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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宮廷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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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41202

《閨女有后福》卷二

  • 出版日期:2017/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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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世,宋嘉寧覺得自己的生活很不錯,
不僅有太夫人、親娘和繼父、繼姊疼愛,
就連搬到國公府隔壁住的三皇子──壽王趙恒也護著她,
到壽王府做客,她在大家面前打噴嚏出了醜,被端慧公主嘲笑,
是他開口制止,還送了她一顆柿子王和高檔顏料當賠禮;
她帶著弟弟放風箏,風箏意外落到隔壁驚擾他,他也不責怪她;
中元節放河燈她差點落水,同樣是他及時拉回了她……
壽王爺對她這個表妹好得讓她想要問老天:我能不能換個哥哥?
她不是沒想過跟繼兄郭驍當對真正的好兄妹,
可郭驍從邊關打仗回來,時隔一年見到長大的她,竟對她起了色心,
就連她爹娘為她相中的親事,也疑似有郭驍插手,
那個相親對象轉而看上了她堂姊,嫌棄她……
唉,壽王爺稱讚她是珠寶,讓沒了親事的她開心起來,
可郭驍對她虎視眈眈這件事……未來皇上能不能也幫幫她?
毛毛雨,性格懶散,做什麼都是三分鐘熱度,唯獨喜歡寫故事的興趣長久不衰,
一天不打字就渾身不舒服,一日斷就會深感自責,一篇作品完結馬上開始寫第二篇,簡直愛故事如命。
嚮往最溫柔浪漫的故事,擅長描繪戀人夫妻間的幸福瞬間,因此創作的作品被朋友戲稱「暖心小甜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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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
小太監們很快取了三根長竿過來,竿頭圍了一圈比柿子略大的鐵絲,鐵絲下面套著一個紗袋,福公公熟練地示範了一下如何摘柿子,用鐵圈勾住柿子輕輕一用力,柿子就掉進紗袋中了。
端慧公主率先舉著長竿去摘,故意跑到四皇子那棵樹下,套四皇子搆不到的果子,宋嘉寧與郭雲芳選了另一棵樹下手,一人站一邊。
有得玩有得吃,還是貴人們允許的,宋嘉寧開心極了,眼裡再沒有什麼王爺公主,仰著腦袋尋找最滿意的柿子下手。
她挑柿子挑得認真,趙恒負手站在不遠處,不著痕跡地打量這個大膽喜歡他的小丫頭。
大半年不見,她長高了,曾經孩子似的身子已經現出了幾分玲瓏,前面沒什麼變化,腰細了,高高舉著長竿,蜜合色的夾襖提了起來,露出被白色長裙圈出來的小腰,那麼細,單看背影,像個矮個子的妙齡姑娘。
宋嘉寧並不知道有人在看她,脖子抬得都快酸了,終於相中一個大柿子。宋嘉寧眼睛發亮,舉著長竿往後走,退一步再估計估計位置,然後繼續退,杏眼只盯著柿子,忘了身後她剛剛放了一個留著裝柿子的竹籃。
其他人都忙著,沒人注意到她,只有趙恒,悄無聲息地靠了過去。
眼看宋嘉寧一隻腳就要踩進籃子了,趙恒甚至已經伸出了手,宋嘉寧卻突然頓足,眼神直愣愣地盯著前面,然後在趙恒不解的目光中,眼睛一閉脖子一仰,清脆地打了個噴嚏!
打完噴嚏的宋嘉寧,說不出來的舒服,只是沒等她抬起頭,眼角餘光突然發現身後有抹月白色的衣襬,她大吃一驚,扭頭一看,就見未來皇上竟然站在那兒,距離她不過一臂!
宋嘉寧整個人都懵了,反應過來後忙不迭抱著長竿側退兩步,紅著臉囁嚅道:「王爺,您、您怎麼來了?」
居然當著未來皇上的面打噴嚏,宋嘉寧覺得好丟人,腦袋都抬不起來了,臉蛋紅紅的,比樹上的柿子還惹人垂涎。
趙恒卻無心多看,因為宋嘉寧的這個毫無預兆的噴嚏,將其他人的視線都吸引了過來,趙恒不用偏頭看也知道,兄長、四皇子、端慧公主與郭恕兄妹,肯定都在看他,也在想著一樣的問題—— 
為何過來?趙恒看眼地上的籃子,他不想她摔了,但這個理由,絕不適合說出來。
地上找不到理由,趙恒仰頭。高高的柿子樹,樹葉都被寒風吹落了,黃燦燦的柿子格外明顯,就在宋嘉寧頭頂正上方,有一塊兒比較大的枝幹空隙,只有一根樹枝斜伸過來,枝頭墜著一顆沉甸甸的大柿子,恰是宋嘉寧相中的那個。
趙恒指指上面,目光微冷地看著宋嘉寧,「不可。」
宋嘉寧腦袋低著呢,聞言茫然地抬起來,瞥見趙恒的手勢,她繼續仰頭,再困惑地看趙恒,什麼不可?
趙恒只好再多說三個字,「本王的。」
宋嘉寧再瞅瞅那個非常顯眼的柿子王,終於懂了,於是臉更紅了,垂頭道:「王爺恕罪,我不知道那是您的……」誰能想到王爺還佔了一個柿子啊,真是奇怪的人,難道早就看中這個大柿子了,一直在等它徹底長熟?
「無礙。」給了她也給了所有人理由,趙恒重歸原位。
四皇子、端慧公主與郭恕兄妹都沒有懷疑,在他們眼中,壽王脾氣最為古怪,有什麼怪異癖好都是正常的。但福公公整天在趙恒跟前伺候,知道主子不愛吃柿子這種甜膩的吃食,自然能推測出,他的王爺在撒謊,那麼,主子為何要撒謊?
福公公看過去主子剛剛待的地方,發現那兒有個籃子,再想想宋嘉寧最初站的位置,忽然理解主子是擔心宋嘉寧摔倒才過去的。
他偷偷打量一個人站在那邊樹下的宋嘉寧,十一二歲的姑娘,頭頂梳著雙丫髻,插著粉色牡丹絹花,一張小臉粉嘟嘟的,杏眼黑亮,眉梢帶嬌,小小年紀便能窺見日後傾國傾城的美貌。
再聯想主子曾經與這位四姑娘聯手猜過燈謎,福公公終於明白了,原來這些果樹,都是為了四姑娘栽的!「煙鎖池塘柳,杭城油爆鍋」,衛國公府四姑娘嗜吃如命生得圓圓胖胖,現在京城哪個不知?當然,說四姑娘圓圓胖胖純屬謠傳,只是比其他閨秀稍微圓潤點而已。
既然猜透了主子的心事,福公公連忙湊到主子身邊,笑著配合道:「王爺,那柿子應該熟了,要不就請四姑娘幫您摘下來?」
趙恒看看他,再看看窘迫得好像不敢再摘柿子的宋嘉寧,點點頭。
福公公就趕到宋嘉寧身邊,滿臉堆笑,「四姑娘,那就勞煩您了。」
宋嘉寧巴不得找個戴罪立功的機會呢,連連點頭,舉起長竿繼續瞄準柿子,福公公退後,順便拿走了那個礙事的籃子。
宋嘉寧穩穩當當地摘了那個大柿子,放低長竿掏出完好無損、沉甸甸摸起來就很饞人的柿子,她多看了幾眼才轉身,想把柿子交給福公公,卻見福公公站趙恒身後去了,她沒辦法,硬著頭皮走到趙恒面前,垂眸,雙手托著柿子獻了出去,「王爺請用。」
她小手白白淨淨,幾乎全被柿子擋住了。
趙恒沒動,示意福公公接。
柿子離手,差事辦妥了,宋嘉寧偷偷瞅瞅忙著摘柿子的其他人,感覺手癢癢,對著男人月白色的衣襬,鼓足勇氣問道:「王爺,我可以去摘別的嗎?」
甜糯的聲音,輕輕的細細的,就像剛剛她手裡的長竿,套在了聽者的心上,扯得人心搖搖晃晃。
「可。」趙恒淡淡地說,話音未落,就見她唇角上揚,甚是開心。
趙恒不由多看了兩眼,宋嘉寧都轉身去摘柿子了,他目光還沒收回來。她還小,趙恒生不出旁的心思,只是突然冒出來一個喜歡他的胖丫頭,一個單純傻氣貪嘴的丫頭,讓他平淡如水的日子,彷彿多了一點旁的味道。
她仰望他時,眼中濃濃的敬畏或敬佩,很讓他受用。
「什麼時候喜歡吃柿子了?」
肩膀上突然一重,趙恒瞬間恢復淡然神色,側目對兄長道:「不吃,作畫。」
楚王一愣。剛剛弟弟與福公公的話,他不太信,但也沒有懷疑什麼,只想過來問問弟弟何時改了口味,卻沒料到弟弟是要畫柿子。弟弟擅長書畫,楚王早就知道,但……抓起福公公手裡的大柿子,楚王左看右看,也沒看出這柿子有何可畫的。
福公公及時替主子解圍,「殿下,我們王爺最近就喜歡畫吃食,前兒個還畫了一碗茶呢。」這是實話。
楚王好武,在他看來,讀經史子集還有點用,練字作畫卻是玩物喪志,聽福公公說弟弟閒得沒事畫一碗茶,楚王眉頭深鎖,打發福公公走遠點,低聲勸弟弟,「三弟,父皇不給你差事,是因為你不愛說話,只要你……」
結巴一點又如何?能幹點正事才是要緊的。
楚王鼓勵地看著弟弟。
趙恒轉身,直接走了,側臉清冷。
楚王重重地歎了口氣,弟弟過得苦,他也沒了玩興,走到樹下吼四皇子,「下來!」
他聲音洪亮,帶著幾分怒氣,剛剛摘了兩顆柿子的宋嘉寧心一驚,舉著長竿望向那邊,見楚王領著四皇子走了,端慧公主自顧自摘柿子玩,郭雲芳也沒有收手,宋嘉寧放了心,繼續挑柿子,最後摘了滿滿一籃子。
三個姑娘拎著籃子碰頭,都是滿的。
郭雲芳有點擔心,「咱們摘這麼多,王爺會不會不高興?」
端慧公主嗤笑,「三哥種柿子又不是為了自己吃的。」她再小瞧三哥,也不至於輕視到這種地步。
郭雲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郭恕陪三個妹妹回了松鶴堂,睿王已經到了,四位皇子分坐於廳堂喝茶,端慧公主最先跑進來,將籃子放到睿王與四皇子中間的紫檀木方桌上,炫耀道:「都是我自己摘的,回頭拿去孝敬父皇。」
楚王等人都笑,只有趙恒掃了郭家兄妹一眼。
郭恕替兩個妹妹謝他,「多謝王爺賞賜。」
趙恒點點頭,自有小太監進來,先抱走籃子放外面擺著。
開席了,因為人少,又都論得上表親,八人便圍坐在一張花梨木八仙桌旁,端慧公主、郭雲芳坐西側,宋嘉寧與郭恕坐南,對面便是楚王、趙恒兄弟,第一次與皇子、公主同食,宋嘉寧難免緊張,自始至終都垂著眼,小口小口地吃飯。
姑娘們飯量小,端慧公主、郭雲芳幾乎同時停下筷子,宋嘉寧見了,加快速度吃光碗裡的米粒,也放了碗筷。
郭恕心直口快,想什麼就說什麼,奇怪道:「安安吃完了?」吃飯容易放鬆,少年郎一不留神,當著幾位皇子的面叫了妹妹小名。
宋嘉寧臉紅了,不是因為稱呼,而是堂兄偏偏只問她,豈不是告訴旁人她平時吃的多?
她違心地嗯了聲,郭恕反應過來,不說話了,郭雲芳沒心機,疑惑道:「妳不都吃兩碗飯……」
說到一半她才記起這不是在自家飯桌,登時縮縮脖子,怕妹妹怪她。
宋嘉寧已臉紅如血,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楚王、睿王都笑,四皇子呆呆地看著小表妹不知道該怎麼替她化解尷尬,只有趙恒斜了伺候的太監一眼,「添飯。」
沒過多久,宋嘉寧面前的空碗便換成了一碗新的。
睿王看熱鬧,楚王不攙和,四皇子剛要開口,趙恒突然道:「吃。」
短促的一個字,像是命令。
宋嘉寧抿抿唇,未來皇帝的話不能違背,她重新拾起筷子,奉旨吃第二碗飯,只吃米不夾菜。
郭恕心疼妹妹,一邊給妹妹夾菜一邊笑著緩和氣氛,「嘉寧不用不好意思,這裡沒外人,剛剛妳打噴嚏也沒人笑妳是不是?」
結果他剛說完,那邊端慧公主就哈哈笑了,「表哥不提我差點忘了,三哥,她有沒有噴你身上啊?」
宋嘉寧手一抖,下意識回想那一幕,趙恒站在她身後,應該沒有吧?
正想著,對面突然傳來冷冷的兩個字,「多話。」
宋嘉寧錯愕地抬起頭,就見趙恒斜眸盯著端慧公主,一臉不豫。
端慧公主先是愣住,待她回神,確認趙恒真的當著所有人的面在訓她,公主脾氣一下子就上來了,蹭地站了起來,繃著臉就往外走,走到門口,她恨恨咬牙,突然回頭,冷笑著對趙恒道:「是,我是多嘴,不像三哥……」
「端慧!」楚王虎眸一瞪,厲聲喝道。
端慧公主臉色變了變,甩頭走了。
睿王充當和事佬,安撫趙恒,「端慧年紀小不懂事,三弟別與她計較,回頭我去說說她。」
趙恒閉口不語。
氣氛僵硬,郭恕從桌子底下分別拍拍兩個妹妹僵硬的腿,起身告辭。
「留下。」趙恒緩緩抬眸,視線定在了宋嘉寧臉上。
他口中的留下,並不是讓郭家兄妹落坐繼續吃完,都到了這個分上,兄妹三個不可能再有胃口,趙恒也不想強迫他們吃,他只是有話說。
口疾是趙恒的逆鱗,楚王等人都心知肚明,既然他都表示要與郭家兄妹說說了,親兄長楚王朝睿王、四皇子遞了個眼色。
睿王頷首,叫上四皇子,兩人提前告辭了,臨走前睿王再次寬慰趙恒道:「咱們是親兄妹,端慧還是孩子,偶爾說說氣話,三弟別放在心上,我這就進宮教訓端慧,讓她過來給你賠罪。」
趙恒理都不理。
睿王知他就是這怪脾氣,不以為忤,帶著四皇子走了。
趙恒離座,看著宋嘉寧道:「走。」
宋嘉寧早在端慧公主不留情面嘲笑趙恒是結巴時就嚇怕了,小臉蒼白蒼白的,不見任何血色,畢竟王爺公主的爭端是因她而起,比起端慧公主當眾被訓,趙恒當眾受辱簡直嚇破了宋嘉寧的膽子,就怕未來皇上反過來遷怒於她。
聽到趙恒冷冷的一個字,宋嘉寧全身發冷,卻不敢不從,無助地看眼郭恕,轉身就要跟上。
郭恕很擔心,可最不受宣德帝喜歡的壽王沉起臉來,比大伯父發怒都嚇人,他一時竟不敢出聲。
楚王沒那些顧忌,以為弟弟要拿一個十一二歲的小丫頭出氣,跟上來勸道:「三弟,這事都怪端慧胡鬧,你別為難這丫頭。」
吃不飽飯,還要被端慧公主奚落,楚王瞅瞅臉白如紙的宋嘉寧,真的不忍她無辜受罰。
「多慮。」趙恒斜看了眼兄長,頭也不回地去了書房。
楚王愕然,多慮,他哪句話是多慮了?
第二十二章 王爺人真好
楚王聽不明白,怕得六神無主的宋嘉寧更沒閒心猜測,最後看眼堂兄,小可憐似的跟著趙恒走了。
都在前院,用飯的偏廳離書房不遠,繞過一段走廊就到了。宋嘉寧戰戰兢兢的,只敢看未來皇上的腰帶,覺得書房這邊太靜,清幽的像藏匿了無數猛獸的山洞,誰也不知道下一刻會突然跑出什麼。
書房中間是個廳堂,東次間是藏書室,西次間是畫室,趙恒直接去了西次間。
宋嘉寧尾巴似的跟著,趙恒進去了,她下意識抬手準備撥開即將落下來的門簾,誰料前面的趙恒居然站在門側不動了,被他撩開的簾子也遲遲未落。宋嘉寧驚疑地抬頭,對上趙恒眼神,少年膚白如玉,神色雖疏離,卻不帶任何怒氣,涼而不寒。
宋嘉寧呆住了,也直到此時,她才注意到,短短半年多,這位王爺長高了不少,明明小郭驍一歲,現在兩人個頭居然差不多了,只不過郭驍更健壯些,利如刀劍出鞘,趙恒偏清瘦,雅如深林修竹。
這樣的男人,叫人不敢冒冒失失靠近,卻也不會太畏懼。
宋嘉寧心沒那麼慌了,如果他真的要罰她,又怎麼會為她挑簾子?而且她忽然覺得,未來皇上看著冷冷淡淡的,其實很細心體貼,會問她想不想摘柿子,會在其他人笑她能吃的時候,好心地幫她添飯,還在端慧公主譏諷她時,及時制止。
未來皇上,是個很好的人。
「多謝王爺。」不怕了,宋嘉寧記起了規矩,先福禮道謝再跨了進去,下意識先打量四周,沒瞧見預想中的排排書架,偌大的房間,居然只在窗前擺了一張紫檀木長方書桌,一桌一椅,東西兩個多寶槅,一個上面整齊地擺放著精緻的瓷瓶瓷罐,另一個上面放著各種紙張,角落擺著松石盆景。
東西太少,宋嘉寧看向書桌,全是素淡的陳設,唯有一個黃燦燦的大柿子扎眼極了。
宋嘉寧怔怔的張開嘴,這個,好像是她幫他摘的那個柿子王吧?
正想著,身後的男人放下簾子朝書桌走去,輕撩衣襬落坐,黑眸看她,宋嘉寧屏息凝神地靠近,在距離男人三步時停下,低頭賠罪,「王爺,剛剛的事都怪我,公主因為我才對您不敬,您罰我吧。」
然後在心裡偷偷補充了一句:有什麼委屈別憋著,傷身。
意識到這人的好後,宋嘉寧莫名有點心疼,玉樹臨風的皇子,多尊貴啊,人卻是那麼體貼,自身有疾盡量不說話,卻要承受來自其他皇子皇女的諷刺與同情,連皇帝親爹也偏心,別的兒子都賜了王妃,就不給三兒子娶媳婦。宣德帝那麼不好,壽王依然孝順,後來登基了,居然老老實實守了三年孝,戲文上都說皇帝守孝可以以日代月的。
宋嘉寧越想,越覺得壽王好。
趙恒見她睫毛一直撲閃撲閃,好像在擔心他的懲罰,看了會兒才問:「妳有何罪?」
宋嘉寧抿抿嘴,認真思過道:「我不該在王爺面前打噴嚏。」就是噴嚏壞的事。
趙恒笑了,轉瞬即逝,恭敬垂眸的小姑娘並未瞧見。
「無礙。」他不透任何情緒地道。
宋嘉寧忐忑看他一眼,「您不生氣?」
趙恒微微搖頭,看著她水潤的杏眼問:「沒吃飽?」
一下子提到她的丟人事,宋嘉寧臉一紅,低頭否認,「吃飽了,三哥亂說的。」
趙恒不信,「真話。」
宋嘉寧膽子一顫,不得已點點頭。
「是我,招待不周。」趙恒緩緩地說,自他對父皇死心鮮少開口後,第一次在兄長以外的人面前,一句說這麼多字。
宋嘉寧並不知這幾個字的意義,她只覺得受寵若驚,忙道:「王爺客氣了,您、您挺好的……」
她臉頰紅紅,是比最上等的胭脂還動人的顏色,趙恒喜書畫,對世間極致的好顏色更敏銳,看著宋嘉寧的小臉蛋,他一邊走神思索是否能配出這樣的色澤,一邊半好奇半逗弄地問道:「哪裡好?」
也許這個問題的答案,就是她喜歡他的理由,除了臉之外的理由。
宋嘉寧只是客套客套,王爺自謙招待不周,她不說他好,難道要贊同?趙恒突然追問誇讚的理由,宋嘉寧毫無準備,支支吾吾地臨時瞎編,「王爺,王爺請我們來做客……」
趙恒要聽的不是這個,「只是陪客,不算。」
他說不好長句,刻意練過說短句盡量不卡,但仔細分辨,特別是人少的時候,還是能聽出他兩個字之間的停頓要比旁人長一點。
宋嘉寧完全沒感覺,繼續編他的好,眨著眼睛道:「您、您允許我與姊姊摘柿子,還送了我們一籃子。」
這個算得上好,雖然不是趙恒想聽的,卻無法反駁,順著她的話揭過這茬,「妳,喜歡柿子?」
宋嘉寧尷尬地點點頭,承認了,半晌沒得到回應,宋嘉寧剛要偷偷瞧瞧,面前突然伸過來一隻白皙的手,男人遠比她寬大的掌心,托著一顆黃燦燦的大柿子,柿子很熟了,薄薄的一層皮快要包不住裡面豐盈的果肉,果香撲面而來。
宋嘉寧剛剛沒吃飽,突然看到喜歡的柿子,不由自主就嚥了嚥口水,咕嘟一聲,她自己都聽到了。
「吃了。」趙恒低聲道。
宋嘉寧不好意思,這裡沒有碗,用手剝柿子直接吃,吃相不雅,小聲婉拒道:「這是王爺看上的……」
話沒說完,被他打斷。
「吃。」
少了一個「了」,命令的口吻又來了,宋嘉寧不敢忤逆,接過柿子,想了想,紅著臉商量道:「王爺,我可以帶回家再吃嗎?」
趙恒馬上道:「不可。」他帶她來書房,回去時她手裡拿著柿子,叫別人看見算什麼?
沒有退路,宋嘉寧只好奉命吃柿子,感受著王爺的注視,宋嘉寧不自在地先撕開一小塊柿子皮,裡面鮮嫩豐盈的果肉頓時露了出來,果汁瞬間往外流,她忙用嘴堵住,怕果汁滴下去髒了王爺的地。
連續吸了幾口,總算不流果汁了,可宋嘉寧抬頭時,兩邊嘴角卻沾了果汁,她並未察覺,只在發現未來皇上盯著她看時,感到不好意思了,抱著柿子走到書桌另一側,拿出帕子,轉過身子吃。
很快,安靜的書房便響起了小姑娘吸溜吸溜砸吧砸吧的細微聲音。
趙恒偏頭。嬌嬌小小的胖丫頭背對他站在那兒,抬著雙手,腦袋一動一動的,讓他想起曾經有一日,他敞窗作畫,一隻胖乎乎的麻雀膽大飛了進來,他手持畫筆不動,麻雀就在書桌上四處亂跳,大概口渴,跑去啄顏料,圓圓的胖腦袋一點一點的,就像宋嘉寧這樣,最後沾了一嘴朱紅顏料飛走了。
那是一段讓他愉悅的回憶,趙恒不自覺地沉浸其中。
宋嘉寧用最快的速度啃完一個大柿子,擦擦嘴角再用帕子裹住柿子皮臨時塞進荷包,收拾好了才轉身,轉到一半,宋嘉寧愣住了。
書桌對面,一個穿月白暗紋蟒袍的少年郎側身坐著,冬日午後陽光淺淡而溫暖,透過紗窗傾洩進來,恰好將他籠罩其中,照亮了他俊美清雋的臉,照清了他唇畔一抹淺笑。
宋嘉寧順著他視線看過去,看到一方硯臺,裡面是黑漆漆的墨。
宋嘉寧茫然地眨眨眼睛,墨汁有什麼好笑的?
就在此時,少年郎忽地動了,抬眼朝她看來。
剛吃完柿子的宋嘉寧,小嘴兒濕潤潤的,比櫻桃還紅,趙恒目光在她臉上停頓片刻,再看向她手,沒看到柿子皮,心中微驚,難道她餓得連柿子皮都吃了?
「王爺,您叫我過來,是有什麼事嗎?」宋嘉寧輕聲問,非常擔心荷包被柿子皮浸濕再弄髒衣裙,想快點回國公府了。
趙恒叫她來書房只為安撫,免得她被端慧公主嚇破膽,但胖丫頭此時已經恢復了鎮定,杏眼水亮,不知是他還是柿子的功勞。
思忖片刻,趙恒起身,走到東南角擺放的多寶槅前,抬手取了一個扁圓的白瓷盒,再示意宋嘉寧過來。
「賞妳。」趙恒將白瓷盒遞給她,眸光清澈,「招待不周,賠禮。」
宋嘉寧都伸手要接了,聞言立即縮回手,開心道:「王爺太客氣了,今天您本就沒錯,而且剛剛還賞了我一個柿子,真的不用了。」意識到這位王爺其實很平易近人,宋嘉寧說話也沒那麼緊張拘束了。
趙恒依然托著盒子,簡單提醒她,「他們會問。」
宋嘉寧可不是福公公,呆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是啊,壽王將她帶到書房,回頭堂兄堂姊肯定會追問,她總不能說她在這邊吃了個柿子吧,那還不被他們笑話一陣子。
想通了,宋嘉寧靦腆笑笑,一邊去接一邊疑惑地打量白瓷盒,「王爺,這是什麼?」
「顏料,打開看看。」趙恒放下手,宋嘉寧看盒子,他看著她。
宋嘉寧兩輩子都沒怎麼碰過這等清雅的東西,旋開蓋子,入目是一片耀眼的櫻桃紅,紅得新鮮透亮,就像初夏熟透的紅櫻桃,漂亮極了。
宋嘉寧發出一聲輕輕的驚喜的讚歎,抬頭對上趙恒平靜的眼睛,她立即蓋好蓋子,屈膝行禮,「謝王爺賞賜。」
見她這麼喜歡,趙恒心中一動,一邊往外走一邊問她,「喜歡畫?」
宋嘉寧老老實實地搖頭,「不會,我畫得不好看。」
趙恒皺了皺眉,這盒顏料必須送她當幌子,但此物難得,落到一個不善不喜作畫的人手中,還真是暴殄天物。
「妳欲,如何處置?」趙恒隨口問道。
如果福公公在身旁,聽到自家主子與宋嘉寧的幾番對話,八成要嫉妒一下的,畢竟趙恒見了外人輕易不開口,以前在景平宮已經鮮少說話,如今入住壽王府,甚至是根本不會說話,一天幾乎都在沉默中度過,弄得王府下人也越來越話少,整個京城都沒有比壽王府更靜的去處了。
宋嘉寧珍重地捧著未來皇上賞賜的顏料,不假思索道:「我會擺在書房,每日瞻仰。」才不,她要好好收起來,留著將來當傳家寶。
每日瞻仰……趙恒不動聲色地移開視線,眼底掠過一道淺淺的無奈。
這丫頭,明明還是孩子,居然知道睹物思人了,而且還當著他的面說了出來。不過,她說話時臉色如常,想來還是孩子氣的幼稚話吧,並不懂真正的男歡女愛。


兩刻鐘後,宋嘉寧捧著「御賜」的顏料盒先回自己的小院子解了荷包,再帶著顏料盒去見母親。
雲芳姊姊管不住嘴,有什麼事都會嚷嚷得整個國公府都知道,與其讓母親擔心,還是自己說明較好。
宋嘉寧自己乖乖交代了在壽王府發生的事,只省略了她在書房吃的柿子,林氏自然不喜端慧公主,心想好在壽王公道,沒讓女兒吃更大的虧。
看過顏料,林氏驚道:「王爺這禮太貴重了。」
宋嘉寧不懂,再瞅瞅盒子裡漂亮的櫻桃紅,好奇道:「要多少銀子?」
林氏蓋好蓋子,感慨地對女兒道:「這是達官貴人們用的矜貴物,普通商賈有錢都買不來的。安安仔細收著,記住這次教訓,以後凡是端慧公主在,妳便是餓會兒肚子,也千萬別招惹她。」
宋嘉寧嘟嘟嘴,靠到母親懷裡抱怨,「我吃完一碗飯就不想吃了,是三哥三姊姊說漏嘴。」至於那個噴嚏,她能憋住不在人前放屁,憋不住噴嚏啊,說來就來,一點準備都沒有。
「嗯,娘知道,我們安安越來越懂事了。」林氏抱抱女兒,低頭親了親小丫頭髮頂。
而就在她們母女輕聲細語說話時,端慧公主回到宮中,直接衝到宣德帝面前告狀去了,也不管宣德帝在批閱奏摺,擠進他懷裡就哭,「父皇,你管管三哥,我好心去慶賀他喬遷之喜,他竟然當著那麼多人的面罵我,大哥二哥就算了,我表哥表姊也都聽見了,我堂堂公主的臉都丟盡了!」
宣德帝皺眉,握住女兒肩膀叫她抬頭,見女兒眼睛哭得紅紅的,沉聲道:「別哭,到底怎麼回事。」
端慧公主便添油加醋地學了一遍,「……嘉寧表姊打噴嚏,我們都聽到了,二哥三表哥都笑,我只是跟著打趣兩句,三哥就罵我多嘴……父皇,三哥瞪眼睛可凶了,他心裡根本沒有我這個妹妹……」
宣德帝認真地聽完,沒放在心上,孩子們小打小鬧,不值得他費心,敷衍一會兒就打發女兒走了,他繼續處理政事。
第二十三章 努力當對真兄妹
郭驍、太夫人從安國寺回來時,宋嘉寧還在午睡,郭驍將太夫人送到暢心居,出來後對郭符道:「讓三弟去頤和軒找我。」
郭符點頭。
郭驍大步回了頤和軒,換身衣服出來,郭恕已經到了,正在廳堂喝茶。
郭驍坐他對面,詢問今日壽王府宴請的情況。
郭恕知道兄長最擔心什麼,笑道:「大哥放心,我今天一直盯著四殿下,他就用膳時與三妹妹、四妹妹搭上話了。」
郭驍看了他一眼,郭恕渾身一冷,覺得大哥彷彿在說自己做錯了什麼事似的,誤會大哥知曉了端慧公主幹的好事,郭恕無奈道:「表妹的脾氣大哥又不是不清楚,她連壽王爺都敢得罪,我哪管得了她。」
郭驍臉色一沉,「一五一十地說。」
郭恕靠著椅背,想到哪兒說到哪兒。
「壽王爺帶嘉寧去書房做什麼?」郭驍冷聲問:「去了多久。」
郭恕仰著腦袋想想,不太確定地道:「一刻鐘?壽王爺挺客氣的,表妹欺負四妹妹,他自稱招待不周,送了四妹妹一盒顏料。」
一刻鐘?郭驍眼底更冷了,單純送顏料,吩咐身邊伺候的人跑一趟便可,何必親自帶人過去?壽王自幼因口疾為人孤僻,除了楚王,沒人真正瞭解壽王的性情,看他幾次對繼妹另眼相看,莫非在書房對繼妹做了什麼事?
郭驍長這麼大未近女色,但他聽說過有的男子癖好異於常人,就喜歡養一些身段未長開的小丫頭,甚至半大少年。
「大哥,你不會擔心壽王爺對四妹妹有那種心思吧?」郭恕終於察覺出不對了,隨即自信的笑,「那你真是多想了,四妹妹想摘他的大柿子他都不許,怎麼可能喜歡四妹妹。」
郭驍挑眉,方才堂弟可沒提什麼柿子的事,當即追問。

翌日,宋嘉寧領著雙兒去太夫人那邊上課,路上遠遠瞧見一個穿深色長袍的少年郎站在前面的鵝卵石小道上,身形挺拔側臉冷峻,正是郭驍。
宋嘉寧每次單獨遇到他都心裡發慌,卻又沒理由躲,只能佯裝自然地走過去,到了近前,恭敬地喚了一聲,「大哥。」
往常兩人打照面,她一句「大哥」,郭驍回聲「嗯」,招呼就算打過了,客氣疏離,宋嘉寧最初還會停下腳步,後來發現郭驍都是直接擦身而過,宋嘉寧漸漸地也不停了,就像現在,客套過了她便繼續往前走。
「等等,我有話問妳。」郭驍喊住她。
宋嘉寧一愣,詫異地看看他,頓住腳步。
郭驍視線越過她,落在陪宋嘉寧來讀書的雙兒身上,雙兒懂了,主動走出一段距離,側對這邊等著,因為兩人是兄妹,攔住四姑娘的還是最穩重的世子爺,雙兒並沒有猜忌什麼。
「昨日壽王爺帶妳去書房,妳都做了什麼?」盯著宋嘉寧,郭驍開門見山地問道,目光犀利,好似審問。
宋嘉寧原本不敢看他眼睛,只看他胸口呢,聞言不禁古怪地抬起頭,對上郭驍陰沉的臉龐,一道寒意頓時沿著宋嘉寧的腳底爬上脊骨,遍體發冷。
這人到底什麼意思?不但特意打聽過她在壽王府的事,現在竟然審她來了?
怕她趁機勾引壽王嗎?就像上輩子,明明是他搶了她,卻倒打一耙,怪她眼睛勾人?
或許在郭驍心裡,她真的勾他了吧,他與宋家二房的嬸母一樣,因為她長得媚就篤定她心術不正,所以上輩子他冤枉她,這輩子又冤枉她要勾引壽王。
對於一個女子來說,沒有比狐媚不端更侮辱人的罪名了。
宋嘉寧很憤怒,但她沒有發作,垂眸道:「殿下賞了我一盒顏料。」
「單單如此?」郭驍意味深長問,帶著幾分諷刺。
宋嘉寧氣笑了,直視他道:「大哥為何這麼問?你在懷疑我什麼?」
她仰著頭,第一次毫不躲閃地與這人對視。
前世她什麼都沒了,母親、清白都沒了,就像被郭驍抓住的一隻金絲雀,逃不掉,又要靠他供吃供穿,在人人眼裡,她就是低他一等,她就是可以被他隨意折騰。
可現在不一樣了,她有母親,給他世子身分的衛國公也是她的繼父,她雖不如他尊貴,但兩人是名義上的兄妹,是平等的,郭驍沒資格再那樣對她。
最後瞪他一眼,宋嘉寧轉身就走。
郭驍怔在原地,心情複雜地看著繼妹迅速走遠,腦海裡是她清澈明亮的杏眼。
她一直都怕他……可,就在剛剛,他分明在她眼中看到了一絲……恨。


宋嘉寧整整半個月都沒有再跟郭驍說一句話,不提前世,一個質疑她品行的繼兄,她還陪他虛與委蛇什麼?再說了,自她進府,郭驍就沒給過她好臉色,總是冷冰冰的,每次她倒楣,嘴角起泡或是鼻子被撞了,他還會落井下石罵她活該,她早就不想理他。
當著郭庭芳其他幾個兄弟姊姊的面,宋嘉寧沒有表現出來,反正沒徹底鬧僵時,郭驍也不會主動與她說話,只是私底下單獨遇見,宋嘉寧就當看不見他,直接走開。
一開始這樣做,宋嘉寧多多少少都有點心虛,見郭驍沒有任何反應,宋嘉寧膽子才大了起來。
臘月二十三,京城洋洋灑灑下了一場大雪,下人們掃出來的小道兩旁,雪都有一尺來厚了。
三房眾人晌午在太夫人那兒用的飯,散席後太夫人體貼地道:「這雪估計要下到明日了,夜裡你們在自己院裡用吧,不用過來了。」
三房人笑著應諾。
郭庭芳有話要與妹妹說,叫宋嘉寧待會兒再走,林氏與郭伯言便先回去了,郭驍不知為何留了下來。
郭庭芳看哥哥一眼,笑著將宋嘉寧拉到了她的玉春居,姊妹倆坐到東次間的暖榻上說悄悄話,「安安,明日哥哥生辰,妳準備送什麼禮物?」
宋嘉寧張了嘴,經郭庭芳提醒,她立即記起來了。郭驍生辰就在小年,特別好記,前世每次進了臘月,郭驍安排照顧她的李嬤嬤就會提醒她為郭驍預備生辰禮,她預備了七年。
這一世,去年也跟著郭家兄妹們送了,這次要不是與郭驍鬧僵了,她未必會忘。
「妳忘了?我不是提醒妳了嗎?」郭庭芳哭笑不得地道。
宋嘉寧佯裝不好意思地低頭。
郭庭芳不怪妹妹,熱心地幫妹妹出主意,「現在親手繡什麼都來不及了,我之前繡了一個荷包打了一條玉佩絡子,哥哥認得我針腳,玉佩絡子妳拿去吧,就說妳送的。」
宋嘉寧覺得不好,玉佩絡子這種貼身物件,如果她不記得前世,以繼妹的身分送郭驍並無不妥之處,但她記得那些日日夜夜,送不出手,便找個藉口拒絕道:「姊姊打的就是姊姊打的,送禮貴在心意,我回去找找,就算差點,大哥應該也不會在意。」
是這個道理。郭庭芳笑著點點頭,幫妹妹繫上斗篷,送妹妹出去。
姊妹倆前後腳跨出堂屋,迎面就見郭驍披著一條墨色斗篷從走廊一角轉過來,宋嘉寧抿抿唇,心裡突然冒出一個不好的預感。
果然,離得近了,郭驍看著她道:「祖母已經歇下了,讓我接妳直接回去,不必再辭行。」
「也好,那你們路上慢點走。」郭庭芳朝妹妹笑,瞥見兄長手裡拿著傘,隨口囑咐道:「哥哥替安安遮著點。」
宋嘉寧飯前是隨父母過來的,並沒有帶自己的丫鬟,便沒人幫她打傘。
郭驍淡淡地嗯了聲,叫郭庭芳先回,他轉身走了。
宋嘉寧跟在他後面,郭驍先下走廊,撐傘站在臺階下,顯然是在等她。宋嘉寧微微偏頭,見姊姊還在望著他們這邊,不得不走到他身旁,離得有點遠,然後就感覺郭驍朝她這邊移了移,手臂高舉,傘面阻絕了所有雪花。
往外走時,她步子小,他步子也不大,單看背影,兄妹兩人似乎十分親近。
離開暢心居後,宋嘉寧掀起後面的斗篷兜帽遮在頭上,對著地面小聲道:「我先走了。」
她身體前傾,都跑出一步了,左臂突然被郭驍攥住,攥得太突然,力氣還那麼大,跑不出去又沒站穩的宋嘉寧身子一歪,直接朝他懷裡栽了過去。
他一手舉傘,一手扶住她肩膀,等她站穩馬上改成攥著她胳膊,搶在宋嘉寧開口前道:「是不是這輩子,都不打算跟我說話了?」
宋嘉寧沒料到他會這麼問,暫時忘了掙扎。
知道她不會跑了,郭驍鬆開她胳膊,聲音緩和了幾分,「一起回去。」
宋嘉寧抿唇,掃眼男人腰間輕晃的玉佩,默許了。
今日無風,四周只有鵝毛大的雪花簌簌降落、只有兩人淺重不一的腳步聲。
宋嘉寧目視前方,暗暗猜測郭驍是不是有旁的話要說,郭驍垂眸,看到她帽沿下白裡透紅的臉頰,天越冷,越顯得她膚白瑩潤,嘴唇紅豔豔的。
眼看就要長大一歲了,脾氣也越來越大,換成剛進府的時候,她敢給他臉色看?
不過敢生氣恰好也說明她真是受了委屈,郭驍仔細想過那天他說的話,似乎語氣是有點容易讓人誤會是在針對她,如果叫她誤會他主要防的是她蓄意接近壽王,那胖丫頭要是覺得自己品行遭人質疑,確實有憤怒、恨他的理由。
他不想因為一場誤會被繼妹恨,今日才決定先開口。
「那日在書房,壽王爺除了送妳顏料,有沒有欺負妳?」郭驍邊走邊低聲問。
宋嘉寧下意識皺眉,「他為何要欺負我?」
郭驍只道:「沒欺負就好,他脾氣陰晴不定,又因妳被端慧羞辱,我擔心妳受牽連。」
宋嘉寧錯愕地停下腳步,難以置信地望向他,清澈的杏眼在兜帽雪白狐毛的襯托下,顯得越發黑潤透亮。
郭驍不著痕跡地打量完這張精緻的小臉,用一副兄長的口吻提醒道:「妳年紀雖小,卻是咱們郭家姿容最出眾的姑娘,我身為兄長,不得不考慮周全。那日換成別的外姓男子,我同樣會過問。」
宋嘉寧心頭劇震,原來郭驍審問她,並不是懷疑她狐媚,而是擔心壽王人面獸心?真是這樣,那,郭驍其實是好意了……這麼一想,不再憤怒的宋嘉寧,突然記起了郭驍對她屈指可數的幾回好,這個人,也曾在端慧公主欺負她的時候,維護過她。
「為何生氣?」誤會澄清了,郭驍反過來問道。
宋嘉寧臉一紅,無論如何都不能告訴他實話,窘迫地朝一側扭頭。
她不願意回答,郭驍也沒有追問,一直將宋嘉寧送回臨雲堂,快進門之前,郭驍突然擋在宋嘉寧面前,看著她眼睛問:「可記得明日,是什麼日子?」
宋嘉寧點頭,心裡怪怪的,兩輩子記憶中,這是郭驍第一次主動跟她討要禮物。
回了自己的院子,宋嘉寧抱著紫銅小手爐坐在床上,默默地發愁。
既然和好了,她送郭驍的生辰禮就不能太敷衍了吧?只是,送什麼好呢?
冬日天冷,宋嘉寧最近都沒碰針線,叫六兒打開箱籠,裡面幾乎都是姑娘家用的,她彎腰翻了翻,翻出一個香柏木小匣子,小心打開,裡面是壽王送她的那盒櫻桃紅的顏料。
宋嘉寧靈機一動,重新藏好未來的傳家寶,歇過晌後,去母親那邊討顏料了。
林氏是才女,書房自然預備著這些東西,笑著打聽女兒怎麼突然想學畫了。宋嘉寧保持神祕,捧著幾盒顏料走了,整個後半晌都待在房間,哪都沒去。


翌日雪停了,郭符郭恕兄弟倆精神好,一大早就把國公府逛遍了,跑來與四個妹妹商量,「後花園臘梅開了,堆著雪特別好看,讓人把那邊的亭子收拾出來,咱們兄妹去亭中烹雪煮茶,為大哥慶生,如何?」
郭雲芳第一個贊同,「好啊!」
宋嘉寧與郭庭芳、郭蘭芳也都同意,六兄妹便先帶著各自的禮物去了涼亭,到齊了才派小廝去請郭驍。
郭驍得知後,斗篷也沒穿,直接去了後花園。
高䠷挺拔的少年郎,穿一襲黑色錦袍,從皚皚白雪中間徐徐走來,如玉臉龐冷峻俊朗,宋嘉寧抱著手爐坐在郭庭芳身邊,看著這樣的郭驍越走越近,回想昨日與郭驍的對話,便覺得如果郭驍真的願意當個好哥哥,她,也會努力試著與他做真正的兄妹。
「大哥,這是我花大價錢買的匕首,削鐵如泥,送你了。」郭符自豪地率先送出禮物。
郭驍接過匕首,抽出來一看,刀鋒銳利寒光凜冽,果然是把好刀,微微一笑。
郭恕送的是一本據說已經失傳的「兵書」,書交到堂兄手裡,他故意擋在旁邊不讓妹妹們看。郭驍狐疑地看看他,隨手翻開一頁,看到裡面抱在一起的一對男女,神色未露任何異樣,合上書收起來,拍拍堂弟肩膀道:「明日來我書房。」
郭恕頓時笑不出來了。
輪到四個妹妹了,郭庭芳送的是親手繡的荷包,郭蘭芳是一條腰帶,郭雲芳送的是一雙厚厚的鞋墊。宋嘉寧最後送,將一卷畫遞給郭驍,淺笑道:「祝大哥功夫越來越好,將來當了官,一路青雲直上。」
郭驍瞅瞅她,當眾打開畫卷,露出一幅梅花圖,顯然是照著一幅名家梅圖臨摹的,但枝幹不像枝幹,傲雪的紅梅也看不出任何風骨,一朵一朵堆簇在一起,只能看出作畫之人的圓潤。
郭雲芳哈哈大笑,郭恕鬆了口氣道:「好了,我的禮物總算不是墊底的了。」
宋嘉寧被他們笑話慣了,不以為意。
「日後好好練練。」郭驍一邊捲起繼妹送他的親筆畫,一邊威嚴地道。
宋嘉寧敷衍地嗯了聲,既然都是哥哥了,還在意什麼美醜?
送完禮物,四個姑娘走出涼亭去賞梅,沒賞一會兒,身後忽然傳來兩道嗖嗖的風聲,宋嘉寧反應慢了一步,後腦杓被雪球砸中,碎雪掉到脖頸子裡,冰得她直吸氣,郭雲芳也被砸了,跳腳過後立即捏雪球反擊,宋嘉寧怕冷,攥著郭庭芳胳膊四處躲。
雙生子挑釁的笑聲,小姑娘們清脆的嗔怪,越過牆頭,清晰地傳到了隔壁壽王府。
同樣出來賞雪景的趙恒,慢慢停在路上,側首聆聽。
第二十四章 喜事接二連三
鞭炮聲中,京城百姓又迎來了一個新年。
衛國公府收到了一疊帖子,但正月郭家卻不準備待客了,因為二月初六太夫人過五十五大壽,屆時再邀請親朋好友前來慶賀。
宋嘉寧去年嘴角長泡幾乎沒怎麼串門,今年身子好好的,隨母親去赴了幾次宴,認識了幾個談得來的夥伴,也遇到了幾個瞧不起她的,有喜有憂,左右都是小姑娘們之間的磕磕絆絆,高興最好,生氣也只是一時片刻的氣,回家吃點好吃的就忘了。
辭舊迎新,宣德帝對朝堂官員做了些微變動,禁衛也裁減了一批傷殘老兵,上元節一過,便開始了新一批禁衛的選拔。
十八歲的郭驍成功入選,成了禁衛三大營中馬軍營裡的一個新人禁衛,三日後便領了一套騎兵輕甲回來。
長孫有出息,太夫人高興得不得了,歡喜地叫孫子換上鎧甲給她看。郭家三芳、雙生子與三房四歲的尚哥兒都在一旁起鬨,宋嘉寧安安靜靜地坐在母親身旁,臉上掛著合宜的笑,心思卻早跑到上輩子去了。
她被郭驍從江南帶回京城時,郭驍已經是馬軍都指揮副使,從三品的武官,一身銀甲,英姿勃發。軍營在郊外,郭驍常常直接從軍營到莊子上找她,大多數時候都會宿在莊子上,他進門便會將她抱到內室,鎧甲都不脫,只將她剝得一絲不掛。
想到那畫面,宋嘉寧突然無法再直視面前接受眾人賀喜的少年郎了。
這輩子郭驍不再質疑她品行,宋嘉寧真的願意與他當一對普通的繼兄妹,可每當上輩子的某些回憶浮現腦海,想起兩人曾經同床共枕,宋嘉寧就會尷尬片刻,尤其不適應與郭驍靠得太近,盡量避免身體碰觸。
就在宋嘉寧走神的時候,郭驍已經去耳房換了輕甲回來,頭戴帽盔腳踏馬靴,英氣逼人,太夫人笑咪咪地讚不絕口,郭驍並不覺得他進禁衛有何值得高興的,現在不過是一個最低階的禁衛,待他立下戰功官職高了,才算真的光宗耀祖。
但看著祖母與妹妹自豪的笑臉,郭驍神色比平時柔和了幾分,目光無意間掃過繼母繼妹,繼母笑容溫柔,胖丫頭……低著眼,不知道在想什麼,並沒有像其他三個妹妹那樣,注意力都在他這個大哥身上。
郭驍抿了抿唇,收回視線對太夫人道:「祖母,我先去更衣。」
太夫人欣慰地點點頭。
與此同時,一輛馬車緩緩拐到了衛國公府、壽王府所在的這條清平巷上。
車中,譚舅母嘴角高高翹起,為外甥十八歲便入選京城禁衛而驕傲,譚香玉則靠近車窗,偷偷把窗簾掀開一條縫往外張望,意外看到衛國公府隔壁的壽王府前,停著一輛馬車,看規制,應該是壽王要出行了。
譚香玉一眨不眨地望著王府門口,對壽王充滿了好奇,雖然誰都知道壽王在皇子當中最不得寵,但他畢竟是王爺,譚香玉這輩子見過最大的權貴便是姑父衛國公,內心裡非常憧憬能瞻仰一番龍子的風采。
「好了,準備下車了。」馬車越來越慢,譚舅母理理衣裙,低聲提醒女兒。
譚香玉嗯了聲,丫鬟在外面挑開簾子,她先下,再站在車門右側等著扶母親,可她的眼睛卻期待地望著壽王府。
說來也巧,就在譚舅母探頭出來的時候,幾十步外的王府正門中,一道身影不急不緩地走出,約莫十七八歲的少年郎,修長挺拔,穿玉白色暗紋蟒袍,腰繫玉帶,只看衣飾便透露出與生俱來的清貴雍容,譚香玉情不自禁屏住呼吸,視線上移,恰好對方若有所覺側頭看來,露出一張仙人般的俊美臉龐。
譚香玉看直了雙眼,表哥郭驍五官出眾,但氣質太冷,冷得叫她有心卻沒膽靠近,可壽王爺看起來平和多了,也更清雅俊秀。
譚舅母先看見女兒呆呆傻傻滿臉羞紅的怪異樣子,這才順著女兒視線往前張望,卻只看到一抹衣襬,以及剛剛放下的晃動的車簾,等她下了車,壽王府的馬車已經徐徐出發了,不知要去何處。
譚舅母望著馬車出了會兒神,再看看女兒春心蕩漾的模樣,咳了咳,示意女兒先進國公府。
林氏等人都在暢心居,丫鬟通傳需要功夫,譚舅母坐在窗明几淨的廳堂,看著丫鬟們端茶進來再退到一旁,譚舅母終於有時間琢磨女兒的事了。
其實她一直希望撮合女兒與外甥,將來外甥繼承了爵位,她的女兒便是新的國公夫人了,郭、譚兩家的關係便能延續下去,但她心知肚明,太夫人與郭伯言瞧不上譚家,如今又有了林氏這個絆腳石,女兒想嫁外甥,太難。
換成壽王?
壽王說話結巴,不受皇上喜愛,連個正經王妃都沒撈到,可他再怎麼說都是王爺,正因他自身條件差,女兒這樣的身分才有機會,真成了王妃,縱使壽王沒有實權,女兒一世的榮華富貴還是到手了,平時見面,連國公夫人都得向王妃行禮。
只是,該如何搭上壽王?
在譚舅母心事重重之中,郭驍、郭庭芳兄妹到了,林氏也想過來招待一下的,被郭驍勸住了,到了臨雲堂,郭驍直接領著舅母表妹去了他的頤和軒。
譚舅母笑盈盈地恭喜外甥,「現在你是有差事的人了,好好幹,早點立功爬上去,為國公府爭光。」
郭驍頷首,「謹記舅母教誨。」
譚舅母打發女兒與外甥女去院子裡走走,等表姊妹倆走遠了,她看看外面,疑惑地問外甥,「你都十八了,現在也有了功名,怎麼,國公爺、太夫人還沒張羅你的婚事?」
在譚舅母看來,外甥的世子之位還不夠穩當,早點成家立業生個兒子才算正經。
周、遼邊疆常起戰事,禁衛說不定何時便會上戰場,萬一外甥有個好歹,子嗣還能承爵,不然便宜都要被林氏母子佔了。
郭驍只當舅母關心他的婚事,道:「父親提過一次,我暫且沒那個心思,過兩年再說。」他想先建功立業,女人都是包袱。
外甥主意大,譚舅母不管了,朝門外揚揚下巴,「庭芳呢?這都十六了……」
郭驍眉頭皺了皺,如實道:「父親屬意政昌兄,祖母也贊同,大壽那日叫他過來相看,如果妹妹不反對,今年便把婚事定下。」
鎮北將軍韓達的長子已故,次子韓政昌,今年十九,一表人才,槍術超絕。郭驍與他幼年相交,後來韓政昌隨父鎮守邊疆,每年只有年底才回來,但兩人的交情並未受影響,作為好友,郭驍很欣賞韓政昌,只是,妹妹真嫁過去,恐怕要跟隨韓政昌一道去邊疆了,兄妹分隔兩地,郭驍實在不捨。
譚舅母更不捨,外甥不親近人,外甥女十分關心她,有外甥女時常說她的好,外甥才能記住她這個舅母的情,一旦外甥女去了邊疆,外甥漸漸疏離她了該怎麼辦?
心中一酸,譚舅母的眼淚就落下來了,歪著頭哭道:「我可憐的庭芳,親娘走了,國公爺也不疼她,竟然狠心把她嫁到那種苦寒之地……」
「政昌兄才德兼備,乃父親千挑萬選才定下的良婿,舅母休要胡思亂想。」郭驍只是有點捨不得妹妹,卻從未覺得這門婚事有何不妥。放眼京城,年齡適合的,別說父親,他都沒有看得上的,全是一群仰仗老子的酒囊飯袋。
譚舅母苦笑,抹著眼睛道:「他是你父親,你不喜歡聽我說他壞話,可咱們等著瞧,你那個繼妹十二了吧?再過兩年也要出嫁了,有林氏護著,我不信你父親會把她嫁到邊境,只欺負庭芳老實罷了。」
郭驍眼前忽地掠過一張胖嘟嘟的小臉,想像貪吃犯傻的繼妹有朝一日會嫁給別的男人,被對方捏臉欺負,欺得她臉紅紅的杏眼如含春雨,郭驍無意識的攥了攥手。


楚王府。
趙恒下了馬車,剛走進門,得到消息的楚王便親自出來接弟弟了,滿面春風。
三月兄長便要大婚,洞房花燭將近,趙恒並不奇怪,進了廳堂,他探究地看著兄長,等他先開口。
「三弟猜猜,我為何叫你過來?」楚王朗聲說,眉宇掩飾不住得意。
趙恒道:「不知。」
楚王看弟弟一眼,用力拍了幾巴掌,趙恒便看向堂屋門口,很快,外面傳來三道腳步聲,康公公領著兩個白裙女子走了進來,康公公避到一側,兩個白裙女子垂首上前,腰肢纖細如湖邊隨風搖曳的嫩柳,齊齊福禮,嬌聲道:「民女拜見楚王爺、壽王爺。」
那嗓音嬌柔,媚惑無比。
趙恒目光轉冷,看向兄長,楚王邀功似的道:「你年紀不小了,哥哥特意叫人給你尋了兩個揚州美人,你不是喜歡作畫嗎?讓她們倆給你紅袖添香。」三月他大婚,九月二弟大婚,楚王擔心弟弟不好受,希望用這兩個萬裡挑一的美人慰藉弟弟。
他是好意,趙恒卻不需要,起身就走。
楚王急了,追上去攔弟弟,從堂屋門前一直勸到弟弟上了馬車,美人也沒能送出手。


太夫人過五十五大壽,子孫們個個都要準備壽禮。
太夫人是宋嘉寧兩輩子遇到過最和善的老太太,對她們娘倆都很慈愛,在宋嘉寧心裡,太夫人就跟天上的菩薩差不多,所以她早早就開始準備壽禮了。
送郭驍的禮怎麼敷衍都沒關係,為太夫人繡的仙鶴銜桃帕子,宋嘉寧前後做了三四條,別提多用心了。
初六過壽,宋嘉寧初四繡好了帕子,興沖沖地跑去找母親。
秋月、采薇在廊簷下站著呢,看到宋嘉寧,二女互視一眼,齊聲迎道:「四姑娘來啦!」
宋嘉寧一心都在自己的帕子上,沒細看她們,笑了笑,徑直往裡走。秋月想想國公爺才進去一盞茶的功夫,裡面也沒傳出什麼動靜,便沒有阻攔,只自然地解釋道:「國公爺今兒個回府早,正與夫人說話呢。」
宋嘉寧聞言,腳步慢了下來。
東次間的暖榻上,林氏剛從郭伯言懷裡掙脫出來,飛快整理一番衣裳,瞋一眼抱起茂哥兒放在腿上掩飾的男人,這才揚聲喚道:「安安進來吧,剛剛娘還念叨妳。」
宋嘉寧鬆了口氣,真怕母親與繼父正在恩愛。
進了屋,看見母親坐在榻前,繼父抱著弟弟坐在裡面,年近四旬的男人,穿一身石青色家常袍子,嘴角帶笑看她,卻依然流露出一種長居高位者的威嚴,只是他此時抱著一個四個月大的男娃,怎麼看都更像一個慈父。
「父親。」宋嘉寧笑著喚道。
郭伯言點點頭,好奇道:「怎麼才過來?」這個女兒黏弟弟,以前他每次回來,小丫頭幾乎都在母親這邊哄弟弟玩。
宋嘉寧就取出她繡了好久的帕子,靦腆道:「剛繡完送祖母的壽禮,想請我娘過過目。」
郭伯言不懂針線,嗯了聲,低頭哄兒子了。
林氏接過女兒繡的帕子,兩面都仔細瞧過了,笑著鼓勵道:「安安針線越來越好了,妳祖母肯定喜歡,快收起來吧,別弄髒了。」
得到誇讚,宋嘉寧很高興,聽見弟弟咿咿呀呀的聲音,已經半天沒陪弟弟玩的她,不由盯著弟弟看。郭伯言還沒抱夠兒子,但看出女兒杏眼中的渴望,他笑笑,示意宋嘉寧到榻上坐著,再把茂哥兒交給女兒。
四個月大的茂哥兒,白白胖胖的,大眼睛烏黑靈動,已經能認出身邊常見的親人。看到姊姊,他小嘴兒一咧,露出粉嫩的小牙床,宋嘉寧稀罕的不得了,一手抱著弟弟,一手抬著,用手腕上的玉鐲子逗弟弟。
林氏看看這雙兒女,想起一件事,對郭伯言道:「今日戶部侍郎劉大人的夫人過來探望母親,拉著庭芳的手誇了半晌,我聽她話裡,好像有撮合庭芳與她家二公子的意思。」
關係到姊姊的婚事,宋嘉寧偷偷豎起耳朵。
郭伯言想也不想道:「誰來問都不用放心上,政昌是我親眼看大的好兒郎,只要初六庭芳相上了,咱們兩家便可以正式議親了。」他與鎮北將軍韓達是過命的交情,韓家只有韓達一房,女兒嫁過去是唯一的少夫人,沒有妯娌煩惱,上面的婆母打小就喜歡她,再合適不過。
林氏自然知道韓家好,輕輕感慨道:「就是太遠了,我怕庭芳一個人在那邊住著,想家。」
郭伯言沒說話,他也捨不得女兒遠嫁,但韓家是女兒下半生最好的歸宿。
宋嘉寧低著腦袋看弟弟,耳朵卻把父母的談論都聽進去了,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兒,有對庭芳姊姊的不捨,有知道韓政昌是姊姊良配的開心,也有一絲酸酸的苦澀。
如果上輩子,父親母親都好好的,他們肯定也會這樣輕聲細語地商量她的婚事吧,為她挑選最好的丈夫,風風光光送她出嫁,有娘家撐腰,她的丈夫也不敢隨隨便便將她送給旁人……
沉浸在上輩子的孤苦無依中,手腕突然一重,宋嘉寧回神,就見茂哥兒兩隻小胖手居然抱住了她不知不覺放低的胳膊,使勁兒往他嘴裡送呢。看著弟弟張開的小饞嘴,宋嘉寧突然忘了所有不快,低頭跟弟弟貼了貼額頭。
上輩子苦就苦吧,這輩子母親還活著,繼父對她也很好,還多了一個親弟弟,有這麼多關心她的娘家人,宋嘉寧相信自己這輩子會像郭庭芳一樣,嫁個能給她安穩日子的好男人。
到了初六這日,韓夫人母子來暢心居拜訪太夫人時,宋嘉寧與三芳早就提前躲在側間了,郭庭芳羞澀一個人躲遠遠的,宋嘉寧與郭蘭芳、郭雲芳藏在門簾後,期待地往外看。
宋嘉寧一個人佔了一邊,韓政昌和他母親是並肩走進來的,幸好韓政昌生得十分高大偉岸,讓三姊妹看了個清清楚楚。
男人算不上多俊朗,但絕對是相貌堂堂,宋嘉寧印象最深的是韓政昌挺直的鼻樑,顯得特別正派。
看夠了,宋嘉寧跑過去將羞答答的姊姊拉了過來,掀開一絲門簾給姊姊看。
父親祖母為她挑的男人,郭庭芳哪能真不好奇呢,半推半就地朝外瞥去,第一眼注意到男人很高,比哥哥還高,第二眼覺得男人偏黑,沒有哥哥好看,最後忍著矜持再看一眼,又覺得還可以,長得周正,品行有父親把關,她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看過了,郭庭芳紅著臉走開了,當日壽宴散席,太夫人單獨詢問最疼愛的大孫女心意如何,她羞紅臉頰點頭,應了,太夫人總算了卻一樁心事,又特別不捨,向郭伯言林氏轉達完孫女的心意,便把婚事交給林氏安排,她一心一意陪孫女。


鎮北將軍韓達父子二月底就要返回邊疆,恰好下旬有個吉日,兩家婚事正式定了下來,約好年底韓家爺倆回京述職時完婚。
大事解決了,韓達父子縱馬離京,只留韓夫人坐鎮將軍府,操持聘禮等事宜,同一日,楚王府派人給衛國公府下了喜帖,邀請郭家眾人於三月十八這日,到楚王府喝喜酒。
郭伯言行事謹慎,暗中打聽,得知楚王廣邀群臣乃宣德帝授意,這才放心。
楚王乃宣德帝長子,第一個兒子成親,宣德帝自然希望辦得熱熱鬧鬧的,彰顯天家威儀。
衛國公府這邊,赴宴的男客只有郭伯言父子,女眷由太夫人帶著宋嘉寧、郭雲芳這兩個小丫頭,王府重地,去的人太多,容易惹麻煩。
要去王府吃喜酒,宋嘉寧前一晚早早睡了,翌日早上睡得迷迷糊糊的,隱約聽到街上有動靜,睜開眼睛,窗外還黑著,萬籟俱寂,有車輪滾動聲轆轆遠去,她打個哈欠,懂了,應該是隔壁的壽王出發了,早早去親哥哥那邊幫忙。
宋嘉寧很睏,繼續睡了,直到被叫醒。
等郭家一行人抵達楚王府時,楚王府外已經停了長長一列馬車,郭伯言、郭驍父子率先下馬,太夫人也帶著兩個孫女下了車,祖孫三代走了一段路,進了王府,女眷直接去了後院。
「那個就是秦王妃。」太夫人面帶笑容緩緩往前走,嘴唇翕動,輕聲提醒兩個孫女。
宋嘉寧已經不是剛進國公府的那個什麼都不懂的江南小戶女了,早從旁人口中聽過京城的這些皇親國戚。
宣德帝有兩個同父同母的親兄弟,兄長便是打下大周江山的開國皇帝高祖,高祖病故,宣德帝登基,封底下小他一輪的三弟為秦王。秦王今年三十四歲,雖然掛著一個聽起來很威風的官職,其實是個清閒王爺,平時深居簡出,只與楚王叔侄關係非同一般,因為當初高祖皇帝、宣德帝哥倆聯手征戰四方時,只有年少的秦王留在老家,楚王整天跟在三叔身邊,說是情同父子都不為過。
秦王妃與林氏年歲相當,但林氏美豔,秦王妃與其他京城美人相比,就顯得有點不起眼了,身上也沒有王妃的氣派架子,笑著招待各府女眷,瞧著與普通官家夫人無異,看到太夫人,她還往外面迎了幾步。
「王妃多禮了。」太夫人受寵若驚道。
秦王妃柔柔道:「您是長輩,應該的。」說完看向郭雲芳姊妹。
姊妹倆乖巧地行禮,秦王妃挨個誇了一遍。
見禮過後,太夫人去花廳坐了,宋嘉寧老老實實待在祖母身邊,聽外面傳來端慧公主的聲音,她抿抿唇。太夫人彷彿知道她想什麼似的,輕輕地拍了拍孫女小手。
那邊端慧公主與秦王妃客套完了,立即過來找親外祖母,看到宋嘉寧,端慧公主臉色沉了下來,撒著嬌要搶了宋嘉寧的位置。
宋嘉寧正要讓開,太夫人指著旁邊一個主座道:「別搶別搶,給妳留著位子呢。」語氣親暱,眼裡暗含警告。
端慧公主不敢在外祖母面前放肆,瞪宋嘉寧一眼,不情不願地過去了。
賓客們歡聲笑語地閒聊,當太夫人品完第三碗茶後,王府前院突然傳來劈里啪啦的爆竹聲,郭雲芳、端慧公主幾乎同時跳了起來,要去前面看新人進門。
太夫人笑,偏頭勸小孫女,「安安也去看看吧,明年就是大姑娘了,想看我都不讓妳去。」而王爺娶親,平民百姓一輩子能經歷幾回?
宋嘉寧本就想看,既然太夫人允許,宋嘉寧便由太夫人的大丫鬟金桂陪著,雀躍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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