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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檸檬648

正宮夫人不好當之《養家養娃養夫君》

從被這黑女人救回,還讓她取名為無言後,他就真的很無言,
被追殺落難已經很慘,擔心殺手尋回,
他還得隱瞞身分裝失憶,沒想到跟在這救命恩人身邊,
他覺得自己的傷勢反而加重──被氣的,
誰教她總是苛待自己,一個女人撐起全家家計不說,
一家子穿金戴銀,好好一個大小姐卻粗布粗衣,
不僅得時常兼差當夥計,甚至忙得連飯都沒空吃……
看不慣她總苛待自己,他只能在她終於忍不住流淚時借出肩膀,
她忙著對帳,他就在旁一口口地餵飯,
當她被當眾羞辱,他更強硬的帶她離家,
等著看那家子沒了這長女,還能怎麼活,
沒錯,身為「無言」,他能做的只有這些,
但不會太久的,待他恢復真實身分,
他會給她一個真正的、溫暖的家……
陽光晴子
阿Q射手,也許無心,也許有意,
以幽默EQ、感恩的心,溫暖加值,
密縷勾勒一個love story,期許,在翻開書頁的剎那——
即能撞進隨身版的快樂氛圍,烘焙愛情,擁抱短暫的喜樂人生。
如是,晴子謝天謝地,謝謝每一個與晴子的文字相遇的妳(你)。
情人眼裡出西施

年少時,有人對我說:「妳不是最好的,但卻是最適合我的。」當時小編對這句話非常非常有意見,跟說出這句話的男孩大吵一架,覺得這句話很傷人,怎麼可以說我不是最好的呢!後來長大了、遇到的人多了,漸漸也懂得他說的意思。沒有一個人是完美的,但一定具有吸引人喜愛的地方,所謂「各花入各眼」不就是這個道理嗎?
這次陽光晴子、井上青、香彌三位作者聯手獻上的【正宮夫人不好當】,女主角們就是不那麼的完美,也許貌相不佳,也許不符合世俗預期,但是她們就像是一顆未經雕琢的美玉,就看誰有好眼光,能識得她們蘊藏的光芒,就能擄獲她們的心,得到一輩子的幸福。
陽光晴子《養家養娃養夫君》中,辛苦負擔家計的嚴沁亮,在路邊撿到落難的男主角,但由於他的臉受傷,完全看不出原來的英俊,加上又因故隱藏身分,於是嚴沁亮不只對他完全無感,還讓他當起小廝,內心不斷腹誹的男主角,打算等傷養好就要給她「好看」,沒料到他開始心疼看來堅強的她,甚至想要給她一個真正的家……
井上青《智擒夫君風流心》裡,北國公主雪清靈以和親為名,嫁給南國花名在外的王爺,豪爽的她想著反正就是來和親,目的達到就好,接著就開始大鬧王府……至於男主角,本來以為為國犧牲的娶了長相普普的她,交差了事便好,沒想到日子從此不平靜,成親當天新娘和賓客拚酒,完全不把他放在眼裡,在這樣好氣又好笑的情緒裡,卻也不自覺的在意起她……
香彌的《捨命終得暖床夫》中,被訓練成影衛的女主角鳳喜一直跟在男主角身邊護衛他,但某次為了救他臉上留了疤後,男主角卻誤以為是自己表妹挺身相救,決定娶那名女子報恩……傷心的女主角決定隱瞞真相,成人之美,最後男主角無意中發現了這個祕密,更發覺鳳喜想放棄他,便偷偷設計了一個讓鳳喜不想上花轎也不行的陰謀~
沒有苦澀就嚐不出甘美的滋味,經過歷練的愛情才更顯得雋永珍貴,5/22新月甜檸檬誠摯獻上【正宮夫人不好當】系列,且看三位正宮夫人如何各顯神通,用智慧得到另一半的全部身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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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    子
嗒嗒嗒嗒……
朗朗晴空下,一名男子在林間策馬狂奔,不時回頭看眼追兵,隨即又夾緊馬腹,急促的馬蹄踩過地上的乾枯落葉,發出清脆聲響。
眼見追兵越來越近,男子喘息著一甩韁繩、一踢馬腹,身子半伏著,夾緊腿下的精壯黑馬,在蓊鬱濃密的森林裡飛奔。
咻地一聲,一枝飛箭從他背後射來,男子險險閃過,但緊接著又是咻咻兩聲,一連兩枝飛箭擦過。
男子再踢馬腹,可身後的馬蹄聲仍越來越近,本想運功棄馬飛掠,腹內竟起了一陣劇烈痛楚,他心頭一寒,陰鬱黑眸望著前面濃蔭蔽日的密林,咬咬牙根,策馬衝了進去。
在他身後,另一匹快馬隨即趕至,帶著弓箭的騎士也跟著策馬入林。
男子強撐著在陰暗的林中視物,驀地,他看見前方有幾絲陽光穿透林蔭,還未來得及細想,一枝飛箭便從他後方疾速射來,正中馬腹,他努力抓緊韁繩,但坐騎在發出痛苦嘶鳴後人立而起,左搖右晃狂亂不已,緊接著便往前撲倒而下。
「該死!」
男子低咒一聲,一人一馬一前一後摔落湍急河流。
猝然落水,男子發出一聲極痛的呻吟,但他連喘氣的時間也沒有,一陣箭雨隨即落下,他連忙往水底鑽,沒想到箭雨竟穿透水面,他只能再憋住氣,往河裡泅泳,但遭了暗算的身體漸漸虛弱,最後他終於眼前一黑,失去意識,隨著湍急的水流載浮載沉的飄流而下。
第1章
晴朗的蔚藍天際,僅有幾朵浮雲掠過。
淮城近郊的山巒古道間,一輛馬車正緩慢的行過一座青石蓋成的小橋,長相清秀的小曼一邊拉著韁繩策著馬兒,一邊看著坐在身邊的主子,「大小姐,妳還是進車裡看吧,我擔心妳又會像上次一樣,邊看帳邊打瞌睡,差點摔下馬車。」
「不行啊,這帳得趕緊看一看,好些人都等著拿月俸回去養家呢。」嚴沁亮曬得黑嘛嘛的臉上露出一抹疲累的笑意。
小曼嘟起了唇,咕噥一聲,「真是的,嚴家糧行又不是大小姐一人開的!」
身為嚴沁亮貼身丫鬟的她,接下來就開始碎碎唸、碎碎唸……
「小妾生的女兒又如何?怎麼說也是長女啊,天未亮就起來工作,就連到這半山農村採買米糧的事兒也要親自來,就為了少雇一名夥計省點薪餉,也不怕大小姐累死了,一家子爛人都只能喝西北風……」
因為跟了嚴沁亮許久,兩人情同姊妹,也因此小曼說話毫無顧忌。
嚴沁亮無奈一笑,繼續將目光放在隨著馬車微微起落的帳本上,但這樣看帳是很吃力的,沒多久她就眼皮沉重、昏昏欲睡。
可她仍硬逼自己撐住,她還不能休息。而這也是她不敢坐進車內的原因,就怕坐得舒適、立即熟睡了。
「大小姐」這稱謂聽來是挺唬人的,但全淮城的百姓都知道,嚴沁亮絕不是金枝玉葉,而是像顆轉個不停的陀螺,天生的勞碌命,是嚴家糧行的庶女僕役。
嚴家糧行的規模其實不大,是個傳承三代的老字號糧行,只是嚴家雖有她爹、大娘、兩個同父異母的弟妹,所有的工作重擔卻都由她和幾名僕役一肩扛,她不是不曾怨過,但怨了又如何?事情仍是要完成,既然怨著也是一天,倒不如快樂的過。
「太陽都要下山了,大小姐,妳的午膳可以跟晚膳一起吃了。」眼見夕陽西斜,小曼繼續嘀嘀咕咕,但語氣裡滿是不捨。認真說來,她這個丫鬟若不是主子自願減薪力保,再加上她一人抵三人用,早就回家吃自己了。
一天又要過了嗎?嚴沁亮揉揉酸澀的眼睛,她還有好多事要做,吐了一口長氣,手上的帳本一個沒拿穩,竟然掉了,她忙喊,「停車,帳本掉了。」
小曼連忙扯了扯韁繩,讓馬車停下來。
嚴沁亮下了馬車,跑回頭去拾起落在地上的帳本,一起身,她卻柳眉一皺。剛才好像看到山路邊的溝渠水道浮著一雙男人皮靴?她再側過身確定,臉色悚然一變。
「大小姐在看什麼?」小曼也跳下馬車,好奇的走到她身邊,見主子瞪大眼,望著前面某個地方,她不解的走過去,隨即摀臉尖叫,「天啊,有死人!」
「真死了嗎?」
嚴沁亮擰著眉也走過去,就在長滿白色小花旁的溝渠水道裡,有個男人卡在岩壁間,他渾身髒兮兮,衣服破爛,一張臉更是慘不忍睹,也許是泡了太久的河水,再加上近日太陽毒辣,他的臉曬得紅腫不已,乾裂出血,也肯定被這山裡最有名的黑蚊蟲飽餐了好幾頓,凹凹凸凸、腫了好多包,像毀了容似的,不見完膚。
「他一定是從河上游漂下來的,是浮屍呀,大小姐,妳不要過去看啦。」小曼天生膽小,頻頻搓著起雞皮疙瘩的手臂,一瞧她的主子竟然在水道旁蹲下,還微瞇著眼睛仔細的看著那具浮屍,連忙又說……「大小姐,求妳別看,我都想吐了。」她從指縫間偷看,已反胃作嘔。
嚴沁亮回頭看她一眼,「是不必看了,但妳得來幫我,我要把他拉上來。」
小曼倏地瞪大了眼,馬上倒退三步,「我不要,他是死人!」
「誰知道,但是不管他是不是死了,咱們都得拉他上來,死了將他埋了,讓他入土為安,要還活著,咱們就得救。」嚴沁亮邊說邊將帳本扔到馬車上,再捲起袖子,努力的伸長手臂,要去拉起一動也不動的男子。
小曼都快嚇死了,臉色蒼白的雙手連擺,「不要啦,我們、我們找上面村子的人下來,不對,咱們下山找衙門的人來……」
「到村子少說也要半個時辰,下山更要一個時辰,不管咱們往上或往下,也許他就只剩這一、兩個時辰的命而已。」嚴沁亮將身子探得更出去,伸得長長的手終於拉到男子浸濕的衣袖,順著水的浮力一點一點拉過來,看到他的手也一樣被曬得紅腫發裂、蚊蟲叮咬得同他臉蛋實在沒兩樣,但是——
她眨了眨眼,是她的錯覺?他的手似乎微微動了一下……她直覺的將目光移到男子臉上,這才發現他的眼皮似乎也在動,她激動的叫著,「你活著吧?!若真是,再動一下手或眼睛,快啊!」
看見男人費力的再動一下眼皮,她眼睛立即一亮,笑了開來,「太好了,你撐著,我馬上拉你上來。」
全身痠軟無力的袁檡很想再睜開眼,但他動不了了,只能微喘著氣,從眼睛縫隙中望著在夕照下皮膚黑亮的女子——
終於有人發現他了!天知道他泡在這裡已整整一天,白日被太陽曬得皮膚發痛,晚上又冷得直發抖,還有那些嗡嗡叫的可怕黑蚊在他身上猛叮,叮得他又癢又痛,他也知道他發燒了,卻無計可施,只能勉強飲河水果腹,減緩一點渾身的不適,等待再等待……
嚴沁亮用力的想將男人拖上來,但他長得人高馬大,又泡在水裡太久,重得不得了,她一拖反而被他的重量往下拉,但她沒放棄,使盡吃奶力氣,卻一個不小心,砰地一聲,膝蓋狠狠跪地,痛得她的眼淚差點沒迸出來。
「天啊,我已經比一般女子都要有力了,你怎麼這麼重?」
若是在平時,袁檡應該會笑出來,但此刻,中了軟筋散的身體完全無法使力,他只能勉強的撐起皮開肉綻的眼皮,看著她那張黑嘛嘛的臉——她是農家婦?
「小曼,快來幫忙啊。」嚴沁亮回頭看著還杵著不動的丫鬟。
「可是……」小曼咬著下唇,她好怕啊,不用看就毛骨悚然耶。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快啊。」嚴沁亮再喊。
小曼驚駭的直搖頭,囁嚅的道:「可是大小姐,他看來好可怕……」她畏畏縮縮的,但見大小姐一喊再喊,口氣都要凶人了,她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大小姐?袁檡的眼皮又撐開了些。這皮膚黑亮、貌不驚人的姑娘看來衣著平常,竟是個大小姐?
「噢~」他的思緒被猛然撞到的後腦勺給打斷,一陣劇痛襲來。
「對不起!讓你敲到頭了,可是你真的太重了……」嚴沁亮尷尬的看著他。他的上半身終於讓她給拖上路邊,可下半身還泡在溝渠裡呢。
她朝小曼點點頭,「一、二、三!」
她邊喊邊咬牙用力的拖,小曼也揪住男人濕漉漉的衣服咬緊牙關用力拉,但移動沒幾步就沒力氣了,手一滑,嚴沁亮撐不住他大半個身體的重量,再次跌坐到地上,屁股都摔疼了。
「噢~」男人又痛呼一聲,再次重摔在硬邦邦的路面。他的肩膀!袁檡倒抽了口氣,他的後腦勺還疼著,肩膀這下子又跟著疼。
「對不起!對不起!」嚴沁亮困窘極了,趕忙示意小曼再一起使力,兩人拚命的拉、拉、拉,「一、二、三,一、二、三……」
「大……大、小姐,我……真……的、真的……沒有力氣了。」小曼的手因使力過度而顫抖,胸口更是喘到上下劇烈起伏。
「不行,妳別放手……噢!」嚴沁亮也撐不住了,好不容易撐拉起來的男人,這會兒再次重摔落地,連呻吟聲都小得可憐了。
袁檡呼吸急促,頭痛、肩膀痛、全身都痛,這兩個姑娘應該是要救他的吧,還是想讓他活活痛死?
他的人生頭一回這麼悲哀,私下出訪商家兼遊山玩水,半路竟被人追殺,意外落水才撿回一命,結果好不容易盼到這兩個女人讓他重現生機,卻又使他煎熬無比……
終於,兩個姑娘又拖又跪又拔的,弄得渾身汗,才總算將尚存一息的男人給拖上了馬車。
只不過,剛剛在外頭還沒感覺,這會兒一擠在馬車內,男人身上的氣味重到讓人受不了,小曼馬上一陣反胃,一手捏著鼻子,一手連忙拉開簾子,憋著氣道:「天啊,他好臭!」
嚴沁亮也覺得臭,但在那種情況下怎麼可能不臭?她蹙眉是因為發現他的手異常的熱,呼吸也頗急促。她將手輕輕的放在他發爛紅腫的額頭上,立刻倒抽了口涼氣,「天啊,他整個人燙得快可以灼人了!」
小曼雙肩一垮,「完了,還得為他請大夫,大小姐,大夫人一定會哇哇叫的!」
「我付銀子,她不會有意見的。」這一點,嚴沁亮還有把握。
小曼受不了的一翻白眼,「我就知道,我駕車去了,天就要黑了,得快點才行。」她隨即跳至車廂外,實在是再也受不了男人渾身令人作嘔的詭異氣味了。
馬車在幽靜山道上加快速度行駛,車內,袁檡微微喘著氣兒,就著從窗子照進來的橘紅夕照,望著俯身看著自己的姑娘。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馨香味,比他身上的味道好過千倍萬倍,相貌雖普通,但從方才的事看來是個好人,他可以信任她吧?不過,他也沒得選擇,他無處可去、無人可幫。
嚴沁亮注意到他微微轉動的眼睛,「你想說什麼?」她邊問邊將耳朵貼近他的唇畔。
「謝……謝……」袁檡以嘶啞乾澀的嗓音說出心中的感謝。
 
當馬車進到淮城街道時,不意外的,天色已黑,嚴家糧行的燈也滅了。
嚴家的當家主母嚴欣也許不會幫忙賺錢,但省錢功力絕對一等一,天一暗,店就打烊,雇請的夥計就各自回家,省了油燈和一頓晚膳外,因為工作時間不過幾個時辰,薪資不以月俸算,而以工時計,硬是又省了好幾日的費用,不過,這是對外人,她豪奢無度的花在自己身上還有親生兒女的生活費用就不在此限了。
而每日忙得不可開交的嚴亮沁回家的時間也大多是在天黑之後,一棟大宅子分前後兩進,前面為糧行,後為居住宅院,嚴沁亮跟小曼早已習慣從後門進出,不曾擾過大娘那一家子的用餐或休憩。
偏離主宅的小宅院就是她的個人天地,過去顯得孤單寂靜,此刻反而方便行事,她跟小曼拉來拖車,再費九牛二虎之力將似是昏迷過去的男人一路拖到她房裡,小曼很快的到柴房燒了熱水,進進出出的,終於將浴盆裡的水倒了八分滿。
入夜後,宅子裡僅剩的男眷就是她那天天沉默度日的親爹和不學無術的弟弟,先不說幫不幫忙,要知道她大半夜帶回一個男人恐怕也不太好,而僕人除了小曼之外,也只有獨居在東廂院的廚娘,但請她過來幫忙,肯定會驚動到大娘一家子,那時更難解釋……
嚴沁亮一邊思索一邊低頭看著半坐臥在拖車上的男人,半晌她抬頭,期待的目光放到已累癱在椅上的小曼,對她露齒一笑。
小曼馬上警覺的挺直腰桿,嚇得搖頭又搖手,「我不要,他、他是男的耶,我可沒見過男人的裸體。」
嚴沁亮嘆了一聲,「那算了,妳去替我請杜大夫過來,還有,」她從荷包內拿了一錠碎銀子,「買匹布回來我幫他縫件衣裳,他身上的衣服是沒法子穿了。」
「是。」像是怕主子反悔,小曼顧不得渾身痠疼的身子,拿了錢就起身跑出去,一下子就不見人影。
嚴沁亮吐了一口長氣,蹲下身來,看著閉著眼睛的男人,「我身為長女,什麼都要做,我弟弟出生後沒多久,我大娘便將他交給我照顧——喔,她不是我的親娘,我娘是小妾,已經病逝……總之那時我成了小奶娘,替弟弟把屎把尿和洗澡,一直照顧到他七、八歲,所以,男人的身體我早看過了,沒什麼……」她臉紅紅的,也不知道是在安撫他還是在安撫自己。
沒什麼?!這位黑姑娘,七、八歲叫男孩,而男人的身體跟男孩差得可多了!袁檡在心裡嘆道,只希望她不會被他嚇到,一個不小心危及他的命根子。
回顧這一路被她拯救的過程,他被不小心弄痛的地方著實不少,說來她手腳算是粗魯的……
驀地,他微瞇的眼睛驚恐的睜大,只見她竟拿了一把剪刀走近自己。
「你醒了?那也好,我跟你說,你衣服早已破爛得不能穿了,濕漉漉的不好脫,所以我用剪的。」
她好心解釋是要讓他安心,但是她的錯覺嗎,他看來有點兒害怕?
「呃……我會小心的。」她舉手保證道。
不過說是會小心,而且他身上的布料看來也沒什麼,卻沒想到還挺難剪的,再加上他又是半坐臥在拖車上,她剪到後來竟然滿身大汗,還不小心戳到他好幾下,她「啊」的一聲,他就中一刀。
袁檡額際隱隱抽動,他已經無言了,按理,他的身體除了曝露在外的雙手及臉外,其他應該是毫髮無傷的,可現在,他不知道了……
「啊!流血了!對不起、對不起!」嚴沁亮紅著臉兒道歉,好不容易將他的上衣剪開脫掉,她這才發現,撇開他臉上手上的曬傷、泡水腫脹還有蚊蟲啃咬的傷外,其他地方倒是堅硬而光滑,胸膛還是一片古銅色,肌肉糾結,他的體格真好!接下來,要剪褲子了——
小心,拜託!袁檡在心裡請求著,他要是有力氣,絕對會選擇自己脫掉褲子,但中了軟筋散的他全身無力,只能任人宰割。
嚴沁亮滿臉通紅的拿著剪刀剪開他的褲子,她很小心、真的很小心,額上的汗珠頻頻落下臉頰,但她已經夠緊張了,男人的呼吸聲不知怎麼的越來越大聲,胸部起伏也變大,害她也跟著心跳加快、喘聲加劇,拿剪刀的手都在顫抖了。
袁檡在看到她抖個不停的剪刀已來到他的重點部位時就不敢看了,索性閉上眼睛祈禱,死了跟當太監,他寧可一死。
「呼呼……呼呼……」
嚴沁亮呼吸紊亂的邊剪邊撕布料,終於讓礙事的布料離開他的下半身,但是——她的心跳莫名加速,瞪大了眼,下巴也快掉了,「怎、怎、怎麼不一樣?」她幾乎要結巴了。
越過那個地方,快幫我洗乾淨就好,唉……袁檡動了動唇,但並未發出聲音。
不過,他似有若無的嘆息聲讓她捕捉到了。
「你剛才嘆氣了?我、我可沒有要佔你便宜喔,我可是個黃花大閨女,但你太髒太臭了,是一定要洗乾淨的,雖然看不出你幾歲,但我就當你是個弟弟,姊姊幫弟弟洗澡就不奇怪了嘛,是不?」她一說完話,就起身拭汗,再將剪刀放妥,回頭又走到他身邊蹲下來。
袁檡能說什麼?從來沒有女人嫌棄過他,還會搶著佔便宜,當然,此一時彼一時,雖然沒看到自己的慘狀,但他相信與過去迷人的自己相比,絕對是南轅北轍。
嚴沁亮咬著下唇,她很清楚靠一己之力絕對無法將他扛進浴盆裡,所以只能拿杓子跟毛巾替他邊沖邊洗,房裡弄得一地濕也沒法子了。
只是,洗他的重點部位仍讓她尷尬不已,她只能不看,靠手洗淨就好。
終於大功告成,她也滿身濕了,就不知是汗水還是被水濺濕的。
至於這個男人,在洗淨滿身髒污後,讓她更覺得不忍。他到底泡在水裡多久了?手腳皮膚有部分發爛,一張臉有洗跟沒洗——不,比沒洗更可怕。
「對不起,只能讓你繼續坐在拖車上,我一個人無法扶你上床,」她邊說邊拿了被子替他蓋住光溜溜的身子,「你——好可憐。」她真的感到於心不忍。
他的確是,莫名其妙被下藥、被追殺,什麼都來不及拿就逃了出來。
但他活下來了,身子也乾淨了,身邊有人照顧了,儘管渾身疼痛,但緊繃多日的神經終於鬆懈下來,下一秒,他允許自己陷入黑暗之中。
 
接下來的日子,袁檡幾乎都在昏睡,他因高燒痙攣而不斷出汗,囈語呻吟,似睡非睡、似醒未醒,但儘管昏昏沉沉的,他仍聽到了不少聲音,有大夫嚴肅低沉的嗓音——
「他身上的傷大都是皮肉傷,只不過臉上的傷比較麻煩,山上的黑蚊子有多毒,大小姐也知道,他不知被叮咬了幾百次,蚊毒入膚,再加上日曬到皮開肉綻,這張臉要恢復原貌不到兩、三個月是不夠的,當然,他身體極虛,同樣得調養一段時日。」
這蒙古大夫不夠高明吧,怎麼沒診斷出除了皮肉傷外,他身上還被下了一種傷身的藥物,害他無法運功使力?袁檡心裡直犯嘀咕。
「調養一段時日?天啊,那我家大小姐不是要累死了!」
袁檡馬上聽出來,這是那名叫小曼的丫鬟發出的不平之鳴。
「呵!撿個男人回來啊,妳還真行哪!嚴沁亮。」
這是一個驕縱而年輕的嗓音,袁檡曾試著睜開矇矓的雙眸,隱約看到一張如花似玉但表情極度嫌惡的臉孔。
「嚴沁亮,妳膽子變大了!我娘一早去拜訪親戚,五天後就會回來了,到時候,看妳怎麼跟我娘交代!」
這是另一個同樣年輕卻傲慢無比的男聲,但當袁檡費力的睜開眼想看看是哪個人連聲音都能讓人這麼討厭時,只看到一個挺拔的男性背影。
「嚴沁亮,呿!嚴沁亮是你嚴孟軒同父異母、賺錢供你上花樓賭坊的姊姊!」小曼氣呼呼的朝嚴孟軒的背後猛做鬼臉,「跟他姊姊嚴孟蓉一個樣,不知感恩,連名帶姓的叫大小姐,差勁死了。」
所以,嚴沁亮是黑姑娘的名字,頗為中性,但挺適合她的。袁檡心想。
「只是,大小姐,我也真佩服妳,妳天天幫他擦澡,不尷尬嗎?」小曼罵完了,回頭就好奇的看著主子問。
這一點,袁檡也想知道,她畢竟是黃花大閨女。
「我把他當弟弟在照顧,妳也知道的,孟軒到七、八歲還是我替他洗澡的呢,男人的身體就那麼一回事,一樣啦!」嚴沁亮說得輕描淡寫,但心裡直打鼓,因為根本不一樣,大大的不一樣。
一樣?!難道嚴孟軒天賦異稟,娃兒時就有男人的尺寸?袁檡不是滋味的想著。
日子一天天的過去,嚴沁亮不僅餵他喝藥吃飯,他也知道,當他臉上及嘴唇乾裂出血時,是她用棉布以溫水潤之;當他頭痛欲裂到想嘔吐,身體像有好幾把火焰在燒、上萬根針在刺時,都是她低聲安撫,為他清理那些嘔吐物,還細心擦拭他被冷汗浸濕的身體;也是她用冰毛巾輕輕按壓他燒痛又奇癢無比的臉龐,在他忍不住伸手抓時,更是她用微涼但粗硬生繭的手扣住他的手腕,再以冰鎮的藥膏塗抹他的臉。
「不可以抓,你的臉已經夠醜了……」
她輕聲喝斥的熟悉嗓音奇異的安撫了他,但他總是直覺的低喃抗議,他長得俊美無儔,多少女子芳心相許,醜字怎麼寫他都不知道!
可他張張闔闔的唇其實沒有發出什麼聲音,只是囈語。
五日後,他終於清醒過來,身子似乎好了不少,視線有些迷濛,他眨眨眼,映入眼簾的就是坐在室內一隅打盹的嚴沁亮,屋外的陽光好巧不巧的灑落在她熟睡的臉上,讓他可以細細打量。
她巴掌大的臉上五官還算秀氣,鼻子微翹、嘴唇小巧,壞就壞在她的膚色真的太黑了,所謂一白遮三醜,而這膚色讓她怎麼看都不算漂亮,眼下的黑眼圈也很可怕,她看來疲累無比,想必是照顧他的關係。
他試著撐起沉重僵硬的身體讓自己坐起身,沒想到竟如此耗力。
「哇,你可以坐起來了?!」
房門不知何時打開,小曼端了盆洗臉水進來,一臉驚訝的看著他。
她這一叫也驚擾到嚴沁亮,就見她揉揉惺忪的眼睛,從椅上起身走到床榻旁坐下。
小曼立即俐落的遞上一塊溫毛巾讓主子洗把臉,沒想到她一接過手卻是替那個醜八怪服務,用毛巾輕覆他的臉。
「大小姐,我是伺候妳的耶。」小曼真是受不了,這會兒她不就又得重新去端溫水來了。
嚴沁亮只是笑著看她一眼,隨即將關切的目光移到男人身上,一連問了好幾個問題,「你這會兒是真醒了吧?能開口了嗎?你昏睡有五天了,怎麼跌到溝渠裡的?姓啥叫啥?家居何處?需要給你盤纏回家嗎,還是替你聯繫什麼人?」
袁檡定定的看著她,卻在心裡想著,追殺他的人不知是否還在找他,而他武功尚未恢復,若是不小心將殺手引來,恐怕連她都有危險,況且他也還不清楚追殺他的人是誰、目的為何,實在不宜貿然行事,思索再三後,他決定暫時隱瞞他的真實身分。
但他沉默太久,小曼不禁眉頭一皺,「大小姐,他不會是人摔傻了、忘了自己是誰吧?」
「是嗎?」嚴沁亮擔憂的看著他那張實在很悽慘的臉,唉,就連要找人替他畫幅像尋人也難。
「我……記不得了,我腦子一片混沌,不知為何會落入溝渠。」他啞著嗓音道。
「完了!完了!這下真的完了!」小曼一副大事不妙的樣子,她知道主子肩膀上的擔子又要多好幾斤了。
嚴沁亮警告的瞪了她一眼,再同情的看著面目全非的男人,「沒關係,也許是撞到了頭一時間還沒回神,等你休養個幾天,就會想起來了……」
話語方歇,房門陡地被人打開來,一名穿金戴銀的中年婦人走進來,身後還跟著一名丫鬟。
袁檡蹙眉打量,婦人雖屆中年,但不管是衣服的顏色、款式都相當亮麗,相較之下,還是黃花閨女的嚴沁亮反而穿得灰灰黑黑,衣服樣式不新不舊,當下老了好幾歲。
嚴沁亮一看到婦人,立即起身一福,「大娘。」
「大夫人。」小曼也連忙行禮,但趁低頭時做了個鬼臉。唉,她過來這裡絕對沒好事。
嚴欣挑起了柳眉,在瞥見躺在床上的男人一張凹凸不平腫裂的臉時,嫌惡的轉過臉,「我說沁亮,再怎麼說妳也是個姑娘,讓一個男人住妳房裡,像話嗎?」
「我只想救人,而且,家裡沒其他空房了。」嚴沁亮直視著她道。其實也不是沒有,可都在大娘住的院落裡,但大娘又怎麼可能讓他入住?
嚴欣也知道,不過她可不像嚴沁亮那麼笨,苦自己幹啥?她揮揮手帕,「那妳就趕他出去啊,他在咱們這裡住,就得多增加一筆開銷……」
「他會工作,絕不會白吃白喝的。」嚴沁亮馬上搶話,還看向床上的男人,像要得到他的附和。
袁檡只能點頭,看著她讚許的朝自己露齒一笑後又看向她大娘。
嚴欣冷嗤一聲,雙手環胸道:「咱們這裡又不需要多個人上工……」
「他的薪餉從我的薪俸裡撥。」嚴沁亮一臉認真的應答。
「呿!既然要當菩薩,隨便妳!」嚴欣不以為然的聳肩,反正她走這一趟也只是要確定不會影響家裡的支出而已。
說完她旋即轉身走人,身後的丫鬟也立即跟上。
一見房門被帶上,小曼馬上跺腳抗議,「大小姐,妳的薪俸已經夠少了,還要撥給他喔?」
「沒關係,我有得吃、有得穿,啥也不缺。」她轉身拿來杯子,用棉布沾濕再潤潤他乾裂的唇。
「雖然……我記不太起來我是誰,但我覺得我應該過得不錯,等我想起一切、找到家人,一定會重重酬謝妳。」袁檡深幽的黑眸感激的看著她。
「我們救你時,你身上沒銀兩就算了,也完全沒有任何值錢的東西,還有你那套衣服破爛不堪又烏漆抹黑的,連根金線也沒繡,窮酸的咧,哪來的不錯啊!」小曼嗤之以鼻。
袁檡很悶,他那套衣服可是用異域商人那裡買來的布料所裁製,冬暖夏涼,韌性又佳,價格可不菲。
嚴沁亮蹙眉,她這輩子沒穿過什麼好布料的衣裳,所以除了覺得那布料難剪了些外,她也真的不清楚那算不算好布料,但是——「我相信你,所以,我等著你的報酬。」
「大小姐!」小曼翻白眼,對主子又要扛起一個陌生男子的生計搖頭。
「但現在比較重要的是,我得先給你一個名字,不然日後怎麼叫你。」嚴沁亮沒理會丫頭,笑看著男人問。
「叫醜一好了,醜人一個,名符其實。」小曼心情欠佳的給了建議。
「不行!那哪是名字,不過要取什麼名字好啊?大田、大力,」她邊唸邊掰著手指頭,「還是好唸一點的?阿財、阿家、小黃、小黑——」
老天爺啊!袁檡額間滿佈黑線,「無言……」
他隱約咕噥一聲,沒想到嚴沁亮眼睛陡地一亮。「無言?這名字很斯文,我看你也不太愛說話,就這麼辦!」
我無言?妳才適合無鹽之貌的「無鹽」呢!袁檡既悶又無奈,真是敗給她了。
第2章
沒法子,裝失憶的袁檡化名為無言留在嚴家生活。
先是燒退了、腳傷好了,他終於能起床走動,然而,軟筋散的藥性仍然未除,他整個人還是軟趴趴的,只能在夜深人靜時藉由吐納調息,試著凝聚內力,逼出些微的毒性,但收效甚微,要到身子康復的一日,還有得等。
龜裂的唇傷得挺重,一抿一動就流血,一張嚴重曬傷的臉孔看來像被毀了容,也因為這些傷,鬍碴不能刮乾淨,只能在過長時以剪刀小心修剪,因此他就蓄起了不長不短的落腮鬍,讓他整個人看來更加狼狽落魄。
他倒不在乎,那都是皮肉傷,恢復容貌只是時間早晚,不過他也知道自己看起來是什麼樣,也就更訝異嚴沁亮居然仍將他帶在身邊陪她進進出出,雖然不情願,但人在屋簷下,他只能認命的當起她的僕人。
嚴家是一個古樸陳舊的大宅院,高高的圍牆裡,分了幾個院落。
最冷清的後西園就是嚴沁亮的住所,舉目所見都是帶著滄桑古味的老建築,僅一大房、兩小房,兩小房中,小曼住了其中一間,另一房就是廚房,而唯一的大房間自然是嚴沁亮的房間,但她又再以木頭隔間,勉強隔出一間書房,雖然也只能放個長桌及書櫃罷了。
在袁檡能自行走動後,書房的長桌跟櫃子硬是搬進了嚴沁亮的閨房,儘管壅塞了點,但總算騰出一個空間放置一張床、一桌、一椅和一個小櫃子,雖然簡陋,可他總算有個暫時的安身之所。
相較於後西園的擁擠陳舊,另外三個院落就極盡富麗堂皇之能事,古董擺設,繁複的雕花石刻與鑲金,明明是同一宅院卻有著天壤之別,但對嚴沁亮來說,沒被趕出嚴府,她已心懷感激。
因為自她親娘在她六歲那年因病離世後,她就不曾過過一天好日子。
她爹入贅嚴府,娶嚴家的獨生女嚴欣為妻,但嚴欣多年未孕,迫不得已,只能讓曹大志納妾,而那名妾就是她娘。
嚴沁亮非嚴欣所出,所以嚴欣對她始終不假辭色,為了讓自己的肚子爭氣,嚴欣努力補身,重金買生子祕方,四年後,還真的懷孕生女,再一年,生下唯一的男丁嚴孟軒,反之,她娘生了她後肚子就再沒消息了,如願生出兒子的嚴欣對她娘極盡刁難刻薄之能事,這也是她娘在短短一年就鬱抑病逝的主因。
嚴孟蓉、嚴孟軒姊弟在母親的寵溺下,皆是茶來伸手、飯來張口,而嚴孟軒今年不過十五,已是花樓賭坊常客,十六歲的嚴孟蓉也是驕縱蠻橫,自家奴僕更知她有多難伺候,她與嚴欣在衣著、釵飾、水粉上的花費同樣驚人,一家三口都很揮霍無度,賺錢及任何勞心的繁瑣事全都由嚴沁亮一人包辦。
「為何只有她一人獨扛養家重責?」
聽著愛打抱不平的小曼說著嚴家種種,袁檡好奇的問她,畢竟就算尋常人家,女眷大都是養在深閨,哪有像嚴沁亮這樣拋頭露面的經營商事、出入應酬。
「說來話長,簡單說就是全家只有大小姐有責任心,尤其在大夫人的父母相繼離世後,嚴家糧行內,老爺根本不管事,一天開不了一次口,不可能出去做生意,其他的嚴家人姿態更高,彎不下腰來拜託人家,只有大小姐願意走出去,從白天忙到晚上,穩住一些老客人,時日一久,糧行的大小事全都變成大小姐的事了。」小曼忿忿不平的回答。
嚴家賴以為生的就是開了三代的糧行,大門口以一只紅燈籠大大的寫了一個「糧」字,賣的就是五穀雜糧,還算寬敞的店內放了一袋袋稻米、小麥、大麥、糙米、薏仁等各類豆品穀物。
說來丟臉,中了軟筋散的他為了逃命不得不策馬入林,又為了能在黑暗中視物勉強運功,卻讓毒性加速進到骨血裡,所以即使他現在腳傷痊癒能走,但卻走得慢吞吞的,雙手亦無力提重物,因此這會兒小力士小曼正汗流浹背的在糧行後方的倉庫整理貨物、搬上搬下,好騰出空間來進貨,他一個大男人卻只是拿著筆桿記錄各項存貨的量。
「真是累死我了!」小曼重重的吐了一口長氣,沒好氣的看著輕鬆的站在一旁的袁檡,「真受不了,看來人高馬大,體格也很好,怎麼連點力氣也沒有,你可不要因為懶惰而裝病喔,做人要懂得感恩,我也是救你的人之一呢!」
「辛苦妳了。」
「下面呢?醜一,你要叫我小曼姊,怎麼教了好幾天了也不會說?」她雙手扠腰的瞪著他。
「也許我比妳大。」答案其實是肯定的,所以,他絕不可能讓這個小丫頭在口頭上佔他便宜。
「對,也許,因為你的臉也看不出是老是小。」她搖搖頭,莫可奈何的嘆息一聲,「算了算了,得到碼頭去了,我還是留些力氣待會兒搬貨吧!」
袁檡很習慣的越過她先走,馬上引來她的冒火抗議,「你又來了!醜一,不管是我還是大小姐,你只能走在我們兩人之後,要說幾遍啊。」
他連忙止步,看著小曼碎碎唸的越過他,「又不是主子,老走前面,衣服也不會洗、連燒壺熱茶也不會,要真是主子命,就快記起來,我才不想伺候你……」
她不斷嘰嘰喳喳、嘀嘀咕咕,袁檡慢吞吞的走在她身後,無奈的搖頭。
兩人穿過走廊,進到糧行內,就見嚴沁亮一身素衣的站在櫃檯前對帳,在她一旁的是年屆五旬的老帳房,他拿著算盤滴滴答答的撥著珠子,店內一名夥計兼搬運工則幫忙吆喝、招呼客人。袁檡又不禁暗嘆,這糧行規模要怎麼大?
專賣些小戶和小型的餐館客棧,難怪即使身為大小姐的嚴沁亮也得終日忙進忙出,點收貨物、下單、找客戶,瑣碎的事繁多,讓她常常埋首在帳簿中,一手算盤、一手對帳的忙到半夜。他與她僅有一牆之隔,又住了十多天,早就發現她就連晚上也在忙。
「帳上沒問題,那就照上面的金額支付貨款。」嚴沁亮朝老帳房點頭。
她說話不似他所熟悉的千金女,聲音大了許多,不過要在這略顯吵雜的糧行裡談話,不拉高音量也不成。
嚴沁亮看到他了,朝他露齒一笑,他僅是點頭,目光注視著他認為她五官中最好看的部分——那雙清澈的明眸靈活又溫暖,是一雙愛笑的眼睛。
總的來說,她個性直率、有幾分男子的颯爽,也老愛以長輩自居,但在他進一步瞭解後,她也不過是個二十郎當的黃花大閨女,以婚配來說也許有點年紀了,但要當他的姊姊還不夠格。
至於店內夥計及帳房都對他的遭遇相當同情,雖然第一回見到他時均張口結舌,杵著發愣,但這幾日也看習慣了,能笑著跟他點頭招呼。
小曼已走到主子身邊,確定主子要去碼頭了,她俐落的先走出店門要去拉馬車過來,卻見到某個人還定住不動,她一拍額頭又走回頭,踮高腳尖朝他低吼,「駕車了,醜一,你杵著不動做啥?你真以為你來這裡當少爺的喔!」
這就是小曼,雖然很愛計較,但反應靈巧,一雙眼總看得清楚,也有一肚子對主子的不平與心疼。
袁檡沒說話,只是啼笑皆非的看著她。
聞聲,嚴沁亮馬上快步走過來,朝小曼搖頭,還特意壓低聲音,「無言身子骨還弱,手傷也還沒完全好,坐在妳身邊做做樣子就行啦,還有,他叫無言!」甫說完話,她馬上又看向靜靜的看著她的袁檡,「小曼沒惡意,你別放心上。」
「最好是沒惡意啦,他到底是不是男人啊!」
小曼翻翻白眼,又是嘀嘀咕咕的,但她還是很聽主子的話,認命的一人去拉車、再上了車拉妥韁繩,可看著就連主子都很快的上馬車了,醜一仍是行動慢吞吞的,她就又是一股火苗冒出來,她很是忍耐的呼了口氣,才駕車上街。
 
淮城是一個不大不小的南方城巿,整條街上商行林立,有古董行、手工藝品、絲綢店、茶行、客棧、藥堂等等,嚴家糧行則離最繁忙的運河港口不遠。長久以來,他們從其他城鎮小批進貨的五穀雜糧都由這裡運載,直接在港邊交貨。
這一日進貨不少,各式五穀雜糧、花生芝麻等一袋袋的被搬下船。
熾烈的大太陽底下,小曼來回忙著搬貨,而嚴沁亮不僅得搬貨,還得一邊從袁檡手上的單子清點品項數目、一邊查看品質,兩個女人忙得汗流浹背,身體欠安的袁檡仍是拿著進貨單,動動筆桿記錄即可。
運河上停泊的其他商船也在忙碌的上下貨,貨主、船員或交錯而過,或談論商議,但對袁檡的出現已不覺奇怪。
這陣子他跟著嚴沁亮主僕進進出出,雖然甫出現時的確嚇壞一大票人,但眾人一方面看久了那張臉,一方面也明白箇中原因,因為同情他,也就不以為怪的熱絡起來,有時更不忘在忙碌之餘耍耍嘴皮子,提醒袁檡——
「嚴家大小姐一直是個勤快又乖巧的女孩,卻被自己的親弟弟說成了難啃的老草、連下蛋都難的老母雞,是不是很可憐?」
「是啊,你也在糧行住了十多天,對嚴家的其他人,就是她那些家人是怎麼對她的,你也明白了吧?不會有人在乎她未來的幸福的。」
「沒錯,小子,既然你的命是大小姐救的,受人點滴,就該湧泉以報啊。」
袁檡半瞇著眼,看著眼前這對像在唱雙簧的中年老爹,他們的意思是要他以身相許?
「林伯、張叔,你們別鬧無言了,他會害怕的。」嚴沁亮以袖子拭了額上的汗珠,對兩個長輩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話語是又好氣又好笑。
「有什麼好怕,他那張臉妳都不怕了,他怕什麼?」兩鬢斑白的張叔長年在碼頭這兒工作,也是老淮城人,等於是看著嚴沁亮長大的,也早看不慣嚴家人對嚴沁亮的態度。
再說說無言的臉,他臉上皮膚的確紅紅灰灰,再加上傷口結疤未落,還一臉落腮鬍,猛一看是很可怕,但只要細細打量,就可以看出他的五官俊挺、眉飛入鬢,一雙黑眸炯炯有神,是富貴相也絕對是個美男子。
滿頭花白的林伯也頷首附和,「就我這老眼來看,大小姐跟無言挺有夫妻臉的。」黑臉配花臉,挺好的。
「厚,我家大小姐沒他那麼醜好不好!」小曼聞言忍不住抗議。
袁檡也想抗議,他可一點都不醜,一旦他容貌恢復,他們就會知道他俊美無儔的出色容貌和嚴沁亮又黑又粗的皮膚相比可是差距極大,絕對嚇死他們!
「醜不醜不重要,最要緊是要對大小姐好啦。」
「美醜很重要啦,醜老公沒人覬覦嘛,安全!」
兩個長輩繼續開玩笑拌嘴,讓點完貨的嚴沁亮尷尬極了,因此要小曼先去把馬車駕來,準備馬上離開,誰知這時林伯跟張叔也被喚到另一艘船上去搬貨,突然只剩她跟袁檡站在一堆貨物間,她莫名的有些困窘。
她輕咳兩聲,打破怪異的氛圍,「別將張叔他們的話放心上,我真的只把你當弟弟看。」
「我不缺姊姊。」他答得直接。
「那你是真的想報恩,來個以身相許?」她雙手環胸的挑眉反問。
他一怔,語塞,對她的直率一日比一日來得印象深刻了。
「沒興趣吧,我也沒有。但你這傢伙絕對是上輩子燒了好香才能遇到我,別人在福中不知福,多個姊姊多好。」她就很想要一個呢。
「不好!妳的弟妹形同廢人就是因為有妳這樣任他們予取予求的姊姊。」這是這十多天來他頭一回吐出這麼多字,但卻語出驚人。
她先是一愣,眼內隨即微微冒火,「你在批評我?」
「不是,我只是不想當廢人,除了拿筆外,我也可以幫妳做生意。」
她瞪著他,他在說笑話嗎?一個失憶的人?「甭了,你就跟在我身邊做做樣子就好,不然讓我大娘知道你一丁點用處也沒有,肯定把你趕出去。」
他一丁點用處也沒有?!這個女人有沒有搞錯,想他可是堂堂的——
瞧他一臉不平的瞪著自己,她耐著性子再解釋,「那除了拿筆外,你有啥用處?米糧搬不動、走路要走在我身後老忘記,我談生意,你也該站我後面,但我坐你也跟著坐下,要你去燒壺茶,連柴火也不會燒,自己衣服更不會洗,我真好奇你怎麼能活到現在?」
他難以置信的瞪著她,他能活到現在當然是有人伺候,而且,他本來就習慣當頭、習慣橫著走,很少被——不,是根本不曾被人指著鼻子吩咐要做這做那,反而是他走到哪兒都有一大群人簇擁著,他要往東,其他人絕對不敢往西!
雖然他曾說過覺得自己家境不錯,但他現在就是她的一個下人,她又不是請他來當少爺的。「說真的,你當僕人當得很不稱職,但相逢就是有緣,況且我還救了你一命,所謂的送佛送上天,就暫且這樣吧,等你想起一切,或是有人尋到了你,你就可以回家了。」
說到這裡,小曼也已經駕著馬車過來了。
袁檡又惱又無奈,看著兩個女人就在他面前努力來回搬貨,他是真的想勉強自己當一下苦力,然而他的真氣仍無法凝聚,根本使不上力。
他可不曾被一個女人看得這麼扁,等到他能做些什麼時,他一定要讓她刮目相看,至少要換個崇拜或敬畏的表情來瞧瞧!
 
其實,嚴沁亮的皮膚曬太黑了,遠遠看總是看不清她的表情,就連小曼的皮膚都還比她白了一丁點兒,所以,她的表情變化也不大。但她的生活步調絕對都是快的,即使坐馬車時腦袋也沒閒著,只有在小曼刻意將馬車繞到一家老字號糕餅店前停頓一會兒時,她才允許自己稍作休息,深吸一口氣,聞著熟悉的糕餅香,回憶幼時的美好片段。
但僅僅也只是短短的美好時光而已,馬車隨即又動了,不久,就來到人來人往的熱鬧大街,一路奔馳到「迎來客棧」前停下,一行三人全進到店內,時間已近中午,但嚴沁亮也只為三人點了一壺茶及三顆饅頭。
掌櫃及一干跑堂的小二對嚴沁亮主僕自然熟悉,但對袁檡——
他們早聽聞她撿到一個男人,有些人也遠遠的看過他,但這會兒他是頭一次出現在客棧內,眾人莫不投注目光好奇打量。
他體格健壯高大,雖然只是一身黑色粗布衣,也沒說話,不過不會給人陰沉感,反之還有一股懾人的天生氣勢,只是他又是傷口又是鬍碴的臉終究可怕,還是有客人眉頭皺緊,不少女客或孩童更是露出害怕的神態。
「你們休息一下,我去跟掌櫃收帳。」粗線條的嚴沁亮無感的從椅上起身。
收帳?袁檡蹙眉,看著她快步的走向掌櫃,兩人交談了一下,隨即走進簾帳後,消失在他的視線裡。
「呿!在外收帳原本是帳房要做的事,但店裡人手被大夫人硬是砍了三人,人手不夠,帳房只能留守在店裡,出去收帳就是大小姐的事了。」小曼最愛將滿肚子的怨吐給久久才悶出一兩句話的無言聽,大口咬了一口饅頭咀嚼嚥下後,她又說:「說來說去,都是老爺的錯,他對大夫人言聽計從,不,他根本只顧自己,但大小姐也是他的女兒啊,毫無擔當,一點也不像個男人。」
「他為何如此?」他壓下心中不滿,淡淡地問。
「老爺等於是被嚴家買進來的男人,只是生孩子的工具,除了大小姐之外,大夫人所生的兩個子女可沒將他視為爹,甭說叫了,連理都懶得理他,可他也無所謂。」小曼氣呼呼的又咬了一口饅頭。
一個男人的靈魂被自卑給殺死了吧,可無論如何,他就不能想想自己的女兒?袁檡抿抿唇,靜靜的喝茶、啃饅頭。
不一會兒,他的注意力就被坐在靠窗的另一桌客人給吸引。
「老實說,嚴大小姐雖然凶了點、醜了點,但是若娶來當老婆,一個可抵好幾個用呢!」一名看來喝了半醉的男人突然大聲嚷嚷起來。
坐在一旁的人白了他一眼,「別傻了,嚴家大夫人可精明得很,少了嚴大小姐就得多花好多銀子請奴才,她就少了好多銀子將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到時要怎麼跟金綢坊的林老爺眉來眼去,再那個那個啊,哈哈哈……」
「也是,這曹大志也太孬種了,入贅又如何?總是個男人,都綠雲罩頂了也沒見他管管老婆,還悶聲不響的讓她踩在腳下!」
「這你就不懂,自從溫柔賢淑的小妾走了,曹大志的心也死了。」另一個人仰頭飲盡杯中物,倒是語帶同情。
「算了吧,嚴大小姐像個男人天天為生活奔忙,操到分身乏術了也沒人看過曹大志挺身為她說一句話,他有多愛她娘?我呸!」一人從鼻子裡冷冷哼了幾聲。
這一句句拉高音量的高談闊論,就連在櫃檯後方廂房的嚴沁亮都聽到了。
雖然句句都是在替她在抱不平,但她感受並不好,再怎麼說,爹還是爹啊。就是這些議論讓她爹出不了門,讓他變得怯懦、沉默,在大娘將自己的不快情緒往他身上發洩時,已無尊嚴的他就任她打、任她罵……
「這個月帳款就是這些了,沁亮。」慈眉善目的老掌櫃是看著她長大的,輕輕拍拍她的肩,打斷了她的思緒,「別多想。」
她強顏歡笑的點頭,接過銀子揣入袖口內,隨即掀開簾帳走出去。
熱鬧的客棧內仍有許多人在談論她爹的不是,她逕自回到小曼的身邊坐下,「哇,你們都吃完了,那要等我一下,還是——喔,我在馬車上吃好了,帳收好了,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她刻意揚高的快樂聲調,在袁檡聽來多了一抹苦澀,他靜靜的看著她請店小二替她將那顆饅頭包起來,再喝了杯茶,給了錢,拿了饅頭走人。
「醜一,你還不走!」
小曼也跟著起身,卻見他還杵在椅上不動,被這一喊才慢慢的起身。
驀地,靠坐窗口的那名醉客突然朝嚴沁亮大吼了一聲。「嚴大小姐,叫妳爹不要丟我們男人的臉!」
「好,秦大叔,但我爹人還是很不錯的,別再批評他,小心我也會揍人的喔!」她也豪氣的跟著大喊,甚至作勢揮揮自己的拳頭。
「哈哈哈……好好好!」秦大叔及同桌友人哄堂大笑。
看著她熟絡的與那些大漢開玩笑,袁檡微蹙眉,一步出客棧,他更發現她臉上的笑馬上就不見蹤影。
「那些人真討厭,雖然是關心大小姐,但拿家務事出來講就不好,何況連大夫人偷漢子的事也……」小曼嘀嘀咕咕的上了馬車的駕駛座。
袁檡看著嚴沁亮悶悶的坐進馬車內,才跟著舉步上車,坐到小曼身邊。
嚴沁亮看來也許開朗隨和,但內心還是有極脆弱的一面吧,只是,她總表現得很堅強。
片刻之後,馬車抵達糧行門口,夥計跟小曼都幫忙將碼頭剛到的貨搬運到倉庫內。老帳房顧店,閒人袁檡則盡僕人之分,跟著嚴沁亮回到後西園。
嚴沁亮滿身汗,習慣自己來的她一進房就將收到的銀兩、進貨單據放在她對帳的桌上,連同那顆連啃都沒啃上一口的饅頭。
不知怎麼的,袁檡對她如此虧待自己突然生起氣來。總還是個糧行千金,怎麼過得如此寒傖卑微?甭說她那張苦命的黑臉,隨便抓他府上的一名丫鬟跟她比,她都比不上,肌膚沒她們白裡透紅,一雙手更粗硬結繭的不像話,也許比粗工都不如。
思緒間,就見她走了出去,沒一會兒便端了一盆水走進來,放到鏡檯的洗臉架上。
他注視她的一舉一動,忍不住走到她身邊開了口,「一個人的命好或壞,我覺得並非是命中注定,而是依人而定。」在他看來,她就是自找的。
「不對,什麼事都是命定的,就像你遇到我,也是命定的,若不是我手上帳本掉了,你現在絕不是站在這裡,而是投胎去了,這位弟弟。」她踮起腳尖,像個大姊姊似的伸長了手,勉強拍到了他的頭。
他一愣,有股火氣湧上。什麼命定?她就不能為自己想一想?「我說過了我不缺姊姊,而且,我剛說的話就在指妳,妳何須過得這麼委屈、這麼可憐?連飯也不能正常吃,妳的那些家人根本是打算讓妳做到老、做到死,最後,也許草草的埋了妳這個老奴,妳到底有沒有想過?!」
「話別這樣說,沒聽過能者多勞?」她倔強的反擊,表情卻變了。
「自我安慰得可真徹底!」他覺得很可笑,「嚴家的其他人並非不能做事,而是妳做太多!瞧妳的手粗硬生繭,什麼活兒都要幹,要當個細皮嫩肉的千金閨秀才能好命,妳是女人,怎麼不知道?」他無法忍受她這麼苛待自己,每每看到,除了生氣,還有種不知為何的複雜情緒。
「那你就像男人了?!手無縛雞之力,都說勤能捕拙,手腳怎不勤快些,就算這陣子沒做到什麼,至少做做樣子也夠了。」她胸口也隱隱被點燃了一把火,雖是就事論事,語氣難免帶些火氣。
她又看扁他!袁檡這一生,也只有眼前的女人敢一再的看扁他。他沒好氣的瞪著她,「那妳像女人嗎?臉皮也未免太黑太粗了。」
「你敢批評我的臉,你的臉有比我好看嗎?至少我黑得很平均,你呢?!」她以一種看白痴的眼神看著他,真是越說越火。
他啞口無言,的確忘了自己的臉尚未恢復。不過,為什麼他們會吵起來?他明明不是要跟她說這個。
他才要開口,她就深深吸了一口長氣,「算了,都沒時間吃飯了,花在吵架上多不值,不過誰教你沒事惹我。」
她撇撇嘴角,搖搖頭,關心的再看看他的臉,「好吧,就算你臉沒那麼糟,但山上那種黑黑小小的黑斑蚊最是可怕了,你困在那裡時絕對成了牠們最棒的餐點,大夫說了,至少被叮了上百次,一、兩個月要消掉已經很難了,你還有嚴重的曝曬裂口,我看啊,至少三個月,我才能看到你原來長啥模樣。」
他一點也不懷疑她說的,他看向鏡子,裡面的男人長得一點也不像他,除了一雙炯炯有神的黑眸外,一塊塊微硬的蚊蟲咬傷、曬傷乾裂的疤痕,怎麼看也找不到那抹曾經神采非凡又桀驁不馴的俊美男人的影子。
「洗把臉吧,咱們還有活兒幹。」她拉下掛在洗臉架上的毛巾放入銅盆裡。
「……妳說話一向這麼粗俗有力?」他其實很早就想跟她說了,相貌不佳,嗓門又大,真的毫無氣質可言。
「拜託,要我像千金小姐把話含在嘴裡,矜持、溫柔、害羞……」她嗤之以鼻,「能做生意嗎?洗臉吧!」她邊說邊揉濕毛巾,率性的扔給他。
他伸手接住,從她的語氣中聽到隱含的苦澀。是啊,像嚴孟蓉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多麼輕鬆,但她就是沒那個命。
他胸口莫名又悶悶痛痛的,攤開毛巾用力搓了搓臉,隨即濃眉一皺,臉上也感到痛意。他放下毛巾,再看向嚴沁亮,就見到她柳眉一皺。
「你說我講話粗俗有力,自己還不是粗手粗腳的!不就洗把臉,有些傷好不容易結了疤,被你這用力一洗,疤脫落又滲出血水來了。」她受不了的搖搖頭,「你這張臉跟別人不一樣,輕一點洗,聽到沒有,每次都要注意。」
「我是男人。」他覺得他該提醒她這一點,她的口氣聽來已經不像姊姊,像他娘了!
「男人也可以斯文點啊,像我爹……」她眼神一黯,倏地住了口。
「像他?對,斯文極了,一天沒聽到他說過一句話,靜靜的吃飯,像行尸走肉的過日子,在他眼裡,好像看不到任何一個人。」袁檡這火氣來得又快又旺,但她爹真的讓同為男人的他都感到羞愧,雖然她那年屆五十的親爹,他也不過只見過兩次,但那副沒了魂魄的樣子,還讓自己女兒這樣吃苦,他一看就大為光火。
嚴沁亮的眼內也冒火了,她突然伸直了食指戳了戳他的胸口,「你不可以瞧不起他,他好歹是我爹。」
「一個離譜至極的爹!」
「我說不准批評他,他是為了養活家人而不得不入贅的,一來到這個家,他就矮了一大截,我大娘的任何決定,他都違背不得,無法作主,他也很苦。」
「有妳苦?妳以為妳幾歲?妳都承擔得起這些責任,沒理由他擔不起!嚴家另外三口生活得多快活,快活的與廢人無異,這都是他當人夫、人父該插手管的!」袁檡是不以為然,但他也不得不承認,眼前這個善良到幾近愚蠢的女子,就算長期被壓榨卻很願意善待他人,讓他不禁也為她抱不平,為她覺得不捨。
她無言駁斥,她也曾怨過,但又如何?至少這個家還需要她,她是被需要的,有存在的意義。不想再在父親的話題上打轉,她刻意改變話題,「我再幫你上點藥,你這臉傷得顧好,別留疤,日後還是要討房漂亮的媳婦。」
她拿了藥膏替他塗上,他發現她的手很靈巧,動作要溫柔時也能很溫柔,她並不是天生就這樣粗俗,而是不得不為之。
「妳一向這麼雞婆?」他很佩服也很討厭她永遠只想到別人的未來,怎不想想自己的?做到老死也無怨無尤,想當神仙嗎?
她可沒鈍到聽不出來他口氣裡的嘲諷,「小弟弟,你是年紀小不懂事,臉蛋若長得好,就佔了不少好處,像我?凡事只能自己來!」
「我年紀可不小。」他沒好氣的脫口而出。
「連名字都忘了的人,知道自己幾歲喔?」她受不了的馬上吐槽。
「是,堅強又勇敢的老太婆。」他也反脣相譏,卻又覺得好笑。什麼時候開始,他也會這樣同人鬥嘴?
她咬咬牙,「我發現我替你取的名字根本就取錯了,你哪是無言,我說一句,你就駁一句!」
「我只是替妳想清一些事,還有提醒妳,在對別人好之際,也別忘了對自己好。」他神情認真,一雙黑眸深幽得難以言喻,然後,他低頭替她搓揉毛巾、擰乾,抬起頭來,凝視著她,專注的替她擦臉。
她愣愣的看著他,傻傻的任由他以溫熱的毛巾為自己擦拭臉蛋,莫名的,她的胸口暖烘烘的,喉頭酸酸的,她倏地闔上了眼眸,不明白自己怎麼有點兒想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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