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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宮廷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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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41203

《閨女有后福》卷三

  • 出版日期:2017/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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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嘉寧實在不明白,為什麼她的婚事會如此一波三折,
進宮參加宣德帝幫兒子挑老婆的選秀,卻遭到陷害差點毀了容貌,
以為從此跟皇家無緣,誰知賜婚聖旨轉眼來到國公府,她成了準壽王妃,
正開心備嫁呢,生父家的二叔父二嬸母竟跑來告御狀,要把她帶回宋家,
家務事鬧得眾人皆知,讓她本就不怎麼樣的閨譽更糟,甚至可能連累家人,
萬幸壽王不畏流言,站在她面前替她遮風擋雨,還承諾一定會娶她,
終於,她歡歡喜喜嫁入了壽王府,開始新的生活,
說到她的王爺夫君啊,表面上性子清冷,彷彿仙人一般沒有七情六慾,
只有她知道,他在床上根本是「獸王」,常折騰得她直不起腰來,
而且他雖然不會說好聽話,但都用行動一再證明對她的寵愛,
她在外頭吹了風凍了手,他用胸膛幫她把手焐熱,
發現她想家,准她每個月都能回家探望家人,更是讓她感動不已,
所以她也決定送給他一份大禮──王爺,你要當爹啦!
毛毛雨,性格懶散,做什麼都是三分鐘熱度,唯獨喜歡寫故事的興趣長久不衰,
一天不打字就渾身不舒服,一日斷就會深感自責,一篇作品完結馬上開始寫第二篇,簡直愛故事如命。
嚮往最溫柔浪漫的故事,擅長描繪戀人夫妻間的幸福瞬間,因此創作的作品被朋友戲稱「暖心小甜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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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梁紹心懷不軌
今日暢心居十分熱鬧,大房、二房是差不多時間到的,三房來得最晚。
宋嘉寧看向郭雲芳,訂親快兩個月了,郭雲芳臉上的抗拒淡了許多,只是嘴角抿著,不復之前的無憂無慮。三日不見的尚哥兒也蔫了不少,茂哥兒跑過去找他玩,尚哥兒偷偷看看母親,過了一會兒,才低著腦袋把手從茂哥兒那兒抽了回來。
娘說四姊姊跟五弟是壞孩子,不許他再跟他們玩,他一點都不覺得四姊姊五弟壞,但母親在這裡,他不敢不聽話。
小哥倆的舉動長輩們都看在眼裡,心裡明鏡似的,郭伯言淡淡掃了眼郭三爺,郭三爺被長兄盯得心驚膽顫,又不著痕跡地剜了一眼妻子。三夫人只當沒看見,而且心安理得,並不覺得自己哪裡錯了,本來就是宋嘉寧那個野丫頭犯錯在先。
用過早飯,長輩們先走了,郭驍與雙生子被郭伯言帶去了練武場,茂哥兒、尚哥兒跟去看熱鬧,宋嘉寧三姊妹陪太夫人說了會兒話,等郭蘭芳、郭雲芳走了,宋嘉寧才拿出抄寫的《女誡》,請太夫人過目。
太夫人笑著誇好,然後輕輕歎了口氣,囑咐孫女道:「妳表哥著了涼,這兩日不大舒服,得空妳領茂哥兒過去探望探望。」
宋嘉寧早從六兒那得知梁紹病了,這會兒太夫人提起來,她適時地露出內疚狀,乖乖點頭。
回了臨雲堂,宋嘉寧將太夫人的意思轉述給母親聽。
林氏點點女兒腦袋,再次教訓道:「幸好表公子沒有大礙,不然妳祖母絕不會這麼輕易饒了妳。」
宋嘉寧虛心接受,心裡有一點點後怕,但更多的還是幸災樂禍。梁紹能裝,她想不到法子拆穿他,能小小的教訓一次也好。
林氏吩咐秋月準備了幾樣補品,等郭伯言抱著茂哥兒回來,就讓秋月陪姊弟倆走一趟。
這是禮數,郭伯言沒有反對。
宋嘉寧便牽著弟弟,優哉游哉地去探望梁紹,記起母親的擔憂,她一邊走一邊教導弟弟,「茂哥兒以後不許讓別人掉進冰窟窿,知道不?」
茂哥兒眨眨眼睛,搖搖頭。
弟弟酷似繼父的眼睛中透著一股賴皮勁兒,宋嘉寧捏捏小傢伙鼻子,板著臉道:「姊姊欺負表哥,被娘責罰三天不許出門,你敢欺負人,父親會罰你三個月不許出門,還不給你飯吃。」
茂哥兒剛剛被罰完三天,雖然不懂三個月是多久,但也知道比三天長,特別是還不給他吃飯,嚇得立即乖乖點頭。
宋嘉寧笑了。
兩人又走了一會兒,來到了梁紹的院子,太夫人真的很關心這個侄孫,挑了國公府最幽靜的一座院子給梁紹住,以助他靜心讀書。宋嘉寧掃視一圈院中雅致的佈景,暗道糟蹋,梁紹先是勾引三姊姊,三姊姊定了親又來招惹她,擺明沒把心思用在讀書上。
不過,宋嘉寧這次可猜錯了,梁紹還是很用功在準備春闈的,是郭雲芳與黃家公子定了親之後,他才分了一些精力給她,這次落水,梁紹確實發熱了一晚,但第二天就好了,故意躺在床上裝病而已,因為他早就料到,只要他病著,太夫人早晚會勸宋嘉寧過來。
「表妹來了。」和衣靠在床頭,身上蓋著錦被,梁紹目光溫柔地看著宋嘉寧。
沒有長輩在場,宋嘉寧懶得看他,指著秋月、雙兒手中的賠禮客套道:「表哥的病因我而起,我十分愧疚,送些補品聊表心意,希望表哥早日康復,切莫耽誤明年春闈。」
見她眼裡沒有一絲情意,梁紹越發肯定自己得罪她了,只是礙於秋月、雙兒在場不好直接問出來,便大方收下宋嘉寧的禮物,笑道:「我也有錯,剛好我這邊有本食譜孤本,無意間得來的,於我無用,就贈予表妹吧,以彌補那日對表妹的不敬。」
宋嘉寧微微吃驚,梁紹這兒有食譜孤本?
梁紹早有準備,直接從旁邊拿出一本封皮泛黃的食譜,遞給宋嘉寧。
宋嘉寧實在是好奇這本食譜中有沒有什麼她從未聽說過的吃食,猶豫片刻,緩步朝梁紹走去。她不要梁紹的書,只打算在他這兒迅速翻看一遍,有新鮮吃食她就記下名字,回去跟廚房裡的嬤嬤們打聽,沒有更好,直接把書還給梁紹就是。
離得近了,梁紹抬起胳膊,宋嘉寧捏住食譜這一頭,往回抽,沒抽動,她皺眉朝他看去,梁紹淺淺一笑,桃花眼深深地看著她,同時鬆了手。
宋嘉寧咬牙,若非怕秋月她們懷疑,她差點就想把書扔回去了!
抿抿唇,她轉身走開幾步,低頭翻書,想翻第一頁,未料多攆了幾張,書頁打開,裡面竟然夾著一張裁剪地只比食譜書頁小兩圈的宣紙。宋嘉寧心中一驚,下意識抬高食譜,免得兩個丫鬟看到裡面的畫像。
掩飾好了,宋嘉寧心情複雜地垂眸,就見宣紙上畫著一個披著斗篷的姑娘,眉目含情,笑靨如花,只要熟悉她的人,都能認出這就是她。宋嘉寧前世給梁紹紅袖添香了一年有餘,自然知道此畫出自梁紹之手。
畫像一側還提了兩行清逸小字:緣何廢書卷,玉雪芙蓉開。
宋嘉寧恍惚了一下。
是了,那日梁紹湊到她身邊,她問他怎麼不埋頭苦讀了,梁紹在這裡回答了她的問題。
意外之後,宋嘉寧隨手再翻一頁,裝出看書的樣子,心思卻活泛了起來。
她一直發愁沒有拆穿梁紹的機會,現在梁紹不好好讀書,居然作畫寫詩勾搭她,如果沒有前世的記憶,憑梁紹俊美的容貌與這種才子佳人的手段,宋嘉寧多半要中招,可梁紹怎麼都想不到,她既是衛國公府的四姑娘,也是曾經被他無情送人的那個苦命小妾。
只要她將這本食譜交給太夫人,太夫人……念頭剛起,宋嘉寧馬上打消了。
不能給太夫人,那樣太夫人認清了梁紹的真面目,肯定也會傷心娘家人不爭氣,萬一梁紹再倒打一耙,誣陷她先勾引他……宋嘉寧不敢與梁紹比誰在太夫人心中更重。
還是交給母親吧,再讓母親告知繼父,繼父對梁紹似乎沒什麼感情,只要繼父知道梁紹的為人,梁紹的仕途基本就斷了,還不用傷太夫人的心。
有了決定,宋嘉寧闔上書,轉身朝梁紹笑了笑,「才翻兩頁就看到幾樣新菜,這書真妙,多謝表哥割愛。」
梁紹探究地盯著她的眼睛,見宋嘉寧杏眼清澈,只有歡喜沒有羞澀,便知她多半還沒看見那幅畫。但梁紹並不著急,宋嘉寧再狡猾也只是一個十三歲的小丫頭,他畫的如此用心,她一定會心動。
對自己的容貌,梁紹自信非常。
探望過了,互相交換了賠禮,宋嘉寧一手拿著書,一手牽著弟弟走了,未料才剛走,迎面就見郭驍一身墨色長袍大步朝這邊行來,似乎要去探望梁紹一般。
有弟弟、丫鬟們陪著,宋嘉寧不慌不亂的笑著喚了聲,「大哥。」
郭驍一眼就看到了她手中的書,揚揚下巴問道:「什麼書?」
「食譜!」茂哥兒脆脆地學舌。
郭驍看眼梁紹的院子,幽幽的目光再次落到宋嘉寧臉上。
宋嘉寧偷偷攥緊書,故作鎮定地解釋此書來歷。
郭驍頷首,然後不容拒絕地伸手,「我看看。」
宋嘉寧後背出了一層冷汗,急中生智反手背到身後,俏皮地朝郭驍說:「表哥說這是孤本,我怕大哥貪了。」
郭驍看著她狡黠瀲灩的杏眼,毫無預兆地失了神,心底最脆弱的地方彷彿被什麼撞了一下。她常常朝祖母笑,朝堂弟堂妹們笑,唯獨對他,她次次笑得敷衍,今日是他第一次得她耍賴撒嬌。
換成以前,他什麼都不會說,但現在,他想做點什麼,他得讓她知道他的心。
「我在安安眼中,就是那等人?」郭驍放低聲音,愉悅地問,輕輕的尾音有點勾人。
旁邊秋月、雙兒頭一次聽世子這般說話,都莫名地有點心癢。
宋嘉寧意識到了危險,尷尬笑笑,領著弟弟準備繞過他離開。
郭驍沒攔,只在宋嘉寧即將與他擦肩而過時倏然出手,快狠準地奪走她手中食譜,略略翻了下。
宋嘉寧大駭,母親繼父不會懷疑她,但郭驍可不一定!
她渾身僵硬,直到耳邊傳來男人沒有任何起伏的聲音,「我先看看,安安歇完晌再去找我要。」郭驍邊說邊闔上書。
人遇到危急的境地,有時候會茫然無措,有時則會反應迅速,宋嘉寧很慶幸自己這次反應地夠快,她掃眼郭驍手中的食譜,無奈道:「好吧,只是這是孤本,大哥小心點,別弄壞了。」
郭驍深深看她一眼,面無表情地嗯了聲。
宋嘉寧笑笑,領著弟弟,腳步輕鬆地走了。
郭驍站在原地,眼睛追逐那道嬌小的身影,放在背後的手卻越攥越緊,待宋嘉寧姊弟走遠,他重新打開食譜,看著剛剛只是匆匆一瞥的那幅畫,嘴角浮現冷笑。
這個梁紹果然心存不軌。
腳步一轉,郭驍直接回了自己的頤和軒。


臨雲堂內,宋嘉寧吃過午飯躺在床上,暗暗琢磨一會兒見了郭驍該如何應對。她帶茂哥兒、雙兒一塊兒去,郭驍絕不敢對她做什麼,身體沒有危險,那就只剩解釋那幅畫了……
很快,她想到一個辦法,卻覺得諷刺。
上輩子,梁紹把她送給郭驍,希望郭驍助他青雲直上;這輩子,她並不打算利用郭驍對付梁紹,但既然郭驍非要湊過來,她就不用打擾母親繼父了,索性讓梁紹的仕途斷在郭驍手中,如此,算不算是因果報應?
想著兩輩子的恩怨,宋嘉寧毫無睡意,只在雙兒進來叫她起床時,裝模作樣地閉上了眼睛。
洗漱更衣後,宋嘉寧先去母親那兒接弟弟,林氏聽女兒要去頤和軒取書,沒有多想,讓她去了。
郭驍根本沒睡,一直在書房坐著,聽宋嘉寧姊弟來了,他拿起食譜從書房走了出來,去廳堂見姊弟倆。
「大哥!」茂哥兒開心地朝兄長跑去。
郭驍抱起弟弟,朝同他行禮的繼妹點點頭,然後坐到主位上,暫且沒提食譜的事,只叫丫鬟們上糕點,茂哥兒坐在兄長懷裡連續吃了幾塊香噴噴的山藥棗泥糕,宋嘉寧雖然嘴饞,但她唯獨不饞郭驍送的吃食,只端著茶慢慢品。
等茂哥兒吃夠了,宋嘉寧笑著對郭驍道:「大哥非要等我開口,該不會真想貪了我的食譜吧?」
郭驍摸摸茂哥兒的腦袋,唇角微揚。曾經他以為繼妹心思單純,什麼都寫在眼中,但經過陡坡上的意外跌倒,領教過繼妹幾乎毫無瑕疵的掩飾本事後,郭驍再不敢輕信繼妹的任何話,這丫頭純的時候純,複雜起來連他都看不透。
「我有話與四姑娘商量,妳帶茂哥兒去院子裡玩。」郭驍放下弟弟,吩咐雙兒。
雙兒看向自家主子。
宋嘉寧掃眼敞開的廳堂門板,知道郭驍要說那幅畫,便點點頭,笑道:「就在這邊玩,別往遠處去。」到底還是得防著郭驍。
雙兒笑著哄茂哥兒隨她出去,她原是太夫人身邊的二等丫鬟,往常大姑娘未出嫁時,世子也會單獨與大姑娘說話,因此並不覺得世子與四姑娘獨處有何不妥。
雙兒出去後,阿順也退到了廊簷下,只有茂哥兒稚氣的聲音時不時傳進來。
宋嘉寧扭頭,疑惑地問郭驍,「大哥有事?」
郭驍看她一眼,將食譜放到她那邊的桌子上,平靜道:「妳自己看。」
宋嘉寧茫然地眨眨眼睛,拿起食譜,秀秀氣氣地先翻開第一頁,嫻靜的姿態彷彿在自己閨房看書。
郭驍目光鎖定她的臉,見她居然一行一行認真在看前面的序,他食指扣了兩下膝蓋,終於提醒道:「書裡夾著東西。」
宋嘉寧聞言,快速翻了起來,很快就翻出了那幅畫,待看清了,她呆呆地張開嘴,半晌才歪過腦袋,不解地問:「大哥,這畫上的女子怎麼跟我有點像?那行詩是什麼意思?」模樣單純的像尚未在男女情事上開竅的小姑娘。
郭驍半信半疑地盯著她道:「書生最喜以詩畫傳情,梁紹明著送妳食譜,其實是想送他親手作的畫。至於那句詩是說因為妳這朵冰面芙蓉開得太好,他才無心讀書,出門尋芳。」
宋嘉寧沒想到郭驍會這麼直白地說出來,眼中的意外倒正符合了一個姑娘家得知自己被男人以詩訴情的驚訝。驚訝過後,她小臉一沉,將食譜摔到桌子上,氣呼呼地道:「我、我根本不知道書裡藏著這個,不然絕不會收!」
郭驍還是不信她真的不知情,但他已能肯定,繼妹確實對梁紹無意,這樣就夠了。
撿起飄落地面的畫像,郭驍塞回書中,起身道:「他心術不正,若是個外人,我定會逐他出府,為妳做主,可他是祖母娘家唯一的嫡系侄孫,這事又牽扯到妳的清譽……安安,我只能保證他不會再來打擾妳,等春闈結束,我會想辦法調他離京,且今生都無緣京官。」
這正是宋嘉寧想要的,梁紹渴望平步青雲,今生卻只能在地方為官,對於梁紹這等野心勃勃的人來說,鬱鬱不得志簡直比要了他的命還難受。
「多謝大哥。」宋嘉寧低頭,心中五味雜陳,不知該做何感想。
郭驍看著她白嫩瑩潤的臉頰,攥攥手,最終還是沒能說出口,只低聲道:「我是妳大哥,照顧妳是應該的。」
就在此時,茂哥兒跑回來了,嫌院子裡沒什麼好玩的,宋嘉寧趁機告辭,郭驍無法挽留,拿著食譜與她同行一段,送宋嘉寧姊弟回了臨雲堂後,郭驍拐了個方向,去找梁紹。
梁紹正臥床看書,得知郭驍來了,立即放下書,迅速穿好鞋,剛要起來,瞥見門口跨進來一道高大身影,但他最先看見的,卻是男人手中他無比熟悉的食譜。
一瞬間,梁紹全身血液好像都凝固了,僵硬地坐在床邊,無法反應。
這本食譜怎麼到了郭驍手中?
「退下。」郭驍走到梁紹面前,冷聲道。
他氣勢懾人,梁紹的小廝慌不迭閃了出去。
梁紹手心全是汗,還沒想到轉圜的藉口,郭驍先動了,他取出食譜中的畫像,然後非常隨意地將食譜丟到梁紹懷裡,聲音比國公府湖面凝結的冰層還冷,「春闈將近,表弟最好閉門讀書,若再讓我聽說表弟有閒情去花園漫步……」
「世子放心,我糊塗了一次,絕不敢再糊塗第二次。」梁紹白著臉起身,彎腰朝郭驍行了一個大禮,「只求世子給我改過自新的機會,切莫告知姑祖母,若叫姑祖母失望動氣,我縱是百死也難贖罪過。」
郭驍嗤了一聲,不屑聽這種冠冕堂皇之語,轉身離去。
看著那道高高在上的身影消失在門口,梁紹腿一軟,跌坐在地,渾身全是冷汗,懊惱、悔恨、害怕、忌憚種種情緒飛快掠過心頭,良久,梁紹的視線緩緩落到了那本跌落在地的食譜之上。
幾個月的謀劃毀於一旦,梁紹大怒,撿起食譜就要撕毀,忽地心中一動,想到宋嘉寧那張嫵媚動人的絕色臉龐,不捨地翻開書頁,想收好畫像,然而來來回回翻了幾遍,床邊附近都找過了也沒看到那幅畫。梁紹仔細回想,這才記起是郭驍帶走了他的畫。
郭驍是料到他會私自收藏嗎?梁紹苦笑,不愧是國公府世子,果然心細如髮。

回到頤和軒,郭驍站在書桌前,小心翼翼取出了藏在袖中的那幅畫。
畫上的女子眉似新月,杏眼靈動,嬌嬌俏俏地站在那兒,含笑望過來,郭驍不得不承認,梁紹這個道貌岸然的書生,在舞文弄墨上還真有些本事。
取了剪刀,郭驍將梁紹為她寫的兩句詩裁掉,丟進桌旁的小竹簍,然後走到書架前,從頂層取下一本兵書,盯著畫像看了足足一刻鐘,才終於將畫像放進書頁夾好,再把厚重的兵書放回原處。


郭驍與梁紹說了什麼,宋嘉寧一無所知,但接下來的一個多月,她再也沒有撞見過梁紹,據六兒所說,梁紹這次是真的埋頭苦讀了,連太夫人那兒都輕易不去。宋嘉寧既解恨,又隱隱擔心,前世她老老實實地給郭驍當禁臠,從未領教過郭驍處事的手段,現在看來,郭驍做什麼都跟他的人一樣,又冷又狠。
萬一哪日郭驍不想當大哥了……宋嘉寧打了個哆嗦,不敢再往下想。
一場大雪後,京城又迎來了一次除夕,照舊是絡繹不絕地來往應酬,酒席接著酒席,滿桌都是大魚大肉,衛國公府眾人忙碌赴席時,梁紹閉門不出。
二月初九,開始了他的第一場春闈,太夫人替侄孫捏了一把汗,宋嘉寧則心如止水,知道梁紹能考中進士。
然而三月底春闈放榜,才氣過人的梁紹居然落第了!
宋嘉寧震驚極了,然後高興地多吃了一碗飯,落第更好,叫他連地方知縣都當不上。
既然沒考上,梁紹再無留京的理由,放榜當日便向太夫人請辭,太夫人好說歹說多留他住了一晚。翌日清晨,宋嘉寧隨母親一塊兒去送梁紹時,看著梁紹強顏歡笑的臉,她這輩子第一次嘗到了揚眉吐氣的滋味。
梁紹一走,宋嘉寧又多吃了一碗飯,可還沒等這碗飯變成她胸口的肉,宮裡突然下來一道旨意,召一至九品京官府中十三到十七歲的未婚姑娘進宮,為三皇子壽王、四皇子恭王選妃!
春闈三年一考,自打過完年,春闈就成了京城官民口中最大的談資,家中有舉人考生的不消說,沒有的也津津有味地看熱鬧,新科狀元、榜眼、探花策馬遊街那日,京城萬人空巷,別提多熱鬧了。
在這樣的氛圍中,誰都沒料到宣德帝會突然下旨選秀。
有的人把選秀看成官職晉升的梯子,小官希望與天家結為姻親後,貴人能提攜提攜自己,大官想的更遠,萬一女兒跟著的王爺將來坐上龍椅,自家肯定也會飛黃騰達,另有一部分官員捨不得女兒入宮,對選秀存著牴觸之心。
若是在整個大周各地官員中挑選秀女,遠離京城的官員若不想女兒進宮,可以趁皇帝詔書抵達當地之前趕緊給女兒定下婚事,但這次選秀根本沒有地方官員的事,宣德帝以去年邊疆有戰事為由,不想興師動眾,將秀女限定在了京官之中,京城官員少,為了讓壽王、恭王多些選擇,自然要全部品階的官員都送出適齡未嫁的女兒。
早朝宣的旨意,散朝後,負責選秀事宜的公公們便迅速出宮,先到各府將未出嫁的小姐們都登記造冊,三日後再由官員將自家女兒送到皇城拱辰門外,等候初選。
衛國公府毫無準備,宣旨的高公公過來時,宋嘉寧正在後院陪弟弟盪秋千,姊弟倆玩得好好的,秋月突然慌慌張張跑過來,叫她去前院聽旨,宋嘉寧莫名其妙,牽著還沒晃夠秋千的弟弟去了國公府正院。
林氏娘仨離得近,太夫人、二夫人、三夫人耽誤了會兒才到。
人齊了,高公公朗聲宣讀選秀旨意。
林氏心裡一突,強忍著才沒回頭看向跪在後面的女兒。
太夫人低垂的眼動了動,這旨意來得太快,根本沒有給她為小孫女打算的時間。
「敢問老太君,府裡三位姑娘可有婚配?」高公公瞄眼郭家的三個姑娘,笑著問太夫人。
太夫人只能實話實說,指著郭蘭芳、郭雲芳道:「這兩個都定了親事,一個月中出嫁,一個婚期定在九月。」目光落到宋嘉寧身上,見小孫女還驚愣著,她在心裡歎口氣,無奈道:「就這一個還沒捨得許出去呢。」
高公公細細端詳宋嘉寧一番,誠心道:「四姑娘花容月貌,肯定是有大福氣的。」
太夫人笑笑,眼睜睜看著高公公將自家孫女的名字記在了名冊上。
高公公忙完差事走了,一院子女眷面面相覷。
二夫人瞧著林氏泛白的臉色,知道林氏沒有高攀的心思,便走過來輕聲勸道:「嫂子別急,晚上與大哥商量商量,興許能免了安安的選秀。」
三夫人也跟著勸,「就是就是,再說了,安安好吃的名聲早傳出去了,當年皇上還賜了文房四寶給安安,就算安安進宮參選,皇上應該也不會選她的。」
這話說的讓太夫人微微皺眉,不悅地看了三兒媳一眼。大兒媳不想小孫女入選是一回事,但三兒媳暗指宮中貴人瞧不上小孫女,哪個當母親的愛聽?
林氏確實不愛聽,但這會兒選秀才是她心中第一要緊的大事,無心與三夫人耍嘴皮子,她鎮定自若地對兩個妯娌道:「能進宮選秀是安安的福氣,即便落選,去見見世面也好。不過我頭回經歷這個,弟妹們先回去吧,我向母親取取經。」
二夫人點點頭,攜著郭蘭芳先走了。
三夫人瞅瞅六神無主的宋嘉寧,也領著郭雲芳朝三房而去,她根本不信宋嘉寧會選上王妃,只把此事當笑話看,倒是郭雲芳視線自隔壁的壽王府掃過,心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震驚道:「娘,壽王與四妹妹有些淵源,他會不會……」
三夫人扭頭看女兒,意外地問:「他們有何淵源?」
過雲芳仔細回想一番,把宋嘉寧與壽王一同猜燈謎、壽王剛搬到王府時斥責端慧公主、維護宋嘉寧的兩件事說了,說完,她越想越覺得四妹妹有可能當上壽王妃,皺著眉頭道:「四妹妹雖然有點胖,可她……」臉蛋長得好,論容貌,各房姊妹沒一個比得上四妹妹。
不知道為什麼,想到四妹妹有可能會成為王妃,郭雲芳胸口有點不舒服。早在楚王、睿王選妃時,郭雲芳便認定王妃必須都是小門小戶出身,因此從來沒想過要給任何一位王爺當王妃,如今宣德帝臨時改了規矩,四妹妹成了秀女,有了當王妃的機會,她莫名不喜。
大姊姊、二姊姊嫁的都比她好,而一旦四妹妹成了王妃,別看壽王是結巴,那也是王爺,往那兒一站,她們姊仨的男人就得給他行禮,結果最後排下來,她嫁的最不如意。
「不可能。」三夫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忽然斬釘截鐵地道,示意身後丫鬟們離遠點,再低聲給女兒分析,「首先,選妃是皇上皇后做主,王爺們插不上話;再者,妳四妹妹名聲早壞了,先是貪嘴好吃,又被魯鎮嫌棄……」
郭雲芳嘟嘟嘴,「外人又不知道,都在嘲笑魯鎮笨。」氣死她了,明明是魯鎮看出她比四妹妹好。
三夫人不跟女兒爭辯這個,繼續說宋嘉寧,「反正皇上絕不會讓妳四妹妹這樣的當正妃,側妃或許還有可能。」
側妃不就是妾?
郭雲芳終於好受點了,只要四妹妹別當王妃,側妃或是落選她都能接受。
第四十二章 參加選秀被陷害
浣月居內,林氏焦急地向婆母求助,「娘,安安是您看著長大的,她那性子既當不了王妃也做不好側妃,偏偏長得……娘,咱們能想辦法免了安安去選秀嗎?」
林氏只恨女兒生得太美,若是醜一點,加上那貪吃的名聲,她也不用擔心了。
太夫人歎氣,摟著一直沒說話的宋嘉寧道:「若是提前得到消息,咱們還可以安排安安裝個病避過去,可剛剛高公公都瞧見了,安安哪有一點生病的樣子?一聽說選秀就馬上生病,任誰也不會信,只會白白得罪了皇上。」
林氏心中一沉。
秋月幫忙出主意,小聲道:「夫人,聽說前朝宮裡選秀,有的秀女不想入選,便故意吃些讓口氣難聞的東西,或是在腋下動動手腳……」
還沒說完,就被太夫人否決了,「安安進過宮,宮裡貴人們還都誇過她模樣好,這些法子太容易被拆穿了。」正是因為孫女長得好,這兩年宮裡有宴席,她才沒叫孫女去,皇子們倒還好,她更怕孫女被年近五旬的皇上看中。
主僕商議了許久,最後卻發現,根本無法阻止宋嘉寧進宮。
看著母親憂心忡忡的臉,回過神的宋嘉寧有點想笑,她拉著母親的手道:「娘,皇上給王爺們選王妃,我肯定落選的,您別擔心。」壽王跟恭王,一個是未來皇上,一個也是正經八百的王爺,王妃怎麼可能輪得到她一個外來的郭家四姑娘當?
見女兒語氣輕鬆,似乎「鐵定落選」是什麼值得驕傲的事一樣,林氏臉上強顏歡笑,心裡更不安了。這傻孩子,就因為不是郭家嫡出的姑娘,一直妄自菲薄,能嫁魯鎮那樣的就高興的不得了,絲毫沒想過就憑她那張臉,別說王妃,被選為宮妃也不是不可能……
思及此處,林氏臉色大變,她之前最怕的是女兒因為姿色被指為哪個王爺的側妃,進府後被未來主母欺凌,眼下想到女兒有可能會被年近半百的宣德帝看上,林氏豈止是害怕,她一顆心都要碎了,驚恐地看向太夫人。
婆媳倆彼此心知肚明,只是看看異常「自信」的宋嘉寧,兩人都沒表現出來,先打發宋嘉寧領茂哥兒去後院玩,婆媳倆再繼續琢磨。


夕陽未落,郭驍先郭伯言一步回府了,官服都沒換就直奔臨雲堂。
「母親,路上我聽百姓說,宮裡要選秀女?」行過禮,郭驍肅容問道。
繼子與她沒什麼感情,林氏猜不透繼子的心思,便也沒有流露出自己的焦慮,淺笑道:「是啊,你四妹妹的名字已經記上去了,三日後便要進宮,世子坐吧,喝口茶。」
郭驍點點頭,在林氏左下首落坐,喝了茶,他看看門外,打趣道:「怎麼不見四妹妹?是不是害羞躲起來了?」
女兒哪裡是害羞,分明是沒心沒肺,林氏卻只能承認。
腦海裡驀地浮現去年中元節繼妹被壽王抱在懷中的那一幕,郭驍攥緊了茶碗。
就在此時,郭伯言回來了。
廳堂中的母子倆都站了起來,看到丈夫,林氏再也掩飾不住心中的擔憂,面現愁容。
郭伯言一眼就看出來了,三言兩語打發了礙眼的長子,拉著林氏的手去了內室。
「我不想安安進宮。」夫妻獨處,林氏靠到郭伯言懷裡,婆母幫不上忙,她唯有指望丈夫了。
郭伯言早就考慮過此事,笑道:「放心吧,如果我沒猜錯,皇上讓高官之女參選只是為了湊數,一個都不會選的,不然睿王該多想了。」
壽王是楚王親弟,給了壽王得力的妻族便相當於抬高楚王。此次同時為兩位王爺選妃,若賜了壽王高官之女,恭王自然也得指個差不多的,如此一來,四個王爺裡只有睿王妻族勢微,皇上素來公允,絕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那皇上會不會……」林氏咬咬唇,後面的話有點難以啟齒。
郭伯言盯著她紅紅的唇,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妻子是在懷疑宣德帝貪圖繼女的顏色,登時笑了,懲罰般在林氏纖細的小腰上捏了兩把,「安安只比端慧大一歲,皇上怎麼會看上自己女兒的表姊妹?有那瞎操心的功夫,不如想想如何伺候我。」言罷打橫抱起林氏,朝床帳走去。
前幾天妻子月事在身,他今早就開始惦記了。
林氏坐立不安了一整天,見郭伯言竟然只想著自己快活,她既惱火,又不由鬆了口氣。
她信郭伯言,既然他這麼肯定,那女兒三日後的宮中之行肯定會平安無事的。

就在林氏生怕女兒被選為王爺側妃或是宣德帝宮妃的時候,譚舅母卻是虔誠無比地燒香拜佛,祈求菩薩保佑她的女兒譚香玉能當上王妃,最好是恭王妃—— 恭王的生母是惠妃,頗受皇上寵愛,而惠妃的父親正是戶部尚書何之敬,皇上跟前的紅人之一。
「娘說的沒錯吧?以妳的容貌不用著急嫁人,看看,這不就等來了千載難逢的好機遇。」拜完菩薩,譚舅母牽著女兒的手回了內室,自豪地打量女兒。
譚香玉容貌確實不俗,鵝蛋臉柳葉眉,身段窈窕纖細,譚香玉也曾引以為傲,但去年在壽王府勾引不成反被端慧公主諷刺一番後,便對自己沒有信心了,耷拉著腦袋道:「京城那麼多美人,一個嘉寧表妹就把我比下去了,她有姑父撐腰,肯定能得一個王妃,剩下的……」
秀女多王爺少,譚香玉真的不抱什麼希望。
「光臉蛋好有什麼用,就憑她那貪吃的名聲,京城閨秀都落選也輪不上她。」譚舅母不屑地諷刺道:「再說了,誰不知道她親爹是個江南落魄舉人,要不是這樣,魯家為何看不上她?香玉啊,打起精神來,論身分,她遠遠不如妳。」
譚香玉瞅瞅母親,慢慢點了點頭。
幫女兒找回了鬥志,譚舅母又開始為女兒準備進宮穿的衣裳。女兒越來越大,她也越來越捨得在女兒身上砸錢了,光是今夏就做了四套新衣裳,用的全都是上好的料子,衣裳夠穿了,又親自去首飾鋪子給女兒買了幾樣精緻的簪子、耳墜,回到家,再教女兒衣裳與首飾如何搭配,不知不覺就忙到了黃昏。
娘倆正在屋裡說貼己話,門外丫鬟忽然稟報道:「夫人,世子爺來了。」
譚舅母驚喜交加,外甥可有陣子沒來看她了。
料想外甥還記得女兒勾引壽王那事,譚舅母叫女兒在屋裡等著,自己去前院見外甥,她腳步輕快地走過走廊,到了前院,就見外甥穿著一身鴉青色家常袍子站在廊簷下,面容冷峻,卻又俊美得叫人移不開眼。
「平章怎麼過來了?」譚舅母慈愛地問。
郭驍朝舅母行個禮,正色道:「聽說表妹明日也要進宮選秀,我從庫房挑了幾樣首飾,這批秀女出身高,咱們不攀比,但也不能叫人小瞧了。」說完,他朝阿順使了個眼色,阿順立即將手中的香柏木首飾匣子放到譚舅母旁邊的方桌上。
譚舅母震驚極了,激動地心怦怦亂跳。自打林氏母女搬到國公府,也不知怎麼回事,外甥對她的態度越來越冷淡,她心都快涼了,沒想到這回居然會主動過來送首飾。
看看桌上的首飾匣子,譚舅母及時平靜下來,一邊將匣子往郭驍那邊推,一邊推辭道:「不用不用,舅母這裡有,這是從你娘的嫁妝裡取的吧?快拿回去,留著將來討好你媳婦吧。」
郭驍按住首飾匣子,淡笑道:「舅母,這是我送表妹的,您叫表妹過來,看看她喜不喜歡。」
譚舅母一聽,知道外甥是真心想送東西,也是真心原諒女兒當初犯的錯,登時喜笑顏開,吩咐人去叫女兒。
丫鬟去請譚香玉時,自然把前院的情形說了,譚香玉心花怒放,簡單打扮打扮便歡喜地來了前院。
「表哥。」進了堂屋,看著端坐在左側主位上的俊美表哥,譚香玉甜甜地喚道,臉頰微紅。
郭驍看看她,皺眉道:「怎麼瘦了?」
譚香玉聞言,眼睛莫名地發酸,委屈地咬了咬唇,她會瘦當然是表哥嚇的啊,如果表哥一直這麼關心她,她才不想去當什麼王妃。
「過來看看吧,我也不知道妳們姑娘家喜歡什麼樣式。」郭驍打開匣子,對譚香玉道。
譚舅母捏捏帕子,矜持地沒往匣子裡面看。
譚香玉走到跟前,就見匣子裡擺了一整套水色上好的翡翠頭面,每一樣單拿出來都令人驚豔側目,她喜上眉梢,目光一一掃過,既稀罕又好奇。
猜到郭驍這會兒心情不錯,譚香玉看他一眼,俏皮地問道:「表哥怎麼突然對我這麼好了?」
郭驍就打趣道:「現在不送,等表妹當了王妃,便看不上表哥的東西了。」
聞言譚香玉心裡的歡喜淡了些,聽出這位好表哥心裡是一點都沒有她。
「舅母去忙吧,我單獨囑咐表妹幾句話。」喝了口茶,郭驍突然對譚舅母道。
譚舅母怔住,與外甥對視一眼,雖然心裡困惑極了,但還是笑著點點頭,把廳堂留給了表兄妹。
母親走了,丫鬟們也出去了,譚香玉坐到母親剛剛的位子上,不解地望著對面的表哥。
郭驍看眼門外,沉默半晌,從袖中取出一支紅寶石簪子。
寶石紅得宛如鴿血,在郭驍手中散發著世間女子難以抗拒的誘惑,譚香玉緊張地屏住呼吸,就在她默默等待表哥開口,說這簪子也是送她的時,卻驚悚地看見郭驍捏住簪頭,似乎沒怎麼用力,簪頭便脫離了赤金的簪身!
譚香玉震驚地捂住嘴。
郭驍起身走到她面前,叫她看清楚簪身內藏著的物事……
一刻鐘後,譚舅母估摸著時間回來了,卻見廳堂中只坐著自己的女兒,外甥不見蹤影。
「妳表哥呢?」譚舅母驚訝地問。
譚香玉強顏歡笑,「說是有事,先走了。」
譚舅母本能地察覺到一絲不對勁兒,小聲問女兒,「妳表哥說什麼了?」
譚香玉搖搖頭,找個藉口敷衍了過去,表哥再三警告她不許對任何人說,包括母親。譚香玉也不敢說,怕母親為她擔心。
翌日早上,徹夜難眠的譚香玉上了自家馬車。
與此同時,衛國公府門外,宋嘉寧也走到了馬車前。
男人們都去當差了,只有一眾女眷出來送她,林氏拉著女兒的手,看著女兒雖然瘦了些卻依然肉嘟嘟的細嫩臉蛋,杏眼澄澈寧靜,絲毫沒把選秀放在眼中的樣子,不知為何,林氏突然特別不捨,彷彿女兒這一去,就再也回不來了似的。
「若是宮裡飯菜吃不飽,記得跟女官說,別餓著。」林氏抱住女兒,悄悄在女兒耳邊道。
當年她改嫁郭伯言,大婚前頭,女兒要先搬到國公府,她怕女兒被郭家笑話,叮囑女兒少吃點,結果這孩子居然餓成了那樣,這次女兒要在宮裡待一個月,林氏寧可女兒因為吃得多被秀女們嘲笑,也不要女兒聽她的話,傻傻地餓上三十天。
宋嘉寧也記起了幼時的傻事,乖乖地點點頭。
「好了,叫安安上車吧,別耽誤了。」太夫人感慨萬千地道。
林氏戀戀不捨地鬆開女兒。
「祖母,娘,二嬸母三嬸母,妳們回去吧。」上了車,宋嘉寧站在車前面,笑著勸道。
林氏催女兒先進馬車,宋嘉寧彎腰進去,坐好了,再次勸長輩們回府。
依依惜別,馬車帶著國公府四姑娘朝皇宮去了,林氏就在門口站著,目送馬車拐彎,直到看不見了,她才牽著同樣捨不得姊姊的茂哥兒,心情複雜地回了臨雲堂。
隔壁壽王府門前,一個侍衛也悄悄去找福公公回話。
福公公聽完,高興地走進書房,對持筆練字的趙恒道:「王爺,四姑娘出發了,笑盈盈地上了馬車。」進宮選秀可能當上王妃,比嫁給魯鎮那個莽夫強的不是一星半點,四姑娘若是哭喪著臉,他都要懷疑四姑娘是不是傻了。
趙恒一心寫自己的,恍若未聞。
福公公默默後退,心中無聲腹誹,王爺就裝吧,他倒要看看,將來郭家四姑娘嫁過來,王爺會不會繼續像現在這樣,整天與字畫為伴。


日上三竿,拱辰門外陸續聚集了數百位秀女,一個比一個苗條。
宋嘉寧與兩個手帕交站在一塊兒,時不時就察覺到其他秀女探究的打量視線,更有隱隱約約的竊竊私語傳進耳中,要麼議論她的身段,要麼笑她當年對的油爆鍋下聯,但她完全不以為意,宋嘉寧只覺得熱,四月初的京城,陽光過於燦爛了。
又等了約莫兩刻鐘,終於有女官從宮門走了出來,按照名冊讓秀女們二十人一排站好,按順序進宮,穿過拱辰門往前走一段距離,再穿過一個門洞,前面就是臨華門。門前已經並排站了十位公公,秀女們按隊過去,公公們一個一個細細查看,將個子矮的、臉上長麻子痘痘胎記的、長得黑的醜的先挑了出去。
公公們選得嚴,這裡一下子落選了上百人,剩下的兩百多個繼續去房間接受脫衣檢查,身上有疤痕、異味甚至破了身子的,也得落選。
輪到宋嘉寧時,感受著一側女官沒有任何情緒的注視,她一邊解衣一邊想,既然女子以瘦為美,她會不會因為長得豐滿落選呢?要真這樣,她馬上就可以回國公府了,母親肯定高興。
可惜事實證明,女官並沒有嫌棄她胖,看她的眼神似乎還有點……驚豔?
最後連宋嘉寧在內,一共百位秀女成功通過了前兩輪選拔,跟著又出來一位品階更高的女官,在秀女中來來回回走了兩遍,於這一百個秀女中挑出五十個容貌最佳的,其他全都送出宮了。
五十個秀女被安排在五個院子中,白天跟著女官學規矩,晚上老老實實睡覺,幾乎沒有什麼時間說笑攀談,因為女官們就在旁邊盯著,秀女的一舉一動都可能影響她在女官眼中的印象,終選之前,只要女官一個不滿意,直接就可以送秀女出宮,權力大著呢。
宋嘉寧所在的小院裡,就有兩個秀女因為背地裡說她閒話,被嚴厲的女官攆出宮,導致她當晚睡得不太安生,腦海老是晃悠著二女離開前朝她投過來的憤恨眼神。
真是冤枉死了,明明是她們先嘲笑她胖先欺負她,受罰了不反思己過,反而恨起她這個苦主來。
不過睡了一晚,宋嘉寧就忘了這件事,繼續老老實實地跟著女官學規矩。
一晃九天過去了,第十天,秀女們迎來了一日假,平時寸步不離的女官們不見了,大家總算能自在些,喘口氣。
宋嘉寧只認得譚香玉,兩人又有些恩怨,所以用過早飯後,她就回到自己房間,拿本書坐在床上看。院子不大,秀女們又多,因此每個秀女分的房間都只有一間臥房一間廳堂,宋嘉寧看書,伺候她的宮女珍兒就在廳堂待著。
看了兩刻鐘,宋嘉寧放下書,走到窗前眺望窗外,忽見一個穿紅衣的姑娘從窗前經過,腳步輕快,唇角帶笑。
宋嘉寧認得她,是住在她左邊的李木蘭,其祖父乃大周赫赫有名的虎威將軍,李木蘭出生那年,父親戰死沙場,她母親便為女兒取名木蘭,希望女兒能同千古流芳的花木蘭一樣,英勇不輸男兒。
宋嘉寧進宮前沒與李木蘭打過交道,但她聽說過李木蘭的事,知道李木蘭自幼學武,習得一身好功夫,尤擅使鞭,脾氣也如男兒般剛烈,而且李木蘭身量高䠷,身段雖纖細,卻不像其他閨秀那樣的柔弱,倒似一棵青翠挺拔的白楊,渾身散發著一股英氣。
這樣特立獨行的女子,名聲早已傳遍京城,內宅婦人們對她指指點點,宣德帝卻對李木蘭讚許有加,賞賜了一匹良駒、一條神鞭給她,除了宗親女眷,宋嘉寧與李木蘭是宣德帝唯二賞賜過的京城閨秀,當然,宋嘉寧得賞的理由完全不能與李木蘭相提並論。
正想著,外間傳來一道爽朗動聽的女聲,「郭家四姑娘在嗎?」
原來是來找她的?宋嘉寧趕緊迎了出去。
雙方打了照面,對上李木蘭絲毫不加掩飾的注視,宋嘉寧有點害羞,大家都是姑娘,怎麼李木蘭看她的眼神有點像少年郎呢?竟然還瞄了她胸口兩眼,這樣的姑娘她還是第一次遇到。
「木蘭姊姊有事嗎?」宋嘉寧輕聲問。
她聲音嬌滴滴的,卻不似旁的閨秀那般矯揉造作,聽得人直起雞皮疙瘩,李木蘭便笑了,看著宋嘉寧解釋道:「在房裡悶著沒意思,整個院中我看妳最順眼,就過來找妳說說話,應該沒打擾到妳吧?」
什麼也沒做就得了女中豪傑的青睞,宋嘉寧受寵若驚,忙笑著搖搖頭,請李木蘭落坐,再叫珍兒去倒茶。
「別人都盼著能再瘦點,妳怎麼……」李木蘭盯著宋嘉寧問。
宋嘉寧臉紅,尷尬地道:「我怕餓,吃不飽就難受,我娘便縱著我了。」
李木蘭朗聲笑,慶幸道:「幸好妳怕餓,不然妳若也跟她們一樣每頓只吃兩口飯,走幾步路就開始喘,我在京城就真的找不到姊妹可以說話了。」
她有點自來熟,宋嘉寧還沒說什麼,她先把宋嘉寧當姊妹了,但宋嘉寧挺喜歡李木蘭的坦率爽朗,順勢與李木蘭認了姊妹。李木蘭有很多練武的趣事可講,宋嘉寧家裡則有個活潑可愛的弟弟,兩人相談甚歡,不知不覺聊了一整天。
一日假結束,秀女們又開始了在宮裡的調教。
宋嘉寧乖巧,從不惹麻煩,李木蘭桀驁不服管教,女官知道宣德帝就看重李木蘭這一點,所以對她破例鬆了規矩。一晃眼又到了第二個假日,李木蘭約宋嘉寧到院中的槐樹下納涼,兩人正聊著,西廂房那邊走出來一個姑娘,宋嘉寧循聲看去,是譚香玉。
宋嘉寧隨意看一眼便收回了視線,譚香玉卻朝她走來,到了跟前,不太好意思的道:「嘉寧表妹,我、我可以跟妳們一塊坐會兒嗎?進宮這麼久,我都快忘了怎麼跟人說話了。」
宋嘉寧暗暗咬了下唇,譚香玉這麼問,她若回答不可以,倒好像兩人有什麼大恩怨,在木蘭姊姊面前顯得小氣。而且譚香玉是庭芳姊姊的親表妹,宋嘉寧雖不願與她深交,但也不想給她難堪,於是她淺笑著點點頭。
譚香玉高興地笑了,在她身邊落坐。
宋嘉寧繼續與李木蘭說話,李木蘭掃眼譚香玉,猜到她們表姊妹關係並不怎麼親近,便只當身邊沒譚香玉這個人。
「啊,嘉寧表妹別動,妳旁邊有隻小蜘蛛。」
宋嘉寧聞言,身體不由僵硬起來,一動不敢動,李木蘭正要替她檢查,譚香玉已經迅速出手,食指在宋嘉寧臉側虛虛捏了一下,並未碰到宋嘉寧,然後縮回手,低頭看看,笑道:「樹下經常有小蜘蛛吐絲落下來,我去洗洗手,妳們也去屋裡坐吧。」說完就走了。
她起身的瞬間,宋嘉寧彷彿聞到一絲香氣,轉瞬即無。
應該是譚香玉身上用的香吧?
宋嘉寧沒有多想,瞅瞅頭頂,不放心地勸李木蘭,「咱們還是進去吧。」
李木蘭笑她膽小,但還是陪宋嘉寧走了,回屋路上,宋嘉寧似乎又聞到了一縷香氣,停下腳步細細分辨,又沒有,半個時辰後,李木蘭走了,宋嘉寧準備睡會兒覺,解開身上的褙子時,第三次聞到了那淡淡的香。
宋嘉寧瞅瞅手中的褙子,吸了吸鼻子,低頭輕嗅,就覺得左邊肩膀這裡香氣更濃一點,但褙子上什麼都沒有。
想想槐樹底下譚香玉就坐在她左側,宋嘉寧很快釋然,準是譚香玉身上的香氣沾染到她褙子上了。這淡淡的香並不難聞,但宋嘉寧還是喊來珍兒,叫她把衣裳洗一洗,不高興自己的衣服沾了別人的熏香。
衣服洗了,宋嘉寧就忘了這事,只是夜裡睡覺時,迷迷糊糊間忽然覺得臉上有點癢,她無意識地去撓,手指碰到左臉,感覺卻不太對勁兒,宋嘉寧不敢用力,再摸摸,然後一下子就醒了,緊張地坐起來,喊珍兒點燈。
珍兒睡得死,過了一會兒才進來,用火摺子點了燈,睡眼惺忪地走到帳前,剛要問主子怎麼了,恰好宋嘉寧放下手,叫她看到了宋嘉寧原本白白嫩嫩的左臉上,居然多了一片紅疹,看著十分嚇人,驚得她險些掉了手中的燈。
宋嘉寧不用問也知道了,慌亂地跑到鏡子前,舉起銅鏡看到那紅紅的半邊臉,心一下子就涼了,不是因為自己不夠資格當王妃,她根本不在乎這場選秀,只是哪個女子不愛惜自己的容貌,好好的臉突然變成這樣,還能不能好?
宋嘉寧眼淚決堤,放下鏡子,捂著嘴嗚嗚哭了出來。
珍兒連夜將宋嘉寧臉上長疹子的事報給了女官,女官親自過來查看宋嘉寧的傷,詢問宋嘉寧昨日都做了什麼、見了哪些人、有沒有什麼異樣。
宋嘉寧歪著腦袋坐在床上,已經不哭了,但眼圈還是紅的,一五一十地交代了白日之事,包括譚香玉與那股香。
「那件褙子呢?」女官敏銳地問。
宋嘉寧咬唇,事到如今,她大概明白自己的臉是譚香玉害的,可白日她不知道譚香玉會耍這種手段,還以為那香只是普通的衣服熏香,所以嫌棄地叫珍兒洗了,如今空口無憑。
女官得知後,當即帶人去了譚香玉的房間,裡裡外外搜查三遍,沒有找到任何可疑之物,譚香玉也擺出一無所知的樣子,女官詐不出任何話。
等到天亮,女官將此事報給了李皇后。
宋嘉寧乃衛國公府的姑娘,又是本屆秀女中的佼佼者,李皇后先派太醫去給宋嘉寧看病,如果證實她的臉是毒物所致,便可以抓宋嘉寧接觸過的譚香玉等人審問。結果兩個太醫輪流為宋嘉寧診脈,證實宋嘉寧並沒有中毒,臉上起疹子是她身體問題,一下子排除了譚香玉或李木蘭下毒的可能。
而據太醫估測,宋嘉寧的疹子至少要養半個月才能恢復,只要精心調養,絕不會留疤。
宋嘉寧這才鬆了口氣,譚香玉到底有沒有下毒,出宮後可以再想辦法證明,臉能恢復才是最重要的。
她要養半個月,可再有十天就要終選了,李皇后看看宋嘉寧完好無損的另外半張臉,遺憾地寬慰宋嘉寧一番,然後命人送她出宮回國公府休養,也就是說,宋嘉寧不用繼續參加選秀了,宋嘉寧本來就沒想當,平平靜靜地接受了這個安排。
回了國公府,看到闊別二十來日的母親,戴著帷帽的宋嘉寧沒忍住,又哭了。
女兒不用給王爺當側妃,也不用伺候宣德帝,林氏本來該高興的,但一想到女兒這張臉九成九是譚香玉陷害的,林氏就恨得牙癢癢。有些事情雖然沒有證據,不代表人人都是傻子,真的就信了譚香玉是無辜的。
改嫁這些年林氏一直都很謹慎,盡量避免與郭驍發生衝突,也從未在郭伯言面前說過郭驍或譚家的壞話,可如今女兒差點毀容,林氏再也嚥不下這口氣,當晚就朝郭伯言哭了一番。
郭伯言很想幫妻子出氣,但譚家只剩譚舅母娘仨,譚文禮至今沒考上舉人,他想在官場上打壓譚家都不行,剩下譚舅母與譚香玉兩個女流之輩,郭伯言堂堂大男人,真下不了手。
「以後咱們府上有事,不用再給譚家下帖子。」抱住妻子,郭伯言只想得到這個法子。
林氏知他的難處,能與譚家斷絕關係,她已經知足了。
但林氏沒想到,郭驍也為這事來向她賠罪了,算是站在了她與女兒這邊,至此,林氏氣算是全消了,只一心一意照顧女兒。
第四十三章 堅持要娶妳
終選前一日,趙恒進宮去了。
宣德帝知道兒子為何而來,肅容道:「便是她臉上的疹子消不掉,你也要娶她?」
趙恒雲淡風輕地頷首道:「因我而起。」是他求父皇賜婚在先,父皇才會放寬秀女出身,連累她進宮被小人陷害。
宣德帝沒想到自己的兒子如此君子,不禁沉默了。
宋嘉寧在宮裡住了二十日,因為是兒子想娶的人,宣德帝特意吩咐了下去,每隔三日便有人向他彙報宋嘉寧的舉動,觀察了大半月,宣德帝眼中的宋嘉寧是一個絕色無雙、安分老實、沒有野心的單純姑娘。
這樣的姑娘,賜給別的兒子絕不合適,因為不足以作為賢內助,但老三好靜避世,就該配個安分的王妃,宣德帝唯一不滿的是宋嘉寧太笨,居然輕易被人害了臉。
宣德帝將這點不滿說了出來,下了評論,「心思簡單,容易吃虧。」
趙恒淡淡道:「婚後,我會護她。」
宣德帝挑眉,發覺兒子身上隱隱多了一絲凌厲,他沉吟片刻,點頭應了。
終選這日,宣德帝親至李皇后宮裡,欽點郭伯言次女嘉寧為壽王妃,虎威將軍府長女木蘭為恭王妃。
當旨意傳到衛國公府,戴著帷帽的宋嘉寧徹底傻了,還是太夫人低聲提醒,她才回神,雙手僵硬地接過了那道明黃聖旨。
出宮這十天,宋嘉寧過得很不舒服。
首先是身子不適,左臉偏下連著下巴那一塊起了一片疹子,正是剛發出來的時候,碰不得壓不得,白天還好,宋嘉寧不去理會就是,晚上睡覺卻成了問題,就怕睡著睡著朝左轉身,壓到臉。
太夫人想了一個辦法,叫雙兒幾個丫鬟輪流給她守夜,就在旁邊盯著,不許她轉身,林氏怕丫鬟們打耽誤事,乾脆叫丫鬟用紗帶綁住她,另一頭繫在床外側,這樣睡熟的宋嘉寧可以往右轉,左翻卻是不能。
法子是狠了點,但姑娘家的臉不容閃失,萬一留了疤,難受的還是宋嘉寧。
好在宋嘉寧睡覺比較老實,並沒有來回翻身的習慣,身上綁著東西也能睡得香香的。
可宋嘉寧心裡還是難受,她被送出宮那日,恰好是郭蘭芳回門的日子,二伯母那邊高高興興的,她卻落得如此狼狽,宋嘉寧沒有與二姊姊攀比的心,只是兩邊一對照,顯得她與母親太淒涼,母親心疼她而流的淚看得宋嘉寧酸澀難當。
本來就苦了,三夫人還過來奚落了一番,明著是探望她的病情,卻話裡話外都在嘲笑她即便得了選秀的機會,也沒有當王妃的命。宋嘉寧並不在乎被人嘲諷幾句,可她受不了母親明明很氣憤卻要壓下火氣,先勸慰她的溫柔模樣。
這十天,宋嘉寧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過來的,如今捧著宣德帝賜婚的聖旨,想到壽王那九天神仙般的俊逸模樣,想到這個男人將來會成為新帝,成為天底下最尊貴的人,而她居然要奉旨嫁給他……
宋嘉寧整個人暈暈乎乎的,真是作夢都沒作過這麼荒唐的夢,簡直就像一個窮得即將餓死的災民,一抬頭,忽然看見天上掉下來一座金光閃閃的金山,夠一輩子榮華富貴享受不盡,此時宋嘉寧就是那個得了天大便宜的災民,面對從天而降的好運不知所措。
林氏同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看宣旨公公笑咪咪地扶起了女兒,笑得那麼燦爛,近乎諂媚,林氏這才略微回了神,與太夫人對視一眼,她一邊扶住女兒胳膊,一邊輕聲詢問宣旨公公,「王妃不是從秀女中選嗎?怎麼……」
說話時,她露出了一個驚喜的笑容,免得宣旨公公誤會她不高興女兒當王妃。
當然,女兒做了壽王妃是天大的榮耀,林氏是真的驚喜,只不過好消息來得過於意外,她現在滿頭霧水,事情沒弄清楚之前來不及喜呢。
宣旨公公也不明白其中的彎彎繞繞,看眼戴著帷帽的準壽王妃,他笑著道:「四姑娘出身名門,德才兼備,只因身體不適才暫時出宮,並非落選。皇上操勞國事之餘仍記得四姑娘的好,說明四姑娘是命定的貴人啊。」
出身名門,德才兼備?林氏聽了這八個字莫名想笑,但聽說是宣德帝親自賜的婚,林氏總算相信女兒是真的要當王妃了,眼角餘光掃眼神色複雜的三夫人,林氏一掃前半個月的愁悶,熱絡地請宣旨公公去廳堂用茶,然後暗中塞了一個大紅封給對方。
宣旨公公滿意地回宮覆命去了。
他一走,國公府的氣氛頓時輕鬆起來,太夫人一把將小孫女摟到懷裡,使勁兒地抱著,笑得眼睛都快瞇成了一條線,「都說我們安安傻,殊不知傻人有傻福,瞧瞧,一眨眼就封了王妃,住得還這麼近,將來出嫁了,出門右拐幾步就是娘家,哪像妳大姊姊二姊姊她們,回來一趟車馬勞頓的。」
二夫人也過來賀喜,只有三夫人,笑得勉強極了,說什麼都想不通為何宋嘉寧都長疹子出宮了,居然還能撈了一個王妃。
壽王別說只是結巴,就是啞巴那也是王爺,若將來楚王得了皇位,壽王這個親弟弟便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多少人得巴結呢。
三夫人越想越酸,再看看身邊緊緊抿著嘴的女兒,她溢滿胸口的羨慕嫉妒中又生出了一絲恨。
如果不是宋嘉寧與魯鎮議親牽扯到了女兒,女兒去年怎麼會早早跟黃家公子訂親?如果沒訂親,女兒肯定也會參加這次選秀,論出身,她嫡出的女兒難道會比不上宋嘉寧這個外來的?論德才,女兒怎麼也比貪吃的宋嘉寧強吧?
老天爺太不公平,憑什麼好運氣都給林氏母女了?一個寡婦當了國公夫人還不夠,居然還讓她的女兒做了王妃!
三夫人憋屈死了,假意敷衍一番,便領著一雙兒女回三房去了。
等太夫人、二夫人也相繼離去,林氏命秋月帶茂哥兒去院子裡玩,終於有空與女兒說貼己話了,坐在床邊,她拉著女兒白白嫩嫩的小手,親暱地問道:「安安跟娘說實話,王爺是不是早就對妳有意了?」
震驚過後,林氏一直在琢磨女兒為何能當王妃,名門之女德才兼備那種恭維話,林氏一個字都不信,女兒身分尷尬,琴棋書畫拿不出手,還因為出疹子容貌受損打發回來了,如果不是壽王那邊使了勁兒,女兒絕不可能被賜婚。
有了猜測,再聯想去年壽王送女兒的櫻桃色顏料、送兒子的那碟櫻桃,林氏順理成章地想到了兒女私情上,小心翼翼幫女兒取下帷帽,再瞧瞧女兒嫵媚的右臉,以及那雙清澈懵懂的杏眼,林氏越發肯定了自己的猜測。
內宅女子們看重出身門第,可男人選女子大多還是看臉的,便是娶了名門閨秀做正妻,但凡家中有些權勢銀錢,也會納幾房美貌小妾愉悅自己,郭伯言為何娶她一個寡婦當繼室?歸根結底還是先看中了她這張臉。
女兒這麼美,那位她還沒見過面的壽王八成早就動心了。
宋嘉寧聽了母親的話卻哭笑不得,下意識歪頭擋住自己還沒恢復的左臉,無奈地道:「娘想哪去了,我是與王爺打過幾次交道,但王爺從沒表露過那種意思,最多把我當表妹看。」也就只有母親把她當成寶,誰都稀罕似的。
林氏輕輕呸了女兒一口,「妳算哪門子表妹?妳三個姊姊都不敢喊人家表哥。」
宋嘉寧委屈地辯解道:「我也不敢喊,是他先叫我表妹的。」否則再往她臉上貼幾層臉皮,她也不敢去跟未來皇上面前攀親戚。
林氏心中一動,捏捏女兒手道:「王爺何時叫妳的表妹?」
宋嘉寧歪頭想想,便把她被魯鎮嫌棄後去楚王府做客,偶遇壽王,壽王在涼亭中的那番鼓勵之詞說了。壽王雖然是好意,但始終冷冷的,怎麼看都不像是喜歡她,至於這次賜婚,想到三年前宣德帝根本沒給壽王娶媳婦,宋嘉寧突然心中一緊,母親又說了什麼,她根本沒聽清。
皇上為何安排她嫁給壽王?滿京城都知道皇上最不喜歡壽王這個兒子,她的名聲又比不上其他貴女,就算臉好看也是個胖姑娘,莫非宣德帝把她指給壽王,是他冷落壽王偏心其他皇子的一種手段?若真如此,她豈不是連累壽王了?百姓一聽說壽王妃是個貪吃的、疑似被魯家二公子嫌棄過的疹子臉醜女,肯定又要笑話壽王吧。
這麼一想,宋嘉寧頓時坐立不安了,一來心疼壽王不為親爹所喜,二來擔心壽王並不想娶她,婚後冷落她。
「娘,真是這樣,我該怎麼辦啊?」宋嘉寧把心中所想說了出來,不安地問母親。
林氏早在女兒說到一半時眉頭就皺起來了,她之前的猜測有幾分根據,但女兒這話似乎也不無道理,如果宣德帝真想利用女兒給壽王難看,那女兒嫁到壽王府還能落了好?
「安安別急,等妳父親回來,我叫他打聽打聽。」林氏暫且安慰女兒道。
宋嘉寧點點頭,重新把帷帽戴上了。
傍晚郭伯言回府,林氏有些幽怨地道:「國公爺不是說,安安一定會落選嗎?」
郭伯言只是笑笑,臉上並無尷尬,只將妻子拉到身邊,不解道:「安安當了王妃,妳還不願意了?」他以為妻子會很高興,國公府四個姑娘,數她親生的女兒嫁得最好。
林氏歎氣,低聲說出自己的憂慮。
郭伯言或許猜不透宣德帝挑繼女當王妃的理由,但從未懷疑宣德帝與幾個皇子的父子情,好笑地對犯傻的妻子道:「改日妳見了壽王便會知道,那樣的人物,我等臣子都覺得可惜,皇上是他親爹,要偏心也是偏心他,絕不可能厭棄。」
林氏不信,「既然偏心,王府怎麼選在外城了?那年也沒給賜婚。」
郭伯言沉默,片刻才道:「帝王之心豈是妳我能猜透的?我只知道,皇上曾令各州縣張貼告示,遍邀天下名醫進京為壽王診治口疾,後來久治不癒,壽王暴怒不願治了,那些告示才取下來。」
這些年父子之間看似冷淡,但宣德帝從未少了壽王什麼,其他皇子有的,壽王都有。
「對了,昨日壽王進宮了,或許與賜婚有關。」
林氏大驚,「真的?」
郭伯言頷首。
林氏眼波流轉,忽然又覺得壽王是早就看上自家女兒了。


第二天,林氏收到了一張帖子,是壽王府送來的,稱壽王要來探望他的準王妃,帖子上說如果衛國公府這邊方便,他半個時辰後便過來。
那可是王爺準女婿,林氏就是不方便也得變方便。
送走跑腿的小太監,林氏叫秋月去囑咐女兒那邊趕緊準備起來,她則拿著帖子來了暢心居。
太夫人接過帖子看了看,見上面點明「無須勞師動眾」,笑道:「王爺好靜,既如此,就不必讓妳弟妹他們過來了,我隨妳過去迎一迎就是。」
林氏有點擔心,「娘,安安臉還沒好利索,會不會驚到王爺?」雖然女兒長得美,過幾天肯定也會恢復原來的花容月貌,但身為女子,還是別叫男人瞧見自己任何醜陋的一面好,免得男人記在心裡,日後偶爾想起來影響興致。
太夫人明白兒媳的顧慮,道:「王爺只是過來探望探望,叫安安戴上面紗,露出眼睛說話便可,只要安安自己不摘,王爺還能叫她摘?」她印象中清冷孤寂的壽王可不會做那種事,說實話,向來深居簡出的壽王居然能想到來關心一下未婚妻,她已經很意外了。
林氏一聽,自嘲地笑了笑,也對,她還真是關心則亂。
婆媳倆回了臨雲堂,一塊兒去後院看宋嘉寧準備的如何。
經過十來天的精心照料,宋嘉寧臉上的疹子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只剩幾塊兒淺淺的紅印,如果不照鏡子,光摸摸不出任何異樣,只是有點癢,偏偏又不能撓,實在叫人難受。太夫人送了孫女一對兒檀木佛珠手串,宋嘉寧沒事就撚佛珠玩,好分一分自己的心。
臨近端午,京城早就熱起來了,因為不用出門,宋嘉寧只穿了一件淺碧色的杭綢褙子,一頭青絲梳成雙丫髻,額前留了稀疏的薄瀏海,後面露出雪白的頸子,怎麼涼快怎麼來。
原本她正在涼榻上與雙兒、六兒、九兒打葉子牌,聽說壽王要來,主僕四個立即忙活起來,九兒一把收起牌,雙兒扶宋嘉寧穿鞋下榻,六兒手忙腳亂地去取面紗。
幾人雖然忙碌,卻透著一股歡快勁兒,誰叫未來姑爺是位王爺呢!
等太夫人、林氏趕過來時,宋嘉寧已經打扮好了,換了件水紅色的妝花褙子,臉上繫著白色面紗,只露出一雙烏黑水潤的杏眼,那眸子緊張忐忑地望著長輩,宛如林中走丟的麋鹿,著實惹人憐愛。
太夫人滿意地點點頭,這樣半掩著面,反而比不戴面紗更勾人了。
林氏走到女兒面前,細聲囑咐了一番,然後她領著女兒,太夫人牽著茂哥兒,祖孫三代去國公府正院廳堂等著了,等距離壽王帖子上所說的半個時辰還剩一刻鐘左右,主僕便提前去了正門那邊,等候壽王大駕。
壽王準時而至,一襲玉色暗紋繡蟒夏袍,頂著耀眼的陽光不疾不徐地走過來,神色清寂,猶似一縷清涼的風。
太夫人早就領略過壽王的風采,這會兒照面並無詫異,恭敬行禮;宋嘉寧只瞄眼壽王影子便緊張的低下頭,只有初次見準女婿的林氏與四歲的茂哥兒,一個吃驚地望著那神仙似的王爺,一個好奇懵懂地張望。
短暫的驚豔後,林氏及時垂眸行禮,掩飾心中喜悅。
「起。」趙恒已走到四人面前,簡單道,目光從宋嘉寧身上掃過,落在了一直大膽盯著他看的茂哥兒臉上。
太夫人、林氏、宋嘉寧齊齊站直身子,至於茂哥兒還太小,根本就沒行禮,見陌生的男人盯著他,茂哥兒有點怕,拉著祖母的手往祖母身上湊,太夫人笑著摸摸孫子腦頂,熱絡地請壽王去廳堂坐。
尊卑有別,趙恒坐了北面的主位,太夫人、林氏坐在他右下首,茂哥兒被太夫人帶在身邊,宋嘉寧垂著眼站在母親一側,規規矩矩的,一眼都不敢往趙恒那邊看,心慌意亂地聽祖母、母親與未來皇上說話。
其實也沒說什麼,太夫人知道壽王有口疾,不敢像招待別的貴客那般寒暄,只笑著表達國公府對這門親事的感激,然後再委婉地列舉了幾樣宋嘉寧的不足,希望壽王多多擔待。趙恒從進門到現在,始終神色淡淡的,太夫人停頓了,需要他有所反應,他才點點頭。
這樣的孫女婿,太夫人漸漸頭疼了,實在是……找不到話說啊。
福公公及時為她解圍,彎腰笑著道:「王爺得知四姑娘身體不適,今兒個過來主要是想問問四姑娘的近況,太夫人、國公夫人自去忙吧,別耽誤了府裡的正事。」
太夫人懂了,起身道:「多謝王爺體恤,那臣婦就先去料理府裡的俗務了,王爺若有吩咐,隨時差人傳喚我等便是。」
趙恒微微頷首。
太夫人遂牽著茂哥兒,與兒媳婦一塊兒出去了,臨走之前,林氏悄悄遞給女兒一個眼色,可惜宋嘉寧乖乖地垂著眼,沒看見。
眾人走後,福公公也退到了廳堂外面,身子躲在門窗後,沒在門口礙主子的眼。
廳堂靜悄悄的,宋嘉寧緊張地抿唇,視線斜過去,只看見壽王玉色的衣襬,衣料平滑,不見一絲褶皺,衣襬下露出一雙黑色緞面的方頭履。這是宋嘉寧第一次看到壽王的腳,她忍不住多瞧了一會兒,然後發現,壽王的腳挺大的,要是給他做鞋襪,肯定要多費些功夫。
「抬頭。」
幽靜的廳堂突然響起男人清涼如水的命令,宋嘉寧心一緊,茫然地朝他看去,目光相對,沒等她看清那雙拒人千里的眼睛,就見壽王朝他對面的主位揚揚下巴,道:「坐。」
「謝王爺賜座。」宋嘉寧行個禮,聽話地走了過去,剛要坐,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樣她便要用左臉對著壽王了,面紗邊緣鬆散,極有可能叫壽王看到她臉上的紅印。
宋嘉寧身體便僵硬起來,左右為難,到底還是轉過去了,忐忑地面朝壽王道:「王爺,我,我還是站著吧?」
趙恒挑眉看她,「為何?」
宋嘉寧臉頰發熱,輕輕摸了摸左邊的面紗。
趙恒順著她的動作看過去,懂了,沉默片刻,指了指右手邊第一張椅子,「坐。」
未來皇上如此善解人意,宋嘉寧心中一喜,去那邊坐了,身體微微朝他偏轉。
趙恒聞到淡淡的藥香,看向她的面紗,隱隱約約只能窺見她紅紅的唇兒,臉龐看不真切,想看看她的臉,但她連戴著面紗都那麼小心翼翼,趙恒便不想強迫她,盯著準王妃半垂的杏眼道:「嫁我,妳可願意?」
宋嘉寧這兩天都在琢磨兩人的婚事,聞言忙站了起來,低頭道:「能嫁給王爺,是我這輩子最大的福氣,我、我只怕自己名聲不好,連累王爺。」
「不好?」趙恒淡淡問。
宋嘉寧抿唇,聲音低了下去,「那年上元節我對的下聯,京城百姓都知道我好吃了,還有這次臉上……外面好像有些風聲,說我容貌被毀……」
「摘下來。」趙恒忽然打斷她。
宋嘉寧愣住,驚疑地看過去。
趙恒漠然提醒,「面紗。」
宋嘉寧慌了,下意識朝左側偏頭,尷尬道:「王爺,我、我的臉還沒徹底養好,您還是別看了,我怕嚇到您。」
趙恒盯著她慌亂的眼,什麼都沒說,只站了起來,短短兩三步便來到了她面前。
他步步逼近,宋嘉寧震驚地發現,才半年多沒見,壽王比去年中元節放河燈的時候更高大了,離得遠時似與世無爭的神仙,如今身體籠罩過來,竟給人一種發自肺腑的壓迫感,宋嘉寧有點害怕,但她不敢躲,只能眼睜睜看著男人抬起手,伸到她面前。
宋嘉寧認命地閉上眼睛,濃密睫毛不安地顫動。
趙恒注意到了,手在她臉側停頓片刻,最後還是改了方向,慢慢摘下她右邊的面紗,見她眼睛閉得更緊,趙恒一點一點地放低面紗,只露出她右邊臉頰,與一半櫻桃般紅豔濕潤的唇。他默默地看著,記憶中的姣好臉龐依然白嫩細膩,吹彈可破,只是彷彿清減了些。
看過了,趙恒重新替她掛好面紗。
宋嘉寧意外地睜開眼睛,仰起腦袋。
「未毀。」趙恒看著她,平靜道。
宋嘉寧一開始沒聽清,等男人退回主位,她才猛地反應過來,再回想男人剛剛輕柔掀她面紗的動作,宋嘉寧臉刷的紅了,又羞澀又想笑。
當然沒毀啊,因為她傷的是左臉,他居然看她右臉,能看到疹子才怪呢!
但宋嘉寧是不會提醒壽王的,自己在心裡偷樂,沒想到未來的九五之尊也會犯這種錯。
「婚期,十一月。」趙恒喝口茶,再次開口。
宋嘉寧嗯了聲,兩人的婚期定在今年的十一月,就剩半年了。
「妳,安心待嫁。」她不說話,趙恒也沒什麼想說的了,起身,低聲囑咐道。
「是。」宋嘉寧恭敬地說。
趙恒嗯了聲,逕自朝門外走去,宋嘉寧轉身跟上,想知會祖母母親一塊兒過來送,但壽王走得快,她只好一個人去送,才走幾步,男人突然頓足,宋嘉寧以為他有什麼吩咐,當即停住腳步。
但壽王什麼都沒說,繼續往前走了,反倒是福公公回頭朝她笑道:「王爺請姑娘留步。」
宋嘉寧錯愕地張開嘴,壽王說話了嗎?她怎麼沒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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