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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R019

《生鮮相公》

一架飛機最遠可以飛到哪裡?
北極?錯!她穆詠喜真不知哪來的好狗運,
第一次搭飛機,竟然就坐上「台灣─南宋直達班機」,
來到這個男人說一、女人就不敢說二的沙豬橫行朝代,
為了混口飯吃,她決定選個「騙吃騙喝」的職業──算命仙,
不過她的頭號拜師目標謝神算好像有點怪,
本來還和她稱兄道弟裝「麻吉」,怎麼一看她的手相就像看到鬼?
最好他人長得帥就可以耍任性,看她怎麼榨乾……
呃,學光他的畢生?學來和他搶生意,
而且誰說女人心海底針,男人心才是難捉摸,
他莫名其妙自閉個兩天後,反過來追著自己要八字,
還一反常態開出給親一下才要幫她忙的怪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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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晴空萬里的天氣最適合窩在床上睡覺。穆詠喜暗自思忖著。
坐在旁邊的二姊穆詠悲覷到她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嘴角漾出一抹微笑。長途飛行的不適,對重眠不重吃的三妹來說算是一種酷刑。
「再忍耐一下,過幾個小時就到目的地,可以好好補眠。」她體貼的說道。
聞言,她打起精神。「二姊我沒事,只是第一次坐飛機不習慣。」努力堆起笑靨,不想自己成為負擔。「我下飛機就可以工作,不用補眠。」
這是一個要到第三世界國家義診的醫療團隊,她的三個姊妹都是成員,只有她是無醫療背景的學生,且還是苦苦哀求大姊才勉強以義工身份跟來。
見二姊仍不放心,她道,「我會照顧自己,二姊不用擔心。」
安撫二姊後,她突然想起前陣子她們在一間古董店各得一尊瓷偶的事。
她的菩薩瓷偶是宋代古物,背後有一條裂縫,它沒有一般菩薩杏眼半閉的神態,一雙大眼笑吟吟看著人,親切的模樣令她情不自禁的笑開。
這尊菩薩不知為何愈瞧愈像某人。她眼神蒙上迷霧,一個人影呼之欲出——
此時,飛機突然一陣劇烈晃動,機長安撫的話語伴隨愈來愈劇烈的搖晃從擴音器傳來,剎那間大人尖叫、小孩哭,穆詠喜卻一點都不害怕,她一向樂觀,即便發生事情,新奇也多於恐懼。
感覺掌心傳來一股熾熱,她瞧著手中的瓷偶,不知是眼花還是機身搖晃,她竟看到菩薩正對她眨眼,她不敢相信的揉揉眼睛,菩薩的眼睛不眨了,但眉心竟射出光芒,明亮卻不刺眼,如絲綢般包裹住她,周圍的喧鬧一下子都被隔離……
炫麗的光之漩潮向她襲過來,黑暗緊接而至,她整個人混混沌沌,失去知覺,而手中那尊菩薩彷彿空氣般消失無蹤……
第一章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蜈蚣百足行不及蛇;家雞翼大飛不如鳥。
馬有千里之程,無人不能自往;人有凌雲之志,非運不能騰達……
滿腹經綸白髮不第;才疏學淺少年登科。有先富而後貧;有先貧而後富。
蛟龍為遇,潛身於魚蝦之間;君子失時,拱手於小人之下。
天不得時日月無光;地不得時草木不長;
水不得時風浪不平;人不得時利運不通……

「公子,書上這些話是什麼意思?」闔上書本,孫睦搔搔頭,企圖瞭解其中的道理。
謝希梅啜一口茶,不疾不徐應道:「本命萌動,非外力可以阻擋。」
孫睦更覺困惑,一雙略小的眼睛不解的望著他,希望主子能再多說兩句,好讓自己能更清楚一些。
謝希梅知道他天資駑鈍,非人力可以彌補,於是說:「算命之術雖非艱奧絕學,但也需要時間來累積經驗,多聽、多看,必會增加一些功力。小睦,時間到了你就會瞭解其中奧祕。」
「小睦知道了,我會很努力的待在公子身邊學習。」咧開大大的嘴唇,他傻傻的笑著。不論公子說什麼他都百分之百的相信,因為公子的算命之準,無人能望其項背,是當今第一把交椅,官商貴吏、市井小民都敬邀他到府一算。
因為求算的人太多,公子不得訂下一些規定,一天只卜三卦,而現在又多加一條——一年內不算女命。
為什麼不能算女命,這……因素太複雜,不太好說明。
此時暮靄初懸,他們所在的茶肆進來好多下完工的佃農及回巢的商人,片刻已經坐滿人潮,主僕兩人也靜靜的嗑瓜子、喝茶。
此時茶肆走進一個又高又瘦、臉色泛青,身著藍布長衫的青年,或許是老主顧,才到門口,夥計立刻就上前招呼。
「李夫子,這邊坐。」店小二堆起職業笑容,「老樣子嗎?凍頂一壺、乾果一盤、包子一籠。」
「不、不,我不點那些,給我拿一罈酒,今天我要喝個醉。」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店小二關心的問。
被這麼一問,彷彿心中鬱悶不說不快,李夫子忿忿的說:「我到方員外家教他膝下三、四個幼童,所賺的薪餉一個月也不過區區的八吊錢,勉強混口飯吃,不料老父逼我去考鄉試,圖個舉人回來光宗耀祖,沒想到才跟方員外一開口,就惹得他不快,將約定好的薪餉硬生生的打個折,變成一個月四吊錢。我氣不過,一狀告到縣衙門。」
「那好!相信縣令一定會為夫子主持公道。」店小二聽到他這麼一描述,立刻大聲附和。
「你錯了,麻煩才正要開始。」
「什麼麻煩?」這下惹起夥計的興味。
「縣令用詩文考我。」
「考什麼詩文?」詩文對他這個夫子而言應該很簡單吧!
他們一來一往的對話,除了引起坐在旁邊謝希梅的興趣,還有茶肆暗處的小角落,一位瘦小的少年,豎起耳朵聽他們的對話。
只聽到李夫子捏緊喉嚨,模仿縣令尖細的嗓聲說道:「哼!你這無用之才必定學問低下,方員外才給你打對折!本官當面考一考你,若考對,證明你學識淵博,無誤人子弟,本官一定判你一月八吊錢。」
「那時我天不怕、地不怕,拍拍胸脯請縣令出題,只瞧驚堂木一拍,就出個上聯——」
「什麼上聯?」店小二忙著問。
「一盞紗燈四面紗,輝輝煌煌,照亮東南西北。」
店小二大字不識幾個,算是大老粗一個,不知這上聯有什麼難,而且這也不是他關心的議題。「李夫子,你有沒有對出來?」
「若我對得出還會來你這邊喝酒嗎?縣令限我三天對出,要對不出的話除了薪餉折半外,還要挨五個大板,這若傳了出去,我的一世英明算是毀了。」李夫子說完像沒有人在場般,當場哭了起來。
「若我幫你對出來,你能不能給我一吊錢?」角落的少年走了出來。
李夫子哭聲立止,暗驚是誰有那麼大的本事,不禁抬頭一望。
只見眼前站個不及他肩的小子,頭戴著瓜皮帽、臉上東一塊黑、西一塊泥,讓人看不清楚五官長相,而衣裳雖不至於襤褸,但一看也知道是窮人家子弟,這樣的人生活都過不去,哪還有錢去讀書識字。
「小子開玩笑,竟敢開到我頭上!」李夫子咬著牙,十分惱火的喝斥。
謝希梅也被這情景勾起興趣,仔細瞧那污泥沾滿臉的小子。
這少年頸項沒有喉結,年紀必定不超過十三、四歲,臉頰豐腴、下巴圓潤,尤其那雙眼睛靈活有神,分明是個有福之人,但為何衣衫簡陋,淪落到茶肆討生活呢?
「我不是開玩笑。」少年對李夫子的憤怒視若無睹,「若說得不好頂多不打賞,若說得好便能解先生燃眉之急,說來說去先生都沒有任何損失。」
這話有道理。
李夫子聽了怒火頓歇。「好,我就給你這小子一個機會,只要你對得上,不要說一吊錢,給你三個吊錢都行;但對不上的話,你就跟我回府,做一個月免費雜工。」
「隨便你。」
少年聳聳肩,對這懲罰不以為意,還認為輸了還有一個地方可窩,這對他而言也並不算懲罰。
「說吧!」李夫子下巴抬得高高的,睥睨著他。
「三個學生八吊錢,辛辛苦苦,熬盡春夏秋冬。」少年不疾不徐說著。
話一出,李夫子一雙看不起人的狗眼,立刻睜得如牛鈴般大,嘴巴張得差一點脫臼。
坐在旁邊的謝希梅眼底掠過毫不掩藏的激賞眸光。
「罷了!罷了!」李夫子頹喪的搖搖頭。
縣令說得對,自己果然學問低下,教書簡直是誤人子弟。爭取功名的念頭有如一把火被人吹熄。
他沮喪的拿出八吊錢,不由分說丟了下去,拖著沉重的腳步,踉踉蹌蹌的走了出去。
瞧李夫子垂頭喪氣的模樣,店小二知道眼前少年必定滿腹經綸,說不定哪天還能成為狀元。
宋代一向禮遇讀書人,店小二不敢怠慢,急忙上前招呼。
「小二不用忙,算算剛剛吃了多少錢?」要不是阮囊羞澀,她才不會用這種方法賺取生活費。
穆詠喜因為剛剛在田裡打零工,身上有股發酸的味道,直想找個客棧梳理一番。
店小二說了個數字,她正要拿出剛才賺到的錢付帳,一旁忽有人說話——
「小二,他的帳由我付。」清朗無比的嗓音界入兩人中間。
她好奇的轉過身來,沒想到迎上一雙深幽如潭的黑眸,潭內有股灼熱的光焰,只要對上眼,就有種被穿透、扒開衣裳般的感覺。
穆詠喜心頭一顫,好似有道電流穿過全身,她不由自主倒退一步。
瞧她退步的行為及一臉警戒表情,謝希梅綻放安撫的笑容。
「小兄弟別害怕,在下只是想要結識小兄弟。」他的聲音溫和,讓人難以抗拒,「若嫌這茶肆清茶淡水,咱們也可以到城鎮有名的客棧叫幾盤好菜,不知兄弟意下如何?」
「我……」他帶笑的嗓音、誠懇的眼神,安撫了她莫名升起的慌張,令人無法拒絕。穆詠喜才想開口答應,沒想到有人比她更早說話。
「公子,他身上有味道。」想到待會要坐在一起,孫睦的眉毛就像鉤子一樣緊緊的鎖在一起。
雖然聲細如蚊蚋,但還是被她聽見了。一股熱氣往上衝,雙頰染上尷尬的臊紅,所幸她的臉上有污泥掩飾,沒讓對方察覺自己的羞赧。
「小睦,不得無禮。」溫和的聲音竟滲出難得一見的火氣,「退下!」
孫睦臉上出現難以置信的驚訝表情。主子一向待他溫和良善,從未大聲對他說過話,怎麼這一次……為了一位初見面的人,用命令的口氣對自己說話。
不忍心看他錯愕、委屈的表情,穆詠喜立刻拱手道:「承蒙兄弟抬愛,在下恭敬不如從命。」說完就大大方方坐了下來。
看她坐定,謝希梅心中甚感愉快。
「在下姓謝名希梅,四川成都人,今日僥倖得見兄弟的才學,不枉來臨安這一趟。」
「湊巧對上,幸運而已。」她以前在學校最喜歡玩這種對聯,若是吟詩作句她就不行了。
「兄弟太謙虛。即景對聯,信手拈來堪稱翹楚,敢問兄弟大名、何處人氏?」沏了茶、倒了水,謝梅希聊天般的問起。
他內心十分好奇,世上還沒有人聽見他的名字,卻連一點反應都沒有,這下子對這少年的興趣更加濃烈幾分。
聽那文謅謅的話語,她的五官全皺在一起。
「我叫做穆詠喜。」
「詠喜,好特別的名字。」掐指一算,筆劃吉利。
「當然……特別,這是我……爹取的。」奇怪,剛剛聽他喊出自己的名字,就感覺耳膜震動了一下,連心跳也在瞬間加快跳動。穆詠喜趕緊搖搖頭,想將那怪異的感覺甩開。
「他說心中有喜,就不易生惡,勉勵我未來的人生都要樂觀進取。」
「看來兄弟也是出生在書香世家,不知何方人氏?」謝希梅試探地問道。
「台灣。」她簡單扼要的回答。
台灣?自己大江南北都跑過,怎麼從未聽過這地名?
「為何要來臨安,進京趕考嗎?」
「不是的。」穆詠喜喝口茶,掩飾若說謊便會不自在的心態,「我跟隨家父來京營商,途中遇到盜賊,家父慘死,而錢財也被搶盡,我只好沿途打零工,湊著一些錢兩,好有盤纏可以回鄉。」
「不像,不像。」
「什麼不像?」穆詠喜被他突兀的話勾起好奇心。
「你的額上日、月兩角無痣,不是雙親客死他鄉之相。」
「你會看相?」
「稍微涉略,但不精深。」
聽到這樣的話,孫睦立刻扁嘴。主子個性就是這樣謙虛,只要說出他的名號,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當今世上他算命排行第二,沒有人敢說第一。
偏偏這小子聽到公子的名字,連驚訝諂媚的表情都沒有,標準的鄉下土包子、井底之蛙。
「喔,這樣啊……」穆詠喜失望的撇下嘴角。
她的失望沒有逃過一向以看人臉色維生的眼睛。
「想問什麼?說不定我這半調子的功夫能幫你解決問題。」謝希梅諱莫如深的睞她一眼。
「我不算命,但想學算命。」她的離奇際遇算命哪能算出來。
「為什麼想學?」他目光如炬,企圖捕捉對方臉上每一吋細微的變化。
「……」穆詠喜支支吾吾的,不知如何回答。
「我的問題很難嗎?」他眼神一次比一次更加深沉。
穆詠喜趕緊垂下眼瞼,不敢直視他的眼睛,以免被那致命黑洞吸引住全部的注意力。
這男人眼睛會電死人,若再勾起薄薄的唇,絕對能讓每個女人心跳加快、小鹿亂撞。
可惜他不是生在二十一世紀,可以當個電影明星,包準一定擁有很多粉絲。
「怎麼不說話了?」
「我……我……」穆詠喜低斂著眉,輕咬下唇,「我……對算命很好奇,只是單純的想學這一門學問。」垂著頭,沒讓對方看到自己不安的表情。
既然已經來到這時空,就要想辦法活下去,既然要活下去,就要找職業求溫飽。
當她知道這姓謝的會算命,心中那股歡喜不言可喻。
算命似乎是個不錯的行業,只要動動嘴皮就有錢財入袋,比起做粗工還輕鬆得多。
聽他那席話,謝希梅靜謐的臉湧起一抹深思。
「穆兄弟,以你的才學,若不去考取功名實在可惜,這樣好了,不如讓我資助你,若考取功名,你再還我銀兩好了。」
畢竟萬般皆下品,只有讀書才是正途。
「我不要考取功名。」開玩笑,依她肚子那一點墨水,怎敢跟古人……不,老祖宗一爭長短。「我沒那福份!」
「沒那福份?」
穆詠喜腦中閃過一個念頭,立刻說道:「我……小時候算命師說過,我沒有考取功名的福份。」
「算命師?」謝希梅主動提議,「八字拿過來,我幫你算。」
話一出,站在旁邊的孫睦眼睛猛然睜大。
主子,你訂的規矩……今天已經不能再算了。
他正要張嘴提醒,卻被主子掃了一眼,提到喉嚨的詞句全吞了回去。
穆詠喜哪知道眼前是當代鼎鼎大名的算命師,當然也不會知道什麼規矩,只道:「我不知道自個兒的生辰八字。」她的生辰是民國七十七年,這樣的命盤說出來誰能信,即使信又怎麼能排得出來。
「不知道八字?」謝希梅眉頭輕蹙,「剛剛你不是說算命師幫你算過,怎會不知道?」
糟糕,穿幫了!
「我……我……」她支吾其詞,「我爹知道,但他沒告訴我。」
「原來是這樣。」謝希梅不但沒釋懷,還有股按捺不住的狐疑。
感覺眼前的少年就像一顆竹筍,有著一層層的外殼,若不花點時間剝除,是無法探究到核心,心頭湧起想要更瞭解他的衝動。
「不知道八字沒有關係,我對手相稍有研究,煩請兄弟手伸出來讓我看看。」
「我……不……」穆詠喜本想推託拒絕,但才抬起眼來與他黑黝的眸子相對,便像被催眠般伸出手,「那就麻煩你。」
謝希梅接過她伸出來的手,一股奇異的感覺霎時從手指頭滲了過來,像一道灼熱的電流竄過血脈。
本來溫和平靜的內心刮起強烈的颶風,生起強烈的訝異。
這小子……是……女的!
躲了半年的紅鸞星,還是躲不過……
這般奇異的感受,只有接觸到跟他完全契合的女命才會有,但這世上不可能有與他相合的命盤啊!
深幽的眸底既複雜又困惑。
「是不是沒有功名?」穆詠喜軟嫩的嗓音打破他混沌的思緒。
謝希梅像碰到不該碰的東西,趕緊拋下她的手。
「算命師說得對,妳沒有功名。」
「我就知道。」她一點都不感到意外,「那謝兄,我能不能跟你學算命?」
若學會算命就有一技之長,就可以在古代生活下去,再也不用挨餓,更不用去做苦力。
「不行,我不收徒弟!」
一旁的孫睦一聽,差點掉了下巴。
不收徒弟,那他是什麼?
「能不能破例?」若失掉這機會,她又得過著辛苦的勞力生活。
「不行。」謝希梅狠心拒絕。
「拜託。」穆詠喜苦苦哀求。
「我……」一觸到她宛如秋水的眸子,他想要拒絕的話卻說不出口,心跳大亂,喉間一陣苦澀。
紅鸞星動!
孫睦狐疑的看著一臉苦惱的主子,時而皺眉、時而展眉,完全不像以前沉穩如山的主子。
公子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突然,一聲悶雷般的呼喚,打破這個尷尬的僵局。
「謝半仙,俺終於找到你了。」
穆詠喜轉頭就瞧見一個虎背熊腰,一雙虎眼圓瞪,兩道粗眉橫掃,腮邊一排落腮鬍的大漢,不由得讓她想起電視上三國演義裡的張飛,臉上頓時展開笑顏。
而這個笑容讓不小心抬頭的謝希梅瞧見,心臟如撞擊般咚了一下。
「謝半仙。」雷聲再次響起,「俺是淮西主帥,想請你為俺測個字。」
「今日已經算了三個。」孫睦接到主子眼神示意,走出來阻擋,「我家公子所定的規矩天下盡知,想必主帥也知道。」
淮西主帥搔搔頭。「俺知道,但明日俺就要回到淮北,希望謝半仙能通融讓我測個字。放心好了,俺不會虧待謝半仙的,卜金俺會加倍,彌補謝半仙的損失。」說完後就拿出一袋包巾往桌上一擱。
那股沉重的悶聲,證明這一袋裡頭的銀兩非常多。
茶肆原本人聲鼎沸,被這大嗓門一干擾,都停止了話語,頓時氛圍壓抑,但不到一分鐘,人聲立刻如炸開一般到處亂竄。
「他是謝半仙,聽說他的算命神準,連皇帝爺都找他算。」
「我要找他算命。」
「不用去,那麼有名的人卜金一定很貴!」
「不會,我聽說謝半仙只對富貴人家、達官貴吏才收取百兩銀子,若是平民百姓只收幾枚吊錢,若遇到貧苦殘廢之人,則分文不取。」
人潮立刻往謝希梅那桌湧去。
難得的閒情逸致被人弄得消失殆盡,他不禁嘆口氣說道:「日不過三,這規矩不能破,主帥明日請早。」說完就踅了出去。
孫睦看著主子出了茶肆,馬上跟了上去。
看他們走出去,穆詠喜趕緊大喊,「喂,等等我!」
可是她愈喊,他們的腳步就愈快,害她上氣接不了下氣的猛跑著,直到眼前不見人影。
第二章
最有名算命師非謝希梅莫屬。
凡是被他算過命的人都說靈,上至王公貴族,下至普通百姓都前仆後繼的求見。
因為受不了每一旬就要更換一次被踏平的門檻,他便規定一日只算三人,規矩一落,預約的人數已經排到明年了。
而為避免權貴霸佔名額,他也緊接著制定出一些條目。
每日三人中,一人是達官貴人,一人是商賈地主之輩,最後一個機會留給貧苦無依的人。
三人的卜金各為黃金一錠、白銀十兩、分文不取。
而現在這位算命仙卻打破一日三算的規矩,半個月來一個人都沒算,只為了躲某人的糾纏。
「喂,你看看那人好奇怪,好像要自殺似的。」穆詠喜大叫著,企圖吸引謝希梅的注意。
雖然被她糾纏了好幾天,但謝希梅甚少開口跟她說話,這會坐在大石頭上休息,被她的叫嚷聲驚動,抬起頭來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
「那人我認識。」前幾個月曾來問卜的人。
「既然認識,還不上去救人。」依他的算命師身份,隨便說幾句話都能勝過他人的勸慰。
「若是命運如此,何必違抗天命。」
「你……」這人怎麼如此冷血!穆詠喜火氣不住衝往心頭。
「若要救就去救,沒人攔妳。」
啐!「若我學會算命,絕不會像你這樣。」冷心冷血。
「妳沒有這個機會。」謝希梅冷冷的回應。
「為什麼我沒這機會?」
「這……」他吞吞吐吐,不敢將實話說出來。
「你說啊!」穆詠喜催促著。
「不要問這問題,妳瞧他快入河了。」
這句話將她的注意力全部轉移。
穆詠喜定晴一瞧——
湖水澄碧,天水一色,在這如詩如畫的地方,有人正拖著沉重的腳步,一拐一拐往湖中央走去。
水面從腳到腰,漸漸的往頸子上爬去,死亡離他愈來愈近,他沒有絲毫的害怕,反而熱切期待它的來臨。
「你在做什麼?」一道氣壯山河的吼聲震得他愣了一下,躊躇的神智因手臂被人扯住而清醒不少。
「放開我、放開我。」掙扎的力道差一點將對方也拖進湖裡。
穆詠喜不知打哪冒出一股神力,硬把他拖上岸,瞧他還歇斯底里的亂叫著,不由分說就賞他兩個大巴掌。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瞧你年紀輕輕的,竟然尋短,不怕府中爹娘為你傷心難過嗎?」真是不肖子一個。
男子瞧她一身襤褸,悶聲道:「小兄弟,你不懂,我三次落榜,無顏回鄉,為今只有一死,才是解決問題的途徑。」
經過這幾次的挫敗,他知道自己與仕途無緣,但家中父母殷殷期盼,同儕嘲弄,讓他倍受壓力,他思考再三,認為死亡才能解決困境。
穆詠喜對他的話不以為然,「落榜又怎樣?世上又不是只有考取功名才能活下去,行行出狀元,這條路行不通,一定還有其他的路為你開創。」
「其他的路?」男子眼中寫滿疑惑,及一絲憧憬。
「對,其他的路。打個比方說,一斗米在主婦面前只是一餐飯,在農夫只是幾吊錢,在廚師則是幾兩錢,而在釀酒的酒商眼裡可以到幾十兩銀子,同樣的米為什麼價值不一樣,差異只是路徑不同而已。落榜又怎樣?說不定將你放在某一個地方,你所展現的才華遠大於仕途這條路。」
「這是你的經驗之談嗎?」
「沒錯,我家中的……兄弟個個比我強,但我不氣餒,也不看輕自己,只要繼續努力下去,相信有一天也會開花結果,得到甜蜜的果實。」雖是老生常談,但卻是她努力實踐的警言。
男子思索了一下。他有興趣及擅長的是武技,本想考武官,父母卻反對,畢竟這朝代重文輕武,得到武狀元的頭銜也無法光耀門楣。
但既然文官此路不行,就往別條路走,說不定有意外之喜。
彷彿領會到她言語中的含意,他陰鬱的心情豁然開朗。
「兄弟,謝謝你,我明白了。」
對救命恩人感謝後,他就快步離去,距離武官競試還有一段時間,希望去報名還來得及。
謝希梅在後面的草叢聽到她的一席話,眼神閃過熾熱火焰,她的樂觀、才華、聰穎、堅持……全收攏在他的心田上,井水不波的心湖漾起陣陣漣漪。
這樣奇特的姑娘,果真世上少有。
等那名男子走遠後,穆詠喜朝著背後的人撇嘴說道:「我說人定勝天,即使他命中如此,我也要去救。只要去救,歹命也變成好命;沒救,天地只多一縷幽魂而已。」哪像他,冷血旁觀,無情無義,這樣的人算準天下的命也失去一顆慈悲的心。
謝希梅不疾不徐的走出來,幽深的眼神直定在她的小臉上。
「如果篤定人定勝天,為何執意要跟我學算命?」他調侃的問。
「這……」她信口胡謅道:「就是……知道人的命,才能幫人趨吉避凶,就像剛剛那樣,你若事先知道,就可以幫他一把。」她想學算命,只是為餬口而已,沒有自己所說的那般偉大。
「是這樣嗎?」黑漆如星的眸子直盯著她看,穆詠喜心虛的別開臉,耳邊聽到他低沉的說話聲。
「三個月前我就算中他名落孫山,並會遇到一個劫數,可喜的是,會遇到貴人化解,而這貴人會鼓勵他棄筆從戎,依他的命格功名不在文,而在武,但也因此埋下未來的死亡之因。」
「等等……你剛剛說的是什麼意思,我是貴人?」
「難道是我嗎?」謝希梅反問。
「當然不是你,給我說清楚一點,為什麼這個貴人會推他往死亡之路走去?」穆詠喜不禁惱怒的直視著他,「我從頭到尾都沒有鼓吹他自殺,怎麼會引到死亡之路?」
「他將死於戰爭,若沒高中武狀元,他哪有機會出兵。」
「戰爭被殺?」穆詠喜心裡頭不信,但嘴裡卻問道:「什麼時候?」
「大概十年後吧。」
十年後,時間還很久,可以做一下準備。「他叫什麼名字?住在哪裡?」既然已經救了一次,再救一次應該不太困難。穆詠喜單純的想道。
「名字?」謝希梅思索一下,沉吟道:「若沒有記錯,應該是姓李,名鎮。」
對他算命的準確性還抱持一些懷疑,穆詠喜提醒自己,若武官放榜之日,就知道他算得準不準了。
像瞧出她的心思般,他打蛇隨棍上。「我這半吊子的功夫不適合當人家的師父,妳還是另請高明。」說完轉身就走。
一直一聲不吭的孫睦立刻跟了上去,這樣的戲碼一天要演好幾次,他早就習慣了。
「不!師父算命最厲害,無人能出其右,徒弟說錯話,該死……師父,你別走呀!等等我,師父……」
這人怎麼老是這樣,只要提起拜師這話題,二話不說掉頭就走,也不瞧瞧她誠心懇切的態度而稍微軟化。
穆詠喜不由得跺起腳來,但生氣歸生氣,腳步還是緊追上去。


一勾銀箔般的新月貼在天幕上,柔和朦朧的月輝,優雅地照著山林河谷,使一草一木染上甜蜜溫馨的詩情。
客棧房內,暈黃透過雕花窗櫺流洩進房,一個小小的黑影在床上翻來覆去,似乎睡得極不安穩。
「等一下,不要走啊——」原本在睡夢中的穆詠喜,嘴裡突然爆出一句夢話,手臂筆直伸向空中,像是要挽留什麼。
被自己猛然的動作驚醒,她雙眼圓睜,看清楚自己所在的環境後,深深的吐了一口氣。
「怎麼又作了這個夢?」夢境的內容千篇一律,都是她來到這個時代所遇見的第一個人。
當時她從昏迷中醒過來,便發現自己躺在陌生的河邊,坐起身來就看見一個手提魚籃的古裝美婦,正笑吟吟的看著自己。她左右張望,發現周圍是一片荒郊野外,這裡很明顯就只有她們兩人。
「請問這裡是哪裡?飛機還有其他人都去哪了?」
「這裡是宋朝臨安城近郊。其他人並無大礙,仍在原來的世界,不過妳有未了的姻緣,必須來此走一遭。」
不會吧?她怎麼這麼走運,就這樣一路「飛」到了古代,而且照這位婦人這麼說,自己是不是從此回不去了?拜託,誰要待在這種沒有網路、沒有汽車的地方啊!
「這位……仙姑,我想既然妳知道這些事,身份應該不是凡人,一定有辦法帶我回去二十一世紀吧,能不能請妳幫個忙?」
婦人淺笑著回答,「要回去倒也不難,妳只需找到一項名為『愛的真諦』的物品。」
「愛的真諦?」穆詠喜晃了晃有些暈的腦袋,「要到哪裡去找這個東西啊?」
「千里姻緣一線牽,妳自然會得到它。」婦人說話的同時已轉身離開,溫潤悅耳的聲音隨著距離變遠而飄散在風中。
當她正要追上去問個詳細時,才發現對方竟是走在河面上,不一會就到了河的另一邊……
在那之後,她就以既來之則安之的心態四處打零工過活,只是這樣有一餐沒一餐的生活實在太辛苦,搞不好還沒找到那個什麼鬼東西,自己就先餓死了。
現在好不容易巴上謝希梅這個「名嘴」,有機會學個一技之長,誰知道他竟然死活不肯收自己為徒。
不管她如何死纏爛打就是不收,還說他從未收過徒弟。
睜眼說瞎話,明明身旁那個孫睦就是他的隨從兼徒弟,還說不是!
孫睦有什麼好的?
她識字,他有些字還不認得;她的頭腦聰明又機伶,而他呆頭呆腦的,這樣笨手笨腳可以當徒弟,為什麼她就不行?!
可惡!真是可惡。
可惡的還不只這一點。
為了避她,謝希梅每日卜三卦的生意全部取消,讓她想偷學卜卦的機會也沒有,否則相信依自己的聰明才智,只要看過幾遍就可以學到一點點技能。
驀然,腦中閃過一個念頭。穆詠喜盛怒的情緒驟然停歇,黠慧目光牽引著嘴角上揚,一個計畫在她腦中形成。
就不信經過明天,自己還不能見到他神乎其技的算命功夫!


一樣的月光,謝希梅站在窗前,迎向天空中的月色,一絲流雲飄來,仍掩不住月的風華。
他的心有如天上的月娘,有朵雲彩在他心頭橫亙著。
這幾天不論如何刁難她、笑她,甚至在墓地露宿,或者連續徒步好幾十里,她都甘之如飴,執意要拜他為師,這份骨子裡堅忍不屈的韌性,讓他心底莫名感動,愈不能平靜的對待她。
他算盡天機,卻算不出自己的心。
「小睦,有沒有繳她的房錢?」趕了那麼多天路,他心裡微微過意不去,只好投宿較好的客棧,讓她好生休息。
在不知不覺中,已對她衍生一份疼惜。
「繳完了,公子。」一切都照主子吩咐做了,但他有好多疑問悶了好幾天,若不問出來實在很難過。
孫睦猶豫了半天,最後終於鼓起勇氣。「公子,我能不能問你一些問題?」
「你問吧?」小睦想要問什麼,他心裡有譜,卻不想阻止,畢竟他也想找個人一吐為快,順便釐清自己的思緒。
「公子,你為什麼不收他做徒弟?」孫睦開門見山直接問道。
「我從不收人為徒。」性別是最主要的關鍵,但他不想對他坦白告知。
「公子,可是你收我為徒。」這正是他百思不解的地方,若不收人為徒,為何主子卻願意教他。
「小睦,我從來不把你當作徒弟。」若要找,也會找個聰穎的人當徒弟,「你跟我這麼多年,我有讓你叫我一聲師父嗎?」
這倒沒有,可是……
謝希梅瞧他張口欲言,立刻說道:「我事務繁忙,身旁需要人伺候,只有閒來無事才會向你指點一二,這跟正式收徒差距甚大。」
原來如此,他這下瞭解了。
被人當作僕役看待,他心中一點也不難過,畢竟在他內心深處早就把公子當作主子、恩人了。
即便主子吩咐他只能叫公子,但他還是偷偷在內心叫他為主子,並提醒自己不能忘記公子對自己的好。
「既然公子不收徒,為什麼還對他那麼好?」經過那次湖邊事件後,姓穆的不論住宿、吃飯都由主子買單,這就是他想不透的地方。
這……「會對她好,因為我心中有個疑惑,需要觀察她才可知道答案。」謝希梅含糊的說道。
這倒奇了,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主子竟然會有疑惑,這倒讓他有點意外。
「小睦,別這樣看我,我只是凡人,難道不會有疑惑嗎?」
「公子,我不是這個意思。」
孫睦期期艾艾的。「公子……算命奇準無比,有什麼疑難雜症,只要測個字、卜個卦,一切天機都可以知曉,哪需要……」觀察。
「這你就錯了,善算者,通常算不準自己的命,為什麼會如此?因為像我們這樣的人,知道天機外更有天機,不是自己能算得出來的。」
公子說什麼,自己怎麼一句都聽不懂?孫睦搔搔頭,傻不隆咚的問:「那公子想觀察什麼?」
「去年我不是跟你說過,今年我『桃花犯主』,易因女子得災。」謝希梅淡淡說道。
「這事我記得,所以公子從去年就訂下規矩不算女命,連測字都不允許。」就是為了躲桃花運。
「你說得沒錯,我以為這樣就可以避開此劫。」他無心留戀世間的男女情愛,只想兩袖清風、無牽無掛的過一生,沒想到她卻出現了,突破各種防備來到他的眼前,實在令他錯愕,可見天命難違,想躲也躲不掉。
出現在面前也就罷了,自信依江湖的閱歷,只要時間一拖久,流年轉過,紅鸞星的影響也會變弱,他想要的婚姻不只是紅鸞星引來正、邪兩桃,他要的是跟命盤十分吻合的八字才可以。
畢竟成親是一輩子的事,要白頭偕老、永浴愛河,所以他比平常人更加執著命盤契合度。
而且穆詠喜也不可能是他命中注定的妻子,因為跟他完全契合的八字,得在七十年後才會出現,所以只要完美姻緣的他,此生注定是孤家寡人。
但他也不能欺騙自己,第一次碰到她的手時,那股奇異的感受他到現在仍不能忘懷。
這……實在匪夷所思。
現在他非常想知道,她的生辰八字到底如何?
「可是……遇到他跟桃花劫有什麼關係?」孫睦直指核心,打斷他的思緒。
「桃花犯主,通常是邪桃讓正主陷入『刑囚相印』。」謝希梅諱莫如深睞他一眼,「只要牽動『刑囚相印』,很多人逃不過這劫數。」
孫睦還是有點不懂。
「公子你不是說過,『刑囚相印』是桃花,穆小子是男的,怎麼會跟桃花有關?」
「這……」謝希梅腦筋轉得快,馬上反應過來,「這……是占卜的結果,說他會將桃花牽動過來,與我晤面。」
不知為何,自己並不想讓小睦知道她是女兒身。
除了保護她的名節之外,其實他心底沒注意到自己對她漸漸衍生的佔有慾。
「哦!原來是這樣。」孫睦單純的信以為真,還勸慰道:「公子別擔心,即便穆小子將桃花引過來,但相信公子『刑囚相印』能迎刃而解,惹不出禍來。」
「若能這樣當然最好。」謝希梅咕噥著。符合符合自己命盤的人出現,想避開是不可能的。
「公子,你在說什麼?」說這麼小聲,害他完全沒聽清楚。
「沒什麼。」謝希梅躲開他的疑問。「很晚了,你也早點休息。」
「好的,公子。」
孫睦走後,房間只剩下他一人,經過剛才的一番對話,原本亂糟糟的心情出現一線曙光。
本命萌動,非外力可以阻擋。
既然躲不過、逃不掉,就好好地面對!
謝希梅步向窗邊仰望明月,下定決心認真看待這件事。
第三章
宋代臨安為首要之都,官道兩旁屋宇櫛比鱗次,有茶坊、有酒肆、肉鋪、書房……川流不息的人潮,使整座城市顯得朝氣蓬勃。
在這熱鬧的街坊上,有一個小小人兒,頭戴著小瓜皮帽,身穿藍衣布衫,臉上抹了兩把污泥藏垢,這樣穿著打扮有如乞丐,在這大街上也不會有人多加注意,但因背後插著一面旗,上頭寫著「謝半仙卜卦,不準免錢」的大字,這樣的號召引來群眾議論紛紛。
「謝半仙,是那位驚動朝野的活神仙嗎?」
「不可能的,聽說謝相師年方二、三十幾歲,哪像眼前的黃口小兒。」
穆詠喜耳尖聽到路人嘰嘰咕咕的話語,趕緊澄清,「這位小嬸,我沒有招搖撞騙,謝半仙是我師父。」瞧他們還是滿臉不信,她立刻加把勁說道:「若不信,各位可以到東督客棧看看,就知道我所言不假。」
「要去嗎?」眾人交頭接耳評論著。
「不論是真是假,一定白跑一趟。謝半仙紫微、卜卦、測字無一不精通,要找他算命的人何其多,哪能輪到我們的份。」
「楊大嬸的話有道理,更何況仔細想一想,謝半仙這幾年算命也積聚不少銀兩,不可能讓徒弟穿成這樣破爛,到街招市,分明是騙子一個。」
此話一出,整各市街都沒有人相信穆詠喜。
「小夥子,瞧你有手有腳,還是找個腳踏實地的工作做,不要老想偷搶拐騙的歪主意。」有人看不過去出來勸道。
「是真的,我沒有騙你們。」穆詠喜大感冤枉,「喂,別走,到東督客棧看看就知道了,別走。」扯開喉嚨就是沒人理她。
怎麼會這樣?她的如意算盤打錯了。
誤以為只要出來大街一喊,就會有一群人蜂擁而至,沒想到適得其反,還惹上一堆臭罵。
難道真的沒有辦法偷學他的一招半式?
正當她咳聲嘆氣時,突然有一道柔媚入骨的嗓聲在身後響起。
「你剛剛說的話是真的嗎?」
穆詠喜猛然回頭,一張精緻絕倫的臉蛋映入眼簾,白皙似雪的肌膚,配上菱角似的絳唇,美得像出塵的仙子。
這樣美的女性,就連身為女人的穆詠喜也不禁看痴了,目不轉睛的愣在原地,直勾勾盯著人家看。
這名女子好似早已見慣這樣的反應,神色泰然自若,但仔細一瞧,卻能發現她嘴角彎著理所當然的驕縱弧度。
「你剛剛說的話是真的嗎?謝半仙人在臨安!」她再一次問道。下巴微抬起,睥睨著差一點口水流滿地的穆詠喜。
秦曉蘭打心眼就不信眼前這小子會是謝半仙的徒弟,要不是婢女鼓吹試一試,又加上自己找謝半仙好些時日都沒著落,才願意移樽就教在市集上跟他說起話來。
「在、在。」穆詠喜還沒有從驚豔中反應回來,自然也沒看出那雙美麗的大眼對她露出鄙夷神色。
「那他現在算不算女命?」
「當然算啊!為什麼不算?」穆詠喜臉上寫滿困惑。
「你不是謝半仙的徒弟。」秦曉蘭瞇起眸子,「要不然怎麼連自己師父的規矩都不知道!」
糟糕!露餡了。
她趕緊撒謊說道:「他的規定已經改了,現在已可算女命。」
「是嗎?什麼時候改的?」怎麼沒人知曉這件事?
「昨天、昨天剛剛改的。」她心虛的拉開嘴角,扯出笑吟吟的弧度。
「你說的最好是實話,跟秦府玩花樣不會有好下場。」秦曉蘭雖然高度懷疑,但認為還有一試的機會,「請謝半仙明日下午未時到秦府一趟。」
明日?這……太難了。
穆詠喜猶豫一下說道:「能不能七天後?」
用計把人送去他眼前算,是強迫中獎;但叫他到人家府中算命,短短的一天她恐怕辦不到,得要有時間想法子才行。
「七天?」秦曉蘭想了一會,「就依你。」反正這幾天她有事。
她丟下一錠黃金,又道:「別以為拿了秦府的錢,沒辦好事還可以打混,七天後若不見他的人影,不管你逃到天涯海角,我都有本事抓你回來。」冷眼一瞥,「到時若少隻手或腳的,就不要怪本小姐了。」
穆詠喜心裡略驚。這位小姐人長得如此漂亮,想不到講起話來卻心狠手辣。
但她臉上還是波瀾不興,平靜的回答,「不會的,七天後謝半仙絕對會到府上算命。」她加強語氣再三保證,「我人會在東督客棧,七天後妳可以派人到客棧找我。」
「諒你也不敢對秦府玩心眼。」
「是不敢,請問姑娘府上坐落在哪裡?我要如何跟師父說明?」
「你只要跟他說臨安最大的秦府他就知道了。」秦曉蘭覺得浪費太多時間在這種人身上,心裡有些惱火,轉過身對下人命令,「回府!」
話甫落,馬上有幾名丫鬟攙扶她進轎子裡頭。
穆詠喜這才發覺原來對方不是一個人上街,而是有一大群人伺候著。
瞧這等陣勢,便知這位長得美如天仙女子的身份非富即貴,她就不信謝希梅有本事拒絕這樣的人。
穆詠喜高興的三步併作兩步走回客棧,完全不知道自己惹上了不必要的麻煩……



「公子,他不在房裡。」孫睦恭敬地回稟。
「什麼?!」謝希梅驚訝的站起身,忐忑不安的來回踱步,「難道她不想跟我學算命了?」
「公子……」孫睦從沒看過他這麼不安的表情,心裡微訝,表情充滿不信。
「我要占卜,將道具拿來。」
孫睦心頭更加震撼。從來不卜自己的事的主子,竟然破例了!
那小子是什麼來頭?公子為什麼不要他走?
看到孫睦出房要去拿道具時,謝希梅反悔道:「算了,我就坐在這邊等她回來。」即時現在卜也不會準,因為他犯了算命大忌,無法跟以往一樣用平常心來卜卦,只要方寸大亂,其卦象也會失準。
「公子……那今天開不開市?」
他頓了一下,回道:「開,你去外面散播這個消息,看看能不能釣游不遠的魚兒回來。」
「是!」
看孫睦走出去,謝希梅第一次感覺到什麼叫做度日如年、焦躁不安。
他在房裡來回踱步,沒過一會孫睦立刻回來報告好消息。
「公子、公子,他回來了。」
「在樓下?」
「不,我剛要出門,就望見他正往客棧走回來。」
「所以她並不是離開了。」謝希梅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心中生起一股喜悅之情,腳步輕躍著往外衝去。
穆詠喜腳才剛踏入客棧,就被一道清朗溫和的嗓音叫住。
「妳去哪裡了?」
轉身回眸,就瞧見紮著四方巾,穿著白色衣衫,一派悠閒坐在客棧一隅的謝希梅。
她一向討厭男人穿白色衣裳,總覺得那樣粉味太重,還極度的自戀,可是……
這身衣服穿在他身上,除了有股溫文儒雅的氣質外,還帶點飄逸出塵的味道,這樣獨特的氣質注定要受人注目,很難教世間女子不動心。
「找我?」穆詠喜心神亂了幾秒鐘,一會才反應過來。
今天的天氣晴朗,天空既沒下紅雨,太陽更沒有從西邊出來,他怎麼會突然主動找她,有點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嗯,有件事想跟妳談談,不知妳有沒有空?」謝希梅深邃的黑眸懶散的睞她一眼,好似怪她怎麼出去這麼久才回來。
穆詠喜被他那股慵懶的眼神這麼一瞟,心臟頓時怦怦亂跳一把。
他的雙眼簡直會電死人,每次一對上眼就彷彿落入宇宙黑洞,要將她的心神全部吸引進去。
「有……我……有空。」一股熱氣從腳底往上衝起,玉頰染霞,她想壓抑那股騷動,沒想到適得其反,話說得結結巴巴的。
人生頭一遭,她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
「再等一個時辰就有客戶上門,去把臉上污泥洗乾淨,免得對客人失禮。」謝希梅語氣不改以往的溫和徐緩。
穆詠喜疑惑的望向他。「客戶?」
「我今日開始算命。」簡單扼要的說明。
「你要開張?」她確認的再問一次。
「沒錯!」
穆詠喜不相信的表情,立刻變成陽光般燦爛笑容。「你是否在暗示要收我為徒了?!」她驚喜得將剛剛在街上發生的事拋到千里之外,只想著收徒這件事。
「我從不收人為徒。」他連想都不想就立刻打碎她的幻想。
「你以前說若開張就要收我為徒,現在……」
謝希梅接下她未完的話,「此一時彼一時。」
「你言而無信。」
「不是我言而無信,而是事實如此。」看她一臉的失望,謝希梅心底突然有些揪疼,立刻退而求其次說道:「要不然妳可以趁我算命的時候偷學。」
不知為何,他就是排斥收她為徒。
「這……」話說得沒錯,但總覺差了那麼一點點。
「大宋有多少人想偷學還不成,妳有機會卻仍挑三揀四。」
「好吧、好吧。」穆詠喜心不甘、情不願的答應,「就照你的意思。」
「看妳表情好像有多吃虧似的。我話還沒說完,妳想旁觀還要答應我三個條件才行。」
「什麼?還要三個條件!」
「怎麼,妳要放棄這得來不易的機會嗎?」謝希梅悠閒的喝口茶,「妳沒多少時間可以考慮。」
這男人!
穆詠喜咬牙切齒的問:「哪三個條件?」
謝希梅勾起笑容,彎曲的弧度性感得要命,害她一顆心頓時又怦跳起來。
「第一個條件:妳必須將臉洗乾淨,不許再將污泥塗在臉上。」
他非常想看在污泥下那張容顏,不知是否像她的個性那般靈秀可人?
「第二:若遇到任何算命問題,我不會回答,一切憑妳自己領悟。」
穆詠喜覺得合理,點了點頭。
「第三:將妳的生辰八字拿出來。」
前面兩個她沒多大異議,但後面這一項……真的太困難了,她的臉垮了下來。「我真的不曉得。」
她的生辰一說出來不嚇死人才怪。
「不拿出來就算了。」謝希梅黑眸倏地閃過一絲狡色,「這樣沒辦法學到東西。」
這……
穆詠喜兩相為難,最後決定用「拖」字訣。
「給我十天,若讓我在你身邊看你算命十日,我就告訴你。」
她敷衍的態度沒有逃過以看人維生的謝希梅的眼睛,但他不想說破,「好,別忘了妳所說的話。」
「好、好,我不會忘記的。」穆詠喜打哈哈的混過去。
「快回去梳洗。」
「是!」她領著命令快步離開,沒有注意到他原本緊抿的嘴唇,彎成諱莫如深的弧度。
他亟欲知道污泥下那張臉長得如何?
不論是醜是美,他就是想知道她所有的一切。
好在煎熬的等待終於有代價,當她從門外走進來時,謝希梅一瞬也不瞬的凝睇著她。
她的下顎線條圓滑,天倉飽滿,骨隆貌豐,鼻型小巧圓潤但不露孔,耳垂有肉且顏色紅潤,雙眼清澈有神、黑白分明,一望即知是個頭腦靈活、善於掌握機會的女性,是個既幫夫又好命的福相。
這種面相的女子,娶回家做妻子最好。
謝希梅發現自個兒心裡竟冒出這樣的念頭,不由得扯出若有似無的笑容,黑眸幻炫著神祕光彩,一臉高深莫測的模樣。
「你怎麼了?」臉色這麼怪。
「沒什麼!」他急忙否認。
「師父,是不是我臉上沒洗乾淨。」穆詠喜摸摸自己的臉頰,要不然為什麼用奇怪的眼神看著她?
「我說過我不是妳師父。」這字眼像犯了他的禁忌似的,「還有,別再摸妳的臉,妳的臉乾淨得很。」她那般動作如小孩子般天真無邪,讓人也想摸上她的臉頰。
謝希梅手掌握緊成拳,壓抑一探玉顏的念頭,指間感覺掌心沁出濕熱感,他對自己那股強烈的慾望駭然。
「那我要叫你什麼?」
「隨便,只要不叫師父,什麼都行。」
「好,這是你說的喔!那我叫你小梅子,梅子酸甜,夏日炎炎,來杯冰鎮酸梅汁會令人暑氣全消,還生津開胃,我最愛吃梅子了!咦?你的臉怎麼變得那麼紅?我看看是不是發燒。別跑啊,小梅子,我帶你去看大夫,別跑。」
謝希梅風馳電掣的奔出門外。
他要算一個人的命運易如反掌,偏偏卻算不出那張小嘴所吐出的話語與自己的……心。
第四章
「公子,林主簿已經來了,他要測字。」孫睦看主子走進來,趕緊上前說道。
「知道了,把字拿過來吧。」
接過孫睦遞來,寫著一個大大的「也」字的紙,謝希梅仔細端詳一會,才說道:「這個字不是你寫的,而是出自尊夫人之手,是嗎?」
追趕上來的穆詠喜也聽見了這句話,但不論她怎麼瞧,也瞧不出宣紙所寫的字跟平常人所寫的有什麼不同。
林主簿心中稱奇,口中卻道:「你為什麼這樣說?」
對,我也想問這句話。第一次看人算命,穆詠喜點頭,心中附和著。
謝希梅不疾不徐的說道:「焉、乎、哉、也都是語助詞,由『也』字推斷出自你內人的手筆。」緊接著又說:「尊夫人年方三十一吧?」
「這……」林主簿口中雖沒有回答,但表情已經透露許多。
穆詠喜眼中立刻冒出崇拜的光彩,不知他竟然如此的神。
「林主簿,我有沒有說錯?」若說錯,測字就到此為止,不用再算下去了。
「你怎麼知道?」林主簿終於答道,真不敢相信一個字能瞧見這麼多玄機。
謝希梅回答,「也字上為『卅』,下為『一』,因此推斷尊夫人年方三十一。」
對方聽到這席話,趕緊問道:「謝神仙,今天我來問卜,是因為內人懷孕數月,不知是何緣故,一直無法生下,我心中焦慮不已,所以特來請你指點,看看究竟如何?」
謝希梅略一沉吟,才說:「尊夫人想必懷孕已經十三個月。」瞧對方一臉驚訝,他解釋,「也字中有『十』,兩邊共兩豎,加上下邊的一畫,一共十三,故才知已懷胎十三個月。」
「那……能否順產?」這是他最想知道的事。
「也字加入『人』字就是『他』,現在只見也不見人。也字加上『土』則為地,現在見也不見土,這胎兒恐怕與你無緣。」落土才知八字,沒八字的人想必夭折無疑。
「你是說……」接下的話林主簿已說不出口。
謝希梅點到為止,嘆息的說道:「你回去吧!回府就知道我話中之意。」有時還真希望自己算錯。
示意孫睦送林主簿出去,他稍息片刻,喝了口茶。
「我現在突然有點不喜歡這個行業了。」看見來問卜的人失魂落魄的走出去,穆詠喜皺著小巧的鼻子,發表她的感想。
謝希梅別有深意凝睇著她。「每個行業都有辛苦的一面,算命師也不例外。妳跟此無緣,看看可以,要靠此圖溫飽,可沒這個命。」
他一下子就點破她所打的如意算盤。
「我……」微紅的臉頰訴說被人道破心思的尷尬,「我要……生活。」
「詠喜,這一點妳不用擔心,只要將妳的生辰八字給我,我願意供妳一輩子生活無虞。」話中有話,只要有心就能聽出他弦外之意。
偏偏他遇到的是未來人,就是有心也沒辦法聽進去。
穆詠喜嘿嘿的訕笑。「我們不是已經討論過這件事了嗎?」她的生辰不是不能給,只是給了也算不出來。
「希望妳不是在敷衍我。」謝希梅將話挑明。
「我哪敢。」她立即打馬虎眼回應。
他怎麼一直索求自己的生辰八字,到底有什麼寓意?
穆詠喜抬眸與他的眸子相對,想瞧出一些端倪。
只見他那雙黑眸閃了下,本就深幽的黑瞳變得更加深沉難懂,眼波流轉間竟是熾熱光焰。
穆詠喜赧然地急忙低下螓首,不想直視那雙會電人的眼眸。
見她一副小女人的嬌態,謝希梅突然興起逗弄她的念頭,那雙柔軟的唇瓣貼近她的耳畔,彷彿催眠似的低喃著。
「敷衍也沒關係,因為妳逃不過的。」
他的聲音如同電流一般竄過全身,她頓時感到一陣酥麻,雙頰一片潮紅。
「我房裡有東西忘記拿了。」匆匆拋下一句話,她像有人追趕似的逃離,躲避他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神。
逃回房裡,穆詠喜趕緊用冷水輕潑發燙的臉頰。
從銅鏡的倒映中,她瞧見自己眼神迷茫,臉上寫滿不知所措。
自己是怎麼搞的,竟然出現學校同學看到偶像才有的花痴表情。
穆詠喜在房裡踅來走去,想從紛亂的情緒中釐清一些頭緒。
她沒有注意到心底暗藏的角落,愛慕的情愫有如落英,掉入平靜不生波的心湖,攪動陣陣漣漪。


整理好紛亂的情緒,穆詠喜又若無其事的回到謝希梅為人算命的房間。
孫睦正好領著今日的最後一人進來,是個衣著寒酸、一臉倦容的書生。
「我要占夢。」他一進來就開門見山說出要占卜的項目。
「請說。」謝希梅泰然自若的說道,神色沒有依對方身份高貴、貧賤而有所不同。
穆詠喜也豎起耳朵聽,有了剛才的經驗,頓時發覺自己太單純了,中國的算命之術博大精深,不要說偷學,即使拜師學藝也要花費許多年才能成,短短十日怎麼能學到一門之技?
「我好幾日前夢到有人將竹片放在一顆青灰色的狗頭上,並把這狗頭置在几案上。我問過好多人,都沒有人知道夢的意思,請先生幫忙解夢。」
儘管他才高學富,苦思冥想仍不得其解。直覺夢到狗頭與身分離,並不是好夢,甚至有點害怕這個夢在影射自己赴京趕考的結果。
謝希梅笑得非常開朗,拱手道:「竹片押青犬,正是一個『狀』字,狗頭放在几案上,湊成『元』字。這分明在說先生你大魁於天下,必得狀元好兆頭。」
這句話說得士子心花怒放、樂不可支,頓覺眼前團花似錦、前途無量,本來不必給卜金,卻硬要塞點銀兩答謝他的解析。
孫睦將客人送出去,房裡又只剩兩人。
穆詠喜故意雞蛋挑骨頭的說道:「想要錢也不能這樣,你知不知道你的一席話,有可能讓他認為不努力也能考取狀元,你不怕招牌被砸,也要為別人想一想。」
「妳在關心我?」要不然為何說出擔心他招牌被砸的話語。他露出一抹魅人笑靨。
被人看穿心事,她驀地一窘,滿臉紅霞嘴上卻口是心非,「誰關心你了,我是怕你誤人前途。」
「是嗎?別擔心,『命裡只有八合米,走遍天下不滿升』,他的命不會因我的話而有所改變。」
「若不經過努力,有命也無用。」
「放心,依他的穿著就知道家世貧窮,貧窮能催促人奮發向上。他來這裡只是不安,現在安了心,書必定更能讀得下去。」
謝希梅看她沉靜思索自己的話,內心突然很好奇,想知道她有什麼感想。
「詠喜,今日三位中妳旁觀了兩位,有沒有什麼特別感受?」
「是有些感想,但一說出來……」穆詠喜抬眉覷他,惟恐他沒度量接受自己的話語,「你可能會生氣。」
「我不是這種人,妳儘管說。」
瞧他一臉誠懇的模樣,她慢慢說道:「其實你的推斷還是有跡可循,像第一個人所寫的字,從字跡秀氣就可以推測是女眷所寫。」
瞧他一臉讚賞,她頓時信心大增,繼續說:「字若寫得老練持重,其性格穩篤;字寫得龍飛鳳舞,其人性情急躁;若寫得軟綿綿的,不是生病就是性情萎頓。所以說從字跡就可以算半個命。」
她在大學裡修過字跡學,課程裡提到字跡如其人,所以警方辦案也會依犯人所寫的字跡,側寫這個人的個性。
「妳猜得沒有錯。」謝希梅饒富興味的看著她,「看人臉色、評斷字跡是算命本錢之一。」
這位佳人,深得他心。
「別以為你看得出來,別人就看不出來。」聽到他的讚美,穆詠喜樂得快飛上天了,話匣子頓時打開,「其實要學點算命的皮毛並不太難,只要有閒工夫加上悟性聰慧、口齒伶俐,就可以混口飯吃。」若讓她學幾年,保證會小有成就。
謝希梅眸底跳躍著毫不掩藏的激賞火光。「沒想到妳懂得那麼多,是誰教妳的?」
「看書。」穆詠喜反射性脫口而出。
「不曉得是哪方人士的著作,能否給我過目?」他狀似無意查問,實際是想知道她生長的背景。
「這……在家鄉,我沒帶出來。若你有空來我的家鄉,那一箱書全送給你也無妨。」只要能回去,不要說書,連錢她都願意奉送。
「那好,明日我們就起程到妳的家鄉去。」
放眼大宋,哪一家父母不是恪守女子無才便是德的教條,只強調個性要溫順謙恭、逆來順受。
這樣的道德教條,使得大宋女子死氣沉沉,他不喜歡唯唯諾諾的女子,一點生氣也沒有。
而穆詠喜聰穎慧黠、機伶卻不滑頭,身上所散發的氣息如冬天的太陽溫暖卻不刺人,令人亟欲親近。
大江南北、深宮別院絕沒有這般女子。
他想瞭解她所有的一切,想知道到底是什麼樣的父母能教育出這樣的女孩來。
發現自己說溜了嘴,穆詠喜忙不迭的擠出訕訕笑容。「我家鄉很……封閉,不喜歡外人進入。」垂下眼眸,她心虛的找理由拒絕。
「只要住久一點就不是外人了。」
謝希梅直視她的眼眸,一抹堅定悄然溜出他的唇邊。
他要她,即便他倆八字不對盤,他也不改變心意。
他第一次對天命生起反駁抗拒之心,執意要順自己的意。
「我……盤纏尚未籌到,要回去還有一段時間。」她再次打出拖延戰術。
「這簡單,旅費由我支出,妳只要帶路就好。」這樣沒理由再拒絕吧!
「我……」穆詠喜腦筋猛轉,就是想不出一個好主意來搪塞。
「詠喜,抬起頭來看我。」見她千方百計要拒絕,他心裡很不是滋味。
「我才不看你。」只要一對上那雙電眼,腦袋都會變成空白,「你會催眠。」
「催眠?」這什麼意思?謝希梅問道。
「就是蠱惑人的思想,讓人不由自主照著他的話去做。」
他聞言失笑。「我從不會那種把戲。」她的小腦袋瓜子都裝些什麼?怎麼會有千奇百怪的念頭。
「誰說沒有,明明你就是……」
穆詠喜猛然抬眸與他對望,果不其然,又像墜入一汪深潭,無法自拔。
「怎樣?」謝希梅緩緩的問。
被他柔軟如春風的嗓聲吹襲得昏昏欲睡,她全身使不上力,連話也說不出來。
「怎麼不說話……」
瞧著她嬌憨的凝視著自己,他心底生起一股莫名感受,難忍心癢的低下頭——
驀地,穆詠喜感覺臉上有一股溫熱氣息,雖不在唇上,但肌膚的碰觸仍拂走她的呼吸、弄亂她的心跳、撩撥她的心神。
他親吻她,扮作男性的她!
想不到聞言天下的神算師竟然喜歡——
男人!


尷尬!
這幾天兩人相處的情形,用這兩個字形容不為過,穆詠喜每每想到那一天,心就會怦怦跳,猛烈得像是要從喉間跳出來。
雖然跟往常一樣在一旁觀看他替人算命,但她不敢獨自跟他相處,若避不了也會像他身上有瘟疫般躲得遠遠的。
但眼神卻常常隨著他的身影打量而不自知,獨處的時候腦海也常常浮現他的舉手投足、一言一行,有時嘴角還會如上弦月般彎了起來。
察覺自己的心思都掛在謝希梅身上,她趕緊走到外面透透氣,剛好瞧見孫睦到井裡打水,頓時有個主意爬上心頭。
「孫睦,早!」
「你早。」他傻憨憨的笑著答道。
「你服侍公子多久了?」打聽消息從這邊著手準沒錯。
「五年。」
這麼久。「辛苦你了。」
「不會啊!公子人很好,不難伺候。」
「你的公子有沒有……去妓……」
「什麼?」孫睦一臉迷惘,不知她想說什麼。
「就是那個……嗯……那個……」嫖啊!這句話她可說不出口來。
「我家公子是正人君子,從不去花花草草的地方。」
「那他怎麼排解?」跟你嗎?穆詠喜不禁將眼光往他身上投去,目光如淬毒的刀刃,殺人於無形。
孫睦被他看得全身發毛。姓穆的目光怎麼突然充滿銳利及……嫉妒。
難道他以為自己跟公子……
「你這小子,滿腦子……」
話還沒說完,就被跑得喘息不休的店小二打斷。
「客、客倌,外面有秦府的人找你。」
秦府!
穆詠喜猛然憶起那天答應的事情。
這下子慘了,忘記跟謝希梅說這件事,現在人家已經找上門來討人了,該怎麼辦?
穆詠喜丟下正要發作的孫睦,急忙跑向謝希梅的房間喊救命去了。
第五章
「找我有事?」
穆詠喜這些天避他如蛇蠍,而他也不想操之過急,本想讓她有足夠時間去適應兩人之間的變化,但萬萬沒想到才過幾天她就主動來找自己。
謝希梅嘴角露出一絲淡淡的微笑,平靜的瞳眸竄出隱約可見的欣喜。
「你別過來。」她站得遠遠的保持距離,免得被魔唇侵襲。
這小妮子的行為,讓他差一點失聲笑了出來。「妳不是有事找我,站這麼遠說話?」
「不!你有特殊癖好,我不能跟你太接近。」穆詠喜囁嚅著又退兩步,距離更遠。
謝希梅沒聽清楚她所說的話,只見到她特意拉開兩人的距離,心裡不由冒出一股怒氣。
「若不想接近我,那就請出去!」甚少發火的他,竟然口出怒言。
可見這女子對他的影響力非常大,連一向控制得宜的情緒,被她輕輕一撩撥就失控。
被人下了逐客令,差一點氣得轉身就走,但是為了秦府的事,只好忍著怒氣佯笑道:「好好,我多走近幾步就是了,別生氣。」
看這副心不甘、情不願的模樣,他一股氣在胸前盤旋不已。「有事嗎?」
「嗯……是有些事……」
他看透世間任何事物,算盡人生百態,性子偏向清冷,別說生氣,就連皺眉也不曾見過,現在卻反常的發怒,說真的,她還有點怕他這副模樣。
「你不要生氣,我才告訴你。」
還談條件?!
謝希梅抬高眉,正要拒絕,她看苗頭不對,立刻出聲道:「好好……我說,我說,我答應一個人說你願意為她卜卦。」
謝希梅一日三卜,這規定她知道從來沒破過,而今日早已預約三個人,下午就要開始算命,不知若自己提出要求,他願不願破例增加一人。
「妳答應誰?」據他所知她從未跟外人接觸,怎麼有機會答應人家事情?
頓時怒火又滲入一絲妒意,來得急,但去得也快。
「秦府。」穆詠喜趕緊解釋,「幾日前你都不願意開市,所以我想說若到外面打著你的名號招攬,到時人站在面前你就不得不占卜,這樣我就可以偷偷學到你的功夫。
「但大街上卻沒人相信我的話,本想打道回府,偏偏有人上前詢問,還向我約好日期,事後我才知你開張問卜,若早知如此也毋需費那麼大的勁。」說到最後一切都是白忙一場。
「是哪一戶人家?」
「她說臨安最大的秦府。」
話一落,穆詠喜就見他眉心烙下深深的凹印,直覺事情不太妙,趕緊問道:「這秦府有問題嗎?」
「奸臣貪官,妳說有沒有問題?」他什麼人的命都可以算,惟獨結黨營私、禍國殃民的大奸臣不想算。
奸臣貪官!
宋代!
穆詠喜腦海閃過一個人的名字——
「你是說秦檜?」那個歷史有名,陷害忠臣岳飛的人!
「沒錯,就是他。」
聽到他口中證實,她的腿差一點軟了下來,現在終於知道那個美如天仙的姑娘不是虛張聲勢,事情若沒辦成,真的會將她抓回去剁手腳……穆詠喜內心湧起一片恐慌。
瞧她驚訝又害怕的表情,謝希梅眉峰舒緩下來。
「不用擔心,我會替秦相算命的。」他破例為奸臣卜吉凶,只為了她,「待會我就吩咐孫睦跟秦府安排時間。」
秦檜好幾次找他算命都被拒絕,現在自己答應為他算命,相信他應該不會計較這幾天的時間。
「不要!小梅子。」穆詠喜驚慌的大喊,一張苦臉可以榨出汁來。
那個人明定要今天,萬一改時間讓她心生不滿,那自己豈不是要四肢分離。
謝希梅讀出她滿臉戒慎恐懼,心頭那片寧靜的湖微微泛起漣漪,傳來陣陣的揪疼。
「怎麼了?到底發生什麼事?」
穆詠喜源源本本的將那天發生的事情說了出來,並且內心暗自祈禱著他能破例幫個忙。
謝希梅每聽她說一句,臉色就沉幾分,內心的怒意直逼沸騰程度,最後說道:「我不會讓她碰妳一根寒毛。」
像誓言、更像承諾。
穆詠喜這時才發現,他原本溫柔和善的臉變成陰沉無比,散發森然煞氣。
斂笑的他表情駭人,讓她不禁有點想逃開,但內心又莫名冒出一股喜悅,矛盾的情緒像被一條好細好細的線懸在半空中,搖盪不已。
「還有一句話,她特別交代要跟你說。」穆詠喜聲音輕輕細細的,極為小心謹慎,生怕踩到地雷。
「什麼話?」
「她要你算女人的命。」
「有沒有說是否是成親的婦女?」只要為人妻就不算違反他設下規定的用意。
「沒有,她沒說。」穆詠喜誠實說道。
該來的終究躲不掉啊!謝希梅暗自嘆息,只希望有些事他能控制得了。
瞧他一言不發,表情陰騺,穆詠喜忐忑不安。「你不願意幫我?」
這句話勾引出一個念頭,謝希梅黑眸迸出某種光亮,但隨即隱沒不見。就不信這一招還不能將自己所要的東西拿取過來!
「幫妳可以,但必須答應我三個條件才行。」
「又三個條件?」怎麼條件這麼多。
「不要我幫妳了嗎?」他抬高眉,不相信她會拒絕。
「要、要,我要。」穆詠喜一臉苦瓜相。
嗚嗚……不要說三個條件,就是十個、百個也要答應。
「第一,妳的生辰八字今日要給我。」他不想等到好幾日之後。
「為什麼一定要我的生辰八字?」這麼執著實在詭異,令她不得不問道。
「等妳拿出來再跟妳說明。」
穆詠喜考慮再三,略作遲疑,最後才答應,「好!那第二個條件呢?」
「明日之後起程到妳家鄉。」對上一次她的拒絕一直耿耿於懷,要不是發生那樣的事件耽擱,他可不會如此容易放手的。
「好,沒問題。」反正都已經決定告訴他事情的真相,隨口答應也無妨,她倒是很期待看到聽聞自己遭遇時,他臉上的表情。
聽見她同意,謝希梅頓時安心,他想要的東西確定可以到手,現在只差時間的問題而已。
「說吧,第三個條件是什麼?」前面兩個輕而易舉,相信這個大概是問自己祖宗八代事情。她暗自猜想著。
「第三個是……」神祕的笑容在他的唇間舞動著,平靜的眼眸掠過一絲狡色。
「到底是什麼?趕快說。」早一點說完,早一點去解決她的事情。
「就是這個。」討厭她保持距離的態度,謝希梅無害的臉頓時變得具侵略性,接著俯下身來,低頭攫取她的唇。
他想了好幾天,這一次不是臉頰,而是貨真價實的接吻。
穆詠喜腦袋一片空白,心彷彿被挖空似的,等到回過神來,才想到一件事——
他真的……是個同性戀!


鳥鳴宛轉,百花爭妍,古雅的曲橋在碧茵的湖上伸展開來,背後層巒迭翠、草木扶疏,園內一片欣欣向榮氣象。
亭台樓閣輾轉相接,謝希梅與穆詠喜拾級而上,穿過複廊,來到曲橋另一端一間壯觀的閣樓上,一大群女子映入眼簾。
看他們走進來,原本靜止不動的舞伎們像被人震醒,盈盈紗袖頻揮,身上的彩衣頓時飄蕩開來,蒙在臉上的紗巾微微飄起,若隱若現似招人一探花容,舞動的嬌軀似一朵朵盛開的花,襯著蟬翼薄紗,份外輕盈俏麗,曼妙無比。
帶他們進來的秦府管家彷彿接到命令般,一板一眼的說道:「謝半仙若不是浪得虛名,請於一個時辰內,在這百名舞伎中找到我們家小姐。」
謝希梅輕扯嘴角,唇瓣噙著懶洋洋的笑意,彷彿這樣的考題對他實在太容易。
「詠喜,妳有沒有興趣玩這一場遊戲?」
「怎麼玩?」
「這樣好了,若妳先找到,我給妳十兩銀子;若我先找到的話……」他附在她的耳畔,蠱惑似的呢喃,「我要再親妳一次。」音量剛剛好,小得只有她一個人聽到而已。
穆詠喜臉頰頓時發燙,燙得連耳根都火紅似血。「我是男的!」她大聲提醒,像是在告訴他,其實是在安撫自己倉皇的心。
「這對我來說不是阻礙。」瞧她一臉震驚模樣,謝希梅再次在她的耳邊說道:「不管是男是女都無妨。」
「你……」
瞧她又要張口抗議,他先一步插話,「遊戲開始。」接著立刻隱入人海裡。
穆詠喜大叫,「卑鄙,不能算,重新開始。」
她氣得猛跺腳,但還是跟著步伐追了上去。
鼻間充塞著各種香味,她馬上發揮敏銳的觀察力,試圖在這百花群中找到那個只有一面之緣的人。
這場比賽進行不到一個時辰便結束,其結果不用說也知道是誰輸。
穆詠喜白忙一場,還累得滿身大汗,她滿臉通紅、氣憤難當。
謝希梅好整以暇的啜著茶,半垂的眼將她氣呼呼的可愛模樣納入眼底。
秦曉蘭對他們之間奇怪的舉動雖然不解,但也不想知道,紅唇輕啟說道:「謝半仙果然名不虛傳,不但在百名舞伎中找到小妹,而且花費的時間還不到一刻鐘。」
眼波流轉,媚態橫生,嚶嚶細語,吐氣如蘭,那樣的嬌態連女人見了也會怦然心動。
一股猛烈的情緒湧上心頭,穆詠喜知道這情緒叫嫉妒。
老天,她竟然喜歡上Gay,慘了,這下子如何回去見父母親。
「謝神仙,你好厲害喔!」
瞧那花痴模樣,穆詠喜心中更氣。「經驗豐富、訓練有素,要找人當然容易。」口氣酸得很,就知道她吃的醋多麼道地、多麼陳年。
秦曉蘭不理那窮酸小子,逕自轉頭對謝希梅說道:「小妹不解,究竟何處露了餡,讓謝半仙那麼輕易將小妹找了出來?能否解說一二。」勾魂的媚眼頻送秋波。
「妳想知道?」穆詠喜硬是要插話,反正她就是不想讓兩人有機會說話。
秦曉蘭眼底冒火。這窮酸小子攪和什麼勁,沒看見她是在跟謝半仙說話嗎?
但看到謝希梅坐在旁邊,她雖然在氣頭上,嘴上仍佯裝慵懶聲調說道:「小妹洗耳恭聽。」
謝希梅嘴角掛著淺笑,興味盎然想著這小女子又要發出什麼驚人之語。
「其實很簡單,想知道女人多麼養尊處優、身份多麼高貴,看她的手就知道。小姐的手有如玉瓷般光滑柔軟,像名家筆下的仕女,更像行家深藏的月光杯,一見便知不是庸俗女子。」
聽到這樣的話,秦曉蘭心花朵朵開,嘴角緩緩漾出甜蜜笑花,剛才的不悅一掃而空,樣子變得十分可人。
「小哥,你的嘴巴真甜。」含春的眼波勾人,若是男的被她這麼一瞧,三魂七魄準被勾去一半。
「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穆詠喜瞧見謝希梅一副含笑的神情,妒火更盛,恨不得早點離去,「小姐請我師父來此,應該不是只為證明我師父認人的功力吧!」他喜歡男人,妳沒機會啦!
將她吃醋的模樣看在眼裡,心裡盪開濃情蜜意,他決定回去便說破她的偽裝,他不想有誤會梗在兩人中間。
「當然不是,我是想請謝半仙為我解說命盤。」秦曉蘭睞穆詠喜一眼,「閨女八字命格不可以讓外人知道,能否請小哥退下,小妹想單獨跟謝半仙說說話,解解心中的疑惑。」
「小姐,不可。」一直不出聲的管家突然勸道:「孤男寡女,若傳了出去會壞小姐名聲。」
「只要我們不說出來,有誰知道。」寒冷的眼神射向他,警告他不准再說一個字。
「小姐……」
「多嘴,退下!」
她轉過臉來,又是一副溫柔表情。「謝半仙,我……」
「秦小姐別費心,一年前我已經拒絕秦相了。」謝希梅終於出聲了,但話一落就語驚四座,「妳該知道我不算女命。」
連秦檜的命他都不想算,更何況是他的女兒。
而且他們千方百計想找他來,令他感覺到背後似有見不得人的陰謀,愈是這樣,他愈要加以小心,免得陰溝裡翻船,死無葬身之地。
在場惟獨秦曉蘭臉上沒有一絲一毫驚愕的表情。
她有自信,只要略施手段,沒有男人會拒絕她任何要求。
「但你今天來到秦府,見過小妹一面,事情想必已有轉圜餘地。」
她紅唇半啟,柔媚地撒起嬌來,加上一雙美目瞅著人看,天下男人沒有不動心的。
謝希梅卻對她誘人的意味視而不見,冷冷道:「在下的答案還是一樣。」
自信滿滿的伎倆竟然踢到鐵板,秦曉蘭臉色頓時變得鐵青,厲聲怒叱,「一個小小算命師,竟擺這麼大的架子,不怕得罪秦府以後吃不完兜著走?!」
「我的事連皇帝爺都准了,一年內不准算女命,妳難道想違抗聖旨?」他就知道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早早索求聖旨對付一些驕貴任性的官家。
「你……」
「今日感謝小姐招待。」謝希梅起身,拱手作揖,「只要期限一過,在下一定為小姐算命,告辭。」說完拎著穆詠喜的衣領就走出去。
「等等。」秦曉蘭火冒三丈。從來只有她不把人看在眼裡,不許任何人不把她看在眼裡,尤其是男人。
「不看命盤,送幾句字讖總可以吧。」她霸氣的命令道。
「好自為之,這就是我要奉送的字讖,告辭。」
女禍已動,謝希梅下定決心,回去之後一定要卜個卦,早一步趨吉避凶。
從來沒有人這般羞辱過她,秦曉蘭寒眸森冷異常,怒不可遏。
一雙枯皺的手突然攀上她的背。「小姐,別氣了,我王清為妳消消火。」管家說完就探手往她的雙峰襲去,又揉又捏的逗弄著。
「拿皮鞭到我的房間去。」
「是!」他知道小姐只要生氣,就會用皮鞭發洩怒氣,但他甘之如飴,因為他知道皮鞭過後,又是一場貪得無饜的極樂享受。
「算了,別拿。」秦曉蘭立刻改變心意,「我要你辦一件事。」
「什麼事?」別說一件事,一百件事他都願意去辦。
「你耳朵過來。」她在王清耳邊嘰嘰咕咕說了一會,才將柔滑的嬌軀倚在他身上,「先給你一些甜頭,今晚多帶兩名女侍與男臠過來。」
「是,小姐。」
說話的同時,他早就心猿意馬往她的頸項啃去。
廣大的空間響起野獸般的喘息,淫糜的氣息飄散開來……
第六章
回到客棧,謝希梅立刻卜了一卦。
「看來此劫還是逃不過。」他喃喃自語。
「什麼逃不過?」穆詠喜看他在桌子上擺弄著三個銅板,也不知道做什麼,就說出莫名其妙的話語,不禁好奇的問道。
「此劫是妳帶來的,也要由妳來解。」像是在回答她的問話,更像在跟自己說話。
現在他比較擔心的,是如何保全身邊這個人兒。
「你在說什麼,為什麼我一句話都聽不懂?」她的中文造詣不錯,每一個字都聽得懂,但湊在一起反而迷糊。
「要回答這問題前,我先問妳,妳對秦姑娘觀感如何?」
「很漂亮。」
「只有這樣?」他不信依她的冰雪聰明,看到的只有膚淺的表面。
「還有……眼神不太……」低下螓首,她含蓄說道:「若生在幾千年後,她或許可以一展鴻圖,做個不讓鬚眉的女強人。」
「生在幾千年後?」這下換他聽不懂了。
「我是說生在宋代女子束縛很多。」穆詠喜硬拗說道:「說不定未來這些束縛沒有了,可以拋頭露面,做個展現美貌的女藝人。」
「女藝人?」
「哎喲,怎麼翻譯……就是靠歌藝、才藝賺錢。」
「胡鬧。」謝希梅不苟同的搖頭,「再怎麼開放,一個好人家的姑娘也不會去做迎歡賣笑的行業。」
「偏頗。」穆詠喜嘟嚷的說:「還虧你有神算、半仙的名號。」
「看妳言之鑿鑿的,似乎知道未來的世界。」謝希梅深邃的黑眸炯炯有神的凝望著她。
「我……」她趕緊扯開話題,「你怎麼想問這些?」
他若有深意的凝了她一眼。「最近妳也看了不少面相的書,難道沒有從她臉上看出什麼端倪?」
「眼神,她的眼神不好。書上說:『要知心裡事,但看眼神清。』眼乃心之門戶,觀其眼之善惡,必知心事之好歹。她的眼神令人不舒服,但若是男人……」可能就會讓她酥麻麻的。這句話她沒敢說出口來。
「妳的悟性比孫睦還好。」謝希梅眼中閃過激賞,「好在……」是女兒身。
就是女兒身,才能成為他的妻、他的愛。現在只差合八字這個步驟而已。
「好在什麼?」穆詠喜接腔問道。
「好在只對一半。」他反應迅速的回答,「要不然我這神算的位置恐怕要換妳坐。」
「洗耳恭聽在下不足之處。」
「她的眼白多黑少,含笑帶媚,眼皮濕潤,加上身姿柔若無骨,乃性格淫蕩、缺乏廉恥之心、兇暴貪鄙淫賤之相。」他毫不客氣說出所有缺點。
「……」穆詠喜聽得目瞪口呆,內心對他的愛慕更加重幾分。
平常男人看到這般女子,恨不得自己變成一條狼撲上去,沒想到他卻敬謝不敏。
「而妳現在眼轉動而不言,分明心有贊同。」
「哪有,我是在想你們男人不是喜歡這一型的嗎?」
「妳不是男人?」等了好久,終於等到機會將她的偽裝撕去。
「我……」她眼睛一轉,「你不是神算嗎?不會連是男是女都看不出來吧。」機伶地將問題丟了出去。
「沒錯,若看不出來的話,這招牌可要毀了。」
穆詠喜聽出他話中有話。「你知道我是女的?!什麼時……」她驚訝的抬起頭來,沒想到猛然舉眸卻對上他俯望的眼神,要問的話語當場化成煙霧,消失不見。
「從第一次見面就知道了。」瞧她呆愣的模樣,頓覺好可愛,「我要領取獎品。」
「獎品?」
「別忘了,剛剛的遊戲。」
說完就俯身吻上了她。
穆詠喜這次沒有驚訝,更沒有抗拒,心頭那塊大石頓時放下,開心得不得了。
原來,他早就知道她是女的。
洶湧情潮將她淹沒,迷糊的神智受本能驅使,啟開貝齒,輕齧他的唇。
她的回應,令謝希梅傲人的意志力霎時完全決堤,雙手摟得更緊,並放肆地在唇內探進,吮入口中誘人的芬芳,在陽光照耀下,兩人的影子已經化不開,分不出是誰的人影。
「公子,下午的卜卦能否開始了?」
門外孫睦的叩門聲,震醒難分難捨的兩人。
「別忘記妳的諾言,等我算完命,就要拿妳的生辰給我。」沙啞的聲音訴說他的誓在必得。
「做什麼?」穆詠喜用僅剩的理智問道。
「小傻瓜。」輕啄了下她的唇,「算妳的八字。」
「算我的八字?你不是說一年內不算女人的命盤。」
「這諾言對妳而言沒效。」
「為什麼?」
虧她冰雪聰明,果然聰明一世、糊塗一時,連這種事情也想不出來。
「拿妳的八字當然是合婚,既然是我的妻子,哪有規定可言。」
所以他下意識排斥兩人冠上師徒之名,因為一旦冠上,在世道上就無法結為夫妻。
妻子……
這字眼襲來,穆詠喜心情頓時雜亂紛遝,她知道若結了婚就要在這朝代定居下來,養兒生女,安享終生。
但她不想一輩子在宋代,她想回去,活在二十一世紀。
這兩個字對她而言顯得沉重,想到未來人生要束縛在這對女性不善的時代,心中猶豫頓生。
纏繞心中的矛盾與糾葛讓她眉心緊蹙,她的為難沒有逃過謝希梅的利眸。
「妳有什麼問題?」
「我……」
敲門聲再次傳來,截斷她想要說的話。
「你去算命吧!有話待會兒再說。」她推他的背,催促他趕快上工。
謝希梅深深看她一眼。「若是有緣,想逃都逃不過。」話中有話,似乎看穿她的意圖。
「好,我知道。」穆詠喜心虛的低下螓首,「你再不出去算命,客人恐怕會將你的招牌砸了。」
「詠喜,做任何決定時,一定要將我考慮在裡頭,好嗎?」
他的語調是那麼痛苦,幾近哀求,她的心傳來一陣揪痛。「嗯……我會的。」
開門目送他走遠後,她關起門來,身體無力的半倚在門扉上。
她喜歡他,不可否認的。從來不知道喜歡上一個人是這麼複雜,叫人心情忽高忽低,忽歡忽懼,載浮載沉不知所措。
但結婚對她而言,太快了。
她需要時間,冷靜下來好好的想一想。


「孫睦,拿過來吧。」像是預知會有這般情景,清冷的聲調聽似平靜,但心中激動的情緒不停翻湧。
打開字條,便看到她秀麗清雅的字跡——

對不起,我需要時間想想我們的事,希望你能諒解我的不告而別。
還有……
答應你的事情我也沒有忘記,在這裡跟你說明。
我家鄉在隔海的台灣,
生辰八字是西元一九八八年四月七日,
這樣的生辰不知是否算得出來?
若以目前的時間來看,我出生在一千多年後。
說起來是你們未來的子孫,
雖然很想看看你看到這封信時的表情,
是驚訝、不信、或是……
你早猜中我的身份,只有我自己在大驚小怪而已。

「公子,他說什麼?」孫睦好奇的想看一看。
謝希梅並不答話,表情陰沉的將信放到燭火上燒掉。
「公子……」孫睦被他的臉色嚇了一大跳,從未看過他眼神如此陰寒,絲毫不見以往的平淡。
「小睦,去退房。」
他早先的疑惑全在這封信上,她本來就不是這個世間的人,自然不在他之前所推算的範圍內,看來她正是獨一無二與他契合的人。
「做什麼?」現在已入夜,退了房要睡哪?
「去追千年後之人。」


天剛破曉,這個臨海小鎮便熱鬧了起來,早早就有商家來趕集,測字卜卦、賣字畫、古玩、珠寶首飾……大小商販喧囂連天,夾著高一聲、低一聲唱歌似的賣小吃的吆喝,人山人海,好不熱鬧。
「吳逢勝炒豆腐,皇帝老爺金口親嚐,讚不絕口……」
「汪九公拌鱘鰉,天下一絕——」
「施胖子梨絲炒肉,不吃算你沒來過銅陽鎮!」
街上有個瘦小的少年,臉上髒兮兮的,但眉彎眼笑給人一股澄淨無憂的感覺,讓人看了不由得心裡一暖。
只聽他扯開嗓子喊著,「穆神算今日來到貴寶地,紫微命盤瞧流年,測字卜卦算吉凶,算準只要一吊錢,算不準的倒罰十吊錢,今日有緣來相會,若錯過今朝別後悔。」
或許是聲音太小,或許是衣衫寒酸,大家對穆詠喜所喊的話不願意相信,只為那雙帶笑的眼眸回她一抹微笑罷了。
喊了好久,聲音都快啞了,就是沒有生意上門來,她踅回步伐想找個陰涼地方乘涼。
客棧旁剛好有個陰涼處,她正想往那方向竄去,眼角餘光卻瞄到告示榜上有著熟悉的名字——

武狀元李鎮

這熟悉又帶點陌生的名字躍入眼簾,她心中既驚訝又佩服。
小梅子、小梅子,你好厲害,真的如你所料,他高中武狀元!
一想到謝希梅的本事,她說不出來為什麼,眼淚不自覺掉了下來。
哭了好久、好久,路上的人對她指指點點,她才發覺自己在公共場所失態,趕緊掩著面三步併作兩步跑到陰涼處,躲著人們好奇的眼神。
小梅子,真被你料中,我沒有吃這行飯的命,現在三餐也只能吃饃饃頭了。
真是時也、命也、運也。
穆詠喜感慨萬千地躲在角落啃她今天惟一的糧食,心裡想著明天若沒有生意,恐怕就要喝西北風,正在為自己的肚皮發愁,沒想到突然從上空掉了一個物品。
她定睛一瞧,地上躺著一捆荷包葉,裡頭散發陣陣食物香氣,依她敏銳的鼻子一嗅,裡頭準是包子無疑。
她仰起螓首看是否有人不小心將東西掉落在地,但客棧樓上並沒有人探出身子觀望。
「既然沒有人掉的,那我就不客氣了。」
奇怪,最近好幾次遇到天上掉食物下來,難道是老天爺瞧她獨處異鄉、舉目無親,可憐她孤苦無依,特地賞一些食物給她,免得客死異鄉嗎?
真是謝謝老天爺。
跪天拜地之後,穆詠喜再也忍不住,打開荷葉包就猛吃起來。
她的吃相毫不遺漏的落入客棧內某個人的眼裡,裡頭盛滿不捨與憐惜。
過不了幾分鐘,將包子一掃而空,穆詠喜打個滿足的飽嗝,這時才有精神往四周瞧去。
時間還沒到正午,客棧裡頭已經人山人海、座無虛席,交談吆喝聲從裡頭傳了出來。
「林兄你最近從臨安回來,有沒有什麼趣聞說來聽聽?」
這樣的交談沒有引起她太多的注意,直到聽見一個熟悉的名字,挪開的腳步頓時移了回來,豎起耳朵仔細聽。
「臨安發生一件大醜聞,天下聞名的神卜謝希梅竟然企圖玷污秦相的女兒。」
「你是說天下神算、皇上御賜的半仙謝希梅?」
「沒錯。」
「不可能的,謝神算開業那麼多年,從未傳過這樣的事,會不會是秦相剷除異己的手段?」
「胡說,天下沒有父母會用女兒的閨譽來打擊異己。你知不知秦相知道這件事後,氣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跑去皇上面前告狀,懇求賜謝希梅死罪。」
「這下慘了,連皇上都搬出來了,這半仙恐怕要當鬼。」
他們的一番話如一把利箭穿過穆詠喜的心,臉色瞬間褪成慘白,一絲血色都沒有。
「你錯了,還沒當鬼。」客棧裡的聲音又傳了出來,「那神算果然有真本事,能預知未來的命運,在秦相知道之前早就逃之夭夭,氣得秦相請求皇上派大批人馬欲捕他歸案。」
「你說的是真的嗎?那為什麼銅陽鎮還沒有見到告示張貼?」
「誰說沒有?你看。」
穆詠喜順著坐在窗邊的人手指方向看去,只見剛剛告示榜上的紅紙被官兵撕去,換成一幅畫像,這下子更加肯定對方所說的話並不是謠言,而是貨真價實的消息。
穆詠喜微張唇瓣喃喃自語,「難怪他會說此劫是我帶來的……」要不是她自作聰明找人去給他算命,就不會有這樣的事發生。
冷不防的,腦中突然想到他曾說——此劫也要由妳來解。
她二話不說立刻轉身往臨安方向奔去。
沒注意到客棧二樓,有雙眼眸追隨著她的背影,眼神微微洩露出一絲擔憂。


「好累喔!」走了那麼久還沒到臨安,當初自己是怎麼辦到的呀!
穆詠喜受不了地隨地坐了下來,揉揉雙腿、捶捶雙肩,試圖將疲勞一掃而空,好繼續走下去。
現在時至深更,月色當空,一輪皎潔明月高高掛在樹梢上,樹林裡偶爾傳出幾聲蛙叫劃破寧靜,除此以外沒有人聲,整條小徑只有她一人。
幾道尖銳的狼嗥聲響起,害怕的情緒如潮水般淹沒她,全身感到一股強烈的寒意。
「詠喜,別怕,妳睡在破廟野外已經好幾天了,早已習慣各種動物的叫聲,只是幾聲狼嗥,不代表會有狼過來,別怕。」
穆詠喜努力說服自己沒什麼好怕的,但狼嗥似乎離她愈來愈近,每傳來一聲,她的心臟就跟著停擺幾分。
終於,成群灰狼從遠至近圍到她的身旁,在月光照射下彷彿可以看見銀眸熒熒,露出嗜血的光芒,穆詠喜感覺血液好似凍結,心停止跳動,驚惶難受得很想哭出來。
霍地,一道人影竄出,所到之處灰狼遍傷,不到片刻時間,成群結隊的灰狼消失得無蹤無影。
穆詠喜想看清楚這位飛來飛去的高人長得何種模樣,對方卻背對光源,不論她再怎麼瞇起眼睛,就是看不清對方的長相,只能依稀瞧出大概的輪廓和身形。
「大俠謝謝你。」見對方不吭聲,她將音量提得更高,「謝謝你救了我,要不是你……」
突然一道勁風撲面而來,穆詠喜反射性的閉上眼睛,等待風停息時,對方蹤影杳然,不見人影。
「咦?人怎麼不見了?這人到底是誰?」
她搔搔頭,猜想可能是江湖俠客,遵奉施恩不望報的美德。
「不管是誰,希望老天保佑他長命百歲、福壽綿綿。」
說完,她不敢再耽擱,趕緊上路。
一道人影自樹梢落下,站在她剛才站立的位置,月光照在臉上,這人正是被通緝中的謝希梅。


想到一個月前看到那封信,他的心裡又驚又怕,五味雜陳全絞在一起。
江湖險惡,她一個姑娘家在外討生活,萬一遇到危險,又沒有防身武術,怎麼保護自己?
卜卦得知她離去的方位,他便馬不停蹄追了上去。
前陣子看到她安全無恙,擱在心頭的大石終於落下。
想起她在信上要求多一點時間考慮,他就依她,默默地在她背後保護著。
只是,隨著瞧見她有一餐沒一餐的生活,他愈發無法忍受,正想提早結束這場妳逃我追的遊戲,偏偏又發生事端。
很好,非常好。
就再給她三天時間。
三天後不管這小妮子願不願意,都要讓她成為他過門的妻子。
第七章
該死,這女人怎麼可以在戶外洗起澡來!
難道她不知宋代女子不能拋頭露面外,也不能隨意在外暴露膚體,萬一被人看到,輕者名節被毀,重者姦淫殺害。
他想出聲喝阻,卻睞到清冽月光溫柔的灑落在她烏黑秀髮上,如瀑布傾瀉在香肩,白皙的嬌軀在水珠襯托下,如不慎落下凡塵的仙女,令人忍不住想一親芳澤,並將其收藏在自己羽翼下。
謝希梅喉頭滾動著,微怒的眼神瞬間轉化為渴望。
「妳難道不知妳的舉動在誘人犯罪嗎?」
乍聞一道男聲,穆詠喜嚇得大叫,迅速將身子埋進水裡。
「是誰?!」在荒郊野外,孤立無援,她不由得生起懼怕的心理。
「來不及了,既然有膽在野外洗澡,就不該躲起來。」謝希梅身形也跟著竄進水裡。
「小梅子,太好了,你沒事。」
看見熟悉的身影,得知他平安無恙,穆詠喜樂得往他身上撲去,渾身猶如一條光溜溜的魚兒,忘記身無寸縷暴露在他的視野裡。
謝希梅猿臂一伸,順勢將她掃進懷裡,緊緊摟住她的腰貼向自己。
「看到我怎麼這麼高興,決定要當我的妻子了?」話中沒有任何遮掩,直接挑明兩人之前癥結所在。
「我……不是……」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孫睦他人呢?」
「在我懷中竟然還想其他的男人。」他眼中燃起妒火。
「我……只是順口問問而已。」他為何臉色這麼差呀?
仔細端詳她的表情,知道她只是單純好奇,他才道:「我叫他去北方避禍。」
「那你為什麼不跟隨去避難,還到處找我?難道你不知道自己已經被官府通緝?」穆詠喜因他不愛惜自己的生命,心中有一股惱怒。
秦檜是個大奸臣,個性狡猾不說,手段也極為殘暴,與他為敵的人,不是罷官就被斬殺,南宋江山就是被他玩壞的。
惹火這樣的人,能逃就逃、能躲就躲,哪像他竟還有閒情逸致到處晃,一副天塌下來自有人頂的閒暇模樣,讓人看得火冒三丈。
他不疾不徐回應道:「找到妳比避禍更重要。」
生死天注定,多一天或少一天都不是他能干預,既然不能干預生命的長度,他至少能讓它更有意義。
而如果沒有她的陪伴,活著就不再有意義,日子也顯得多餘,兩權相衡,孰輕孰重立即分曉。
「你是嫌自己的命太長了。」
「妳在關心我?」手臂倏然一緊。
穆詠喜發覺環繞在腰間的手臂,用的力道恰到好處,沒有弄疼她,卻令她無法掙脫。
「放手。」他的低沉嗓音惹得她心裡一陣陣熱烘烘,血液到處流竄,連思考都有困難。
「真的要放?想讓我看到妳的胴體?」
胴體?「哇∼∼」聲音拔尖好幾度,眸子輕染赧色。
她頓時想起自己身無寸縷,玉頰一熱,使勁想拉開距離,沒想到這舉動卻適得其反。
她漸漸感覺到那張俊臉愈來愈近,近到幾乎可以在他的眼裡看到自己的倒影,心頭像被蝴蝶薄翼刷過,有著難解的悸動。
直到熟悉的味道再次包覆她的唇瓣,這次沒有以往的溫柔,而是直接穿過她微啟的貝齒,饑渴擷取口中的蜜汁,貪婪的想索取更多……
親密的氛圍像一層魔網,驀然籠罩兩人之間,穆詠喜感覺整個人處在飄飄然的境界。
過了好久、好久,謝希梅主動打破迷咒。
「不管妳是何方女子,在大宋就得遵行規範,被男子看到身軀,除了嫁給他之外,沒有第二個選擇。」
他的一番話將穆詠喜僅存一咪咪的理智拉了回來。
「我不要嫁人!」
聽到她口中吐出拒絕的字眼,謝希梅心一揪,彷彿被萬箭射穿胸口。
「為什麼?」
「……」
「說呀!妳怕什麼?」他的下顎緊繃,溫和的嗓音帶著一絲壓抑,勉強克制體內翻騰的情緒。
兩人已經有肌膚之親,為什麼還要拒絕他?
「我……」這叫她如何開口?
沒錯,她承認自己為他意亂情迷,但結婚並不是兒戲,是一輩子的回憶,萬一自己回到二十一世紀,一定會染上情愁,相思到死。
她不想要這樣的牽掛,既然不能有結果,倒不如不要開始。
瞧她陰晴不定的表情,謝希梅眼神倏地一沉,想到一個令他心痛的假設情況。
「妳是不是在那個世界裡,已經有了心儀的人?」
「沒有!」
「那為什麼拒絕?」
他看盡世間百態,知道世上沒有永恆的事物,漸漸地對萬事都抱持隨緣、隨性的態度,性子也逐漸清淡平和,甚少有情緒起伏,惟獨被她勾引出已淡忘的情慾,激發出多年沒有的執著。
「因為我……」
穆詠喜本想回答,但身子浸在水中太久,加上夜晚涼風徐徐吹來,她打了個冷顫,鼻尖一陣麻騷,忍不住想打噴嚏。
「哈∼∼哈啾……能不能先上岸,待我穿好衣服再回答你的問題?」
「妳受寒了?」謝希梅俊逸的臉上寫滿擔憂,為自己的輕忽自責不已。
這男人還有臉說!「還不是你害的?我若感冒一定傳染給你。」
現在她頭昏昏、腦脹脹,好像真的生病了。
「放心,依我們剛才的親密,說不定早已經染上了。」摟著她快速上岸,他迅速幫她著衣,眼眸瞬也不瞬的盯著她蒼白的臉色。
「你……」這男人說話露骨尺度不輸於二十一世紀的男人,要不是現在頭有點暈,真想抓他來磨練口才。
「別說話,多休息。」看穆詠喜冷得牙齒打顫,他把她摟得更緊,一個躍身直飛往城裡。
「想不到你竟然會武功!能不能教我?」這般身手很熟悉,像在哪邊看過……
「嫁給我就教妳!」條件開出,只待佳人同意。
「我……」
話還沒說完,謝希梅看她嘴唇微動,就知道下一句會是什麼。
「我不會讓妳有拒絕的機會。」既然兩情相悅,男婚女嫁是順理成章的事情。「妳累了,先好好休息吧。」他毫不猶豫點了她的睡穴,俊逸的臉龐蘊含著深沉的算計。


「臭希梅,滾出來!」穆詠喜足下如踏風火輪,怒氣沖沖的奔進房,獅子吼奪喉而出。
「怎麼?娘子找我有事?」謝希梅闔上書本,泰然自若地迎上燃起怒火的雙眸,「是不是身體哪裡還不舒服?要不要叫大夫過來看看?」
她生龍活虎的模樣不像生病的人,倒像吃了好幾斤炸藥。
「別惺惺作態。」
不知情的人聽到這些話,肯定對她有這樣關懷備至的丈夫羨慕不已,更對她的不識相大捶心肝,哀嘆為什麼自己碰不上這樣的丈夫。
她一古腦的罵道:「你這個……卑鄙小人,趁人身體不適,竟然強押女子拜天地、入洞房,你這樣的行徑跟強盜有什麼兩樣?」
而自己竟像傻瓜般,到現在才看清他的廬山真面目,到底有多少人像她一樣被這張斯文和善的臉騙去?
「娘子所言差矣,我們洞房還沒入,為夫想等妳痊癒才入洞房,畢竟是我們倆的第一次,不能隨隨便便、草草率率就這樣帶過去。」
不想她糊裡糊塗跟他圓房,事前沒徵兆、事後沒感覺,年過半百一想到此事只有缺憾,他與她未來的人生記憶只能藏入幸福與快樂而已。
穆詠喜為他完全不遮掩的言語羞赧雙頰。
「你不要故意岔開話題,我來這邊不是要討論洞房的事,而是質詢為什麼沒經過人家的同意,就逼人家嫁你。」
一想到那天渾渾噩噩像傀儡般被趕鴨子上架,她就怒火中燒。
他「肖某」也不是肖成這樣,不擇手段,讓她覺得像物品被買賣般沒受到尊重。
「誰說沒經過妳的同意?」謝希梅深幽的黑眸稍稍垂下,讓人看不清其中閃爍的光芒,「妳明明答應了。」
「胡說!」穆詠喜不承認。她又不是老年痴呆症,說過的話哪會忘記。
「大夫可以證明。妳那天死拉著我的手不放,說要嫁給我,要不然就不喝那苦得要命的藥汁。」
「一派胡言!」他……故意扭曲她的意思,「我是說要是喝那碗湯汁,我就嫁給你。」那種黑漆漆的藥汁,難聞得要命,誰吃了都會想吐,所以她才會任性地說出那些話來。
「妳不是喝了嗎?」
這件事不提還好,一提就生氣。
穆詠喜眼中殺氣騰騰。「你用嘴巴強灌,怎麼能算數!」
他的舉動讓在場的大夫傻了眼,也讓她恨不得當場挖個洞鑽進去。
這男人開放的程度可以媲美二十一世紀新新人類,完全可以不顧眾人的眼光及批評,眼中只有自己而已。
「妳又沒說不行。」謝希梅狡獪的笑了笑。「只要喝下去就嫁人,我只是兌現妳的諾言罷了。」
「你……卑鄙。」穆詠喜眼睛瞪得好大。說來說去都是自己一時失言,才掉進他設的陷阱。
「這麼不喜歡我嗎?」這個疑問存在心裡好久,他一直想找機會問,明明感覺兩人郎有情、妹有意,為什麼詠喜卻一直拒絕自己。
「我……」不是不喜歡。
而是……不能喜歡。
瞧她沒有開口拒絕,代表心裡有著他,謝希梅燃起無限的希望,輕緩地起身走向她。
「若不喜歡的話,為什麼知道我被通緝就急忙趕往臨安?」他的嗓音輕柔,眸心蕩漾著柔情。
光是這一點就能看出她的心意,這小妮子的心早就偎向他了。
穆詠喜被說中心事,臉頰染上窘態。
「你怎麼知道我急忙趕回……」話還沒說完,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難道……你跟蹤我!」不是疑問句,而是肯定句。
這麼一想,很多疑問迎刃而解。
她飢腸轆轆時,天空莫名會掉食物下來,走路偶爾會踢到掉在地上的錢袋。
那時還天真的以為自己走了狗屎運,開心得不得了,萬萬沒想到製造這狗屎運的竟然是他。
謝希梅不否認,也不承認,只是含笑的垂眼睇著她,這不經意的小動作讓他的睫毛看起來極長,為細長的雙眼增添更多魅力。
穆詠喜注意到這一點,手心頓時變得好熱,耳朵也變得好燙,連心跳都跳得好快、好快。
「你不該跟蹤我……」
「妳只是說需要多一點時間想想,並沒有叫我不能找妳。」
感受到他對自己的關心與照顧,她的態度不禁軟化。「你若不將自己的生命看得很重要,起碼也要為我想想,不要讓我剛嫁人就馬上做寡婦。」
「寡婦?」謝希梅手臂一伸,把她攬進懷裡,保證道:「放心,妳沒這個機會。」
「希望如此。」穆詠喜低語著。
不知為何,她心中有股不祥之兆,覺得兩人的幸福日子彈指之間將消失殆盡。
「妳在擔心什麼?」瞧她沉思模樣,他納悶問道。
「不知道。」她的頭搖得像博浪鼓,「若我曉得就好了。」畢竟只是直覺,沒啥東西可以證明。
像看透她的心事般,謝希梅安撫著她不安的心。「別擔心,這個劫難是有驚無險,沒事的。」
除了眼前這場劫難,他們之間還有一個很嚴重的問題——
「小梅子,我問你……」腦中千迴百轉,試著找出最婉轉的辭句,「萬一我回到原來的世界,那你會怎樣?」這幾個月相處下來,她知道他外冷內熱的個性,一旦認定某件事就會纏著到死也不放。
萬一自己離開,造成他想不開尋死,那她一輩子都會內疚,與其這樣,倒不如現在先打預防針,免得遺憾發生。
「不會有這樣的情形發生。」謝希梅斬釘截鐵的回應。
「我是說萬一……」
「我說不會就是不會。」
「你為什麼如此肯定?」
「不要懷疑我的話。」他算盡天下事,哪會不知道這些小事。
「這麼有自信?」穆詠喜有點挫敗的嘟著嘴,「看來想學算命,除了上天賜給一張伶牙俐齒的嘴之外,本身的姓名也要符合才行。」
「看來妳似乎研究出一些門道來了。」謝希梅興趣盎然,「說來聽聽,我的姓跟算命這一行業有什麼關係?」
「很簡單。謝字可拆為『言』、『身』、『寸』,正所謂『身』在『討』論之中,嘴上功夫了得,所以會當上算命仙是意料中的事情。」
「厲害、厲害,才學沒多久,拆字就如此高段。孫睦學了好幾年,也比不上妳這幾天的成果。」她的聰穎、天真、固執再度把他的心收得更深,「注定要當我的妻子,天下只有妳配得上我這名神算。」
得此妻子不枉此生。
被他這麼一說,穆詠喜俏臉泛起一抹暈紅。
「甜言蜜語,不曉得跟多少人說過!」
「只對妳而已。」
「我……才不信。」慵懶嗓音施下了漫天魔咒,差一點哄得她分不出東南西北、今夕是何夕。
「我會證明給妳看。」
穆詠喜被這雙電眼凝視著,那顆抗拒、堅持的心一下子就舉白旗投降,頭腦也變得混沌不清。
感覺兩人之間距離愈來愈近,他的氣息吹拂她的唇瓣,攪亂彼此的呼吸,被他深情款款的凝視著,一顆芳心卜通跳個不停。
卻沒想到他的動作倏然停住,一顆期待的心頓時失落不已。
「妳對我的感覺我不可能不知道。」磁性的嗓聲將人哄得昏頭轉向。「有什麼難言之隱,可以說開嗎?」
穆詠喜像被人催眠般,一副傻呼呼的表情,訥訥的說:「我……來自未來。」
「這我早知道,所謂千里姻緣一線牽,剛好證明我們有緣。」
看著謝希梅的雙瞳閃著耀眼光芒,她腦中僅剩的理智一閃而過,趕緊搖頭,閉上眼,試圖將混沌的神智找回來。
「怎麼閉起眼不說話?」
穆詠喜頻頻呼吸,力抗魅人的誘惑。「我……若找到一樣東西,就會回去。」力抗失敗,她說出一直深藏內心的祕密來。
「妳說什麼?!」謝希梅臉色一變,不相信自己竟然有失算的時候,五指緊掐掌心,手背浮紫十分嚇人。「妳要找到什麼東西?」
「我也不知是什麼。」瞧他好像不相信她的話,她立刻將所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全部說出,證明自己所言不假。
而且依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通天本領,說不定可以找到「愛的真諦」。
謝希梅靜靜聽她道來,臉上閃過一絲訝然,但速度太快,穆詠喜沒有捕捉到他異樣的神色。
「妳說回去的關鍵就是找到『愛的真諦』,若沒有找到妳可能得永遠留在這裡?」
他必須加以確定,因為他知道誰擁有此物,但不想讓她知曉這個祕密。
「沒錯。」穆詠喜點頭,對他完全不懷疑自己所說的話感到非常窩心,「你算命接觸到的人三教九流都有,有沒有聽過這類物品?」
「沒有。」連想都不用想,他立刻加以否認。
「這樣呀……」
失望爬上她的臉,看得謝希梅既心虛又心疼,但為了自己的未來,他必須狠下心。
「這一生妳注定要在大宋,可要快快適應這裡。」不管她的世界多麼燦爛、多麼快樂,這一生都不准與他分離。
「嗯。」穆詠喜有氣無力的回應著。
不忍看她頹然模樣,謝希梅鼓勵的道:「妳父親不是曾說:『心中有喜,就不易生惡。』勉勵妳未來的人生都要樂觀進取。瞧妳現在這模樣,要死不活,虧名字叫做詠喜。」
被這麼點醒,穆詠喜沉吟須臾。
沒錯,既然環境不能變,惟一能改變的就是自己的心態。老天爺對她開了個大玩笑,她也要堅強快樂的活下去,不讓慌張、迷惘啃蝕她的心靈。
瞧她一掃陰霾,謝希梅知道自己的話奏效,心裡一高興,決定提早將某件東西交給她,「我送妳一件禮物。」
「什麼禮物?」他的話勾起她的好奇心。
謝希梅從懷裡拿出一尊小巧玲瓏的菩薩瓷偶,它沒有一般菩薩杏眼半閉的神態,一雙大眼笑吟吟的看著人,那副親切的模樣彷彿跟人沒距離似的。
這尊菩薩、這尊菩薩……
怎麼會在這裡?!
穆詠喜胸腔猛地一窒,差一點停止呼吸,迅然將瓷偶奪了過來,仔細端詳。
一模一樣,只差背後沒有那條裂縫,還有整體感覺比較新而已。
這東西在她來到宋代後就消失得無影無蹤,怎麼會在這裡?
「這尊菩薩是我們家只傳媳、不傳子的物品。」他低沉的嗓音傳入她的耳朵,「若妳沒說到那件事,我還差一點忘記這玩意。」
「這是你家傳媳不傳子物品?!」被他的話嚇得手一震,她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聽到的話。
「小心一點。」謝希梅眼明手快的接住瓷偶,「這是菩薩,不要表現出看到鬼似的驚駭表情,這麼褻瀆神明,小心被打屁股。」
穆詠喜像沒聽到他責難的話,自顧自的喃喃道:「這跟我的那尊一模一樣。」
她的聲音雖小,卻被他聽到,頓時領悟這正是天機的所在。
他們倆的媒人是傳家之物,而緣份是月下之意。
她這一生注定是他的妻子,想逃,非常的難!
謝希梅意味深長的凝睇著她。「我說過,我們的姻緣是天注定,連菩薩都變成月下老人,這下子妳可沒話說吧。」
穆詠喜張口想反駁,「這只是……」
他連一點機會都不肯給予,低頭含住她的小嘴,把抗議、驚訝、不滿,全部吞沒,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甜蜜氣息。
穆詠喜沒有察覺到自己的雙手正緩緩地圈繞他的頸,將兩人貼得更緊、更密,毫無距離。
月光灑落,暈黃的光線充滿無聲的誘惑,似情人呢喃,惹起一室春光。
夜已深、情更濃……
第八章
「你確定?」高亢的音調訴說發出聲音者亢奮的心情。
秦檜臉頰肌肉抽動著,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心情非常好。
揣摩上意的屬下立刻回道:「沒錯,有人來報他躲在離臨安四十里外的銅陽鎮上。」
「線人是誰?」
「銅陽鎮上開館的大夫。」
「謝希梅受傷啊?」他反常的關心之情溢於言表,看見屬下臉上表現出訝異,秦檜雖察覺自己失態,但著急的心戰勝一切,忙又問道:「他死了嗎?」要是死了,自己不就前功盡棄,東西都要不到。
「還沒有,大人要不要派人……」一個劈砍的手勢,「殺掉。」
「不用。」聽到他還沒死,心寬慰一半,秦檜捻著八字鬍交代,「這條甕中之鱉,要殺要剮易如反掌,不急,毋需此刻取他性命。」
「是!」屬下口中應允,心中卻困惑不已。
秦相個性是錙銖必較、有仇必報的人,怎麼這回對礙眼的釘子如此寬宏大量,令他好生不解。
秦檜知道追隨他多年的部屬心中有惑,但懶得說明,只喝令,「將他抓回來,記得不可取他性命,也不能傷他一分一毫。」
「是!」
看到屬下走出門外,秦檜狡猾的眸中閃過誓在必得的光芒,本較狡詐的面相更添增幾分陰狠。


今天是廟會最後一天,穆詠喜想把握這一天逛逛,看看古代的廟會跟未來的夜市是不是相同。一抬腳才要踏出門時,一道熟悉嗓音從後傳來。
「娘子,妳要出去嗎?」
「嗯,想買一些飾物。」她喜歡一個人上街買東西,不像一般女子愛人陪伴。
「這紅色錢囊妳帶去,看到喜歡的盡量買沒關係。」他財富積聚不少,足夠心愛的女子買盡天下喜愛飾物,「還有,今天出去時會看到穿著華麗,但左顧右盼的落魄書生,妳將這一個藍的錢囊給他。」他遞出一紅、一藍錢囊給她。
「藍、紅錢囊,你在打什麼啞謎?」她好奇的想打開藍錢囊的釦結。
「不可打開來看。」謝希梅喝阻她打開的動作。
「為什麼?」
「妳希不希望我的冤屈可以洗清?」
「希望!」
「若希望就照我的話去做。」他看看她全身上下的穿著,皺了皺眉頭,「妳那件破爛的男裝丟掉了沒?」
「還沒。」問這幹麼?今天他說的話怎麼沒有一句她聽得懂的?
「去穿上。」
「不要!」她現在又不用再掩飾女子身份了,而且逛街就是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為什麼還要換回那身破衣服?
謝希梅不將她的抗議放在眼裡,逕自問:「妳認為我的占卜能力好不好?」
「不錯。」怎麼把話轉到這裡?這跟她上市集有什麼關係?
「那就照我的話去做,我自有用意。」
穆詠喜拗不過他,不甘不願的回房間換了衣服,臨出門時,他又交代。
「妳難得去市集,好好的玩,不用急著回來。」
有鬼。
她佯裝口頭應允,「我會好好的玩,玩到三更半夜也不會回家。」嘻皮笑臉說著,內心卻決定不要照著他的話去做。
她的心思自己怎麼會看不透?謝希梅暗自咳聲嘆息。
「好,若能玩到三更半夜就玩到三更半夜。」雖然知道她不會遵守,但還是苦口婆心的說道。
「好,別像老太婆一直嘮叨。」
到了市集,熱鬧非凡的銅陽鎮果然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走走停停把玩各種稀奇古怪的物品,每一件都很有趣,暗忖若能將它帶到二十一世紀,這裡的東西全會變成古董,必定造成大轟動。
玩了好幾個時辰,突然後方傳來一陣騷動,穆詠喜轉身細看,發現鎮上出現大批官兵,而且進出鎮外的通道都有官兵盤查,氣氛十分詭異。
「怎麼會……」她心中警鐘大響,大感不妙,馬上聯想到謝希梅早上怪異的言語。
「可惡,既然都算出來了,為什麼不逃,還杵在銅陽鎮做什麼?等死啊!還叫我好好的玩,最好玩到三更半夜才回家,小梅子你是安什麼心?竟然想把我撇下來不管!」她心亂如麻的朝兩人暫居的宅舍奔去,「你以前不是說過,此禍由我引起,就由我來解決,為什麼還不告訴我?」
焦急的淚水跌落雙頰,滴滴答答落個不停,語調有著濃厚的埋怨及心疼。
「對不起,這位小哥。」突然有人拉住她的手臂,「我能不能拜託你一件事?」
穆詠喜停了下來,氣喘吁吁的她,瞧見一位公子哥兒,年紀應該不到四十歲,華貴而氣派的穿著顯示他身世不凡,只可惜衣服蒙塵彷彿多日沒洗,並呈現許多皺褶,渾身更發出微酸的氣味來。
「我跟僕役走失,身上沒有錢兩。」他俊逸的臉龐堆滿尷尬神色,彷彿要做出這樣的事是鼓起多大的勇氣,「能否向你商借幾分錢?」
從來沒有低聲下氣跟人乞討過,要不是餓了太多天,他才不會向鄉間的老百姓乞討,有損他高貴的地位。
想起出門前丈夫的交代,穆詠喜二話不說將錢囊遞了出去。「喔,給你。」
瞧她慷慨解囊,對方感動得幾乎痛哭流涕。
「謝謝你,請問小哥家住哪裡,我若跟僕役會合時,會加倍還你銀兩。」他看起來家境並不是很好,竟然願意對陌生人伸出援手,這份好心可要大大褒揚一番。
「不用了,區區小錢不足掛齒。」
「不行,受人點滴之恩,當泉湧以報,你若不告訴我你家住哪裡,我的良心會過意不去,並有愧天地、有愧歷代……」
沒時間聽他繼續「有愧」下去,穆詠喜不耐煩的打斷他,「我家有急事不跟你多說,再見。」急如雷電向前奔去。
「喂……等等,你還沒說你住哪裡?喂……」
他的呼叫聲沒有阻斷穆詠喜跑步的速度,卻引來另一個人。
「公子你在這裡?!太好了!」一位僕役打扮的人,氣喘吁吁的跑了過來。要是再找不到公子,他恐怕要把命都賠了進去。
從來沒有人聽到他的呼喊而不暫停腳步,他胸前湧起一股怒火,並把氣發洩在旁邊的人身上。「你這奴才跑去哪裡?若……本公子有什麼意外,你那條賤命賠得起嗎?」
「奴才知罪、奴才知罪。」還不是你貪圖姑娘美色而走失,怎麼怪罪在我身上來?這句話他可不敢明說,只能暗罵在心裡。
落魄公子看他臉色憔悴的模樣,也知道這幾天他一定過得心驚膽跳,一股氣消了一大半,不與他計較了。
落魄公子看看錢囊一眼,想起自己剛剛的心情,喝道:「小林子!」
「奴才在。」
「派人查查這袋錢囊的主人是誰?」
「公子,是不是他得罪你了?」要是如此,將人帶到公子面前時,就先大刑伺候一番,順便發洩自己這幾天所受的驚嚇之氣。
「他沒得罪我,反而救了我。」
小林子跟隨他多年,知道主子言下之意,立即反應過來,「奴才知道該怎麼做了。」
「辦好了就告知我一聲。」嗅到自己身上有股酸味,他厭憎擺袖,「去找間客棧投宿,我要洗澡。」
「是。」


悠悠醒轉後,首先映入穆詠喜眼簾的便是死氣沉沉的灰牆,當下眼珠轉呀轉,頗為困惑自己怎會在這裡。明明記得自己跑回去的時候,就看到一大群官兵將他包圍,她眼皮一跳、心頭一驚,奮不顧身就跑了進去。
之後呢?之後到底怎麼樣?她怎麼連一點印象也沒有?
她挪挪身子,發現身子頗為沉重,頸間傳來陣陣疼痛感。
驀地,一道沙啞的嗓聲從頭上傳了過來。「妳醒了。」
一顆擔憂的心頓時卸下來,長指輕撫她的雙頰,深邃的眼眸浮出內疚似的情緒。
「妳啊!不聽我的話。」支開她是善意之舉,有人偏偏不聽,偏往虎穴鑽,「叫妳晚點回家就是不聽。」
「你早就算出來了?」穆詠喜不悅的從他的懷裡坐起身。夫妻禍福同享,他將自己撇開,獨自承受劫難,這算什麼夫妻?
謝希梅讀出她的不滿,喟然道:「不說只是不想讓妳擔心,更何況刀劍無眼,一個閃失都會傷了妳。」
「你不是說過此事由我引起,必須由我解開,你把事情隱瞞,我要如何解決?」她想也不想就脫口反駁。刀劍無眼又怎麼樣,總好過提心吊膽的折磨。
「妳的安危比解決事情還重要。」言下之意自己怎樣都沒關係。
「你、你這個笨蛋,你以為這樣做很聰明嗎?」大眼一瞪,晶瑩的淚翻滾出來。「我會擔心你知不知道?」
「我有武功護體。」
聽到武功兩個字,她突然想起那驚心動魄的一幕——
當她心急如焚的想推開人牆,衝向謝希梅時,一名官兵反手一刀向她砍來,正當她以為自己就要如木材般被劈成兩半,他以天外飛仙之姿疾射而出,一眨眼就閃到她眼前,以背擋住了那一刀。
「你受傷了!」穆詠喜驚慌的大叫,一顆心揪痛得彷彿要死去。
謝希梅臉上沒有一絲痛苦,平靜似沒事發生般。「即便妳是『邪桃』,我也要保全妳。」其實成親前一日,他終於算出她的定位,雖有點意外,但時間再從來一遍,他還是同樣的選擇。
愛上她,至死也不悔。
「不准你死,你說過我不會做寡婦,你說過……」她的眸子盈滿驚懼。若他死去,她也會跟隨著一塊去!背後,我要看你的背!」不爭氣的淚水像斷了線的珍珠般奪眶而出。要不是因為自己,他就不會受那麼重的傷。
「已經結痂,不礙事。」淚珠掉在掌心裡,有點溫溫的,管不住的心傳來一陣揪疼,謝希梅安慰道:「我有武功護體,傷沒有妳想的嚴重,且已上了良藥,癒合得快。」
穆詠喜不依,執意一定要看到傷口才肯罷休,他無奈的褪下衣裳,穆詠喜看到傷口如他所言已經結痂,一顆晃盪不停的心立刻安定下來。
「我不知道你武功這麼高。」
「妳不知道的事情,跟我不知道妳的世界一樣多。」
她聞言窒了窒,頓時發現自己所嫁的丈夫,除了英俊非凡又神通廣大之外,對自己的那股真情真意更是令人動容。
每跟他相處多一日,愛意就多一分。
這樣的人,值得她摒棄二十一世紀的便利生活、多年的老友、父母,只為了跟他長相廝守。
她願意在這跟他同甘共苦,白頭偕老,永不分離。
「以後教我武功!」她抹乾淚水。與其在這邊懊惱,倒不如提高自己自保的能力,絕不讓自己成為他的絆腳石。
猜到她的用意,謝希梅臉上綻笑。「好,有空就教妳。」
「這個『有空』應該不會讓我等太久吧?」
「妳說呢?」他難得打趣,逗弄她。
只有這個女人能引發他不為人知的隱藏個性。
「快說……」她作勢要捶打他的胸膛時,卻見兩位頭戴高頂藍帽,身穿紅藍相間捕快似服裝的大漢,快步奔走過來。
他們拿出鑰匙,打開牢門喝道:「謝希梅,秦相有請。」
第九章
走出囚室,暖暖的日光照得人精神一振,謝希梅跟隨著捕快走入秦府,身上散發從容氣度,不像一名囚犯該有的神情。
即使面對官居一品的宰相,皇上的寵臣,他的態度仍是不亢不卑。
秦檜看到他氣定神閒的模樣,突然生起愛賢之心。這人既會測字又會看相,更會製作天下希罕之物——愛的真諦藥汁。
傳說喝下此藥的人,必對施藥者愛得死心塌地、言聽計從。
若這人能為己所用,甚至做自己的女婿,這樣一來他要幾瓶就有幾瓶,天下沒有任何東西不能得到,說不定連皇位也易如反掌、手到擒來。
他只要製作兩瓶藥汁,一瓶用在北方金國國王身上,一瓶用在大宋皇帝身上,這樣天下就是秦家的探囊之物,他就是最大的皇帝爺,沒有人敢在背後罵他奸臣或惡人。
秦檜恍神一下,立刻恢復精明的神智,將剛剛生出的念頭強壓在心底。
「若你交出『愛的真諦』的製造手法,我就求皇上饒恕你對我女兒做的齷齪之事。」
「沒做的事,哪需饒恕。」謝希梅不疾不徐說道。
「沒做的事?」秦檜氣得八字鬍微微翹起,「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一個姑娘家會拿自己的清白來開玩笑嗎?」
「姑娘不會,但不是姑娘卻會。」他一語雙關諷刺著,暗罵秦曉蘭是個淫婦。
擁有極深心機的秦檜哪會聽不出來他的言下之意,陰狠的眸子閃現出暴戾的殺機。
「胡說,你上次向皇上測字進讒言,我都尚未找你算帳,這次竟然當面毀我女兒的清譽,若沒有給你一個教訓,還當本相好欺負!來人啊,將牢中那名男孩給我抓出……」
「等等。」一聽到他要對穆詠喜不利,謝希梅立刻出聲阻止,「你若傷她一絲一毫,就別想拿到『愛的真諦』藥汁。」
「我女兒果然說得對,那名男孩對你很重要,真沒想到大名鼎鼎的謝神算竟然有斷袖之癖。」害他打算收他為婿的如意算盤破局。
「斷袖之癖這句話煩請跟皇上說去。」謝希梅譏諷說道。這句話反而能洗清自己騷擾他女兒的罪名。
秦檜也是聰明之人,哪不懂他的話。「只要你做出『愛的真諦』藥水,你的罪名一定洗清,要不然……哼哼,別怪我對那男孩……」
「好吧,想做藥汁,先將你女兒八字拿出來。」他表情充滿無奈與痛苦。
「拿去吧。若你不是斷袖之癖,說實在的,依你的本事我還想將一名女兒嫁給你。」秦檜一邊譏諷著,一邊拿出八位女兒的八字給他過目,「我要做兩瓶,你看看哪兩位女兒比較適合。」
謝希梅略微瀏覽,心中立即算了下,問道:「喝藥對方是誰?做什麼行業?若能給予八字那就更好。」
「問這麼多做什麼?」秦檜怒問。
這種事愈少人知道愈好,若說出對方背景身份,依他的本領,一定一下子就會知道自己的計謀,這祕密一旦曝光,惹來的不只是殺頭之罪,還會株連九族。
「我當然要知道對方從事的行業,才能找到與之匹配的八字。」謝希梅解釋道:「若不知道隨便亂配,可能適得其反,若施藥者比受藥者八字輕,或者福德不足,其人不是生病就是死亡。秦相要你女兒冒這個險嗎?」
「這……」他哪曉得有那麼多規矩、禁忌。
秦檜猶豫再三,不曉得該不該將對方的行業說出來。
不只喝藥者八字,還有一項更刻薄的條件。
「我還需要兩名男子的鮮血。」還不只一滴,而是足以支撐生命的量。
「簡單,要男子鮮血,明天就給你。」秦檜爽快答應道。在大牢中隨便抓幾個犯人,不怕沒有鮮血供應。
他的狡詐陰毒沒有逃過謝希梅的眼睛,他詳加解釋,「這兩名男子不能隨便亂找,需要對妳女兒傾心,甚至有濃厚的愛意。還有,他必須瞭解這樣的事,心甘情願的付出才可以,若是設陷阱,或威脅利誘找來的男子可不行。」就是這樣無悔的付出,藥汁才會叫「愛的真諦」。
天下沒有哪個男子會心甘情願付出自己的性命,將心愛的女人送給他人,因此這藥汁才成為神話,一個不可能實現的神話故事。
聞言,秦檜驚跳起來。
「什麼?你不是在誆我吧,製作藥汁哪需這麼多條件?!」若知道條件這麼嚴苛,他會早一點佈置,哪像現在要什麼沒有什麼,簡直功虧一簣。
「若不是條件嚴苛,『愛的真諦』哪算是稀有之品。」市面上早就到處流竄、販賣了,就是難才珍貴。
秦檜被他說得頓時語塞,但騎虎難下,事情已經做到這種地步,若放他回去,實在心有不甘啊!
就在他舉棋不定的時候,秦曉蘭走了進來,打破僵局。
「爹,他要的條件我可以給予,現在只要確定我的八字命盤是否符合就行了。」慵懶的嗓音嬌滴滴的說道。
秦檜瞧女兒蓮步輕移,那份我見猶憐的柔弱模樣絕對能激起所有男人的保護慾。他這四女兒是眾女兒中最漂亮一個,這樣頂尖的美貌即使後宮三千佳麗也不及她萬分之一。
憑他在朝中的地位,及女兒的如仙容貌,包準迷得皇帝團團轉,再加上藥汁效用,就不信不能奪取皇后之位。
他本來消失的希望,立刻恢復光明。「女兒,是誰?」是哪一個笨蛋能犧牲自己的生命,來成就他的權力慾望。
秦曉蘭抿嘴一笑。「秦府的管家,王清。」
「是他!」秦檜眼睛瞠得很大,「他跟妳……」是不是有發生不名譽的事?
萬一傳了出去,進了皇上耳裡,不要說坐皇后的位置,連召進宮裡的機會都沒有。
秦曉蘭當然聽得出他未完的話,說謊道:「爹,女兒跟他清清白白,只是他愛慕我,一直糾纏不放,女兒想等爹比較不忙的時候再告訴爹這件事,沒想到今天有機會說出來,真是太好了。」她一副煩不勝煩的模樣,演技自然,彷彿受委屈多日,今日終於得以伸張。
實情是王清被她勾引,早就迷戀她的肉體無法自拔,即便將靈魂賣給她也在所不惜。
「好,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很好。」一股暗爽報復心態油然而生。
誰叫王清什麼人不看,竟然看上高貴的秦家女兒,低賤的人想攀登秦家的大門,這樣的人正是滋養自己的權力慾望最好的肥料,他一點罪惡感也沒有。
但是,有個問題他想知道。
「妳怎麼知道做這藥汁需要這個條件?」連自己都不曉得的事情,女兒怎麼知道?這令他有些意外。
還不簡單,男人多勾幾個就知道消息了。秦曉蘭心裡這麼想,嘴裡卻避重就輕的說道:「女兒偶然在外面聽到這些話才知道的,心想這是一個機會,所以才貿然插話進來,希望爹能原諒女兒的失禮。」實情是三個月前就佈下天羅地網,找一個男人為她生、也要為她死,而王清就是她的獵物。
「妳比爹幸運和聰明,能立刻想到這個主意。」青出於藍、勝於藍,這樣不輸男人的狠勁,若是個兒子該有多好,這樣自己就不用單打獨鬥、耗盡心力,而權力也能更加穩固,無人能撼動分毫。
「謝謝爹誇獎。」秦曉蘭佯裝含羞道謝後,趁著秦檜不注意,偷偷對謝希梅拋媚眼。
「我說謝神算、謝半仙,上回請你到府,你說一年內不算女子八字,想不到今日還是得為我算一算,你說是你比較神算,還是我比較行。」
謝希梅笑而不答,深邃的眸底閃過一絲憐憫。
可惜、可惜。
這樣的面相、八字,加上幾次接觸所觀察到的能力,證明她精明幹練,手段不輸於男子,沒有一般女子常犯的情債過深、情孽纏繞的問題。若生在詠喜所描述的年代,不論經商或從政都有一番成就,生在宋代除了壓抑她的能力外,還會揹上蕩婦名字。
謝希梅不禁為她扼腕。
「謝半仙,現在已找到一名男子,先看看我四女兒八字可不可以?」
「還是老話一句,我需要知道對方是誰?做什麼行業?若不方便說的話,給予八字也可以。」
「這……」秦檜開始猶豫,要不要告知自己的計謀。
秦曉蘭沒有她爹的猶豫不決,果斷說道:「掌管天下生與死的人,這樣的人我可否匹配。」纖纖玉手在宣紙上指著自己的八字,說明她的權力慾望凌駕在一切之上。
終於知道秦家的詭計打在誰的身上,雖然意外,謝希梅表情還是波瀾不興,看了她的八字一會,緩緩解說:「妳的八字貪狼坐命在子,身宮『破軍、天馬坐四馬地』,若投身軍營不失一名大將,若想貴為後宮之主,最好是戰亂時刻的開國之王的皇后比較有希望,若是其他君主恐怕不行。」
「胡說,你再看清楚一點,算仔細一點。」秦曉蘭夢想多年的希望被他一語打破,心裡非常不能接受。
「秦小姐可以考慮北方的金國。」謝希梅提議道。
宋朝皇帝個性柔弱溫吞,一定壓不住這頭豺狼虎豹,若再加上「愛的真諦」藥汁,恐怕合婚不到百日就要駕崩;而北方金國慓悍威猛,定能駕馭這條母豹,不會被她的利爪給抓傷。
把危險轉給敵人,也算是盡了大宋國民的義務。
秦檜在一旁一聽,心情可樂了。北方金國皇后之位就是四女兒的了。他自個兒拍案敲定,繼續說道:「那請再看看我其他女兒的命盤。」只要再一個,全天下都在他的掌握之中,跑也跑不掉。
他完全沒注意到那張美麗的秀顏冷芒一閃,陰鷙得駭人。
打從知道那藥汁存在的那刻起,秦曉蘭就打定主意,她不要北方的蠻國,要的是大宋皇后的位子。
「秦相你別忘了,除了命盤外,我需要另一名男子的血液。」話雖然對著秦檜說,謝希梅眼角卻覷著秦曉蘭陰沉的臉色,似乎在揣摩她的心思。
「謝神算,看來你似乎短時間內無法離開秦府了。」秦檜綻放陰狠笑容。他得佈置另一名犧牲者,需要一點時間。
謝希梅聞言,臉色平靜無波,泰然自若的說道:「相信我,你的時間並不多了。」



「你在秦府真的聽到了這些話嗎?」養尊處優的臉龐一副不相信的表情。
跪在底下的人雖沒有回答,但從篤定的表情可明白他所說的話有十分的真實性。
「退下吧!」無奈擺手斥退。
宋高宗再次打開手中錢囊,端詳裡面紙條上的字句——

想找人,請在秦府找尋。

那樣預知的字句大大震撼著他,彷彿知道世間所有的事情,讓他不由得想到一個人,那人算命從來沒有失算過,就是因為沒有失算,這句預言深深勾引出他的好奇心。
叫他去秦府做什麼,難道有什麼祕密?他當下不由分說立刻派人至秦府查看,萬萬沒想到竟然竊聽到一些對話。
想做皇后?別作夢了!
但只為了這件事就殺了秦府上下,恐怕有點大題小做,畢竟他統御天下的臣民,哪一個不是天天妄想把女兒送進後宮,好得到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若因這件事殺人,天下的人早就被他殺光,這樣一來……他哪還有臣民可以驅使。
宋高宗沉吟須臾,大聲叫喚,「小林子。」
「奴才在。」一人從外面快速走進來,躬腰聽著吩咐。
「擺駕到秦府。」


四面牆掛滿真金做的雕花,上面鑲著各種寶石,連房頂也鑲有許多,就像滿天星斗移進室內,十分耀眼。
東面掛著一幅巨大的「福」字,此字不是揮毫而成,而是用金線、銀線織繡起來。而北面的一排窗戶,由整塊紅檜精雕花紋。
房中央有一張很大的玉石桌几,是由一整塊玉雕刻而成,整個房間看來金銀堆砌、富貴氣派。
一雙丹鳳眼環繞四周環境,宋高宗輕啟唇,「朕的皇宮也比不上秦相爺府上氣派。」語調不高不低,但更令人心寒。
「這……」秦檜心裡大感驚慌,惶恐道:「這……是有人想追求老臣的女兒所送的禮,不是老臣貪污納賄所積聚。」
該死,皇上怎麼這時候來?連準備的時間都沒有!他頓時對謝希梅的未卜先知能力更加信服,要不是有消息確定知道皇上跟謝希梅沒碰到面,他會以為整個事件是一場陰謀,是他們聯手挖個坑讓自己跳,失去宰相寶座。
「哼!」宋高宗臉色一沉,「敢問是哪家公子?竟然闊氣到比一國之君還富有!」
秦檜被這聲冷哼嚇得跪了下去。「老臣有八位女兒,個個美如天仙,想追求的公子如過江之鯽,房內所有物品都是好幾位公子所送的,請皇上明察。」
「真的?」
「若有虛假,老臣願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八位美女?」
「對,個個美如天仙。」他再一次強調。「不如我請女兒給皇上請安。」秦檜眸底閃過陰險之色。既然時間不夠,乾脆八個全部送上去,說不定皇上會看上其中一個。
「不用。」若是之前,他必定怦然心動,但現在只剩滿腔的無奈與不信。「你只要叫那位被謝希梅非禮的女兒來見朕就行了。」
「好好,我四女兒長得沉魚落雁,性情溫存。」秦檜頓時燃起無限希望,「皇上若喜歡的話……」
「廢話少說,帶她過來。」
「是。」秦檜原本歡愉的表情被他後面一句話淋了一盆冷水,寒得心裡直打哆嗦。
「也將關在府中的謝神算與他的夥伴帶出來。」
什麼?!
謝神算和他的夥伴!皇上要幹什麼?
秦檜正要開口問,宋高宗卻先一步開口,「朕要親自審問。」
皇上今日來府中竟是要盤查自己?!
秦檜臉色一下子刷白,知道這次大禍臨頭。


「朕平反你的冤屈,還不謝恩?」
揭開穆詠喜是女兒身的真相,謝希梅非禮之事一下子迎刃而解。
畢竟天下哪有一個做丈夫的,會公然在妻子面前調戲女子?孰對、孰錯,一目了然。
穆詠喜頓時了解此事由她引起,也由她化解的含意。
「若皇上做了草民心中一件事,要草民謝十次恩、萬次跪,草民也甘之如飴。」謝希梅坦蕩蕩的說道。
他個人榮辱事小、社稷安危事大,此劫既然躲不過,不如將計就計讓皇上看清秦檜真面目,企圖滅掉秦檜氣焰。
他惟一失算的,是沒把心關上,愛上了她。
宋高宗不耐的擺手。「你上次測字早已跟朕說過,不用再提一次。」
上一次他要測國家命脈如何,測了一個「春」字。
謝希梅回答,「『秦』字太重,壓『日』無光。」並提議,「辭掉『秦』,日日照耀。」
他言下之意,自己怎麼不懂,但是大金與宋國之間,還賴秦相奔走,萬一辭掉他,惹得大金國不快,那自己的皇上寶座……
最快恐怕也要等到國家兵馬養足、戰力雄厚才可以解決掉他,現在只要不太過火,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他在自己眼皮底下胡作非為。
謝希梅略閃失望的表情,沒逃過穆詠喜的眼。
「皇上,小女子有幾句話要說。」不在乎宋代女子不能在男子討論事情時插話的規定,她執意要跟丈夫站在同一條船上,不願意只當一名啥事都不能做的小女人。
「說吧!」宋高宗的不滿全寫在臉上。
要不是看在她之前好心送錢囊這件事,這女子光是拋頭露面、佯裝男性、不纏足、干預國事,這幾條惡狀就足以發配邊疆為妓,哪能像現在還有福份跟天下的君主說話。
穆詠喜瞧著宋高宗高高在上的倨傲模樣,自忖,南宋會玩完不是沒有原因的。但為了與謝希梅在宋代白首偕老,即便不喜歡這皇帝的態度,她也強抑心中不快地說道:「小女子請求皇上答應不殺一個人,作為答謝當初贈錢囊之恩。」
「什麼人?」宋高宗不禁鄙夷著,每個人都想從他身上得到好處,沒有人例外。他嘲諷的說:「妳犯的錯還不至於死罪,不用急著索取免死金牌。」
穆詠喜為之氣結,要不是夫婿是大宋子民,她根本不想跟這位目光短淺、器量狹小的昏君說話。
「皇上請放心,絕不是民女。」
「是誰?」
「岳飛。」回答簡短。只要不殺他,宋代或許可以延續幾年的國運。
謝希梅深邃的眸中閃亮異常。他知道她要挽救什麼,不禁對她力挽狂瀾的氣魄,和與他同舟共濟的情意生起一份感動。
宋高宗緊蹙眉頭。「朕不認識這個人,為什麼要殺他?」
「現在不認識,不代表以後不認識,民女只要皇上一句承諾而已。」既然拉不下秦檜,保全岳飛的命也算是另一條蹊徑。
「只要不通敵叛國、危害社稷,朕就不會殺他。」他自認為這已經是最大的恩惠。
「皇上,能不能……」
宋高宗一開口就阻斷她的話,「這是朕的底限。」
這個昏君……穆詠喜內心罵得半死。你以後就是這條罪名來看待他的,看來未來的歲月還是不能平靜。
「還不叩恩,退下。」
不想再跟這人多說一句話,穆詠喜馬上拜謝。「謝皇上恩典。」
兩人退出房間時,謝希梅開門見山的問:「南宋國運還有多久?」他可以算未來事,但頂多也只是五十年光景,再多就無法算準。
「若沒記錯的話,一百三十年。」穆詠喜思索半晌才說道。只是這一世紀的時間裡,宋代內憂外患,戰禍連年,到了元代百姓的生活更慘。
她不喜歡看到戰爭,那種毫無人性、貧瘠、醜惡全交雜混在一起的環境,她怕自己沒有勇氣活下去。
「妳不喜歡以後的日子。」謝希梅說出她的心情。
「你在,我就喜歡。」穆詠喜避重就輕的答道。
她的心思全收進他深幽如潭的眸子裡,低垂的黑瞳凝視著她。
「放心,沒事的。」這是個預言,他有信心跟她白頭偕老,即便世道荒亂,也沒問題。
第十章
垂暮晚風,帶著砭骨刺膚的寒意,將天邊一輪落日凍得滿臉通紅,在西天泛起一片濃熾的暮靄。
宋高宗前腳剛離去,偌大的秦府氣氛立時變得詭異,下人躲在房裡不敢出來,而正廳亮如白晝,亮得令人心驚膽寒。
只因裡頭上演著倒行逆施的罪行。
「放開她!」謝希梅石破天驚暴叱著,震得屋頂落下片片塵埃,不用細想就知道他的怒火有多麼的大。
「放開也行。」回答的聲音有異常的甜膩,「只要將『愛的真諦』調配祕方交出來,她就會毫髮無傷的回到你身邊。」
穆詠喜聽到「愛的真諦」這四字,簡直不敢相信,雙眼瞠得偌大,黑眸冒起大大的問號,直視著謝希梅。
他早知道有「愛的真諦」這東西,為什麼騙她?為什麼?
接到抱怨不滿的質問眼光,他眸底閃過一絲抱歉,將全部精力放在野心熾烈的秦曉蘭身上。
「皇上已走,妳還不死心。」覷見纖頸架上亮晃晃的刀子,謝希梅胸膛劇烈的上下起伏,厲聲低吼。
明知道詠喜尚有一個劫數還沒過,他千不該、萬不該為了送皇上起程,將她放在這個女魔頭的勢力範圍內,他為自己這片刻的疏忽而強烈自責。
「若不是你暗中搞鬼,現在皇上就是我的人了。」秦曉蘭不得不對他的神通廣大、早先佈局燃起一股惱羞成怒。
只差一步,就差那一步!
「是妳的跑不掉,不是妳的求也求不來。」這女人臉皮之厚,超過他的想像。
連番挫敗絲毫不能打擊她的野心,這強大的行動力就是他最大的失算。
「我相信事在人為。」皇上回去又怎樣?對她印象變壞也沒關係,只要沒死,她永遠有機會改變任何結果。
而要改變這結果,首先要將藥方奪到手,只要喝下「愛的真諦」,皇上對她任何惡劣的印象必然消失不見,還會對她痴迷到死。
「我需要你的祕方,好實現我的理想。」秦曉蘭笑了,笑中流露出一股邪氣。
「其實妳拿到也沒用,因為妳的命格已經破掉。」謝希梅決定吐實,把她最後的希望全部打碎。
「此話怎講?」聞言,秦曉蘭心臟漏跳半拍,血壓急促竄高,直覺她的計畫有如輕舟過海,一個不注意,就全部打翻。
「雖然妳已經找到願意為妳犧牲的男子,但頂多只能侷限兩人有魚水之歡,若有其他人跟妳有過肌膚之親,此愛就變得混濁,無法成為施藥者。」他的雙眼緊盯著那把足以置人於死地的凶器,惟恐她真傷了穆詠喜。
「什麼?!」她的表情佈滿不信與心碎。
謝希梅趁著她發愣的當頭,縱身一躍,在她還沒反應過來之際,以天外飛仙之勢將穆詠喜奪了回來。
只見他張臂狠狠、用力的抱住她,彷彿怕她平空消失似的。
發現自己中計,秦曉蘭怒火狂燒,有如發瘋的母獅子,狂嘯道:「該死的傢伙,竟用卑鄙手段說謊騙人。」怒氣扭曲原本漂亮的臉蛋,看不出大家閨秀應有的優雅。才一失察籌碼就被奪去,她不甘心。
「手段是有的,但我所說的話是實情。這藥方首要條件就是兩情相悅的情侶、夫妻,而不是一位動不動就勾引男人上床的淫婦。只要跟兩位以上男子享受魚水之歡,這人就喪失『愛的真諦』資格。」
一向好脾氣的謝希梅,也不禁怒極,所說的話毫不留一絲餘地。
誰叫她將刀子架在他心愛女子的頸子,勾出他個性的陰暗面。
「你騙人!」她不相信自己處心積慮的安排,換來卻是一場空!
「信不信由妳。」覷到穆詠喜頸上沁出微微血跡,雖無大礙,但令他臉色更陰沉,所說的話也更不留情。
「我不知道妳的消息從何而來,但我可以告訴妳,妳被騙了。不管男女,只要不貞就不能做『愛的真諦』,若執意要做,其藥汁也只能成為一般春藥,時間一過就失效,沒辦法令人痴迷至死心塌地的地步。」話說得更絕、更毒,眼神如萬把冰刃狠狠往她身上扎去。
「你……」秦曉蘭眥目欲裂。彷彿有尖銳的冰刃穿過她的胸膛,傳來椎心刺骨之痛。
想起那些跟她有肌膚之親的男人,口口聲聲愛她,沒想到卻都在騙她。
她的一切心機變得可笑、悲愴而荒唐。
自以為將男人玩弄於手掌心,沒想到自己才是被玩的人。
「自作自受。」謝希梅嘲諷道。
被他左一聲嘲諷、右一聲批評,秦曉蘭目光迸出毒蛇般的陰狠,勾起的嘴角充滿陰冷殺機。
男人沒有一個是好東西,尤其不順她意的男人,更不能留。
穆詠喜瞧她至瘋、至狂的表情,內心頓時生起一股哀憫。畢竟同是女性,她能感受那種支離破碎的痛苦,勸慰道:「秦姑娘,後宮亮麗的背後是滿腹的心酸,妳不能成為一國之后,相信老天爺自有安排,說不定另有良家俊郎與妳結為夫婦,白頭到老、永結同心。」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事情沒走到最後,孰好孰壞哪能論定,說不定百年之後回頭一望,會對當初的執著瀟灑一笑。
秦曉蘭爆出囂張至極的狂笑,輕藐的道:「妳這丫頭懂什麼,依靠男人,倒不如掌握權力,只要握有世間至高的權力,哪件事情不稱妳的心,惟有立於不敗的地位,才有一生幸福可言。」人會變、情會變、美貌也會變,與其事後心傷,倒不如掌握住置人生死的權力。
「妳現在跟夫婿恩愛有加,但能保證十年之後、百年之後,妳變老、變醜,還能恩愛不渝嗎?」
「我……」穆詠喜知道她的話有幾分道理,畢竟世事無常,誰也沒辦法保證感情能長長久久、永恆不變。
瞧她支支吾吾的模樣,秦曉蘭勾起得意的笑容。
謝希梅深如海的眸子直勾勾凝睇著她,對她沒有出言反駁燃起一股惱怒,馬上出聲吼道:「百歲之後,歸干其居,若無此心,願遭雷劈。」
「是嗎?男人都喜歡用誓言來蠱惑女人,而女人也被這甜言蜜語哄得信以為真。哼!看看哪一戶富貴豪門之家,不是三妻四妾,之前的甜言蜜語都到哪邊去了?」她所生長的環境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不能信任男人,只相信自己。
「不要以妳的生長環境來論定天下所有事物。」謝希梅對她偏激的言語不以為然。
「不是論定,而是眼見為憑。女人千萬不能臣服在男子底下,惟有攀上最高峰,才能享受要人生、要人死的快感,這才是人世間真正不變的東西。」她睞謝希梅一眼,「若有人保證情愛不渝,那是騙人的謊言。」
「人之所欲,莫不有辭。」謝希梅不屑的說道。一個人想要什麼,總會有好幾種理由可以開脫。
這樣的人做任何事,必定將自己的快樂建築在別人的痛苦上,這種自私、婪貪的人,何必跟她多說廢話。
「你們男人不也是這樣。」秦曉蘭頂嘴。用一套來規範女人,另一套來放過自己。
穆詠喜看不過去,出聲道:「欲利己者,必損人。秦姑娘,妳好自為之,一失足成千古恨。」
她承認在這世道上,男女是不平等,而且不只性別,還有很多事物都不平等,但不能因為如此就變得自私自利。
「妳……」秦曉蘭氣得火冒三丈,想出言相稽,卻又被穆詠喜出聲截斷。
「可惜妳不是男人,否則必能創造一番事業。倘若這年代允許女性有自己的事業,相信妳會過得比較快樂一點。」
可惜她生在重男輕女的古代,這條路恐怕走得非常艱辛。
秦曉蘭陰毒的眸光掠過一絲訝然。本以為她會說一些批判責罵的話,沒想到卻聽到諒解似的言詞。
「妳很特別。」首次感到有人對她諒解與寬恕。
「她當然特別。」他選的妻子當然特別。謝希梅怕穆詠喜跟這種人多談話,會被她帶壞,特別叮嚀,「不准學她。」
穆詠喜瞧他露出少見的擔憂表情,差一點失笑。「我沒有強烈的事業心,學不了的。」若要明爭暗鬥擁有權力,對她而言恐怕是個災難。
「沒錯,依妳的面相、手相,都不是屬於她這類型的人,瞧我一時心急竟然忘了。」
穆詠喜被他的表情逗笑,心想若姊妹們能認識他該有多好。
想到二十一世紀的姊妹們,她興師問罪道:「你既然知道『愛的真諦』這東西,為什麼騙我不知道?你到底還有多少事沒跟我講?」她打情罵俏般食指戳著他的胸膛。
「那麼多問題,我要從哪一個開始說?」她怎麼忽然想到這件事?
「就由最簡單的開始……」
秦曉蘭瞧他們旁若無人的親密私語,想起自己一人踽踽獨行,心中孤獨感頓生,加上想起謝希梅對她的批評,一股悶氣竄出胸口,流竄到眼中,最後爆發出熾盛的火焰。
她緊握掌心的刀刃,既然她不能做出「愛的真諦」藥汁,也不准府中其他姊妹有這機會可以做成。
輕巧的腳步有如貓走在地上,既優雅又聽不到腳步聲,一步步的朝著他們站的方位邁進。
穆詠喜眼眸覷到她抬高了手,手背上青筋暴突,驚聲警告,「小心背後!」
謝希梅回頭一看,卻感覺眼前的人兒將他推了開來,一道亮晃晃、白閃閃的疾電從上空劈了下來。
定睛一看,只見刀鋒頂住穆詠喜的前胸,狠狠往她的心臟刺去。
「不——」謝希梅嘶吼著,聲量大得彷彿千軍萬馬來回衝殺。
她死了!
千萬個自責的聲音在他耳中陣陣響起,明知道她有生死一劫,為什麼還掉以輕心?為什麼還跟那種女人多說廢話?
憤怒激發仇恨,他一個旋身,踢飛秦曉蘭手中的刀子,再一記狠踹,她隨即發出慘烈的尖叫,整個人便向外飛了出去,重重的直撞到門柱上,口中噴出大量鮮血,身子慢慢的滑落在地上。
謝希梅心中湧起驚滔駭浪,神色冷酷,腳尖一踢,刀子如有靈性般飛往他的手,渾身迸出森然殺意。
眼見刀尖往秦曉蘭頸子刺去,一道虛弱喘息聲音飄了出來。
「小——梅——子——」嗓音細碎幾不可聞,卻仍被他聽見。
危險的刀鋒驚險停住。
謝希梅二話不說丟下刀子,喜悅之情溢於言表,原本死寂的眸子透出驚喜光彩,也恢復應有的人氣。
「詠喜、詠喜。」聲音輕顫,淚水滑落。他獨特的妻子,千尋萬覓的伴侶沒有死。他喜出望外隱隱低泣著,「謝天謝地、謝天謝地。」
他第一次對自己算命失誤開心得不得了。
「小梅子,不要殺她,她是可憐之人。」只是生不逢時。
「……」
「小梅子——」
「我明明看到刀子往妳的胸口刺去,為什麼沒事?」謝希梅不想聽到她為那種女人求情,打斷她的話問道。
「是這個救了我。」穆詠喜從懷裡拿出那尊瓷偶,菩薩的背後迸出一條裂縫,顯出剛剛刺擊力道之狠。
看到這副景象,穆詠喜驚訝萬分,連算盡天下事的謝希梅也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世事都有一條暗藏的軌跡,逃也逃不了、躲也躲不去。
一切都在天的掌握中,沒人例外。


滿山遍野的映山紅在暖風中飄零,轉瞬間,桃紅李白的世界變為蓊鬱濃綠,顯出慵懶與倦意。
鄉間小路有輛馬車快速的奔騰,氣喘吁吁的馬匹一看就知趕了好幾里路,顯得疲倦不堪。
一個轉角,隱沒鄉間的小徑上出現另一匹馬車,佇立馬車旁就是多日不見的孫睦。看到孫睦並不稀奇,稀奇的是馬車後面竟然備有兩個大棺材,靜靜的橫躺在路徑旁的草叢上。
看到他們倆一起出現,呆愣的孫睦湧出喜極又驚奇的表情。
「公子,我就說你會沒事,一定會平安的回來。」他照著主子幾個月前的吩咐,在這邊隱居避風頭,若一個月後沒接到消息,就開始準備棺材,等到今日來為他收屍埋骨。
擔心了個把月,現在心頭的擔憂終於消散,他好高興主子也有失算的時候。孫睦不禁痴笑開來,露出憨憨的傻笑。
「我要的東西準備好了嗎?」謝希梅對他露出寬慰的笑容。這小子個性還是人傻心軟,一點都沒變。
「公子,東西都在馬車上,你瞧——」翻開布幕,車子上橫躺雜七雜八的東西,暴露在光線底下傳來陣陣寒氣。
「你辦得很好。」過目一下,沒有一項漏掉,證明他很用心在辦,謝希梅讚許的說道。
「公子,為什麼只有你回來,穆兄弟呢?」獨獨不見他的人影,只見一個長得非常秀麗清雅的姑娘站在主子身邊。
想起剛剛主子對她的態度,是他從未見過呵護備至的姿態,不由得多對她瞧了兩眼。
只見她對自己眨眨眼睛,那份調皮的模樣,舉手投足跟穆兄弟好像,只差性別不同而已。
可是穆兄弟是男的,不可能是女的,難道是他的姊妹?
孫睦揉揉眼睛,想看個清楚。
「孫木頭,你眼睛生病了?怎麼連我都認不出來。」瞧多日不見的朋友還是愣頭愣腦的呆模樣,穆詠喜不禁咧開嘴巴,綻放出揶揄的笑容。
孫睦聽到這聲音,嘴巴張得大大的,幾乎可以吞下一粒大鵝蛋。「妳……妳、妳是女的!」
「如假包換。」抬頭挺胸證明她的性別。
「可是妳的腳……」他將視線落在地上,「天足一雙,女子不會……」就是這雙腳才讓他以為是男子。
「天足才好,正常人的腳。」謝希梅體貼說道。
聽到這些話,穆詠喜眼中冒出閃亮的心心。「小梅子,就知道你最好,不會迫害女性。」
「咳咳……這話等沒人時再說。」她的讚美讓俊朗的臉龐染上罕見的火熱潮紅。
「是!夫君。」
謝希梅趕緊轉身對孫睦道:「小睦,今日一別,恐怕難再會。」拿出一本冊子繼續說:「這是我多年來算命的一些心得,有空你讀一讀,希望對你以後有所助益。」
「公子……」聽到這些話,他發達的淚腺立刻飆了起來,如颱風過境片刻成災,「嗚嗚……公子,只要風頭一過,嗚嗚……我們還會見面吧?」
「皇上已經下格殺令,大宋命數已定,少了秦檜,還會有另一個秦檜出現。」他看透紛擾的塵世,不想再涉入。
怎麼會這樣?孫睦的淚水被這消息震住,沒再流出一滴來。
「皇上為什麼要下格殺令?」他只記得主子是通緝犯,還不至於淪落到見到即殺的命運。
可見自己在這裡駐守個把月,外面的世界全變了樣,而他一點都不知道,這段時間到底發生什麼事?
「高飛之鳥,死於美食;深泉之魚,死於芳餌。慾心大熾,本是煩惱的根源,偏有人本末倒置,更有人是非不分相信一面之詞。」秦曉蘭變得瘋瘋癲癲,秦檜本應自我反省,卻把這帳算在他身上。
這樣顛倒是非的佞臣,也只有昏君願意信他言語。
但就是這樣的昏君,讓他徹底思考未來的人生要怎麼過,畢竟追究整個事情的根源,就是離不開人性的貪慾,連掌握最高權力者也不例外。
既然身為人類就離不開貪慾,那他就隱姓埋名,不問世事,也不開張問卜,只求平靜的生活。
「公子你在說什麼?我一句話都聽不懂。」
「有時候不懂也是一種福氣。」謝希梅頗為感慨,「小睦,這世間幾百年後也是荒亂混濁,你找個地方隱姓埋名,不問世事,不要求名求利,你與此無緣,若可以的話多做善事,多造陰德,為未來子孫奠定福德基礎。」
「公子,我知道了。」公子算命一項準得很,聽他的話沒錯。
「千萬要記得有陰德者,必有陽報;有陰行者必能昭名,今日一別,別忘了我送給你的這幾句話。」
穆詠喜即使依依不捨,但仍提醒丈夫,「該走了。」
兩人坐上精神抖擻的馬匹,一施鞭立刻揚長而去。
黃沙飄揚在空中,微塵顆粒到處漂泊,在漫漫黃沙中隱約可見有人跪在地上叩拜,喃喃的祝福遠去的人——
永遠幸福。


「沒錯,『愛的真諦』可以讓妳回到原來的地方。」謝希梅直接承認。
「太好了,現在皇上在追殺我們,躲在未來包準他永遠找不到。」
「嗯!」
「既然如此,我們一起回去。」穆詠喜開心的說道。
「能去未來,倒是滿吸引我的。」謝希梅淡笑,「只是個人福德不夠,恐怕只能想像,不能做。」
「你在說什麼?」淨打啞謎,讓她聽不懂。
他表情突然變得很凝重。「詠喜,有一件事情妳必須要做一個選擇。」
「什麼事情?」
「妳要留下,還是要走?」
走或留下?心頭猛然被撞擊,她拒絕往下想,排斥地說道:「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愛的真諦』只能成全一人,不能成全兩人。」殘缺的愛才能突顯出犧牲者的真情。
所以回去的旅程他沒辦法跟她為伴,心裡雖然捨不得,也很痛苦,但她若執意要走,他也只能祝福。
只是求佛、菩薩,不要有這機會說出祝福的話語。
「你的意思是你不能去?」她再三確定。
「嗯!」眉心深深凹陷,謝希梅陷入天人交戰中。
什麼?穆詠喜這下傻眼了,從沒想過有這樣情況發生。
「我……我……」
「小睦已經備好材料,若想回去,我可以……」
「我不要回去。」她毫不遲疑脫口而出,硬生生將他未完的話截斷。
「妳不是嚷嚷想回去,錯過這時辰,下一次要回去恐要等十年後。」他心中湧起無限的喜悅。
「你不去,我也不要回去。」
「詠喜,這裡世道荒亂,妳不回去……」天平兩邊搖擺,無法止靜,理智告訴他,讓她走,但情感卻不容許自己將話說完。
他的心好痛。
「我是未來人,當然知道如何避開劫難。」
「詠喜……」他想規勸,又被她截斷話語。
「我已經找到真愛,你的懷抱就是我永遠的原處、避風港。」
第一次聽到她真情告白,謝希梅喜極而泣,唇狠狠的貼上去,輾轉的吸取永不膩的芳馨。
「詠喜!我愛妳。」擔憂的心終於卸下,他真的好怕、好怕她的選擇會是家人,而不是他。
從未對自己的占卜有過懷疑,但這一次他卻對自己沒信心。
「我也愛你,小梅子。」穆詠喜眼眸閃爍著鬼靈精般的光芒,「更何況這結果應該如你預期。」她不相信未卜先知的他,會不算這件事。
「還是娘子聰明,什麼事情都瞞不過妳,想不想知道我們倆未來的卜籤?」謝希梅薄唇逗弄她耳鬢間的髮絲,低聲說道。
「說什麼?」
「百年好合,永結同心。」
穆詠喜主動貼上他的唇。「謝半仙,這是你算得最準、也是我最喜歡的一次。」
百年好合,永結同心……

*想知道穆詠喜的姊妹有何遭遇嗎?請看本書姊妹作,春天012《福氣嬌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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