版)

    龍門三姝之三《槓上壞妹子》(新版)
  • 3.龍門三姝之二《賊美人》(新版)

    龍門三姝之二《賊美人》(新版)
  • 4.龍門三姝之一《沙豬王子》(新版)

    龍門三姝之一《沙豬王子》(新版)
  • 5.《行銷長,復合可能嗎?》

    《行銷長,復合可能嗎?》
  • 6.他的重生不可說之《偷來的小媳婦》

    他的重生不可說之《偷來的小媳婦》
  • 7.他的重生不可說之《狀元爬牆來》

    他的重生不可說之《狀元爬牆來》
  • 8.《棉花糖女孩》

    《棉花糖女孩》
  • 9.隱藏版戀人之《地下搞曖昧》

    隱藏版戀人之《地下搞曖昧》
  • 10.隱藏版戀人之《閨蜜老公》

    隱藏版戀人之《閨蜜老公》

本館暢銷榜

  • 1.《孕妻出逃》

    《孕妻出逃》
  • 2.《執行長心花開》

    《執行長心花開》
  • 3.《黃金宅男》

    《黃金宅男》
  • 4.《結婚注定有道坎》

    《結婚注定有道坎》
  • 5.《奉子不婚》

    《奉子不婚》
  • 6.《富豪的脫單計劃》

    《富豪的脫單計劃》
  • 7.《豪門壞媳婦》

    《豪門壞媳婦》
  • 8.《醉後當貴婦》

    《醉後當貴婦》
  • 9.《千金謀婚》

    《千金謀婚》
  • 10.《挖角萬能妻》

    《挖角萬能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