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海 首頁

重生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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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41101

《福運貴女》上

  • 出版日期:2017/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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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皆知端王周承曜不只身分尊貴,戰功赫赫,長得又俊美無儔,
後宅卻沒有一個女人,是京城無數閨秀夢寐以求的夫婿人選,
但對溫暖來說,端王有毒,親近不得,因為上輩子與他的回憶委實太差了!
明明兩人有婚約在先,她卻被庶姊設計搶走王妃位置,只能做他的小妾,
直到分娩時被庶姊害死,都沒能等到他履行承諾回來陪她生產,
上一世一屍兩命的痛太傷人,讓她懷疑他根本沒愛過她,
這一世她只想離他遠遠的,找個好夫君平平順順的過完下半輩子,
但奇怪的是,儘管從兩人初遇起她便待他冷漠以對,
他卻一直大獻殷勤,除了送首飾和靈藥,還送她珍稀難求的雪狐,
更臉皮忒厚的說他們有緣,甚至有緣到在她閨房與他「偶遇」?!
庶姊又出么蛾子想害她清譽有損,最後卻自作自受失了身,
也是他在暗中動手護著她,她充分感受到他對自己志在必得的決心,
原本的堅定漸漸動搖,見到他出征平亂受了傷,她也不是不心疼的,
只是父母已為她覓得佳婿,兩家都已換了庚帖定下親事……
蘇暖暖,90後女子,現居於西安。
性格時而內斂時而不羈,熱愛斑斕多彩的歷史,
嚮往星辰大海,也願腳踏實地,希望人生有茶有酒,有詩有歌。
經濟學專業,碩士時卻因自己的愛好選擇了風馬牛不相及的考古學,
妄圖透過點點的夯土層和精緻華美的器物,看歷史的風吹雨打,
看曾經的征戰和融合、烽火與硝煙,看曾經的風起雲湧、繁華與落幕。
喜歡筆尖滑過紙上粗礪的感覺,也愛鍵盤敲下每一個字時的聲響,
想以夢為馬,以筆為媒,寫出世間最誠摯的故事,故事華麗張揚也罷,
細水長流也罷,只要心存美好,便是完滿。
願用筆下春風,陪你我作一場春秋大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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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魂歸離恨天
烈日正盛,眼下正是一天中最熱的時候。
地裡的老農放下手中的工具,走到田邊樹下,三五個人聚在一塊兒,倒上幾杯從家裡帶來的涼茶,喝上幾口,閒聊起來,「我聽我家那在富貴人家當差的侄子說,晉賊又來犯我大周,幾十萬軍隊都到益州城下了。」
當今天下,被周、晉、齊國三分,再加上北方數個游牧民族建立的小政權,天下雖看似穩定,但幾個國家間卻是風起雲湧。
旁邊有人大笑,「你這老頭,說笑吧!晉賊被我大周打得屁滾尿流,這才幾年,怎麼會敢來?!」
五年前周晉一戰,大周先帝攜端王率五十萬大軍親自出征,來犯的晉國一路敗退,大周軍隊一路追擊,眼看就要滅了晉國,誰知先帝忽然染疾,一病不起,端王不得不撤軍火速回京,先帝還是在路上駕崩。
晉國雖未傾覆,但經此一役,元氣大傷,晉國士兵提起周國端王周承曜的名字,無不感到脊背寒涼。
「我才不信他們有這狗膽!」周圍有人連聲附和,一群人哄堂大笑起來。
「他說的沒錯!我是從京城來的,咱們的大軍已陸續開拔了。」路人正好聽見他們的談話。
眾人的笑聲突然凝滯了,對於他們來說,天下安寧,有個好收成,比什麼都重要。
「這位小兄弟,你這消息是否可靠,是哪位將軍領的兵?」問話的老人顫抖著,彷彿看到了烽火狼煙再起。
「是咱們端王,老人家不必擔心。」路人輕笑一聲,打馬向前去了。
「端王好呀!」
「再打他個屁滾尿流!」
「打得他們老家都沒了!以後晉國就是咱們的了!」
老人歎了口氣,大周有名將端王,威震天下,晉國若無完全準備,又怎會再戰……逢亂世兮,天下蒼生苦不堪言兮。


京城的端王府內,綠蔭繁花後一處雅致的院內,正是溫暖的居處。
夏日的午後,蟬鳴不絕於耳,溫暖懨懨地放下手中的書本,明明看了半個時辰的書,卻什麼也沒看進去,腦子裡滿是呱噪的蟬鳴和他那日怒極的表情。
溫暖胸腔憋悶,輕輕拍了拍圓滾的腹部,低語呢喃,「興許,你以後就是個只有娘疼的孩子了。」剛說完,自己嗤笑一聲,「他會喜歡你的吧,畢竟你是他的孩子。」
梨落緩步進來,一眼就看見自家小姐唇邊的苦笑,心裡也不免酸酸的。自家小姐為何這樣的命苦,本生在那樣顯貴的人家,又是王爺的未婚妻子,人生本該一帆風順的,可現在,成了王爺的妾室不說,兩人本也算和睦的感情竟又出了事兒。
梨落心中又是一陣歎息,轉而收斂起情緒,輕快地道:「小姐一個人自言自語什麼呢,快趁熱將這燕窩粥吃了吧,小世子說他餓了呢!」
這燕窩來自南方臨海之地,極難採摘,又因是給皇家用的,皆是上品中的上品,每年進貢的量極少,但自打溫暖懷孕以來,端王卻是吩咐了廚房日日送到她這裡來,一日不曾落下。
昔日恩愛種種,猶在眼前。
溫暖將燕窩接過,輕嘗一口,「以後不許說這樣的話了,且不說這小東西到底是男是女,光是世子這稱呼,就足夠讓別人戳了脊梁骨去。」
溫暖低下頭輕撫著小腹,她的父親是家中長子長房,父親和母親琴瑟和鳴,情深意篤,因而家裡並無什麼別的姨娘。她自小作為家中唯一的女兒,受盡了父母兄長的寵愛嬌縱,二叔家那幾個庶出的堂兄妹,比之她,差之千里,然而她的孩子……溫暖苦澀地一笑。
梨落紅了眼圈,氣得直跺腳,「小姐,這可不是我說的,是王爺說的,妳的孩子本就該是世子,那個女人……她憑什麼,憑什麼!」
溫暖倏然起身,想要訓斥自己的丫鬟。母親在生她時早產,溫暖身子本就單薄,懷孕後更是吃力,一舉一動都無比小心翼翼,如今這一氣一站,瞬間頭暈目眩、血氣翻湧。
梨落看得自家小姐像是折翼的蝴蝶,飄飄然之間就要墜落,嚇得驚叫一聲,急忙來扶,卻有人比她更快,只覺一陣風飄過,頃刻之間溫暖便落入了那人懷中。
周承曜將她抱得極緊,似是恨不得將她整個人揉碎了,融入到自己的血脈中。
十幾日不見,她的四肢依舊纖細得彷彿一折就會斷掉,他趕忙鬆了鬆手,倒是那圓滾滾的小腹橫亙在兩人中間,顯得極不協調。
他深知她自小體弱,不易受孕,懷起孕來更是比別人百般不易,才懷孕那段時間,她日日孕吐,折騰得整個人只剩下皮包骨,他那時說,將來等這個小東西出生了,若是男孩兒,他必定要狠狠地打上幾頓,誰讓這小東西折磨自己娘親。
她以為他在玩笑,殊不知他是認真的。
再後來孕吐是好了,可隨著肚子日漸大了起來,她的行動越發不便,稍走兩步就喘得不行,到了夜裡,小腿抽筋也是常有的事兒,她趴在他懷裡又是撒嬌又是低泣,盈盈淚光看得他憐惜不已。
他放下架子哄她,給她揉腿,極盡所能地嬌縱她,在她面前,他不是皇室子弟,不是王爺,不是戰功赫赫讓晉國人聞風散膽的殺神,他只是她的丈夫,只是她孩子的父親。
他沒來的這十幾日,她夜裡可又抽筋了?他不在,她又該如何面對?一定是一個人偷偷躲在被褥裡哭得跟隻小貓兒似的吧。周承曜的心一陣陣地抽痛著,鐵血的端王,也只有面對自己心愛的人時,才會有一腔柔情似水。
他炙熱的手貼在她的腰間,透過夏日裡薄薄的衣料,直抵她的心底。溫暖動了動身子,只想避開他的氣息和熱度。
她自有世家女的清貴,縱然陰差陽錯做了他的妾室,和那些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女人也是不同的,她不明白他今日此舉何意,可那日他分明是不信她的,既然不信,又何必前來。
「溫暖。」周承曜喚她名字,無奈又低沉。
這樣的語氣她太過熟悉,平日裡她無理取鬧向他撒嬌時,他便會這樣喚她,只是今日這語氣裡,卻多了一分無奈與苦澀。
「王爺可是認為溫暖在向王爺撒嬌?」溫暖垂眸,「王爺錯了,溫暖向王爺撒嬌,是因為溫暖心中有王爺,現在溫暖心中沒有王爺了,也請王爺看在昔日的情分上……」
「溫暖!」周承曜沉聲道:「什麼都不要說!我信妳!」信她從不曾與外男有染,信她初心不改。
溫暖驟然抬眼看他,他的眼亮若星辰,鼻子高挺,薄唇因為她的注視而有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她這才注意到,今日他穿了一身玄色鎧甲,怪不得剛才在他懷中比平時還要冷硬幾分。還在閨中時,二哥帶她到茶館中聽人說書,端王誘敵深入,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是何等的英姿颯爽!
溫暖到王府中有些時候了,平日裡下了朝,他基本上只著一身素色袍子,有時侯執著書卷半臥在榻上看書,總是好一番風流倜儻的文人氣息,若不是他身上有著大大小小的傷痕,溫暖是絕不信他上過戰場的。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他一身戎裝,風流倜儻中又添了幾分英氣,溫暖不由慌神,面上強自鎮定道:「王爺是要去哪兒?」
周承曜輕笑,她到底還是擔心他的,「晉人犯我益州,皇兄讓我率軍抗敵。溫暖,我要走了。」
溫暖悄悄用手按了按心口,心神不寧的感覺讓她難過極了。她抿了抿唇,再抬頭時面上已是一片笑意,她親自繞到圓桌邊,斟滿一杯茶,「溫暖祝王爺旗開得勝!」
她凝視著他,恨不得將他猶如用刀刻出來般的堅毅容顏刻在腦中。
周承曜接過茶一飲而盡,「本王定不負妳期許!溫暖,等我,我一定在小傢伙出生之前回來,最多三個月。若是無聊,就讓娘過來陪妳,她最是疼妳,有她在我也放心些。」
「嗯。」溫暖垂眸看看那笨重的肚子,還有三個月,小東西,你要乖乖的,咱們一起等他回來。
溫暖看著他轉身,和親信一起大步離開,心裡越發的慌亂。她嘲笑自己,這是怎麼了,他又不是不回來了。
梨落扶著她到拔步床邊坐下,溫暖才發現自己已經哭了出來,「梨落,妳說他會平安嗎?」
不等梨落回答,溫暖又自語道:「居然要打仗了呢。」
三國之間偶有戰事,不過大多都在邊境發生,她自小生在京中,家中又多文官,自然是感覺盛世太平。
梨落「噗嗤」笑了出來,「小姐還說心裡沒有王爺呢,明明就是口是心非。」她一邊給溫暖打扇一邊說道:「王爺定可以成功退敵,小姐就不要擔心了。小姐若覺得煩悶,倒真可以將夫人接來府中長住。」
溫暖笑笑,不予置價。家裡一共三房人,父親和二叔三叔是一母所出,感情極好,在祖母去世後也不曾分家,母親是家中長媳,料理家中大小事,時常忙得不可開交,她的兩個小弟弟又正是鬧騰的年紀,母親照料他倆都得操碎心;二嬸嬸身體病弱,常年臥床,也才讓二叔房裡的姨娘翻了天去,出了那檔子事;三嬸嬸雖也會協助著娘管事,但到底不如娘親周全。
家中事多,她又怎能讓母親丟下一切來陪著自己呢!
溫暖在府中養胎,可到底難以安心,那封引起她和端王爭端的信到底是怎麼回事兒?還有那個人,他在前線可還好?
期間母親王氏來了幾次,還帶上了溫暖的兩個小弟弟淇之和渙之,兩個玉雪玲瓏的小人兒在房中咿咿呀呀地滿地跑,看得溫暖心中滿是喜歡,他們的孩子也會這般可愛吧!
眼看著孩子就要足月了,王氏又差了自己出嫁時便從娘家帶來的穩婆過來,都是又有技術又頂頂可靠的人。
夜裡溫暖又失眠了,月光在地面灑下一地銀霜,她索性披了衣出去,樓閣前波光粼粼的荷塘裡只剩殘葉,也不知那人何時才回來!
三個月,只差一天便是三個月了!
溫暖剛轉身,腹中一陣劇痛。這幾日常常這樣,開始時她還緊張,以為自己要生了,弄得一群人人仰馬翻,後來穩婆告訴她,臨產前這樣是正常的,只要不是持續的疼痛,便不用在意,故而溫暖只是稍稍一頓,便提步向前走去。
然而抽痛一陣又一陣襲來,五臟六腑都像是攪到了一塊兒,腿間還有濕熱的液體流出,應該是羊水破了。溫暖心中一下子緊張起來,鼓足力氣大呼了一聲「梨落」。
梨落睡得迷迷糊糊,只聽見外面在叫自己的名字,聲音像是自家小姐的。小姐懷著身孕,怎麼大半夜的跑出去了?來不及細想,她連滾帶爬的跑下床去,一推開門便見一團黑影半癱在院中。
溫暖迎著月光,看見自己的丫鬟驚慌的樣子,虛弱地喚了一聲,「梨落,我、我可能要生了!」
梨落一顫,連忙跑過去,用盡全身力氣將她扶起,哭泣地道:「怎麼辦,怎麼辦,王爺這個騙子,還說會在小姐生產前回來的。小姐這可怎麼辦!」
三個月了,到明日就整整三個月了。娘親前幾日來,還說起他率三千精兵突襲敵營,生擒敵軍將領,半個多月前便已大捷班師回朝了,可是現在他在哪兒呢?疼痛沿著血脈絲絲縷縷地漫入心間,心上彷彿長出了一道道裂紋,疼痛滲了進去,心如刀割。
溫暖苦笑,在心中對自己說,他不會回來的,妳不過是他的一個妾室,又怎敵得過萬里山河。另一個聲音卻告訴她,不會的,那些濃情密意怎會是假的,他會回來的,定會來看她的。
「梨落,扶我到床上躺下,妳去叫穩婆,再去通知娘。王妃那邊,等娘來了再去。」溫暖忍痛吩咐。
梨落還未出閣,也是第一次見臨產的場面,嚇得滿臉淚花,哆嗦著穿梭在黑夜中。
兩個穩婆早已在院中住下,不一會兒就到了。
沒多久端王妃那邊的凌雲閣內也是熱鬧了起來。
溫昕自嫁到王府中就沒睡過一個好覺,看著王爺與她那三妹妹郎情妾意,她身為正妃只能與清霜共眠。她一早就讓人緊盯著那邊,今夜守在那邊的人來報溫暖發動了,溫昕感到了一絲久違的興奮,上一次還是她被皇上指婚給端王的時候呢。
「走吧,去看看三妹妹。」溫昕露出一個絕美的笑。
單看這笑,她也算是盛世美顏,可怎的世人偏愛的都是她的三妹妹,只是因為嫡庶有別嗎?這該死的嫡庶有別!溫昕又是一笑,溫暖,她的三妹妹,上天不會眷顧妳太久的。這不,王爺到現在還沒回來呢!
一群人浩浩蕩蕩地往溫暖所在的霽月閣去了。


月上中天,寒風呼嘯,周承曜策馬一路狂奔,他有過無數次在夜裡策馬奔馳的經歷,或是追敵千里,或是領兵奇襲,那時風聲獵獵,只覺得一腔壯志勃發、沙場快意!但此時,他卻感覺不到星星點點的快意。
他許她的三月之期要到了,他們的誤會還沒徹底解決,他還有許許多多的話沒和她說!她快要生產了,若是他不趕著回去,這小姑娘又該和他鬧了。不,興許不是鬧,而是徹底不理他了。
他離開的那日特地去看她,她居然說出「溫暖心中沒有王爺了」這樣的話,頓時間嚇得他手足無措。還好他足夠瞭解她,剎那的驚惶之後察覺她說的不過是氣話。
風迎面吹在臉上,宛如刀割,他的薄唇乾裂,上面幾道深深的血口子令人觸目驚心。
隨著月影西斜,他的心像是被炙烤著,焦灼不已,她清澈的眸子,她灼灼的笑顏,她單薄的身影,都在他的腦海中。
他的身後跟著十幾騎親信,同樣迎著苦寒打馬前行。
大軍行進緩慢,且每到城池總有官員歌功頌德,必要稍作休息,是以他留了副將在軍中,自己帶了親信一路飛馳前行,按照他算的日子,三日前就可到京的,孰料一路上暗殺不斷,他沒有時間也沒有心情拷問,除了早些見到她,他別無他想。


梨落找來了穩婆,又忙著回溫暖娘家通知王氏,哪知才走出霽月閣沒幾步就被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兩個人捉了回去,那兩人均是男子,又五大三粗的,梨落怎麼掙扎也逃不開。
遠遠地看見一行人來了,中間那穿戴華麗的人不是大小姐又是誰,梨落縱然再不待見溫昕,此時也不得不尋求幫助,「大小姐,小姐要生了,您讓他們放開奴婢,奴婢要到尚書府通知夫人。」
話音剛落,溫昕身邊的丫鬟上前,抬手對著梨落就是一巴掌,「誰是妳大小姐,是王妃娘娘!」
溫昕沉吟了一會兒,慢條斯理地說道:「現下這個時辰,大伯母恐怕正是好眠,妳去擾人清夢總是不好的。莫非妳不放心本王妃?我與三妹妹自幼一起長大,情深義重,又怎會害她。」
梨落急紅了眼,掙扎得更是厲害,心道我們小姐就是被妳給害慘了,「妳無恥!」
「放肆!將這丫頭的嘴堵了,免得擾了三妹妹。」
立馬有人拿來布條,塞進梨落嘴裡,梨落嘴裡的罵聲沒了,只剩咿咿呀呀的嗚咽。
雕花的格子門被推開,屋內瞬間湧進無數的人,溫暖的心急劇收縮了一陣,以為是他,她抬眼望去,進門的人卻是王妃。
溫昕看她抬眼看自己,扯出一個笑,「聽說三妹妹發動了,我過來看看。」複又對兩個穩婆道:「兩位嬤嬤辛苦了,我前幾日進宮向皇后娘娘討了宮裡的嬤嬤,就不勞煩兩位嬤嬤接生了。」
這兩位穩婆是隨著溫暖的娘親王氏從英國公府裡出來的,見慣了大場面,「夫人讓我等前來照顧小姐,我等自然要為小姐接生,不勞煩王妃。」
溫暖痛得不想說話,可還是咬著牙說:「大姊姊這又是何必,兩位嬤嬤跟了娘親多年,也是極有經驗的。」才說完話,她便痛叫了一聲,即使可以壓抑著,還是淒慘得驚人。
溫昕不以為意,反而覺得快意極了,「來人,把這兩個穩婆拿下!」她一回身,目不轉睛地盯著溫暖,「三妹妹,大姊姊今日就和妳明說了,妳要活著出了這產房,恐怕不易。」轉又對自己帶來的穩婆說:「妳們愣著幹什麼,還不趕緊為三妹妹接生。」
溫暖眼前一黑,險些疼暈過去。溫昕如此囂張,恐怕不只兩個嬤嬤,就連梨落也沒能平安回到府中給娘親報信吧。
他呢?他怎麼還沒有回來?!溫暖兩手握成拳,指甲摳進了掌心中的嫩肉,絲絲鮮血如花朵般綻放。她好痛,心痛,身痛,痛到無以復加。明知溫昕要置她於死地,她卻沒有半點力氣反擊,兩個從未見過的穩婆面目猙獰,不知道在她身上做些什麼。
肚子好痛,下身也痛,痛得彷彿都壞掉了,溫暖先是嚶嚶地泣著,後來終究是忍不住,慘叫了出來,「大姊姊……」她的臉色蒼白,已經沒有半點血色,「若妳一定要讓溫暖死,溫暖去死就是了,求妳放過這個孩子。」
溫昕此刻正坐在屋內的雕花紫檀大椅上,百無聊賴地玩著自己的頭髮。她看著溫暖白得近乎透明的臉色,忽就覺得溫暖這楚楚可憐的表情讓人厭惡極了。溫暖就是用這柔弱的姿態迷惑周承曜的吧!
她本是想留下這孩子的,可一想到這孩子說不定和溫暖一般,有著一張我見猶憐的臉,想到就像吃了蒼蠅般讓人噁心。她勾起一個笑,「不,我要讓他和妳一起死!」
溫暖閉了眼,深呼吸,用盡全身力氣,只盼能靠著自個兒將孩子生下來。周承曜,你又在哪裡呢?!你怎麼還不來!心裡像有針,刺痛她的五臟六腑。
兩個穩婆絮絮叨叨,「孩子頭出來了……」
「塞回去!王妃說了,只能死,不能活!」
被褥濕透了,上面大片大片的殷紅血跡讓人觸目驚心!不知是她太冷了,還是被褥太冷了,溫暖覺得自己墜入了冰窟窿一般,她看見大姊姊巧笑倩兮地走向她,說道—— 
「三妹妹,看在妳我姊妹一場的分上,有些事姊姊不妨就告訴妳,讓妳死得安心。」
梨落被壓在院中,先前聽到小姐的哭聲和慘叫聲,邊哭邊在心裡求佛祖爺爺告神仙奶奶的,王爺快趕回來吧,小姐快平安生下小世子吧。
可好幾個時辰過去了,小姐的聲音慢慢弱了下去,直至沒有,一切都歸於平靜。
梨落覺得自己的血液涼了,她掙脫那兩個五大三粗的家丁,連滾帶爬地來到屋前。
「吱呀」一聲門開了,冬日的一縷晨光照進屋內,梨落探頭進去,只見溫昕緩緩步出,面上不悲不喜,她輕輕踢了踢梨落,「三妹妹去了呢。」
月影,日初升,佳人魂歸離恨天。


周承曜未曾停歇,一夜快馬加鞭,到了王府門前,他翻身下馬,將馬鞭甩給身後的人。
他來不及處理一手血泡,步履生風地向霽月閣狂奔,霽月閣中哭聲陣陣,他似是感應到了什麼,眼中風起雲湧。
溫昕沒想到端王回來了,看見他不過是愣了一愣,轉而聲淚俱下,「王爺……三妹妹她福薄……」
「滾!」周承曜一聲怒吼,任憑她再說些什麼,他都不想再聽。
他的身子驀然顫抖起來,咳了幾聲,只覺喉間腥甜,一口血噴了出來。
第二章 重回豆蔻年華
黑暗中,溫暖不辨方向地走著,她不知自己身處何方,也不知自己要去向何處,一道光出現在她眼前,她走了過去,抬手輕觸,頓覺頭暈目眩。
人影隱隱約約間,溫暖睜開眼,梨落一張放大了數倍的臉就在她眼前,「小姐醒了,小姐終於醒了!我去叫夫人!」
溫暖慶幸自己竟能劫後餘生,又想問梨落孩子怎樣了,哪知那丫頭撇下她就高興地跑了出去。
她看向四周,瞳孔驟然緊縮。這床帳,色調溫軟,盡是小女兒家的趣味,還有屋內的一桌一椅,分明是她閨房的模樣……再憶起剛才梨落的模樣,溫暖分明覺著哪兒不對,現下終於知道哪兒不對了。
她心中大駭,從架子床上爬起,幾步挪到妝臺前。
鏡中的人兒膚色白皙,眉目如畫,美得驚人,還未完全長開,已隱隱透著冠絕天下的美。這是十二三歲的自己吧!溫暖心情澎湃,難以平復,她竟回到了自己豆蔻之時!
紛至沓來的腳步聲敲醒了溫暖,轉眼間娘親王氏已然來到眼前。
王氏容光尚可,只是一雙眼中佈滿了焦慮,不顧自己七八個月大的肚子,快步走向溫暖,「暖暖可算是醒了,可把娘親急死了!」
溫暖心中一慟,撲進娘親懷中,蹭了兩下,向娘親撒嬌。
上天居然給了她重活一世的機會,她又可以見到娘親了,還有爹爹和兄長……上一世家人得知她去世的消息,該是多麼的悲痛欲絕!
一時之間,溫暖的鼻頭酸酸的,她輕輕戳了戳娘親的肚子,還有這兩個小東西,現在應該是她十三歲的時候,渙之和淇之快要出生了。
溫暖觸景生情,不免想到自己未出世的孩子,她在心中暗下決心,這一世再也不要重蹈覆轍,大姊姊要防,端王那樣負心薄情、不守信用的人也要遠離。
「女兒讓娘親擔憂了。」溫暖悶悶地說道,又在娘親懷裡蹭了幾下,娘親身上真暖和,「女兒醒來之後都不記得發生什麼了……」
王氏見女兒抬頭仰望自己,一雙水靈靈的眼裡滿是委屈,頓時心疼得不得了。
她和溫正卿夫妻倆連生了兩個兒子,才得來溫暖這個聰明可愛的小女兒,打小他們就將溫暖捧在手心裡養,溫暖想學畫,夫婦倆就給她找大周最好的畫師做先生;溫暖想學琴,溫正卿就將珍藏多年的名琴綠綺送給女兒。
世人只知溫家有女兒,冠絕群芳,畫藝名揚天下,卻不知溫家的小女兒,除了人美畫美,還有許許多多不為人知的才藝技能。
溫正卿和王氏其實是存有私心的,女兒縱然有再多的好,他們也不想傳揚出去,天下間最好的女子,大多都入了天家,可真正善終的又有幾個?他們只希望女兒人生順遂、平安喜樂。
「妳和妳大姊姊在後院的湖邊玩,滑進池子裡了,燒了三天,總算是醒了。」王氏拍拍她的頭,好不憐愛。
溫暖眼中閃過一絲厭惡,猶記得上輩子她也是在和溫昕玩時跌入了湖中,高燒了好幾天才醒過來。原來這時溫昕便對她動了殺念!「我這不是好了嘛,讓娘擔心了。」
「三姊姊終於好了,可把我給擔心死了!」一個嬌小的人兒直往屋裡衝,猛地撲到溫暖身上。
眾人看了,連連扶著王氏後退。
那人兒與溫暖相似的年紀,容貌秀麗,又有幾分古靈精怪之氣,正是她的四妹妹溫媛!三叔也只這麼一個女兒,也是寵得不行,她與溫媛年紀相仿,境遇相似,兩人自小便是親密無間的。
「這孩子,沒個正形,也不怕把暖暖撞壞了。」
「三嬸嬸,我沒事的。」溫暖特意站了起來,在剛到的三嬸嬸崔氏面前轉了一圈,「您看,我不是好好的。」
一群人聊得正在興頭上,那邊有人來稟,說是蔡姨娘帶著大姑娘來賠不是了。
王氏蹙眉,她出生英國公府,是頂頂有名的世家大族,自是養了一身清貴的習性,蔡姨娘是勾欄裡出來的,自打小叔子將蔡姨娘帶回家,蔡姨娘的脾性著實讓王氏不齒,可王氏雖看不上她,卻也不至於苛待她。
還有蔡姨娘所出的大姑娘溫昕,也真真是個體質奇怪的,他們家暖暖和那孩子在一塊兒時,總容易出些小問題,可暖暖心思單純,又總喜歡和那孩子在一塊,弄得她這個做母親的也不好說些什麼。
溫暖看見母親蹙眉,便知她是犯難了。溫暖早不是上輩子未出閣前那個對大姊姊深信不疑的溫暖了,她扯了扯母親的袖子,「暖暖有些乏了,就不見大姊姊了吧。」轉頭又吩咐梨落,「妳轉告蔡姨娘和大姊姊,她們的心意我心領了,是我自己不小心滑了才摔下去的,讓大姊姊不必自責,只是我今日有些乏了,不便相見,我與大姊姊改日再聚。」
溫暖此話一出,王氏和崔氏都愣住了,特別是王氏,琢磨著女兒醒過來還轉了性了。不過這樣也好,總是和溫昕混在一塊兒,還指不定出個啥事兒呢。
溫媛嘴快,蹦到溫暖身邊,「三姊姊,要我說妳早應該這樣了,說不定就是她推妳下水的呢。」
「這孩子!」崔氏無奈地向王氏直搖頭。
王氏笑了笑,這丫頭是心直口快了些,倒也機靈可愛。
王氏和崔氏還要料理家中事務,不便多留,坐了一會兒便領著丫鬟們走了,留下溫暖溫媛和幾個貼身丫鬟。
「三姊姊,摘星樓新出了一批首飾,我們下午去看看?」
摘星樓是京城內一家專賣首飾的鋪子,樓內的工匠來自天南地北,遠的甚至來自西域的薩珊波斯,也有產於異國的首飾,因北方被游牧民族佔據,通往西域極為不易,因此極其珍貴,樓內所賣物品造型別致,用料上乘,引得京城中富貴人家競相追捧。
溫暖含笑,她這四妹妹年紀雖小,愛美卻不輸比她年紀大的人。溫暖也是嬌柔的女兒家,對於胭脂水粉、首飾一類的物品也是愛得不行,現下身子又沒什麼大礙了,當即答了個「好」。


京城內車水馬龍,商戶鱗次櫛比,好一片繁榮景象。
溫暖從馬車內掀簾望去,人群熙攘,小販叫賣吆喝,兩側酒樓茶肆欣欣向榮。
這一世,她定要好好活著!
周承曜約了人,對方還未到,此刻正閒閒地往下看著,一輛馬車突然進入他的視線,馬車停住了,車內先是蹦出了一個小姑娘,他有些懨懨,剛要移開視線,一個熟悉的身影也下了車。
她的身影窈窕纖細,如弱柳扶風,下車的動作亦是優雅,蓮步輕移,先踩到矮凳上,再由自己的侍女扶著慢慢下去,小小的年紀,做起事來卻是一絲不苟。
周承曜起身下樓,「通知子鉞,說本王今日有事,讓他不用來了。」
小姑娘今日穿了件月白色鳳尾羅裙,掐腰的設計,本就纖細的小腰更是顯得不盈一握,如雲的烏髮鬆鬆散散地用一支玉簪盤起,垂落下幾絲秀髮,隨著她走路的步伐嬌媚地晃著,撩得他心裡癢癢。
她前幾日病了,聽說還昏迷了三天三夜。周承曜心裡焦急,卻不敢貿然去看她,畢竟,這一世,她還不認識他呢。
沒想到這才醒來沒多久,小姑娘就出來了。
溫暖看了一圈,這些物件款式倒新穎,但也沒有特別喜歡的,倒是兩把長命鎖引起了她的興趣。
店小二殷勤地介紹著,這雙鎏金的長命鎖是來自西域的工匠所做,上面所嵌的青金石也來自域外,象徵著平安吉祥。
溫暖想起即將出生的兩個小弟弟,青金石藍中閃金,帶在男孩子身上也是不錯的。
她在長命鎖前駐足半天,溫媛笑話她,「三姊姊,咱們挑了半天,妳不會是要買這個吧?」
溫暖和煦地笑笑,「嗯,買給娘親肚子裡的小東西。將這兩個都包起來吧。」
隱身在樓上的周承曜全身一震,複又輕笑,怎麼可能!有他一個已經是天底下罕見的事了,她怎麼可能和他一樣!
溫媛小聲嘟囔著,「都不知道是小弟弟還是小妹妹呢,一買就買了兩個,三姊姊偏心。」
溫暖掐了掐溫媛的小臉,「妳喜歡什麼我都給妳買,可好?」
溫媛歡呼著猶如蝴蝶進了花叢,挨個挑去了。到底是三姊姊出錢,溫媛也不敢太過分,只是挑了幾支喜歡的簪子便回去找溫暖。
溫暖看上了一套頭面,這套頭面說不上多麼貴重,用白金捶疊壘絲工藝打造,其間鑲有海水珍珠,顆顆渾圓飽滿。大周深處內陸,這樣上乘的海珠是極難見到的,且又做的這般素雅,平日裡穿戴也貴重矜持不顯輕浮。
「將這個也包起來吧。」
不等店小二動手,旁邊一隻手拿起一根簪子,把玩了幾下,「這套頭面本小姐要了。」
「這……」店小二抹了抹汗,往兩人看了看,都是得罪不起的人物。
溫媛早看到了,此刻更是迫不及待地扒開人群衝過來,氣呼呼地道:「這套首飾明明是我三姊姊先看上的,妳憑什麼搶!把它包起來!」
那女子氣極了,只差沒指著溫媛的鼻頭罵,「妳知道我是誰嗎?妳連我都敢惹?我出兩倍的價錢,這套頭面我要定了。」
溫媛也氣極了,她的父親官居禮部侍郎,大伯二伯也是高官,娘親又是世家女子,幾時受過這樣的氣,抬起手來就想打人。
溫暖眼疾手快,扯著溫媛向後退了幾步,「算了,我再看別的就是了。」對方的底細不明,莫名給府裡招了仇家不好。
那女子嗤笑一聲,「早說不就好了。」
「平南侯府就是這樣教妳規矩的?」低沉的聲音破空而來。
溫暖心中如驚雷乍起,心臟緊縮,繼而狂跳如擂鼓,她抬頭望去,只見那人一襲白袍勝雪,五官如刀刻般的堅毅,薄薄的唇角微微向上挑著,也正看著她呢!她趕緊收回目光。
周承曜感到她的疏離,心中有幾分意外。上一世裡,他與小姑娘初見,當時她也是這般的年紀,桃花灼灼,小臉蛋兒粉白粉白的,人比花嬌,那時候,她分明是喜歡他的。
「這副頭面不適合妳。」周承曜走下樓來,對沈佳之說道。
沈佳之臉上青白交錯,她是皇后的嫡親妹妹,平南侯府這些年來深受聖眷,京城中沒有幾家人能入得她的眼,她自小傾慕端王,如今端王卻偏幫其他女子對她說了這樣的話,無異於打了她的臉。
沈佳之憋了口氣溫聲道:「謝謝端王哥哥,佳之不買就是了。」
周承曜沒有理會她,沈佳之感到難堪極了,隨即帶著丫鬟走了。
溫暖看了沈佳之的背影一眼,端王哥哥?周承曜是先帝最小的兒子,何時添了個妹妹?也不知是哪家的小姐,惹人笑話。
溫暖轉了個頭回來,又見周承曜目光灼灼地看著她,她定了定神,前世已是前塵往事,今世她才不會重蹈覆轍,等過些日子娘生產後她就和娘說自己的婚事,她定要嫁個好人家。
想到這裡,溫暖忽然覺得自己也沒什麼好怕的,她的唇邊綻出一個輕淺的笑,櫻唇輕啟,「溫暖見過王爺。」
輕輕的一個福身,招得他立刻上前幾步,恨不得能去扶她。「跟本王不用講這些虛禮,這頭面素淨雅致,很適合妳。」
溫暖的心悄然跳了兩下,扯著溫媛往外走,「謝謝王爺。可我覺得太素雅了,並不適合我。我和妹妹出來久了,家裡人該擔心了。」
端王來得突然,溫媛愣了許久,覺著端王和三姊姊間的氣氛真是奇怪,端王的眼睛都黏在三姊姊身上了,該不會是看上三姊姊了吧?再看三姊姊,一副冷冷清清的模樣,真是讓人頭疼。還有她的簪子,可都是她挑了半晌的……
溫媛走著,小聲詢問溫暖,「三姊姊,東西不買了嗎?」
溫暖心裡煩亂,「不買了不買了,改日再來。」
「三姊姊妳怕端王啊?」溫媛大眼睛眨了眨,三姊姊好慌亂啊!可她們明明是第一次見到端王,那人還長得如此英俊。
「怕,端王會殺人。端王孤身取晉國前太子首級妳聽過沒?二哥哥帶我去茶館裡常聽的。」溫暖一本正經地回答。
溫媛不疑有他,縮了縮腦袋,「那我們還是快走吧。」
哪知剛走到門口,駕車的小廝就苦著臉來報馬車壞了。
「不如乘本王的車駕?」周承曜語氣不容置疑,轉眼間已吩咐親信周至命人將兩輛馬車趕到摘星樓前。
溫暖抿唇,這個男人,真是霸道。
溫府和摘星樓一在城北一在城南,隔了數條街道,她和溫媛斷然是走不回去的,而她們的車子一時半會兒也修不好,若是讓小廝回去遣家中別的車來,更是費時。
端王有兩輛車,她和溫媛一輛,端王自個兒一輛,各回各家,也並無不可。
「那溫暖和妹妹謝過王爺了。」
溫媛先前被溫暖連唬帶嚇,對端王懼怕得不行,是以姊姊和端王說話時,她都沒敢搭腔,只是兀自將兩輛馬車打量了好幾遍,後面那輛要華貴些,應是端王的車駕,一聽到溫暖謝過端王,怕極了端王的溫媛快速地走上第一輛馬車。
溫暖緊隨其後,剛要撩裙上車,手卻被扣住了,周承曜的力度不大,不過是輕輕圈住,又隨即放開,身後傳來他低沉的聲音—— 
「車小,妳坐後面的。」
他比她高了許多,溫熱的氣息灑在她的頭頂,溫暖一呼一吸之間全是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氣息,這人無論舞文弄墨還是征戰沙場的本事都是旁人所不及的。
溫暖心亂如麻,不知怎的就跟著他走到後面那輛馬車前。
溫暖臉頰微紅,在心裡一個勁兒地罵自己沒出息,又急急提著裙襬上車,「砰」地一聲腦袋撞在門框上,痛得她齜牙咧嘴。
她沒敢去看周承曜的反應,憋著痛坐了進去,沒等到她坐定,一道高大的身影也彎腰坐了進來。
周承曜與她近在咫尺,溫暖目瞪口呆。這人真是無賴,居然與她一個未出閣的陌生女子同乘一車!
他的眉眼清澈,鼻子高挺,薄唇邊還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淡笑,又輕向她頷首,沒有半分好色之徒的樣子,溫暖一時竟說不出指責的話來。
周承曜見她額頭泛紅,與她雪白的小臉極不相襯,又想起剛才的碰撞聲,心裡不由發笑,到底是年紀小,再怎麼穩當也免不了幾分活潑跳脫。心裡又有些憐惜,小姑娘連自己都照顧不好,也不知這小姑娘是怎麼了,明明兩人是這世第一次相見,她卻避他如洪水猛獸,看他的眼神裡滿是驚懼,跟小白兔似的。
他扣動車廂內的暗盒,貝雕的漆盒彈了出來,葵花型的瓷製小盒安靜地躺在裡面。周承曜用指點了點瓷製小盒,「方才見妳不小心傷了,這個拿回去用吧。」
光潔的額頭正中,那刺眼的一塊紅越發明顯了,小姑娘的眼圈紅紅的,看樣子像是快哭了,周承曜幾乎快要忍不住將她摟在懷中好好疼惜勸慰一番的衝動。
溫暖識得那物件,小瓷盒中裝著玉容霜,莫說是她這樣的小磕小碰,即使是被銳器所傷留下的疤痕,只要連續用上月餘,也能消之八九。若是日日當作面油用,可使人肌膚細膩,駐顏之效莫不讓人大為稱讚。
玉容霜可生肌,產量又少,整個大周的產量加起來也不足百盒,大部分都進貢到了宮中,剩下的京中貴女爭相購買,千金難求。
溫暖愛美,對這聲名遠揚的玉容霜自然也是心動不已,她娘親每年都會為府中女眷採購,可算起來不過是娘親和兩個嬸嬸,還有她和溫媛一人一盒,現下一年已過半,她的早就用完了。
縱然這樣,她也不願平白收端王的東西。
「玉容霜珍貴,溫暖只是小傷,何須浪費了,溫暖不能收。」
周承曜淡聲道:「女兒家容貌要緊,這東西比之不足為提。它留在本王這,不過是個擺設。」
溫暖心神微恍,輕笑,「王爺不妨就將它做個擺設,興許哪天能用到呢?」
周承曜劍眉微挑。這丫頭倒是伶牙俐齒,還學會與他針鋒相對了!前世怎麼沒發現她還有這樣的一面?!他手指微動,漆盒輕響一聲回到原處。
「怎麼想到了要買鑲了青金石的長命鎖?」周承曜漫不經心地問道。
挑長命鎖是她進了摘星樓之後沒多久的事,他這樣問她,也不知在暗中觀察了她多久,溫暖的臉瞬間緋紅,如暮色中的雲霞。她想遠離他,連他的問題都不想答,可他卻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好似她的答案令他有半分不滿,他就會欺身上來活捉她。溫暖心中默念,娘親說的,要待人有禮。
她掩下羞澀,甜甜地笑著,「是想買給還未出生的弟弟的。」
周承曜瞇眼,興味盎然。未出生?弟弟?還準備買一雙?
「也或許是妹妹。」溫暖只當周承曜那笑是諷刺她斷然判定娘親肚子裡的小東西是男是女,只好又補充說可能是妹妹,「不過今日匆忙,並沒買下。」
溫暖心中其實是有些遺憾的,那兩把長命鎖上的青金石來自西域,可遇不可求,也不知過幾日再去還會不會在,如果不在了也只能給兩個小弟弟尋點其他的見面禮了。
周承曜不動聲色,也許真是自己想多了。小姑娘一個人不知想著什麼,顧盼之間滿眼流光,唇角輕勾如同嬌花綻放,真是個磨人的小妖精,今世一定要早些將她明媒正娶、用八抬大轎抬進王府才是。
第三章 端王的贈禮
溫暖覺得這一路漫長得很,好不容易到了家門口,她急急忙忙向端王致謝,又趕著往馬車外面走,孰料還沒下車呢,她的手腕又被扣住了,這次不比上次,那人的手並未迅速離開,反而有意無意地在她的腕間摩挲了一會兒。
溫暖臉色燒紅,使勁兒掙了一掙,掙不開,忽地一個冰涼的物件落入她的掌心間,手腕上的力道也沒了。
「本王不會用到它,與其做個擺設,不如借花獻佛。」他含笑溫聲道。
溫暖蹙眉,剛想對他說什麼,卻又聽他說道—— 
「妳母親來了,趕快回家吧。」
溫暖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見母親和三嬸帶著丫鬟站在門口,像是等了一些時候了,她不再與周承曜辯駁,連忙提了裙裾下車,匆匆走到母親面前。「都是女兒不好,讓母親和三嬸嬸等急了。」
母親懷了雙胎,七八個月身子已經極重了,平日裡行動都有些困難,也不知母親和三嬸嬸到底在這兒站了多久,溫暖心疼極了。
溫媛從那輛馬車上下來,看到自己娘親和大伯母都在,也是嚇了一跳—— 是因為三姊姊病才好些她就將三姊姊拖出去逛街,還好巧不巧,府裡馬車又壞了吧。溫媛只得暗自感歎流年不利,表面上做乖巧狀,一言不發地走到自己母親身邊。
端王早些時候讓周至打馬過來同溫府說明了情況,兩個姑娘的車駕壞了,正巧遇到端王,就乘著端王府的馬車回來了。
雖然周至說了,端王不在車上不必相迎,可王氏和崔氏還是帶著一群丫鬟出來了,實在是思女心切啊!
王氏拉著女兒,將女兒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鬆了口氣,「我聽王爺的人說,府裡的馬車壞了,妳和媛媛可有傷著?」
那邊崔氏也拉著溫媛看個不停,生怕兩個小祖宗有個磕碰。
溫暖悄悄瞥了瞥身後的馬車,也鬆了口氣,那人並沒有下來,見母親她們的反應,像是不知道那人也來了,溫暖心裡高興極了,她才不想被人誤會呢。「娘,我沒事,我這不好好的。我和四妹妹剛出摘星樓,都還沒上車呢,馬車就壞了。」
真是壞的匪夷所思!明明她們下車的時候車還是好的,進了摘星樓馬車就一直停在門口呢,怎麼就壞了?!
「沒事就好。」王氏點了點頭,忽地動作頓住了,「這……妳額頭是怎麼了?」
女兒生得冰肌玉骨,如同無瑕美玉,王氏看到女兒額頭上一片紅,還腫起了些許,心都疼得絞在了一塊兒。
王氏深諳女子除了詩書禮儀,容貌也是極重要的,也不知女兒是怎樣傷的,偏偏還傷在了額頭正中,好生顯眼,這要留下痕跡可怎麼辦?
先前疼過了,溫暖也就忘了這事兒,這會兒被娘親看到,周圍還有那麼多人,溫暖忽然覺得自己現在的樣子一定醜死了,她趕忙伸出一隻手遮住自己的額頭,「剛才上車時不小心撞了,娘親,咱們趕緊進去吧。」
王氏心底發笑,到底是自己的女兒,她又怎麼不知道溫暖是怕這樣子讓別人看了去,可該做到的禮數還是要做到,王氏對一直站在一邊的周至再三表達了謝意,還說要讓長子改日去王府拜謝端王。
溫暖的小臉兒都皺到一塊兒了,娘親居然還要讓大哥去拜謝那個人,雖然理當如此。溫暖輕歎一聲,罷了罷了,反正登門拜謝的人又不是她。
客套話說完了,王氏這才拉著女兒的手往回走,又讓大丫鬟去請大夫。
周至自始至終一直寡言少語,直到此刻才出言道:「夫人、小姐,請稍等。」他轉身回馬車那邊,不知捧了什麼過來,對溫暖說道:「這是小姐今日在摘星樓買的東西。」
溫暖水靈靈的大眼睛瞪得圓圓的,她什麼時候在摘星樓買東西了?
一直沒敢說話的溫媛驚喜地跑到周至面前,「三姊姊妳真好!我還當妳是真不買了,沒想到妳還是買了。」
溫媛方才坐在車裡時,心裡癢得不行,滿腦子都是自己挑好的簪子,現在得知三姊姊都買下了,高興之情溢於言表。
周至憋著笑,只覺得溫家這四小姐真是傻得可愛,這明明是他家王爺買來討好她三姊姊的,哪裡是她三姊姊買的。
崔氏輕輕拍掉溫媛已經搭在東西上的爪子,自己平日裡的言傳身教都去哪兒了?這丫頭的性子,自家人看起來是活潑可愛,可放到了外面,就指不定要被人家怎樣說了。
王氏笑道:「梨落先收起來吧,一會兒妳們姊妹倆回院子慢慢看。」
溫暖抿唇,想告訴娘親自己沒有買任何東西,又尋思這樣一說,那就更麻煩了,因此也只能不情不願地讓梨落將東西搬回自己的小院裡先放著。
溫暖和一行人往回走著,總覺得有道炙熱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她回過頭去又看了看馬車,馬車還是平靜無波。她又是一陣心煩意亂,想著,看吧看吧,隨他去吧。
回到家中,大夫看過了傷說是無礙,只是過了今日或許碰撞的地方會腫得厲害,不出三四日便會消去,不用擔心,王氏的一顆心才總算落了地。
溫暖小小鬱悶了會兒,想通了不過是幾日不出門不見客罷了,也就不在意了。
溫暖留在父母院子裡陪父親母親用膳,難得今日大哥二哥回來得早,一家人全齊了。
二哥溫行之一向沒個正行,看見溫暖腦門上的傷痕,將溫暖又取笑了一番。
二哥不說還好,一說溫暖心裡又不自在了,她現在肯定醜死了,不然怎會連二哥都笑話她。都怪那個人,要不是他如同洪水猛獸一樣,她怎麼會為了避開他撞到車門框上。
前世今生都是這樣,和他糾纏在一塊兒,準沒好事兒!
溫正卿見女兒放下筷子泫然欲泣的樣子,心都要碎了。他耐心哄了女兒幾句,又順道將二兒子訓了。
王氏沒有說話,卻也在一旁點頭表示認同。
溫行之內心崩潰,別人家都是重男輕女,到了他們家怎麼就成了兒子不如女兒親,女兒是個寶,男兒是根草了呢?
溫行之看了看妹妹,見妹妹要哭不哭的小模樣兒真叫人心疼,當下讓他也覺得自己奚落妹妹是在造孽。攤上這麼一個嬌美柔弱的妹妹,不寵著能怎麼辦呢?溫行之用筷子夾了一個蝦仁玉子豆腐到溫暖碗中,輕輕咳了咳,「多吃點,長身子。」
溫暖頓時喜笑顏開,她二哥嘴雖毒了點,可還是關心她的,「謝謝二哥。」
「也不知妹妹怎麼就撞了,興許就是端王欺負的。」溫行之恨恨道。他也聽說了,妹妹和四妹妹是被端王的車駕送回來的,妹妹行事一向比同齡人穩重,撞在馬車上可是頭一回。
「……」二哥真是英明!
溫正卿瞪了兒子一眼,「王爺矜貴自持,怎會欺負暖暖。景之挑個時間,帶上些東西去向王爺道謝。」
溫家足夠顯赫,三房都位居高官,又都是實幹的人,在滿朝文武中算是中流砥柱,因此,溫正卿從不刻意攀附誰,讓大兒子拜訪端王也僅僅是感謝端王用車將家中兩個小女兒送回來。
回到自己院子中,溫暖看著放在紅木桌子上的東西,腦仁疼得不行。興許是撞到的地方又發作了,她打開周承曜硬是塞到自己手中的小瓷盒子,狠狠地摳了一大塊玉容霜敷在自己額頭上方覺解氣。
溫暖趴在桌上,看著滿桌摘星樓的東西,眼中透出幾許無奈。
第一次見面就送她東西,也不知他打的是什麼主意。周承曜狹長深邃的眼和堅毅的面部輪廓又浮現在她的腦海中,溫暖輕笑,這個人的確是生得好,難怪讓京城貴女趨之若鶩。
周承曜是當今聖上一母同胞的親弟,生於皇族,已是貴不可言,年少一戰成名,威震四方,再加上這一身好皮囊和書卷氣,惹得京城中無數女子傾慕。
若不是上一世的失約使她和腹中孩兒慘死,再來一次,她或許還是會飛蛾撲火的愛上他。溫暖嗤笑,只怪他太涼薄,或許根本就不曾把她放在心中,不然又怎會久久不歸呢。
這堆東西到了她的手裡如同燙手山芋,收不得又扔不得,溫暖尋思著,讓梨落先收起來,再找個機會還他好了。
「三姊姊在想什麼?」溫媛推門進來,見自家三姊姊只著了一件天青色的絲綢罩衫,烏黑柔順的長髮隨意披散著,偶有幾絲垂落在白嫩的臉頰旁,眸子裡水波盈盈,一會兒蹙眉一會兒輕笑,魂都不知飛哪兒去了。
「四妹妹怎麼來了?」
溫媛在她旁邊坐下,俏皮地對溫暖說道:「我來看簪子呀。」
溫媛心思單純,只當端王今日將她們姊妹倆送上馬車就走了,對於後面端王與溫暖發生的事沒有半分察覺,周至說溫暖在摘星樓買了東西,她也沒有半分疑惑,當真是半點端倪都沒看出來。
「四妹妹……」溫暖看她一臉天真活潑,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四妹妹性子單純,心裡又是藏不住事的,她要是將端王強行送東西的事告訴四妹妹,指不定哪天就得傳到母親那兒去了。
「三姊姊怎麼了?」溫媛總算覺察到了她的欲言又止。
溫暖眉心微動,很快對溫媛抿唇一笑,「沒事。妳快打開來看看,是不是妳要的那些。今天走的匆忙,只是讓人裝了起來,也沒看看東西對不對。」
溫媛迫不及待地將幾個盒子打開來,她看上的那幾支簪子一個不漏,都在盒中。溫媛驚喜極了,三姊姊對她真好!她雖纏著溫暖給她買東西,卻也不是吃白食的人,三姊姊對她十分好,她定要十一分還回去。
「娘親之前讓人給我做了一套純金的點翠頭面,我也知自己性格跳脫,不合適,再珍貴的東西戴在頭上也是東施效顰,明日我讓丫鬟送到三姊姊這來。」溫媛說著,拿了金累絲蘭花簪向妝臺那邊走。
溫暖亦步亦趨地跟著她,等她坐下,又從她手裡拿了簪子簪到她髮間,「妳跟我客氣做什麼?」
長房只有溫暖一個姑娘,又是最小的,全家人最嬌縱的自然是她。可溫暖一到溫媛這個妹妹面前,便不自覺地收起身上的嬌縱,有了姊姊的模樣,何況她是重活一世的人,心智成熟許多,自然對妹妹更是包容寵愛。
溫媛喜歡這幾支簪子,就讓她拿去吧。端王那邊,溫暖真是心煩極了,大不了將簪子折算成銀錢連同其他東西一起還給他好了,這樣雖然有些不妥,但總比欠著他好。

翌日起身,溫暖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鏡前照了照,額頭果然如同大夫所說,比昨日腫得更加厲害。
鏡中美人撲閃著大眼,好不委屈。上輩子自己算是因他而死,難道這輩子又要因他毀容?
梨落看見小姐對鏡沉默不語,她跟了溫暖七八年,自是瞭解溫暖此刻在想些什麼,「小姐就放心吧,大夫昨日說了,小姐容貌定會完好無損的。就算、就算毀容了,小姐也是個美人呢。」
溫暖也不惱她,梨落忠心,想什麼就說什麼的性格一時半刻也改不了,「去把秋菊叫來。」
秋菊比梨落入府晚,溫暖與她不如像梨落這般親近。上輩子溫暖作為世家嫡女進端王府做了妾,溫府百年世家,被京城百姓茶餘飯後當作閒談笑話了許久,妾進門比不得王妃,爹娘再寵她,也不能讓她的勢頭蓋過了王妃去,她的嫁妝比溫昕少了一半,也只帶了梨落一個丫鬟過去。
梨落自然是好的,但說話辦事沒有年長一些的秋菊妥帖也是毋庸置疑的。上輩子她只圖梨落是半個玩伴兒,更願意帶梨落在身邊,現在想來,不免有些冷淡秋菊了。
秋菊來得快,先是恭敬的向溫暖行了個禮,這才走得離溫暖近了些。
溫暖思量了一會兒,將梨落支開去為她準備晨間淨面的水,這才緩緩對秋菊道:「我有件事需要妳去辦。」
秋菊心裡震顫,她幼時家裡窮困潦倒,本就姿色平庸的她餓得面黃肌瘦,家中實在是揭不開鍋了,爹娘便打算賣了她,可像她這樣看著已是奄奄一息的,又有哪家願意買,只有王氏可憐她將她買了回來,讓人給她治病,又為爹娘在溫家郊外的莊子裡安排了差事。
病好了之後,王氏將她放到年紀相仿的三姑娘院中做貼身丫鬟,她那時候就發誓,要好好侍奉三姑娘以回報王氏的恩德。
她雖是小姐的貼身丫鬟不假,可比起同為貼身丫鬟的梨落,她像是透明人一般,總是進不了主子的眼。剛進府時她也會懊惱,可慢慢的也就習慣了。她想,只要她好好地做好每一件她該做的事,總有一天會好的。
溫暖看秋菊幾乎掩藏不住的震驚與激動,心道自己上輩子真是太偏心梨落了,「妳先前做的,我都是看在眼中的。」
溫暖這麼一說,秋菊差點就要哭出來,好在她是極為克制的人,才硬生生憋住了眼淚,「小姐要奴婢做什麼,奴婢赴湯蹈火都會做到。」
溫暖笑道:「不要妳赴湯也不要妳蹈火,妳一個細皮嫩肉的姑娘家幹那個做什麼。」她指了指桌上,「這些是端王送來的,府中的人不知道,娘親也不知道。我是決計不能收的,我是想讓妳將這些東西送回去。妳一會兒去帳房裡支五百兩銀票,一併送到端王那兒去,就跟帳房那邊說,是我昨日買首飾的錢,妳現下要送到摘星樓去。」
梨落用鎏金銀盆端了水進來服侍溫暖淨面,溫暖這才讓秋菊出去辦事。
梨落擰著帕子,好奇地問自家小姐,「秋菊這是去幹什麼?」
溫暖淺笑,「昨日我在摘星樓賒了帳,讓秋菊去還呢。」
梨落深信不疑,又繼續擰帕子伺候小姐淨面。
溫暖不由慶幸,幸虧她平日裡總和溫媛出去買東西,母親命人給她打的頭面也多,梨落也是個心大了,多了點或少了點東西,也沒幾個人知道。
可這樣又是不好的,她遲早是要嫁做人婦當家的,身邊沒有人幫襯著怎麼行,不如就將這差事交給秋菊,從她院裡的東西開始管起。


周至拿著刻有摘星樓標記的漆盒和五百兩銀票,臉上一陣紅白交錯。
他只是端王的親信,都覺得像是被打了臉,不知一會兒王爺看到自己送人家姑娘的東西被人給退回來了又是怎樣一番反應。
端王有早起的習慣,只要無其他事,必要練上個把時辰的劍。周至捧著東西進來時,周承曜正收了劍往練武場外走。
周承曜只看了周至一眼,目光就落在他懷中的東西上。
「這是溫府三姑娘讓人送回來的東西,我已經看過了,溫府四小姐的東西收了,其他的都還在,還有五百兩銀票。」周至一身黑衣,站在自家王爺身前仍挺拔得如同芝蘭玉樹,沒有半分怯意。說到溫家三房的四小姐,他的唇角似是輕輕勾起,微微笑了一下。
周承曜走路的動作一頓,繼而轉身往回走,「周至,陪本王練會兒。」
周至將東西交給後面的人,一把劍就直直地朝他飛過來,劍光凌厲,帶了幾分戾氣,他不敢掉以輕心,穩穩地握住劍柄,認真與端王拆招。
周承曜帶了氣,本就稜角分明的面部更是隱隱含著戾氣,目光也格外鋒利,周身的氣場幾乎讓一旁伺候的下人喘不過氣來,在這種情形下,也只有周至能無所畏懼與他練劍了。
說是練劍,周承曜卻無半分練劍的態勢,招招直逼周至要害,不過七八招之間,就將他逼到角落,劍尖直指周至喉間。
周承曜收劍回鞘,周身戾氣消散殆盡。
周至斂了心神,站到周承曜身邊,剛剛他彷彿看到戰場上那個殺神又回來了,溫家三姑娘也是個人才,能惹得王爺如此不快。
「退了便退了吧,總會有機會送去的。」周承曜粲然一笑。小姑娘這性子與他記憶中相差甚多,他分明覺著是她,又覺著不像是她,問題出在哪兒,他也想不通。

謝子鉞早早就等在了周承曜的書房中,實屬難得。
周承曜的書房很是簡潔,巨大的書架中各種各樣的書被放得整整齊齊,靠窗的一端擺了一張紫檀木透雕雲龍紋的書桌和椅子,地面光潔如鏡。
謝子鉞從書架上隨意抽出一本書,閒閒地坐到椅上翻著。
謝子鉞出生簪纓世家昌邑侯府,眾所周知,昌邑侯府隨大周太祖南征北討,有開國之功。到了先帝時,先帝最寵愛的謝淑妃就出自昌邑侯府,當今陛下宣和帝及端王都是謝淑妃所出,昌邑侯府更是盛極一時。
謝子鉞一出生就拿了一手好牌,心卻不在朝政上,蒙了祖蔭在朝中領了閒差,他平日裡懶散慣了,上次與周承曜有約他便去晚了,連周承曜半片衣角都沒見著。
見了周承曜進來,他將書往桌上隨手一放,「我聽說你看上溫府的三姑娘了?」
謝子鉞的話裡含著半分打趣,他這表兄已是弱冠之年,端王府中連個侍妾都沒有,若真是看上了哪家姑娘,這可真是老樹開花了!
周承曜沒有反駁他,算是默認,將他先前扔在桌上的書收入書架中,「你的兵練得如何了?」
半月多前,周承曜突然交給謝子鉞五千精兵,讓謝子鉞在城西三十里的山上祕密駐紮操練,不同於軍中士兵,這五千人要有系統的學習兵法、騎射、近身搏擊乃至刺殺。
謝子鉞平日裡是紈褲子弟的模樣,做起正事卻毫不含糊,自從練起了兵,只回了城中兩次,其餘時間都住在山裡,與那五千人同吃同睡。
他收斂了嬉笑的表情,對周承曜正色道:「已是小有成效了,過些日子我打算按他們各人所長,再行劃分,加強訓練。」
這五千人是周承曜帶著親信親自選出來的,個個都是鐵錚錚的好男兒,放到山中祕訓是為何,周承曜和謝子鉞表兄弟倆心照不宣。
宣和帝心胸狹窄、多疑猜忌,自登基以來,先皇留下的幾個皇子削藩的削藩、慘死的慘死,擁立宣和帝登基的股肱之臣也所剩無幾,獨獨與宣和帝一母同胞的周承曜深得聖心。
前世周承曜誓死效忠宣和帝,絕無二心,他擊退晉國軍隊,一回京就知妻兒慘死,痛不欲生,料理了在王府中做下那些骯髒事的溫昕,不過三四日就被宣和帝傳喚到了乾德殿,他對皇兄沒有半分懷疑,獨身一人前往,卻被宣和帝命人射殺於殿中。
至死,周承曜才恍然大悟,他誓死效忠的親哥哥早已將他看作眼中釘肉中刺,怕他功高震主,奪了自己的皇位,回京路上一路追殺他的人,便是宣和帝派來取他首級的,他也因此錯過與溫暖的三月之約。
窗外一簇桂樹枝椏被周承曜折斷,發出輕微聲響,「莫要鬆懈了。過幾日是英國公府老夫人大壽,你可要隨我一起去?」
京城中哪位勳貴能讓端王看到眼裡去,往日裡就算是派了人來請,周承曜也是不會去的。謝子鉞正想道,真是天上下紅雨了,轉念一想,這英國公府不正是溫家大房的親家嗎,周承曜是為了溫三姑娘去的,也就不足為奇了。
謝子鉞已經有些日子沒出山了,哪能放棄這樣的好機會,「去,怎麼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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