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海 首頁

重生宅鬥宮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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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39402

《夫人不認夫》下

  • 作者南羅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7/0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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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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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說英雄難過美人關,這話邵楚峰百分之百相信!
要不是婚後第一天娘子沈明錦的青梅竹馬跑來求他放手,要他成全他們倆,
他不會因為吃醋而跑到西北戰場吃風沙,還招惹了敵國女奸細依紮……
說到這他就要喊冤了,他的一顆心全撲在娘子身上,美人計對他根本無效,
下屬看出依紮對他的愛慕,想出餿主意,假借他的名義許依紮當貴妾要套敵情,
他納妾的消息惹得沈明錦從京城趕到西北,說要見見新姊妹,
好說歹說求得了她的原諒,又從她醋味滿滿的話語裡聽出她的情意,
他才喜得大喊我愛妳,她卻往吃食裡下巴豆粉,整治他和出餿主意的部下,
在依紮上門叫囂時大展妻威,捆人關柴房,告知她中計的消息,順利逼退她,
然而小妾問題才解決,戰爭也跟著一觸即發,本想趁此機會送她回京,
她卻自願長住邊關,替他牽制混進城中的奸細,也幫他穩定民心,
這麼好的娘子他發願一輩子守護她,同盟的西黨項國卻想把公主塞給他,
看到公主頻頻對他送秋波,他果斷拒絕還不忘對親親娘子表忠心,
只因賢內助一個就夠,除她之外的美人都等同巴豆,他無法消受!
南羅,九零後,愛幻想的雙魚座,喜歡看書、做書籤、製圖,
最近沉迷於抓娃娃,前所未有的愛上這種毛茸茸的東西。
常有不切實際的幻想,暗夜裡許多發亮的東西,
在我眼裡都具有神祕莫測的超能力,比如流星、螢火蟲、貓的眼睛。
一直沉浸在二次元的世界中,常常在人生的某一階段回過神來,
卻發現自己不知道是如何走過來的,所幸冥冥中一直朝著既定的方向在走。
不喜歡悲劇,常常會讓筆下人物有幸福美滿的結局,類似於童話的結尾──
從此,他們就幸福美滿地生活在一起。
最大的願望是可以一個人自由自在、毫無牽掛地流浪,
相信「情深不壽」,所以筆下的人物愛得不夠濃烈,恨得也不夠徹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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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恢復記憶
邊梁單獨給依紮紮了一個小營帳,派人守在外頭,不讓她隨意外出。
直到這時候,邊梁還不知道依紮是怎麼得罪了元帥,只是看著元帥很是提防的模樣,他也打起了十分的精神。
此時透過帳簾見他坐在床上,雙手抱著膝蓋,竟有些女兒家的姿態,頓時靈光一閃,心想,這依紮難不成是東黨項國那邊派來的美人計?
夜色已深,邊梁去灶房裡撿了幾樣糕點給邵楚峰送去,掀開營帳,見他還獨坐在桌前,桌上攤著一疊宣紙。
最上頭的一張,畫的是當年他和伍修在沅居院的書房裡見過很多回的那個美人,臨水而依,靠在欄杆上,望著湖裡的金魚,顧盼生輝。
邊梁腦海裡忽地閃過一道光,他不由得想起依紮來,指著紙上面的美人,不可置信地看著邵楚峰,「爺,是、是清沅郡主?」
見邊梁進來,邵楚峰擱了筆,揉了揉眉心,不答反問道:「那邊怎麼樣?」這態度卻是證實了邊梁的猜測,依紮真的長了和清沅郡主一樣的臉。
邊梁知道主子問的大概是依紮,便將依紮今日一直在營帳裡發呆的事情說了,他自個兒卻還無法從依紮與清沅郡主長得像的震驚中走出來,整個人腦子都是懵的,卻在忽然間明白伍修為何那般憎惡清沅郡主和現在的少夫人了。
國公爺本來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英雄豪傑,卻因為清沅郡主,這些年一直鬱鬱寡歡,好不容易娶了妻子,死了八年的人竟又出現在國公爺面前,縱使只是一張一樣的臉,邊梁也不會低估她的影響力。
桌上的燭火輕輕搖晃,一閃一閃,邵楚峰望著那張畫像,問邊梁道:「當年你在京城,可記得清沅出殯的那日有什麼異常?」
邊梁梗著脖子,不快地道:「爺,當年清沅郡主不願和您成親,自溺而亡,是滿京城都知道的事,人已經死了這麼些年,你又何必苦苦惦念著她?」
邵楚峰沒想到邊梁竟這般厭惡清沅,低聲斥道:「下去。」
邊梁不服,張著嘴喊道:「爺,小的跟了您也有好些年了,您就聽小的一句,忘了這人吧,眼下正是兩軍交鋒之際,豈可兒女情長?您莫忘了,老夫人和少夫人還等著您凱旋而歸呢。」
「下去。」
邊梁無奈,只得忿忿地走出去,心裡對依紮卻是更不待見了,她女扮男裝進軍營,定是懷了計謀的,這些人抓準了爺對清沅郡主的感情,料定爺不會傷了她?還是依紮本來就是那一幫人的棄子?
丑時三刻,邊梁在營帳裡頭怎麼睡也睡不著,忽聽見外頭有嗯哼聲,一個激靈爬起來,出了營帳,竟發現守夜的士兵倒下了好幾個,心裡頓時警鈴大作,進屋拿了自個的木盆,拿著一塊木頭「匡噹匡噹」地敲了起來。
「進賊了、進賊了。」
一個念頭閃過,邊梁趕緊扔了盆,飛奔進營帳,卻見帳中空空如也,一個人也沒有,猛地大叫一聲,「不好!」這是依紮的營帳。
邵楚峰也披了外裳,提著劍正待出來,就見邊梁急慌慌地進來稟道:「元帥,依紮不見了!」
話音未落,左邊營帳外忽地有一把薄如蟬翼的劍斜斜地刺了過來,在火把的映照下,劍體透亮,遊如蛟龍。
邵楚峰右手中的劍一抬,剛剛擋住,心中暗叫不好,只一瞬間,立刻就有七八個黑影闖了進來。
邵楚峰冷笑道:「慕容新裕這回是下了血本了!」這麼一批能單槍匹馬闖進來的七八人,定是慕容新裕身邊的得力死士。
黑衣人並不理會邵楚峰的冷嘲,兩人圍攻邊梁,剩餘六人將邵楚峰團團圍住,交了十來招,邵楚峰有些心驚,這一批人合力圍剿他,他竟顯得被動。
外頭依舊沒有人進來,邵楚峰心裡猜測,軍中許是出了內鬼了,不然何以這麼久都沒有人來主帳查看。
「元帥!」
營帳外忽地傳來一個柔弱滿是惶恐的呼喚聲,邵楚峰一個恍神,舉目望去,是依紮,她鬆散了頭髮,明晃晃的一張小臉和記憶裡的人完全重合。
就這麼一瞬間,右邊一個士兵抓準時機,舉著劍,對著邵楚峰的心口刺來。
「元帥,當心!」
依紮瞳孔放大,張嘴大呼,一邊朝邵楚峰這邊狂奔而來,電光石火間,纖弱的身子擋在了邵楚峰與那把劍的中間。
「啊—— 」
「清沅……清沅!」邵楚峰望向刺進眼前女子胸口的劍,目眥盡裂。
營帳外,林衛帶著一群人湧了進來,「保護元帥!」
面前的女子望著邵楚峰,虛弱一笑,殷紅的鮮血隨著劍的拔出而濺潑在邵楚峰的黑色織錦雲紋的外裳上。
「元帥,依紮……不是奸細……」
邵楚峰眸中大慟,長臂一揮,將人攬在了懷中,他發了瘋地吼道:「軍醫、軍醫!」


恒帝看完楚王送來的奏摺,啪地一下子合起來,扔在桌上,怒道:「膽大妄為,西北本就是苦寒之地,邵家軍在那裡原就極為不易,沒了糧草,這一仗如何有勝算?」
李公公躬著身子,不敢接話,他知道陛下只是心中悲憤,宣洩幾句,並不需要他的應和。
這一次白丞相做的確實過了些,他和邵國公不和的事,陛下一直都知道,其實這也是帝王的平衡之術。
八九年前,白家在糧草上為難一下,恒帝願意做個順水人情給邵家軍,以示皇恩浩蕩,但那時候國庫尚且充盈,而這幾年為了休養生息,緩和戰後百姓的不滿情緒,賦稅減免了大半,卻又是修建水渠、棧道什麼的,此次讓邵家軍出戰恒帝很是猶豫,只因國庫入不敷出,而這一戰,又必將勞民傷財。
如今恒帝咬牙讓邵家軍去支援西黨項國,白府竟然如此不分輕重,在這個關頭還打邵家軍糧草的主意!
外頭小桂子躬身進來道:「陛下,貴妃娘娘求見。」
恒帝吁了口氣,李公公將奏摺拾起來疊好,便聽恒帝道:「宣。」
劉貴妃是帶著玉榮公主一起過來的,身後的宮女還提了個食盒。
李公公招來御書房伺候的小太監,將食盒拿至一旁試毒。
劉貴妃溫柔地笑道:「玉兒記得陛下愛吃芙蓉糕,特地讓御膳房做了一份,臣妾想著今兒個天寒,燉了一點鹿茸粥過來,陛下一會累了就用一些。」
玉榮公主見一旁試毒的小太監拿出小碗,每一樣都盛了一點,舉著銀筷試吃,一旁的漏斗滴滴答答的。
父皇每次都要過一刻鐘才能吃,這樣,再美味的佳餚也冷了些,可即便是母妃送來,父皇也從未立即嘗過。
玉榮公主仰臉看了母妃一眼,只見她粉面帶笑,一雙好看的眉眼含情脈脈,忍不住心想,若真的如此喜歡父皇,母妃又是否曾為父皇的試毒傷過心?
恒帝見女兒的小腦袋轉來轉去的,笑問道:「玉兒,在看什麼呢?」
玉榮公主側首看向自家父皇,脆生生地問道:「父皇,玉兒得知皇伯父這幾日來宮中,可都不曾來看過玉兒,玉兒想問父皇,是不是父皇惹皇伯父生氣了,所以皇伯父連玉兒都不喜歡了?」
靜懿郡主這次的事,顯然是傷了楚王向來柔軟的心,恒帝為作補償,開了恩典,讓趙益之和沈明錦在宮中養傷,沈明錦就住在玉榮公主的嘉熙宮裡,玉榮公主則暫時到劉貴妃宮裡住著。
趙益之……即翼王府的二公子,從前聽聞翼王妃對他甚是不喜,代領了靜懿郡主未受完的杖刑後似乎更不得翼王妃待見,連問都沒過問一句,這位二公子似乎想與府中斷了關係似的,竟以表字做名,不讓旁人換一句「允讓」了。
先前因為傷勢重,恒帝恩准趙益之住在原來翼王、楚王、恒帝幼時住的皇子所裡養傷,和靜懿郡主一樣,都備了一位太醫在宮殿裡,隨時可以傳喚,可如今傷勢漸好,卻沒下旨讓翼王府的人來接,委實猜不透恒帝內心的想法。
而靜懿郡主傷勢過重,受刑當日夜裡發起了高燒,太醫院一眾太醫都過來診治,鬧騰到第二日晌午燒才退下去,不料夜裡又燒了起來,這般反覆了幾日,人目前還沒有醒過來,太醫們都很擔心,這般燒下去,便是救了過來,可能也會燒壞腦子。
楚王為此,一直沒再在恒帝跟前露面,便是恒帝傳召也不理會。
恒帝幼時得楚王照顧良多,知道這位皇兄是至情至性之人,對此也並不惱怒,只一意哄著。
此時聽女兒說起這事,恒帝神情有些黯然,半晌拉著女兒柔軟的小手,哄道:「妳皇伯父最疼愛妳,便是和父皇鬧矛盾,也不會錯怪妳的。」
玉榮公主看著父皇皺起的眉頭,大眼睛裡閃過不解,問道:「那父皇為何要和皇伯父鬧彆扭,皇伯父待玉兒和父皇都是最好的。」
恒帝愕然,憐惜地摸著玉兒的腦袋。
劉貴妃見此,笑道:「母妃有話和父皇說,玉兒去裡頭玩吧。」
待女兒下去,劉貴妃接過試毒的小太監端過來的吃食,服侍著恒帝用下一些,斟酌著道:「陛下,靜懿郡主一直未醒,若真的救不回來,或是壞了腦子,邵國公府那邊……」
恒帝也覺得有些頭疼,他本意不過想小懲大戒,把場面做得嚴重些,以引出靜懿郡主那身蟬繡的幕後之人—— 如漪,不料卻被有心人鑽了漏子,越發恨那些不知輕重、暗下黑手的人。
恒帝轉頭問李公公,「慎刑司那邊可查出來了沒有,行刑的嬤嬤是受了誰的指使?」
李公公躬身答道:「陛下,尚未有結果,兩人一問三不知。」
劉貴妃訝異道:「難道真有人對靜懿郡主下狠手不成?陛下,臣妾瞧著,或許是靜懿郡主身子太過瘦弱,又驚嚇過度才會這樣。」
恒帝淡淡看了劉貴妃一眼,道:「朕還有奏摺要處理,貴妃帶著玉兒先回宮吧。」
劉貴妃自忖許是失言了,屈膝福禮應下,進去喚了玉榮公主。
兩人一走,恒帝往龍椅後一靠,問李公公,「益之今日怎樣?」
李公公笑道:「陛下,二公子真是少年多情,自個兒剛能下地便要去瞧靜懿郡主,老奴想著,靜懿郡主畢竟已經嫁進了邵府,沒敢帶他去,只說陛下吩咐不得打擾靜懿郡主休養。」
這些日子來,恒帝無事就喜歡去皇子所看看這位翼王府的二公子,這小子少年心性,頗有些江湖兒女執劍走江湖的灑脫和意氣,只是難逃美人關。
李公公似是想到了些什麼,琢磨著道:「陛下,靜懿郡主自來京城後,和二公子在大婚那日見過一面,但二人之間卻像是舊相識。陛下,要不要沿著這條線,再去查一查靜懿郡主的身世?」
恒帝挑眉,右手摸著左手上的玉扳指,沉吟道:「先前可曾查出益之被翼王妃送到了哪裡?」
「說是一位頗有造詣的道士帶走了,習武習字都是隨這道士,師徒倆長居在江南一帶,不過行蹤不定。」
恒帝點頭。
李公公悄悄地看了皇帝一眼,他受邵國公囑託,要照看下靜懿郡主的安危,結果靜懿郡主這回卻惹了這麼大的事,也是邵國公府太胡鬧,竟兩次來敲登聞鼓,不過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啊!
李公公問出這話,自個兒便提著心。
忽聽恒帝歎道:「罷了,為了靜懿郡主,皇兄已經和朕鬧彆扭了,若是再查下去,怕是皇兄和朕之間就真的有芥蒂了,左右靜懿郡主是邵國公府的人,邵楚峰會看好的。」
李公公連連點頭讚聖上英明,心下揣摩,這位靜懿郡主算是在陛下這裡得到認可了。
恒帝起身,揮著袖子道:「走,去看看益之!」

嘉熙宮裡,午後太陽暖暖地照在庭院裡,沈明錦的燒剛剛退下,身邊只留了兩個伺候的宮女。
兩人伺候了這些天,知道宮裡除了晨間楚王會過來,和玉榮公主間隙過來,旁的時間都靜悄悄的,是以兩人一邊打著絡子,一邊便閒聊了起來。
一個圓臉的宮女道:「仙草,我今兒個去御藥房端藥,聽說邵家軍的糧草被燒了,毀了大半!」
被喚作仙草的回應道:「我昨兒個也聽小福子說了,說是陛下在御書房裡頭大發脾氣呢!」
圓臉的宮女道:「嗯,說來也奇怪,但凡每次邵家軍出征,糧草總是會出問題,都道兩軍交戰,糧草先行,邵家軍的糧草卻是每次都先毀,可不影響士氣?」
沈明錦聽到「邵家軍沒了糧草」,心中大驚,喊道:「玹哥哥!」
正聊得熱絡的兩個小宮女,頓時都噤了聲,神色忐忑地看了床上一眼,見床上的人閉著眼,嘴唇卻微動,仙草戳了戳圓臉的宮女,「桐兒姊姊,是、是醒了嗎?」
兩人探身過來,床上的人恰睜開眼睛,頓時驚喜萬分,忙喊道:「太醫、太醫,快傳太醫!」
沈明錦望著面前兩個臉生的宮女,渾身痛得像是被人拆開又裝回去一般,皺著眉問道:「這、這是哪裡?」話一說出口,就聽見自己聲音喑啞,喉嚨有些扯著痛,忙捏了嗓子。
見狀,桐兒反應過來,忙倒了一杯溫水過來,「郡主,先喝一點水。」
沈明錦想起身,卻是扯到了後背的傷口,痛得閉上了眼。
桐兒急道:「郡主,您身後的傷還沒好,不可起身,奴婢餵您。」
沈明錦聽了,有些恍惚,她後背哪來的傷?
見沈明錦面上疑惑,桐兒目光一縮,難道真的燒壞了腦子,忐忑地問道:「郡主,您不記得了嗎?您敲了登聞鼓,狀告昭國夫人白氏,陛下為您做了主,您按規矩受了藤杖,第五杖的時候暈了過去,剩下的,是翼王府二公子替您受的,您還記得嗎?」
沈明錦目光渙散,「登聞鼓?昭國夫人白氏?翼王府?」
她知道敲登聞鼓要受藤杖啊,可她為什麼敲登聞鼓?她現在又在哪裡?
沈明錦頭痛得厲害,後背上也是火燒火燎的,又有些酥酥癢癢的,像有許多小螞蟻在啃噬一般,拉著桐兒的胳膊,道:「妳幫我翻個身,我這脊背上難受得厲害。」
桐兒也不敢亂動沈明錦,便慢慢讓她側身,趴到了床上,替她掀了後背的衣衫,仔細察看了一下,道:「郡主,在長疤了,一會太醫來了,給您敷些清涼的藥膏會好受些。」
沈明錦實在是難受得厲害,心底又惦記著玹哥哥,她覺得自己好像作了一個好長的夢,夢裡頭邵家軍的糧草出了問題,玹哥哥也沒了,便忍著痛問桐兒,「妳可知道邵家軍現在如何了?」
桐兒一愣,沒想到靜懿郡主一醒過來,惦記的就是邵國公,淺淺笑道:「郡主暫且放心,邵國公才去西北不久,想來正在安營紮寨呢,還沒聽說開戰。」
沈明錦有些糊塗,「安營紮寨?不是已經和耶律國打了很久了嗎?怎麼才安營紮寨?」
桐兒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沈明錦,「郡主,耶律國九年前就已經被趙國滅了,這次邵國公是去黨項國。」
沈明錦有些疑惑,為何這宮女一直和我說邵國公,邵國公和我有什麼關係?
外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不一會兒桐兒就見仙草領著程太醫過來了。
桐兒起身急道:「太醫,郡主像是有些事記不清!」
程太醫也是太醫院的老太醫了,侍奉先帝終老的,替沈明錦診了脈,又看了沈明錦的眼珠、舌苔,沉思一會後才道:「郡主,您這是經脈有些紊亂,待老夫扎幾針再看看。」
沈明錦確實覺得頭疼得厲害,腦子裡好像糊成了一團,虛弱地道:「有勞老太醫了。」
跟著程太醫的小醫女扶起沈明錦靠在自個兒身上,仙草守在門外,以防外人來打擾,桐兒拿了熱帕子,替沈明錦擦掉頭上滲出的汗。
兩刻鐘過後,程太醫拔掉了沈明錦頭上的銀針,沈明錦卻已然累得睏意難壓,又沉沉睡去。
這一覺再醒來已經是第二天的傍晚,沈明錦是餓醒的。
桐兒見她清醒立即端了一碗白粥過來,道:「郡主,太醫吩咐,您幾天沒有進食,先吃點粥墊墊胃。」
一碗粥下肚,沈明錦彷彿才有了些力氣,她又作了一個好長的夢,夢見她重生了,又磕了腦袋,夢見失憶後的這八年。
這一夜裡,桐兒守夜起來,發現靜懿郡主並未睡著,輾轉反側。

第二日一早,楚王得了沈明錦醒來的消息,趕到嘉熙宮時沈明錦正好在喝粥,望著雖然有些虛弱,但神色倒還好,楚王提了這麼些天的心總算定了下來。
沈明錦望見楚王,不禁愣了愣,八年過去,楚王還是這般精神氣十足,便微微笑著喊道:「父王。」
晨間的太陽慢騰騰地正爬上東邊的天際,那像是撒了一點水晶色的微光漏在窗櫺裡,映得沈明錦臉上粉若初霞,活潑燦爛的生命像一朵太陽花一樣,在這個初春的清晨在楚王面前綻放。
這一瞬間,楚王竟有種老淚縱橫的欣慰,他哽咽道:「靜懿,好好養著,日後父王再不會讓妳置身險境。」
在她還是趙清沅時,她就喜歡這個皇伯父,沒想到重活一世,她竟成了皇伯父的女兒,如此想著,望向楚王的眼中便充滿了孺慕依戀之情。
前世若不是楚王多番照顧,或許在京城一眾貴女間脫穎而出之前,她便已經將命丟在嫡母手裡了。
沈明錦笑著問道:「父王,女兒什麼時候可以出宮?」
楚王見沈明錦氣色尚可,也無須再在宮中長住,點頭道:「待有力氣了,便收拾回府吧!」
沈明錦放了碗,不動聲色地問道:「聽聞邵家軍的糧草又出了問題,不知父王可有法子?」
這事關邵家軍和邵國公,沈明錦問一句,楚王也不以為忤,只是想著女兒家也幫不上什麼忙,告訴她不過是多一人擔心罷了,便歎道:「外頭的事妳暫且別操心,先養好身子,不然楚峰回來怕是又要大動干戈。」
見楚王不願意多說,沈明錦也不多問,於是請託楚王傳信給管嬤嬤,派邵府馬車來宮外接她回府。


在宮中住了十來日,再次回府,恒帝賞賜了許多珠寶、料子,人參鹿茸也有許多。
一路上,京中的百姓看著宮中的公公押送著兩輛賞賜到邵國公府,說是賞給靜懿郡主的,一時間都有些看不懂,陛下是厭惡邵府,還是因祖宗之命不得違,對靜懿郡主行了藤杖而心有不忍?
向氏和邵佐華率著邵府主僕親迎到大門外,同在的還有青鸞、青鴻、青雁和青鵠,這無疑是向京中眾人表示對兒媳和她的姨娘們身分的認可。
薄荷半抱著沈明錦下馬車,向氏一看見眼眶便盈滿了淚,「明錦,這回是母親讓妳受苦了。」
沈明錦輕輕地搖了搖頭,「母親,是明錦自願的,邵府百年傳承的門風,如何能因明錦受了辱?」
或許十四歲的沈明錦還有些不明白向氏的用心良苦,可長在王府的趙清沅卻是再明白不過的,越是高門望族,越是愛惜自己的羽毛,尤其是邵府還牽連著邵家軍,必須是趙國百姓心中神聖不可玷汙的存在,這也是邵府主母給邵家軍餵的一顆定心丸。
向氏原以為兒媳就算先前能明瞭,可受了這番苦楚,險境重生,必定會有幾分埋怨她,沒想到竟能深明大義至此,握著沈明錦有些微冷的手,哽咽道:「好、好,明錦是我邵府的好兒媳,當之無愧的當家主母。」
沈明錦眸光微閃,重來一世,她趙清沅竟然還是做了邵府的兒媳,還是嫁給了邵楚峰,可她不懂,她輪迴而來,已然換了容貌、身分,邵楚峰又為何會娶一個青樓長大的孤女呢?
在她還未恢復記憶的時候,她也曾有過那麼一兩回,聽見邵楚峰喚她「清沅」,還是說,邵楚峰得了高人指點,知道她會重生在這個叫沈明錦的姑娘身上?
待進了府,各人安坐,沈明錦因身上藤杖的傷還未痊癒,尚不敢就坐,就立在向氏身側,青鸞和青鴻幾個都坐在向氏左手下排。
吳姨娘見向氏今兒個和這些姨娘相處十分和睦,溫言軟語、以禮相待,心裡不由得泛起酸勁來,淺淺笑道:「聽聞此回昭國夫人被貶為庶民,又成了平妻,白家已經將白氏從族譜除名,幸虧當年國公爺看中的是那位郡主,而沒將這位娶進來。」
吳姨娘自以為自己說的隱晦,沒想到沈明錦聽後卻是淡淡一笑,「看不看中又如何?少年兒郎,誰不多情,陳年舊事,除了吳姨娘還記著,怕是連國公爺都忘記了。」
從剛才見到了沈明錦後,青鸞便覺得有些怪異,沈明錦看向她的眼神好像多了一點清明的味道。
以往,沈明錦雖也算機敏,可畢竟是剛十五歲的女孩子,又經歷了京城這一番變故,難免會流露出些許憂愁、惶恐,但她卻沒有在沈明錦的眼裡看到過。
沈明錦見青鸞看她,抿唇輕輕一笑,這幾位女子雖是青樓女子,可是待沈明錦當真是呵護備至,如果沒有她們,她失憶後,恐怕無法活到現在。
向氏不耐煩吳姨娘還在跟前說些風言風語,語氣冷冽道:「吳姨娘若是閒得慌,不妨去寺廟裡小住些日子,替邵家軍祈福。」
吳姨娘一愣,忙偷看了眼上頭的老國公爺,見他安然地喝著茶,誠惶誠恐地道:「老夫人抬舉,妾身身子近來有些不爽利,恐唐突了佛祖。」
向氏哼道:「既然不適,吳姨娘回院子裡歇著,等晚些時候叫大夫好好來看一看,熬些湯藥喝,好生調養,這些日子也不必來我這裡伺候了,等大夫說無恙,再來也不遲,二姑娘和三姑娘這些日子也別去叨擾妳們姨娘了。」
這是禁足了,連兩個女兒也不准去探視,吳姨娘嚇得臉色一白,這些日子老國公爺似乎一心討好老夫人,本就待她多有冷落,若不是她膝下有兩個姑娘,老國公爺好歹顧著點血脈之情,還偶爾來住一兩晚,要不,她還不被那幫眼皮子淺的奴僕作踐死,沒想到,對她隱忍了多年的向氏,今兒個竟不顧正妻的風度了。
邵嘉川和邵嘉敏縮著身子,不敢吱聲。
向氏輕輕瞥了邵佐華一眼,邵佐華渾身一激靈,想著登聞鼓這回,夫人總算對自己送了一點姿態,這關頭可不能再出岔子,忙咳了一聲,道:「明錦今兒個也累了,先回去歇著吧,幾位親家也許久沒見明錦了,不妨留下來住一日,多陪陪明錦。」
青鸞起身道謝,又添了一句,「多有叨擾。」
沈明錦帶著青鸞和青鴻往自個兒的沅居院去,遠遠看見「沅居院」三個字,不由頓住了腳,心裡有些微慌,問一旁的管嬤嬤,「嬤嬤,這院名妳可知有何淵源?」
管嬤嬤被問得一陣啞然,她自是知道,只是不知如何向郡主說?只道:「想來是國公爺用了何處典故,老奴是不知的。」
沈明錦見管嬤嬤的神色,心中更覺得慌。
薄荷擔憂道:「郡主,為何不走了?可是身子不舒服?」
沈明錦搖頭,一點一點挪動繡花鞋,走進沅居院,穿過大門,迴廊裡掛著兩隻百靈鳥,一見到她便嘰嘰喳喳地叫喚起來。
院裡的花和夢中的一樣,嬌豔又妍麗無比。
沈明錦的心,不,是屬於趙清沅的心,在那麼一瞬間忽有溫流湧來,輕輕跳動了起來。
第二十二章 邵楚峰的疑心
進了屋子,沈明錦對幾位姨母笑道:「益之托我問鴻姨幾句話,鸞姨不如帶雁姨和鵠姨去隔壁稍坐一會?」
趙益之要問的,自是無道子的事,於是青鸞幾個也不多問,輕輕掩了門出去。
青鴻注視著沈明錦的臉,上前握著她的手,定定地看著她的眼,「可是都記起來了?」
沈明錦怔愣了一下,見青鴻幽幽地看著她,低頭淺聲道:「如姨,記起來了。」
青鴻抬手摸著沈明錦尚顯蒼白的臉,微微笑著,不覺帶出了淚花,「記起就好,沅兒,記起就好!」
她是趙清沅,是北安王府柔茹夫人的女兒,而眼前被原來的沈明錦喚作鴻姨的女子,正是與她的娘親柔茹夫人、翼王府的月漪側妃一同被當年的耶律國上貢給趙國的如漪姑娘。
她……也是耶律國的巫女!
趙清沅之所以會重生,其實有青鴻的功勞在裡頭,耶律國的巫女會兩大絕技,一便是蟬繡,二則是能夠以自個兒的心頭血喚回一人的魂魄。
可是此時的沈明錦並不知道這些,她之所以會獨獨留下青鴻,是因為她識得青鴻,識得這位她母親本國的小姊妹。
耶律國和趙國戰事起,在北安王府的母親便沒了,如漪姨母也了無蹤影,那時她便隱隱猜測,她可能也會不久於世,沒想到她竟能夠活到戰勝前夕,許是那些人知道邵楚峰對她一往情深,他們還用得著她吧。
青鴻含著淚,理了理沈明錦有些雜亂的鬢髮,柔聲道:「沅兒,妳能回來,我的心願也算了了,我想著,這兩日便走了。」
沈明錦一愣,抓著青鴻的手,不捨地道:「姨母,沅兒想侍奉您終老,您才是沅兒唯一的親人啊。」
青鴻拍了拍沈明錦的手背,她並不想和沅兒說,她們姊妹三個自來到趙國後,沒一個能善始善終,她們是耶律國的貢品,也是耶律國放在趙國的眼線。
恒帝杖責沈明錦的二十藤杖,不過是為了引她出來罷了,習凌波舞的女子,體質自來嬌弱,尤受不得杖刑,二十藤杖便足以魂歸西天,能救的唯有歷代巫女祕制的大魂丹,可或許是後來恒帝不想激怒楚王,不再將沈明錦作為誘餌,不過恒帝肯定已察覺到她的存在。
青鴻定了定心神,道:「沅兒,我們都不在了,沒有人知道妳的前塵往事,妳就好好地在這裡做一個公婆疼惜、夫君寵愛的少夫人,日後生一幫小糯米團子,好讓我們姊妹三人一點血脈留存於世間。」
沈明錦神情悲痛地望著青鴻,「姨母,妳是要回到耶律族人當中嗎?」
青鴻點頭道:「我和妳不同,也和妳們的母妃不同,我是耶律國的巫女,肩上擔著護衛黎民的責任。」
其實青鴻沒有告訴沈明錦的是,她若不回去,就得繼續當眼線,邵楚峰是沈明錦的夫君,她不願意邵楚峰戰死,沈明錦成為未亡人。
當初後面的那些人讓她進京助沈明錦入住邵國公府,便是打著讓她探一探邵家軍的目的,只是她沒想到前世一心愛慕楊玹的沅兒,這一世竟對邵楚峰生出了情愫,縱使沅兒未說,可是她平日看在眼裡,心裡早已明瞭。
沈明錦伸手抹去眼上的淚,輕聲問道:「姨母,妳走了,萬一無道子師傅找來,我該如何和他說?」
青鴻面色一淒,「他啊,約莫已經得道成仙去了,不會來尋我的。」
她以心頭血與趙清沅的魂魄定了契約,將趙清沅喚回,耗盡了平生法力和心力,自此與一般凡人無異,且會得到上天的詛咒,孤獨終老。是以,即便無道子待她一片情深,她也沒在他面前露出一點情愫,只因為她知道這段情不會善始善終,所以來京城之前,她已與他訣別,此時此刻,他約莫在哪個孤僻的山頭修道吧。
青鴻緩了心神,鄭重地囑咐沈明錦道:「不論是誰,都不要道出妳是重生的,不然,一旦我與妳魂魄簽訂的契約生變,不只我會魂飛魄散,妳的命數也會變得極為凶險。」
被喚回魂魄的這一人是不同於巫女的存在,卻也不同於一般尋常的女子,耶律國古書上稱為「天女」。她早年來耶律國,上一屆巫女並未告訴她,巫女和天女之間有何區別。
青鴻走後,沈明錦一人獨坐在房中,心想著,如漪姨母辛辛苦苦將她喚回來,可如今姨母也要走了,她又是一個人了……



西北的康平大營裡,依紮已經昏睡了五日,邵楚峰每日處理完軍務都會過來看一眼,醫藥都是撿最好的送過去,就連向氏臨別前贈與他的八百年人參,他連眼都不眨地就拿來交給軍醫,每日裡切一些讓依紮含著。
邊梁有些擔憂,輕聲問道:「爺,依紮是女嬌娥,是否該送回老家休養?」
邵楚峰沉默了一會,道:「不用,就在此處養著,她傷勢重,不宜移動,等好了再說。」
此時,外頭有守衛的小兵士報,「林將軍求見。」
邵楚峰聞言,出了依紮的營帳,返回自個的主帳,問林衛,「可是查出來了?」
林衛道:「回稟元帥,京城那邊傳回消息,說白寒石府上的死士確實少了一批。」
那晚的死士雖捉到了兩個,但都咬破了一早埋在牙縫裡的毒藥丸,當場死亡。
邵楚峰心生疑惑,若是慕容新裕那邊的人,突襲不成,成了囚犯是最正常不過的,不至於會選擇立即死去,而會靜待時機謀畫突圍。
軍醫仔細辨別他們的身分,懷疑有可能是京中派來的殺手,不外乎肅王和白丞相一派。
邵楚峰頷首,先是糧草,後是刺殺他,白寒石和肅王看來不僅是想謀朝篡位,也生了叛國之心,與慕容新裕達成了什麼協定,才會不在乎外賊入侵也要先殺了他。
林衛見元帥面上沉重,暗自想了一會,覺得這事若不告訴元帥,對京中那位少夫人委實有些不公平,她在京中為了元帥的聲譽和威望,不惜敲登聞鼓以證清白,受了藤杖而險些喪命,可元帥卻在這裡被那依紮絆了心。
林衛越想越為靜懿郡主感到不平,對著邵楚峰作了一揖,朗聲道:「啟稟元帥,小將還有一事要稟告元帥。」
邵楚峰皺了眉,難不成慕容新裕也鬧出了什麼把戲,「說!」
林衛站直了身子,道:「小的派去京城打探的人傳來消息說,白府二小姐,也就是先前的昭國夫人,自國公爺走後便散布謠言,說靜懿郡主出身江南青樓,以往做的都是迎來送往的勾當,她的姨母實則都是老花魁,此事鬧得沸沸揚揚。」
說到這裡,林衛覷了一下邵楚峰的神色,見他依舊肅著一張臉,神情冷森,便快速將沈明錦為了以證清白去敲登聞鼓,受了杖刑險些殞命的事一股腦地倒了出來。
說完後,林衛再看邵楚峰,見他如石頭一般立在那裡,面上看不出一絲情緒,心頭忽有些沮喪,吶吶地道:「元帥,小的牢騷一句,少夫人實在是有勇有謀!」
見上頭的人依然一聲皆無,像是聾了、啞了一般,林衛不便多說,起身告退。
林衛不知道的是,邵楚峰此刻的是心痛得難以呼吸,許久才有力氣握住桌上一方硯臺,重重地砸在桌上,這蘊含力道的一擊讓桌子碎裂四散,連著硯臺碎渣掉落在地。
那勞什子的名聲,當得了她去敲登聞鼓嗎?
邵楚峰立即衝出營帳,到了依紮的帳裡,將那切了三分之一的人參取出,交給邊梁,「務必派人快速送回府中,交給少夫人,若是少夫人有什麼不妥,派人去廣化寺找那老住持!」
與其將這人參給身分不明的依紮用,邊梁更樂意送給少夫人,忙道:「爺放心,小的定安排妥當。」
正在營帳中照看依紮的軍醫的小學徒揉著眼睛,有些迷茫,今日,元帥不還是視依紮為第一人,日日來看著,好藥材跟流水一般地送過來,怎麼才過一會兒就連一支參也捨不得給依紮用了?
怪道人心易變,看來古人說這話是有理有據的。
邵楚峰此時並未注意到小醫童如何在心裡編排他,他只要一想到險些殞命的明錦,心上那口氣便有些提不上來,手腳乏力,像是被人抽筋剝骨一般,痛徹心扉。
什麼誰才是清沅,什麼一模一樣的面容,邵楚峰忽然都忘到了腦後,他一路尋去夔州,在菱花樓將她捲入懷中,她如受驚的小鹿一般驚惶地看著她,那綿軟的觸感,那一刻的驚心動魄還歷歷在目。
她怎能這般不愛惜自己?
新婚夜,那含羞帶怯的面容,低頭和他道:「父王的意思是,我尚未及笄,身子骨弱,尚不能孕育子嗣,還請夫……夫君多等妾身兩年。」
他當時想著,八年他都苦等過來了,兩年也不過須臾,卻沒想到他離開尚不足月餘,她就敢如此膽大妄為地去敲登聞鼓。
她明明可以給他一封書信,告知她的委屈的!
想到這裡,邵楚峰心裡咯噔一下,他至今都未寄出一封信給明錦,早些時候寫了一封,但覺得不好所以並未寄出,後來事務繁忙,他竟一直未提筆寫。
這一刻,邵楚峰忽然痛恨自己為何要主動請纓來這西北之地,為何不能一步不離地守在她身旁?這一仗何時才能結束?
邊梁辦妥了回來,見主子緊鎖著眉頭、神情痛苦,悄悄掩了營帳去尋林衛,問道:「林將軍剛才是否與元帥說了京中少夫人,為何我家元帥竟如同魂魄出竅一般,有些駭人呢。」
林衛眉頭一動,挑眉道:「我還道邵元帥已經被那身分不明的依紮迷了心竅呢,敢情還記得府中有一位少夫人。」
邊梁將邵楚峰交代他送人參的事說了。
林衛轉身道:「你可去問一下,那還昏著的依紮,沒了人參該如何處置?」
聽出林衛言語裡全是為少夫人抱不平之意,邊梁無奈道:「林將軍,這話邊梁可不敢問元帥。」
林衛嗤笑一聲,道:「元帥在『情』字上頭,當真缺了戰場上的英姿!」若說行軍的威儀,林衛對邵楚峰向來都沒有懷疑過,這些日子也一直對他恭敬有加,想當初哥哥林崗將他舉薦到邵國公門下,他簡直欣喜若狂,卻沒想到他自幼便視為戰神的人,竟在兒女情字上頭糊塗至此。
他的哥哥林崗是夔州的縣令,去年因邵國公找尋一位女子曾與哥哥有過交情,哥哥旁的沒和他說,只提起那日邵國公和菱花樓那位初來的小妓相擁在一處時,眼中的神情、悲傷,濃得像墨一般化不開。
少夫人傳聞是元帥一意求娶的,他待當年的清沅郡主一往情深,小道消息說,現在的少夫人靜懿郡主有一雙和清沅郡主極為相似的眸子,讓人一眼便沉溺其中。
林衛一直以為是無稽之談,想著少夫人定當是有什麼可取之處,打動了邵國公的心,才會千里迢迢跑到夔州去找尋,更花費了大心力替她冠上郡主的名號,求得陛下下旨賜婚,許以正妻之位。
此番情深意重,也曾讓他對兒女情事產生過憧憬,想著會不會有那麼一日,他也會遇到一位讓他魂牽夢繞,為之生、為之死,也甘之如飴的人。
邊梁似看出林衛在這事上頭對邵楚峰有些不滿,歎道:「若是清沅郡主還活著,這些人其實都是過眼雲煙。」
「哦,這麼說,難道靜懿郡主在元帥的心裡,還比不上當初的清沅郡主嗎?」林衛不由得皺眉,心裡忽然間就為少夫人起了憐憫心。
邊梁被問得一愣,其實這二人在自家主子心中究竟如何,他也不曾細細比過,只是元帥當年為清沅郡主傷情八年,直至靜懿郡主出現才又重拾愛人的能力,雖說也花了許多心思在靜懿郡主身上,可當和清沅郡主十分相像的依紮出現,元帥……
隱在營帳外、偷聽到這一番對話的邵楚峰神情間忽地有些傷神,轉身牽出了自個的馬,縱身上去,朝著日落的方向疾馳而去。
若是自己娶進門的那位的確不是清沅,他真的尋錯了人,那他該怎麼辦?
明錦起初是拒絕的,甚至三番兩次有逃離的意向,是他死死地抓住了她,將她縛在身邊,他那時為何就沒有想過,若是這個人不是清沅呢?
「駕!」邵楚峰一聲長嘯在廣漠的荒原上響起。
已過了新春,田地裡開始有小綠苗子冒出,萌發在枯黃的塵土與草地裡,像粒粒綠色的珍珠。
邵楚峰想起那一日他們二人在天女閣後頭的山頭上,她坐在枯草地上,拿著魚竿,沐在冬日的暖陽裡,他可以察覺到當時自己胸腔裡湧起的滿足,可時至今日不過月餘,他竟在這裡想,如果她不是清沅,他會怎般處置?
邵楚峰回來的時候已經是深夜,苦寒之地,夜裡寒風侵骨,他一進主帳,候在裡頭的邊梁便感到一陣寒氣襲來。
邊梁忙吩咐外頭的士兵道:「去擔一桶熱水過來給元帥沐浴!」
邵楚峰脫了大氅,呷了一口邊梁倒好的熱茶,斂著眸子,道:「待依紮好些,能移動了,送回村裡派人看守著。」話落,他又喝了一口,雙手捧著茶杯道:「查清楚,為何她能以女兒身混入軍營,收下她的是哪一位,體檢的軍醫是誰,都問仔細了!」
邵楚峰面上的神色不明,淺淺淡淡的,就像往常吩咐邊梁一件諸如寄信、牽馬的小事一樣。
邊梁一時搞不清楚,自家元帥是一時意氣還是真的深思熟慮了,他雖不喜這位隱藏了真身待在軍營的依紮,可是依紮那張臉卻是主子愛慕過的。
邵楚峰吩咐完,見邊梁毫無動靜地立在炭盆子旁邊,神情有些茫然,便微微提高了聲音道:「沒有聽清楚?」
「不,小的聽清楚了,小的這就去安排。」邊梁忙躬身道。
大半夜的,邊梁去了軍醫的營帳問了依紮的傷勢、幾日可移動,又盤算了一下該調誰陪依紮回鄉看守。
若說是看守,送回村裡並沒有比將依紮放在軍營裡來得方便,主子這般做,似乎有些畫蛇添足,若是真的對依紮無意,也就無須如此在乎依紮是在何處休養了吧?
邊梁心裡存著事,這一夜只淺淺地睡了三個時辰,第二日一早,他剛醒,便聽依紮營帳裡伺候的小醫童過來道:「邊千夫長,依紮今早醒了。」
邊梁一聽,忙跟著過去,路上問道:「元帥可已知曉?」
小醫童道:「小的剛才去主帳,將軍正在案前寫字,小的不敢打擾,才過來通知千夫長。」
邊梁點頭道:「此事我知曉便可,不必去打擾元帥了,依紮醒來可有說什麼?」
小醫童撓著小腦袋,有些不解地道:「依紮問,為何元帥不在?可曾來看過她?」
依紮不過是小小的新兵,還比不上他一個小醫童在軍營裡待得時間長,為何會問元帥可曾來過?小醫童心裡有些茫然。
邊梁摸了摸他的小腦袋,道:「依紮傷重初醒,怕是還搞不清情況,約莫是為元帥擋了一劍,是以問起了元帥。」
這一番解釋似乎有些道理,小醫童點了點頭,乖巧地走在邊梁旁邊。
邊梁一進營帳,一股暖氣撲面而來,邊梁看了一下,營帳內四周擺了三個炭盆子,裡頭燒的都是上好的銀霜炭,一絲嗆人的炭火氣也沒。
依紮躺在床上,身上披著棉襖,見他進來,微微咬唇道:「千夫長,這些日子勞煩您和元帥看顧,依紮心裡有愧。」
邊梁道:「妳為元帥擋了一劍,這些照顧也是應當的,今日聽聞妳醒了,想來傷口已有好轉,這兩日天氣也甚好,不如明兒個我就派人先送妳回村裡將養著吧,軍營裡實不是養傷的好處所。」
邊梁說這話時,一直看著依紮的臉,見她瞳孔微閃,心下有數,補道:「妳是為元帥才受了傷,元帥說,要自己出一百兩賞妳,讓妳回去安心養傷。」
見邵楚峰連她的醫藥費都顧慮到了,依紮一急,眼圈便紅了,「千夫長,可是依紮哪裡做的不好,元帥才要趕依紮走?依紮自幼便羨慕那些可以進軍營上戰場的兄長,還請千夫長幫依紮求個情,依紮即便現在負傷不能上戰場,在軍營裡照顧元帥卻是做得來的。」
邊梁神色有些為難,在營帳中來回走了兩步,還是勸道:「依紮,妳身體不好,留在軍營實在不便,元帥既是說讓妳回去休養,妳便回去吧,雖說此回妳為元帥擋了一劍,於元帥有救命之恩,可是妳別忘了,妳隱藏身分混入軍營,可是死罪,速速離去吧。」
邊梁說完這番話,搖著頭離開。
依紮面上現了頹敗之色,想起身喚住邊梁,被旁邊伺候的小醫童按住,「妳身上的劍傷還未癒合,不可。」
依紮的眼淚便像散了線的珠子般,顆顆嗒啦著落下,棉被上的手輕輕地握住,兩軍即要開戰,她絕不能離開。
許是用了力,胸口的傷處被牽動,依紮疼得額上驟然出了層冷汗,頭皮也一陣發麻。
小醫童不解地看著她,道:「回家還不好嗎?兩軍即要開戰,妳身負重傷,留在軍營,到時連自保的能力都沒有,豈不是送死?」
依紮被看得有些慌,面色隱有蒼白,「我既入了軍營,自當和元帥、弟兄們同生共死,豈能臨陣退縮?」
小醫童看著依紮,倏然轉身去揀分藥材去了,過了好一會兒又扭頭看正在出神的依紮,暗自吶吶道:「許是傷了腦子!」


邵楚峰自那日拿走了依紮的人參寄回京中後,再也沒去過依紮的營帳,依紮在軍營裡拖了三日,還是被邊梁送回了村子,並從林衛處撥了一個叫林二的留下來照看依紮。
可憐依紮,即便回村裡也不敢暴露自個女兒的身分,每日裡,換藥、沐浴皆十分不方便。
很快的,林二便察覺出依紮在這個村裡的古怪來,村裡的人並不似旁的村子那般常串門嗑家常,每個村裡必有的絮絮叨叨的婦人,在這裡見不到,似乎都是十分勤懇淳樸的莊稼人。
但這氛圍著實有些怪,按理說,他陪著依紮從軍營裡回來養傷,總有個把或探望、或好奇的,這裡卻是一個都沒有。
再者依紮的家人對他的態度也有些怪,雖說他是來照看依紮的,可是他照顧哪有家人照顧更貼心的,一月還沒過完,地裡的農活也不忙,依紮一個哥哥、一個嫂子加爹爹、妹妹,卻都不來看護一下。
林二心裡有了疑慮,想著什麼時候回軍營一趟,和林將軍說一聲,提個醒。
林二是今年才跟著林衛進軍營的,以前也不是邵家軍,對邵家軍的事可以說是一無所知,依紮有時候閒聊時和他問起,林二也答不出。
這一日依紮的藥沒了,林二要去鎮上買,服侍著依紮用了早飯,臨行道:「妳這些日子眼看著越發瘦了,我順道去鎮上給妳買二斤肉回來補一補。」說著,戴了一頂風帽便往鎮上去,走到半路覺得後面似乎有人跟著他,心頭一震。
林二原想著回趟軍營的,只是往軍營的路有些偏僻,人煙罕至,他便乾脆直接往鎮上去,一路上腳步不停,到達鎮上也約有一個時辰了,到處人來人往的。
林二並未直接去鎮子西邊的藥鋪,而是直接去了東邊的菜市,找了賣肉的,割了二兩肉,再轉去西邊的藥鋪,買了依紮需要用的藥,買好了藥,這才猛一拍腦袋,「哎喲,我的肉呢?那可是給依紮燉湯補身子的啊!」
林二急匆匆地趕到菜市,正巧遇到軍營裡來採買食材的伙頭兵,十分驚喜地上前交談,那一夥人便約著他回軍營看看。
林二撓著頭,有些顧慮道:「依紮的藥沒了,還等著我回去熬藥呢。」
有一人問他,「哪個村的?」
林二道:「西平村的。」
那人「哎」了一聲,指著一邊買肉的大嬸道:「這個也是西平村的,讓她帶回去便是。」
那大嬸正在挑著豬肉,聞聽這話疑惑地看了林二一眼,眼裡的寒氣卻讓林二身上一凜。
林二將肉和藥遞給那大嬸,賠笑道:「嬸子,還麻煩妳送到村子西口的依紮家。」說著,將東西往大嬸的筐籃裡一放,頭也不回地拔腿追著伙頭兵跑了。
那大嬸不樂地瞪了賣肉的一眼,再出菜市去尋林二,卻已然沒了林二的影子。
林二一回到軍營便心急火燎地找到主子林衛,哭喪著臉道:「主子,小的再不回來可就要沒命了!」
林衛正在拿著帕子擦拭著佩劍,聽林二這麼一說,停了手上的動作,詫異地問道:「怎麼了?」
林二一路上心都惶惶不安,此時方定神,摘了風帽,抹了一把頭上的熱汗,道:「主子,那一個村子都有問題!」又將他覺得的古怪處和林衛都說了一遍。
林衛聽完,神色凝重,對著林二道:「你先在營帳裡歇一歇,我去找元帥。」
邵楚峰正在察看地圖,聽了林衛的話,皺眉道:「或許這西平村都是耶律或慕容新裕的人。」他沉默了一會,又道:「一會兒你去鎮長那裡,將西平村歷年的人口記載拿過來,多帶幾個人去。」
若西平村真是慕容新裕的人,那依紮不僅是奸細,軍營也有很多奸細,不光來自西平村的,甚至周邊的村也有。
這次大軍因為對路不熟,在康平縣裡又徵了一千的兵,這一千的兵分散在各個地方,若是真的混進了奸細,很難梳理得出來。
林衛道:「元帥也不必太憂慮,就算這次沒有混進奸細,在我們從京城出發的時候,或許就已混進了奸細,此次我們不妨來個計中計!」
林衛說的,邵楚峰也有考慮到,當年他第一次出戰耶律,便是因為奸細而險喪了命,耶律國對這一招歷來屢試不爽,不料此番又故技重施。
只是,他們是從哪裡找來一個和清沅一模一樣的人,而且他們遠在西北,又如何得知八年前的清沅長什麼模樣呢?除非,早在八年前,京城裡便潛伏了東黨項國的奸細。
當年耶律國上貢的三位美人,除了一位年紀尚小的不見了,清沅的母親,以及翼王府的側妃都已經沒了,這一回,難道是當年逃走的那個如漪布的局?
邵楚峰腦子忽地轟隆一下,他當時問沈明錦為何會跳凌波舞,她說是鴻姨教的,他當時沒有多想,以為青樓女子為了生存,會的技藝多,卻忽視了凌波舞也是產於耶律國。
難道便是這位他辛苦求娶回來的夫人,也是耶律國特地安插在他身邊的棋子嗎?
明錦是孤女,伍修當時查出來的是,青鸞對沈舒堂有情,才會在他死後照顧其唯一的女兒,可是明錦被收留的時候不過六歲,又失了憶,大約什麼也不懂。
想到這,邵楚峰心裡忽地覺得,明錦若是她們培養的棋子,那失憶一說是否也是假的?重生這回事,真的可能發生嗎?
當初廣化寺的老住持一開始和他說,他也是將信將疑,心裡頭有個念想罷了,直到去年他說她回來了,他也找到了明錦,一個什麼都不記得,但是會跳凌波舞的姑娘。
邵楚峰臉上神情變幻莫測,兩鬢隱有虛汗,一旁看著的林衛有些擔心地問道:「元帥,可是有什麼不適?」
邵楚峰艱澀地擺手道:「無事,你速去鎮上查驗。」
林衛應聲退下。
邵楚峰坐在桌前,攤開了宣紙,醮了醮墨,抬頭寫道:「明錦吾妻……」妻字下筆的第一劃,他的手微微有些顫抖,頓了一下才又重新寫道:「近來彼處一切安好,只是遇到了一女子,與往前的清沅一個模子般,替為夫擋了一劍,幸無大礙。夫聞汝敲了登聞鼓,受了杖刑,心內憂懼不已,望汝行事莫衝動,若有委屈,也等夫回來為妳做主,望安好。」落款卻是輕輕兩筆,勾了一座小山峰。
信寫好,邵楚峰心裡還是有些震盪不安,萬一明錦真的也是那邊的人呢?
明明幾日前,他還慮著明錦是否真的是清沅這個問題,可這一刻他忽地覺得,只要確定她真是明錦,那麼就算她不是清沅,他也忍了。
邊梁聽到傳喚,進來接過主子手上的信,問道:「爺,是否要八百里加急?」
這是邊梁的例行一問,是怕有什麼軍情,主子不提,他沒提醒而被耽擱了,不過這回是寫給夫人的,想來不甚急迫。
不料,桌子對面的邵楚峰卻開口道:「八百里加急,務必親手送到少夫人手上,要了她的回信再回來。」
邵楚峰現在心裡十分空,他迫切地希望找到證明沈明錦只是沈明錦,與耶律、慕容新裕都無關係的證據,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兩句話也行。
時隔九年,他又因為女子成了一個溺水的人。
邊梁也察覺到主子的神色不對,也不敢耽擱,忙出去交代信差,將主子的話仔細地叮囑了兩遍,末了還提醒道:「千萬要讓靜懿郡主寫了回信帶回來!」
第二十三章 翼王府的賞花宴
沈明錦從宮中回邵國公府那一日,帶著兩車的賞賜,一路迎來許多路人尾隨觀望,京中的世家望門約莫都看出,陛下此番對靜懿郡主有愧,才會賞賜這番豐厚。
沈明錦回府的第二日便有許多人來探望,原來的沈明錦定是不認識,可趙清沅卻是認識的,她此番醒過來,才知道時光已經過去了九年,她也有意想知道昔日的那些故人如何了,是以但凡來看望的,她都耐著心,一一接待了。
翼王府來的是長媳,而北安王府作為與邵國公府的姻親,卻是由北安王妃帶著三個兒媳過來,這是時隔九年,再一次見到北安王妃。
沈明錦因著身上新傷未癒,不便去前廳,是以北安王妃屈尊來到了沅居院的待客廳。
向氏恰好回了娘家,所以今兒個只有沈明錦一個人來招待。
北安王妃還是如記憶中那般,出門必梳高髻,簪著松石簪子,額際墜著一彎玉月,耳掛蒼山碧玉墜,身著一襲金紅色繡以鳳舞九天之朝服,腰束九孔玲瓏玉帶,玉帶腰之兩側再垂下細細的珍珠串,兩臂挽雲青欲雨帶,帶長一丈,與長長裙襬在身後散開,於富貴華麗中平添一份飄逸。
幼時的白眼、冷刀子,在沈明錦心裡頭翻了個不快的小跟頭,她聽到自己聲音平緩地道:「見過北安王妃,王妃金安。」
北安王妃溫柔地笑著,扶起沈明錦,輕輕拍著沈明錦的手道:「這一回是委屈妳了,本王妃實在想不到,妳這般柔弱的女孩兒竟受得住藤杖。」說著,又望著沈明錦道:「身上可還有不舒服的地方?」
沈明錦的手腕微微顫動,面上淺笑道:「謝王妃憐愛靜懿,靜懿再休養些時日便好,只是……」她音調一轉,「靜懿觀王妃似乎色氣不佳,可是近日有什麼煩心事?是明錦多嘴了,靜懿聽聞北安王一直將王妃護在心口,怎會有不順心的事呢,可是終日待在家中煩悶了些?」
對著沈明錦那雙流露著擔憂的眼睛,北安王妃心裡覺得十分怪異,這靜懿郡主像是在關心她,但這番絮絮叨叨的,好的、不好的她都一個人答了,也不知道邵國公府是否請了教養嬤嬤來教導過規矩。
她和靜懿郡主先前只有過一面之緣,是王爺說,邵國公府現在炙手可熱,國公爺領兵在外,若是一朝打了勝仗回來,必定更得聖寵。
北安王妃看了身旁的嬤嬤一眼,那嬤嬤忙端著自個兒一路抱著的一個玻璃盆子,上前道:「這是王妃收藏多年的千年人參,特地拿來給郡主養身子。」
北安王妃一派溫柔地看著沈明錦,心頭卻在滴血,這棵千年人參,可是她費了許多心血才弄到手的,自己一直捨不得用,沒想到今兒個卻拿來給一個不知從哪個疙瘩裡出來的丫頭做人情。
他們北安王府近年來霉運連連,先是王爺在陛下面前不知為何失了寵愛,後來又是幾個兒子一個比一個不爭氣,在外頭鬧事,不是鬥雞遛狗的時候打傷了旁人,就是看中了某位花魁,與情敵大打出手,現在想來,北安王府能拿得出手的小輩,竟只有已逝的趙清沅。
沈明錦自是看出這位她還是趙清沅時的嫡母,心裡對自己的不屑,使了個眼色,讓一旁的綠蟻接過那支用玻璃盆子裝著的千年人參,微微施禮道:「王妃的一番好意,靜懿便厚顏受著了,王妃可莫怪靜懿眼皮子淺。」
北安王妃連連搖手道:「郡主這話說的便見外了,既是我贈與妳的,妳不收,我才要責怪呢!」
沈明錦含笑又再謝了,一時無話,北安王妃環視了一下房子,笑道:「這沅居院裡倒布置的十分雅靜,可是出自郡主之手?」
沈明錦也環視了一下,故作汗顏道:「並不曾。」心裡卻道,呵,又來了。
下一瞬,就見北安王妃伸手指了指院門的方向,「那上頭的名字怎麼還不換了?」
雖沒有明說,可是北安王妃篤定,這位邵國公府新進門的少夫人懂得她的意思。
沈明錦低頭思量了一會,問:「王妃也覺得應該換了啊,其實我一早也有這想法,這名字不文不雅的。」說著,對一旁伺候的薄荷道:「我年紀尚幼不懂禮數,既然北安王妃也覺得這院名不好,妳便去將門匾摘下來,放在倉庫裡頭。」
薄荷微微斂了笑意,屈膝道:「是,郡主,奴婢這就去取下來。」
一旁的北安王妃聽了有些驚住了,她只是想刺一刺靜懿郡主,怎麼是奉了她的話,將門匾取下來,還說得倒像是她特地跑到前庶女的夫家指責前女婿,「你不該用我兒名字做院名!」一般。
北安王妃面上閃過幾分寒氣,望著沈明錦時眼眸十分銳利,但想著此行是來交好的,還是強撐著笑臉,卻沒有說什麼,顯然有些待不下去了。
語氣裡還是沒忍住不滿,北安王妃起身,冷淡地道:「郡主的傷還未好,多多休息,我就先回去了。」
沈明錦面露不捨地道:「靜懿一個人待在院中,好不容易盼來王妃這般德行高潔的長輩來看望,正歡快著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呢,王妃這就要走了?」
北安王妃看著靜懿郡主皺著頗委屈的一張小臉,腦海裡竟閃過當初那位柔茹夫人,心頭猛地一震,怪道今兒個和這小丫頭對話總是不得勁。
北安王妃敷衍地點頭道:「等妳好了就來北安王府玩。」
沈明錦應了,又道:「王妃慢走。」
北安王妃走到院門口,恰好薄荷取著門匾回來,「沅居院」三字筆力極深,她淡淡望了一眼,拖著裙襬,華貴端莊地走過,身後跟著的嬤嬤侍女,個個小心翼翼地跟著,隨時備好給自家王妃整理裙襬。
薄荷進屋,問主子,「郡主,這門匾真的放倉庫嗎?」
沈明錦朝她招手,讓她拿到自己跟前來看一看,伸出手摸了摸上頭的字,她上一世那短短的十八年,什麼安穩日子也沒過著。
當初她為何會死?以北安王妃今日的態度來看,北安王當初無論如何都不會允許王妃對她這個邵國公府的準少夫人下手,那麼會是白薇萱,還是那位高高在上的陛下?
白薇萱可能是因為她奪了邵楚峰而懷恨在心,恒帝卻是因為她身上流淌著一半耶律國的血液。
此次白薇萱只是被貶為庶人,實在是太可惜了。
沈明錦將手上的門匾交給薄荷,道:「收在庫房裡放好,再挑出一兩件不值錢的東西,給肅王府的白夫人送過去。」
聽見這話,一眾奴婢都定住了,不解地看著自家主子。
沈明錦笑道:「聽聞白夫人被貶為平妻,不知府上二公子是否已有了另一位二少夫人?」
當年邵楚峰向她提親後,白薇萱便沒少找她的麻煩,現在,她回來了,有的是時間慢慢和她玩。


肅王府的小佛堂外,兩個婆子正在嘀咕,一個是大廚房的劉嬤嬤,一個是負責看守小佛堂裡的二少夫人的王嬤嬤。
此時劉嬤嬤手上一邊忙著打開食盒,一邊道:「老妹妹,這裡我看著一會,妳先去廚房裡弄些吃的,飯菜正熱著,否則再過一會就涼了。」
王嬤嬤見劉嬤嬤從食盒裡拿出一碗米飯,一碟醬瓜、一碟青菜、一碟紅燒肉,青菜微黃,像是上頓沒吃完又熱了的,盛著紅燒肉的碟子裡頭油光可鑒,看著就沒什麼胃口。
王嬤嬤壓低了聲音道:「這廚房也忒膽大了些,這個好歹是白府的嫡姑娘呢。」
劉嬤嬤輕笑著睇了王嬤嬤一眼,眼睛朝天一翻,道:「白府可不管她了,斷了關係,老妹妹妳莫管這個,還是早些去吃口熱食。」
王嬤嬤膽子小,不敢就這般擅離職守,有些為難地道:「我家裡頭還靠著我這一個月五百錢的銀子貼補呢,謝過老姊姊,我等著一會換班的來,正好和老姊姊多聊一會。」
說著,王嬤嬤將劉嬤嬤拿出來的幾樣菜一一調整了位置,擺好碗筷,進去喊道:「夫人,廚房送飯食過來了。」
劉嬤嬤也不進去,往裡頭覷了一眼,見昔日不可一世的二少夫人一身素衣,頭上僅一支碧玉簪子,微微咂舌,心道:真是自作孽不可活,那般的貴小姐,硬生生連個正室夫人的位置都丟了。
白薇萱一進旁邊的廂房,見到桌上的飯食便皺了眉頭,這黎氏做的也太難看了些,竟連她的吃食也要剋扣!
可她此時卻是自顧不暇,貶為庶人的聖旨下來沒過幾日,肅王妃便將懷有身孕的玉蝶接進了府。
趙允迪和肅王妃怕她會加害玉蝶腹中的胎兒,將她幽居在小佛堂裡不說,連她身邊親近一些的奴婢也發賣了出去,而碧紋自被楊大人提走後再也沒回來過,約莫已經沒了命。
可是她不去找旁人麻煩,不意味著旁人會給她一個清靜。
大嫂黎氏向來看不慣她,今朝她落勢,從起居到吃食一概都降了好幾檔次,如今竟連這等粗使小丫鬟也不吃的東西都敢給她送來。
白薇萱雖落魄了,昔日的傲氣還在,望著桌上的飯食,一把掀翻了桌子,「匡噹」一聲,飯食都散落在地上,油和菜撒了一地,嚇得王嬤嬤連連跳腳。
劉嬤嬤哼地一聲笑了,斜眼看著白氏,譏諷道:「二少夫人,既然今兒個不餓,那奴婢晚上便不來送了!」說著竟提起食盒,身形款款地走了。
王嬤嬤一邊收拾著,一邊又想追劉嬤嬤的背影,又不敢動,忐忑道:「夫人,這可如何是好!」
白薇萱盯著從桌上滾落的油得發亮的紅燒肉,一路滾到她腳旁,她伸出腳,繡花鞋緩緩地踩了上去,一點點地碾壓,裙襬沾到地上的油漬,一下子便髒了一片。
待王嬤嬤將地上的飯食掃了,又拿了濕布來擦了三遍,乾布擦了兩遍,才將地上清理乾淨,卻是累得自己的腰都直不起來了。
見二少夫人安安逸逸地跪坐在蒲團上出神,心裡忽地也起了一點怨恨之心,自個對白氏原本還十分恭敬,可白氏竟還這般作踐她。
王嬤嬤這時忽地明白,何以白氏失勢,整個白府上下都開始作踐她的原因何在了。

靜懿郡主的賀禮送到肅王府的時候,是黎氏的人收的,和黎氏稟報了,黎氏看了下禮單,一盒檀香、一盒苦丁茶、筆墨若干、一本《女誡》。
黎氏一邊抿了一口茶,一邊淡道:「既是給她的,送過去便是。」她嬌豔地淺笑道:「話莫忘了也給帶到。」
白薇萱在佛堂裡待了有五日,比以往每次進佛堂的時間都要長,也更沒用盼頭,以前雖也說要關十日或半個月,但每次母親寫信過來,她便可以回去看望,也就變相的解了足,可這一回,爹爹和母親卻是不再管她了。
白薇萱心頭正鬱悶著,忽聽門外守著的王嬤嬤驚喜地道:「哎喲,老管家,您今兒個怎麼過來了?」
管家揮了揮手,進小佛堂,躬身行禮道:「二少夫人,這是靜懿郡主送來的,送禮的人說聽聞二少夫人為了家事和睦,成了平妻,待另一位二少夫人進府,會再送一份賀禮過來。」
聞言,白薇萱冷著臉,緊緊抿著唇,揪著佛珠的手卻是忍不住顫抖,忽然間,「嘩」的一聲,佛珠被掙斷了線,一顆顆地滾落到地上,在雕著蓮花的青石地磚上落了一地一顆顆有黃豆大的佛珠。
管家斂著眉,再施一禮道:「老奴告退。」


過了正月,沈明錦後背和臀部上的傷也開始長新肉了,管嬤嬤每日替她換藥時,看著那疤痕猙獰的肌膚還是要難過好一會,雖說郡主以前並不是多貴重的身分,可好歹也是嬌嬌柔柔的女孩兒。
每每這時候,管嬤嬤便恨那白薇萱恨得入骨,總要念叨道:「等國公爺回來,定也要讓那白氏嘗一嘗這滋味!」
沈明錦每次聽著都笑而不語。
二月初二,翼王妃開賞花宴,送了帖子來,向氏也派人傳話給沈明錦,說那日要帶著她去玩一玩。
管嬤嬤收了帖子,面上笑意盈盈地望著沈明錦,看得沈明錦覺得有些奇怪,道—— 
「不過是一張帖子,嬤嬤為何這般愉悅?」
管嬤嬤將帖子貼在胸口,笑著搖頭道:「郡主,這是老夫人第一次將妳以兒媳的身分帶到眾人面前啊。」雖說是聖上賜婚,可是為人兒媳的,能得婆婆的喜歡可是比得夫君喜歡還要重要的事。
管嬤嬤也不是憑著一張帖子便對向氏觀感變好,其實是前幾天,向氏不知怎麼知道了前些日子蔡嬤嬤對沈明錦不敬,一時大怒,連夜發了賣身契,將蔡嬤嬤送到了老家。
管嬤嬤為這事念了好幾句佛,要知道,國公爺的乳母,除了老國公爺外,也只有向氏能夠發落,不然,初入府的沈明錦縱使再不痛快也得忍著。
見管嬤嬤這般開心,沈明錦也覺得心裡暖暖的,前世雖說她和玹哥哥也算情投意合,不過玹哥哥未去世之前,郭氏一直不怎麼待見她,約莫是看不上她只是王府的婢生女。
現在想來,玹哥哥若沒有少年早逝,即使凱旋歸來,以她身上耶律國的一半血液,郭氏也不會讓兒子娶她的。
她以前覺得邵國公府妻妾不睦,怕是骯髒事不少,比不上楊府裡頭只玹哥哥一個子嗣清靜,可現在看來,向氏比郭氏為人卻更直爽坦誠些。
到了二月初八,向氏派人送來一身流彩牡丹花雲錦宮裝,用金線挑了上頭牡丹花的邊,又送了一副宮妝千葉攢金牡丹首飾,還囑咐沈明錦那日將綴著御賜東珠的繡花鞋穿上。
來送東西的小婢女見一屋子的侍女都十分開心,討巧地道:「老夫人真是疼惜少夫人,這一套首飾,原本老夫人是打算留給大小姐及笄時用的,老夫人待少夫人可是如親女一般呢。」
管嬤嬤聽了,讓綠蟻抓了一把過年剩下的銀瓜子給那小婢女,笑道:「拿著玩!」
那小婢女沒想過還有這許多銀瓜子可拿,十分歡喜,回榮禧院,逢人便說少夫人為人寬厚,憐憫下人。
二月十二,管嬤嬤親自為沈明錦梳了驚鵠髻,著了向氏送來的流彩牡丹花雲錦宮裝,勾勒出她年輕豐滿的身形。頭上簪著一色的牡丹花鈿、髮簪,耳上垂著一對白玉耳墜,映襯著她嬌嫩的容顏,兩側鏤空的蝴蝶飾貼在兩鬢,下綴著各色松石珠穿編成的網簾,簾長及肩,柳眉淡掃,朱唇輕抿,十分嬌美可人。
也是一身盛裝的邵嘉宜看到了,拉著沈明錦左右看了看,隨後偎在向氏懷裡道:「娘,幸好小嫂子已經嫁給哥哥了,不然這一回出門,還不知道有多少人家來和我搶小嫂子呢。」
向氏伸手在女兒額頭上輕輕一點,「明錦比妳大不了一歲,妳啊,以後別淨想著往外頭瘋玩,趕緊好好在家多學一點,不然以後可別埋怨我疼妳嫂子不疼妳!」
邵嘉宜紅著臉往娘親懷裡躲,抿唇笑道:「有爹爹和哥哥在,娘不疼我也無事兒。」
向氏看向懷裡的女兒,心裡又是憐惜又是愧疚,其實此次,她也是帶女兒出去給各家夫人看看,原想著多留女兒兩年的,只是峰兒在戰場上屢受糧草的桎梏,自家老爺早年又傷了腿,已退出朝堂,即便有什麼風吹草動也不能多幫峰兒,楚王爺也時常不在京中,京中還得找一個能時時關注朝堂動態的人。
她和老爺商量了,決定早些給女兒定個如意的人家,也為峰兒拉一個幫手,看著女兒天真爛漫的模樣,向氏心裡不禁湧上些許苦澀。

翼王妃素來與京中貴婦交流不多,平時誰家辦個花宴、詩會之類的,她也很少到場,不過此次翼王妃主辦的花宴卻來了很多人,堵了整整一條街,馬車一直從街頭停到了街外,向氏和沈明錦一行幸虧出門得遲,不至於堵在中間,只悠悠地跟在後頭。
自沈明錦和向氏一起去敲了登聞鼓後,以前對這個兒媳還有些不滿,如今是一個大反轉,心中十二萬分的滿意,此時正閒著,便有心提點她翼王妃的事。
向氏溫聲問道:「明錦,妳對翼王妃可熟悉?」
沈明錦上一世便將這些京中貴婦人的事捋得條理分明,只是婆婆問起,沈明錦卻不好答,只道:「聽管嬤嬤提起過幾句,說母家是靖遠侯府,膝下有兩子,和翼王琴瑟和鳴。」
向氏看著沈明錦略微拘謹的樣子,和善地笑了笑,翼王府的二公子都到邵府來搶人了,她不信以沈明錦和趙益之的淵源,沈明錦不會多問幾句,譬如那趙益之為何被送出府,跟著江湖術士過活?
見兒媳微垂著頭,向氏略過趙益之,只從翼王妃說起。
翼王妃李氏年輕時也是京裡一等一的美人兒,當時上門提親的人也將靖遠侯府的門檻踏破了,不過李氏卻是生性孤傲,非皇親貴族不嫁,她父親靖遠侯費了許多力氣才哄得皇上下旨,將她賜婚給當時的四皇子翼王。
若不是翼王當年在她懷趙益之的時候,看中了耶律國的美人月漪,翼王妃這一輩子就足以傲視整個宗室裡的貴婦人了。
夫君有權不說,和她也是相敬如賓,整個王府裡沒有一個侍妾,自個肚皮又爭氣,當時京中婦人都不解,那般孤僻又高傲的翼王妃竟能夠得了翼王的心,大有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架勢。
翼王妃再是孤傲,嘴上不說,心裡也是歡喜的,京中同一輩的姊妹,除了嫁到宮中的郭皇后以外,就她位分最高,可是郭氏不得皇上喜愛,整日裡被一個低賤的貧家女子壓著一頭,與她又是沒法比。
「那些日子大約是李氏一生中最美好的年華,夫君寵愛,外人豔羨,稚兒逗趣。」
向氏說到這裡,像是有些感觸,許是想到自個和邵佐華以前也是這般,低低歎了一聲,才道:「縱使再恩愛的夫妻,經年累月的一起過日子,大概也是會膩吧!月漪側妃的出現,狠狠地搧了翼王妃一個嘴巴子,將她從雲端拽了下來。」
沈明錦前世時也知道這段,只不過她知道的是,翼王妃在月漪姨母初入王府時所扮演的正室角色,三不五時地嚷著頭疼、胸口悶,讓月漪姨母去跟前伺候,暗中剋扣姨母的飯食和首飾衣料,後來更是在姨母的飯菜中加了絕育藥。
她小的時候,娘親、月漪姨母還有如漪姨母都過得不好。
沈明錦想起往事,輕笑著接口道:「翼王妃母家兄長爭氣,即便王府有了側妃,也不會翻到她頭上。」說著,她眼裡蒙上一層淡淡的陰翳,雖笑著,卻更似是譏諷。
婆媳倆聊起這段各有各的唏噓,今兒個打扮得明豔照人的邵嘉宜,窩在馬車上,卻急得頭皮發麻,時不時地掀著車簾角,悄悄地瞄外頭一眼,見馬車像螞蟻般挪動,咬唇歎道:「好不容易出來一趟,這時光都給這些人擋住了。」
「李都指揮使來了,快讓快讓。」
外頭忽地傳來一陣喧鬧,邵嘉宜又忍不住撩開一角偷看,便見後頭有一隊五六人的人馬奔馳過來,為首的一個,眼似星辰,面若冠玉,只是看著卻冷得很,讓人心口直冒涼氣。
邵嘉宜正心裡嘀咕著,那人騎著馬過來,也看見了偷看的邵嘉宜,只輕輕一瞥,又騎著馬奔到前頭去了,馬蹄踏起來的灰塵,嗆了邵嘉宜一口。
向氏對著她還掀著簾兒的手猛地一打,「請的嬤嬤教的規矩都白教了!」
沈明錦忙擰了水壺給邵嘉宜漱口。
邵嘉宜緩了過來,豎著眉,氣道:「娘,剛才那人太囂張了,這麼多車馬呢,他還硬要搶先,人家怎麼躲得過來?」
向氏剛才聽見外頭喊的是「都指揮使」,想來便是翼王妃母家的二侄子。
翼王妃的父親是長子,襲了祖上的爵位,還有一個弟弟,只是上一代的靖遠侯和夫人成婚多年才生下李氏一個女孩兒,十分嬌寵,後來爵位讓與了二房的長子李成印。
李成印歷任湘、贛總督,是趙國一等一的清官,一直非常得恒帝寵信,李成印對這位堂妹也十分疼惜,這也是翼王妃的父母親會給李成印成襲的緣由之一,希望他們不在後,女兒還有所依傍。
只可惜,李成印年尚不及四十時便染了怪病,宮裡的太醫看遍了不說,便是鄉間的土方子也不知試了多少,卻依舊沒能治好,已拖了四五年之久,趙益之剛回京中不過數月,便和兄長陪著翼王妃去靖遠侯府看了李成印三次。
縱使如此,靖遠侯府的子侄也十分爭氣,李成印膝下的長子李弢,年方十八便奪得了新科的榜眼,進了翰林院兩年,後進了吏部,時下任吏部侍郎,如今已二十三,卻還未成婚。
次子李信也已二十歲,任禁軍殿前都指揮使,不似兄長是個翩翩佳兒郎,李信性子孤寒。
翼王府一個剛回府的二公子,一個李弢、一個李信都未婚娶,今兒個翼王妃下帖子,自然引得家中有未出閣的閨女的婦人們紛紛攜女來赴宴。
想到這裡,向氏不著痕跡地看了眼自家才十四的女兒,心裡一酸,若不是為了峰兒,她不會帶著嘉宜來露這個臉。
李信這般橫衝直撞,堵了許久的街道卻是忽然疏通了,不過一炷香時間,向氏幾人便到了翼王府門口,門口迎客的是翼王府的長媳信安郡王妃吳氏,因為有著身子,大多數人還是由嬤嬤、管家招呼,只有位分高些的,才由吳氏出面招待。
寒暄幾句後,吳氏的目光在向氏身後的沈明錦身上略略停留。
沈明錦是認識吳氏的,前世趙清沅和吳氏兩人是書院裡的同窗,是一個十分寬和大氣的人,從不掐尖要強,吳家是將她當宗婦來培養的。
沈明錦回她一個平和的微笑,吳氏對這位從江南來的靜懿郡主很有好感,看著便覺得面善,心裡暗歎,要是益之當初有福氣將她娶了回來,她估摸會喜歡這個妯娌。
吳氏還要迎客,將向氏一行交由身邊的嬤嬤帶到後廳去。
今日開兩廳,後院是翼王妃主持,前頭是翼王招呼著,實是因著李成印身子每況愈下,眼看著撐不過兩年,若是李成印一沒,李信和李弢至少三年內不得婚娶,李成印便托翼王爺和翼王妃幫忙湊合下兩個兒子的姻緣。
翼王也有心替自家那不肖的二兒子娶一門親,縱使他不知道遊蕩到哪去了,也絲毫沒擋住翼王對這個遺忘了多年的兒子突如其來的關愛。
向氏一行人進來時,後廳已入座的婦人們都看了過來,這對前些日子敲了登聞鼓的婆媳,在一眾後宅的婦人心中無疑是巾幗英雄。
一位年長的宗室老王妃招了沈明錦過去,拉著她的手細細地看了看,笑道:「和向丫頭年輕時一般倔強,這通身的風流氣派,比向丫頭年輕時還要盛上兩分!」
向丫頭說的是向氏,向氏年過四十,也只有在老王妃這裡還能聽到一句「向丫頭」,此時紅著臉搖頭道:「妾身都有兒媳了,還被老王妃喚作丫頭,真是臊得臉沒處藏了。」
老王妃聽了這話,反而一本正經地道:「妳便是有了孫媳,在我老婆子心裡頭也是向丫頭,我呀,最愛妳年輕時的蠻調子,我趙國的貴女就該有股潑辣勁!」一番話說得裡裡外外的丫鬟、貴婦和女孩兒都笑了。
老王妃一邊說著一邊拍著沈明錦的手,沈明錦窘得低下了頭,笑著回道:「明錦多謝老王妃抬愛。」
翼王妃低頭抿了一口茶,睫毛覆在神色不悅的眼睛上,要說京裡這麼多年,她不喜的女子都出在邵國公府了。遠的,向氏算一個,近的,北安王府的侄女清沅算一個,再近些,便是眼前這個眉目張揚的靜懿郡主了。
趙清沅是因著她生母柔茹和賤人月漪是好姊妹,沈明錦則是因為她相信市井裡傳的謠言。
縱使白丞相府的二丫頭被皇上申斥了,但是沈明錦和益之熟識,呵,能有什麼好出身?益之那些年一直跟著無道子在大江南北地跑,無道子說好聽些是一個道長,說得難聽些,就是個有一餐沒一餐的鄉野術士。
她當初將益之給這人帶走,便沒想著養活或再帶回來,不過後來是為了允寧的儲君之位增加助力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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