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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水樓臺女強男強歡喜冤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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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G0601

《小鎮醫生戀習作》

  • 作者寄秋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6/03/16
  • 廠商:新月 花園文化
  • 瀏覽人次:6322
  • 定價:NT$ 220
  • 優惠價:NT$ 1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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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衛擎風的生活重心除了木雕還是只有木雕,
可是自從認識她這個小鎮醫生之後,
他發現原來還有比木雕更有趣、更吸引人的,那就是她!
她會在他發高燒時徹夜照顧他,還教他騎腳踏車、帶他去釣魚,
而且她的身體軟軟香香的,好捏又好抱,
唯一讓他有點不滿的是,她和他滾完床單後居然想不認帳?!
嘖嘖,看來他必須要讓她知道他的「睡金」有多高!
 

衛擎風內心小劇場.加碼放送——
要抓住一個女人的心,得先抓住她的胃,
讓他用他的好手藝把她餵得飽飽的,
這樣她就更有力氣吃他了……(壞笑)
寄秋
星座:愛恨分明的天蠍。
最愛的休閒活動:看鬼片,從中找樂子。
最愛的食物:牛肉麵。
最討厭的季節:寒冷的冬天。
個性:天不怕,地不怕。
高中三年所有老師的評語──「樂觀而不進取。」
(秋仔說:人生在世不爭不求,盡自我本分就好。)
寫作是一輩子的事業,秋仔自許要寫到不能寫為止,
而寫作是計畫永遠趕不上變化,秋仔樂於接受一切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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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春光明媚,風和日麗,遠遠望去是一片藍藍的天空,幾朵山形的白雲久久不散,停頓在綠茵鋪地的低矮山丘上空,幾叢野花迎風招展。
此處的山坡地坡度不算陡,佔地四、五十畝,在制高點有一棟百坪大的兩層樓日式房屋,天空青砌成的屋瓦,塗了白漆的牆壁,屋子外圍是以翠竹為籬笆形成圍牆,平時有專人負責修剪,頗有隱士風尚,且屋子的兩側和後方還植滿了白楊樹和相思樹,樹齡少說都有一、二十年了。
每當風吹動竹葉,隱身在林蔭中的白色屋子便會忽隱忽現的展現,青瓦白牆很是顯目,每每令經過的人為之駐足,驚嘆的多看兩眼,羨慕擁有這塊土地的主人。
當地人稱這間長年不見屋主的屋子叫「白屋」,白屋在青山鎮相當有名,幾乎無人不曉,但是地主似乎不太友善,再加上是私人土地,僅有一條出入的道路,出入口處有道大鐵門阻攔,想到白屋就得繞道爬上去,體弱者勿試。
其實白屋是一間很普通的屋子,家中有錢的人都蓋得起的豪華農莊罷了,只是從來沒有人去過,時間一久,不免為其蒙上一層神祕面紗,讓人望而怯步,以為裡頭住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人物。
不過這些都和魏青楓無關,她是個醫生,在鎮上的佑青診所工作,診所的規模並不大,加上藥劑師、護士小姐和煮飯兼打掃阿姨,一共也才六個人,但對人口不多的小鎮居民而言,足夠了。
鎮上另外還有五間附設眼科、耳鼻喉科及洗腎中心的小診所,醫醫一般小病倒是可以,但若是什麼重大傷病的病患,大多還是會送到二十五公里外的大型醫院進行治療。
佑青診所是魏青楓和學長方佑文合開的,兩人輪班看診,維持有一個醫生在診間,其他時間想去哪兒就去哪兒,若是有不便時還能自行協調調班,自主空間相當大。
「又是天氣晴朗的好天氣,適合釣魚。」
魏青楓沒有什麼嗜好,她不喜歡上網、不打怪,也不加入社群網站,她唯一的消遣就是去海邊釣魚。
一個年近三十歲的女人愛釣魚是有點怪,可是她從小就是在青山鎮長大,小豆丁的年紀就跟在身為中醫師的祖父後頭跑,老人家的休閒活動不外乎是泡泡老人茶、釣釣魚,耳濡目染之下,這也成了她的生活樂趣。
其實魏爺爺是想讓長子接手中藥店,當個濟世救人的中醫師,可是那時的魏爸爸迷上解剖學和西醫,鬧了場家庭革命,父子失和將近十五年,後來因為有了小孫女當潤滑劑,兩人的關係才看似有了和解的趨勢。
雖然父子倆還是少有交談,可是能和睦的坐在一起,你瞪我一眼,我瞪你一眼地就學術面探討中、西醫的不同和玄妙之處,倒也算有所進步了。
夾在爺爺和父親中間的魏青楓處境著實微妙,她從懂事以來就看爺爺和父親吵來吵去,所以後來她既學中醫又學西醫,兩邊都不得罪,兩人的爭吵才比較少一些,但有時她看著父親和爺爺的相處,總覺得這「父慈子孝」的畫面,不知怎地,讓人有點心裡發毛。
魏青楓今日沒有排看診,依照往例,只要是風平浪靜的好天氣,她一定會往海邊走一趟。
她伸了個懶腰,換上恤和運動鞋,接著又做了幾個拉拉筋的暖身運動。
青山鎮是背山面海的好地方,即使山不高,海岸線有點短,沒有名聞遐邇的特產,可是山很綠,水很清澈,長期浸浴在不受污染的大自然之中,人的心胸也會變開闊。
「魏醫生,去釣魚呀!」
看到她拿著釣竿,背著釣魚工具,路上擦身而過的居民們都會心一笑,熱情的和她打招呼。
小鎮上是沒有祕密的,就算只是一點小事,半天內就可以傳得全鎮皆知,因此也用不著什麼遮掩,也算名人的魏青楓在鎮上小有名氣,她是青山鎮唯一具有縫合技能的外科醫生,所有外傷一律先交由她處理,由她診斷該不該轉往大醫院治療。
「是呀!我打算釣幾尾石斑,石鯛也不錯,有七星鱸更好。」別又是野生虱目,個頭大,拉力大,要將魚完全釣起很不容易,往往一用力拉扯便扯斷釣線。
「別作夢了,七星鱸,妳就算釣得到,也不一定拉得起來,野生的一尾少說三、五斤,拉到妳斷氣都有可能。」一個居民開玩笑道。
魏青楓朝對方笑了笑,並沒有多說什麼,繼續往目的地前進。
她將近三十年的生命裡,有二十年是在青山鎮度過,她在這裡出生,小的時候,由於父母親太忙了,所以她等於是祖父母一手帶大的,她在這裡唸完小學和中學,而後才到外地唸醫學院,在美國當了兩年交換學生,回到臺灣後,她當過住院醫生和急診室醫生,若無意外,兩年內能升上主治醫生。
但是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一輛酒駕的車輛撞上正手牽手在路邊散步的祖父母,祖母當場死亡,祖父則是雙腳被輾斷,至今仍在復健中。
有感老人家需要家人陪伴照顧,她毅然決然放棄北部高薪的工作,回到自幼生長的小鎮開設診所。
但是她怎麼也沒想到,一年後診所剛步上軌道,父母親卻決定退休,父親辭掉醫院副院長的職務,帶著行動不便的祖父移民華人聚集的加拿大,一面做學術上的研究但不看診,一面照顧老罵他不孝的老父。
魏青楓傻眼了,哭笑不得。
不過也因為這樣的變故,她的日子過得更清閒,由於已經習慣了南方小鎮的輕鬆緩慢步調,她回不去分秒必爭的大城市,悠哉的生活才是她想要的。
「哎呀!人為什麼不能作夢,有夢最美⋯⋯」來到釣點的魏青楓走到習慣的位置坐下,一面觀察海面動靜,一面自言自語。
過了一會兒,她開始上餌,拋線,浮標下沉了一下又浮起。
這一側的魚群並不多,但此處水深,礁岩多,因此不少大型魚類會在此棲息。
釣魚釣成師傅的魏青楓知道哪些地方有哪種魚出沒,不敢自稱釣魚達人的她,也有幾分尋找好釣場的本事。
果然,不到半小時就釣起約兩斤重的狗母魚,不甚滿意的她皺皺俏鼻,再次上餌料,重新拋入海裡。
釣魚最好不要一個人獨行,畢竟看似溫柔的大海何時會起大風浪,沒有人可以預測,只是魏青楓認識的人沒有一個愛釣魚,跟著來過幾回便嫌枯燥乏味,不再跟了。
不過她也樂在其中,身邊沒有其他人反而自由,如此一來就不用刻意遷就別人,分心教別人怎麼釣魚,也不用擔心朋友的嘮叨。
她真的是自得其樂,把自己放逐在漁樂之中。
經過一整個上午,她收穫頗豐,一尾約兩斤的狗母魚、一尾一斤半的石斑、兩尾兩斤重快三斤的鯛魚,七星鱸魚沒釣到,卻意外釣到緊咬著沙丁魚不放的龍蝦,很肥美的一隻,正在抱卵,至於其他不足一斤的小魚她全放回海裡,海洋資源不能枯竭,這才是永保魚量豐富之道。
今天的海風很暖和,吹得人昏昏欲睡,為免打盹掉入海裡,魏青楓起身動一動,提著小水桶在附近的岩石翻找幾樣常見的貝類,她還捉到幾隻四兩重的毛蟹。
看看時候不早了,她收拾收拾,提著挺重的漁貨往熟稔的海產店走去。
「七海叔,麻煩你了。」
七海叔是七海海產店的老闆,開店三十幾年了,專賣海鮮料理和快炒,生意不錯,有時還會代客料理。
周七海看了看她帶來的新鮮活魚,馬上說出一連串菜名,「給妳來盤清蒸石斑,再來個醋溜魚片,魚頭煮湯,焗烤龍蝦,大火炒九層塔九孔,再免費送妳一盤蒜炒菠菜和醃漬鹹蜆,包妳胃口大開!」
「七海叔的手藝遠近馳名,不管做什麼都好吃。」魏青楓笑道。
她很有自知之明,她的廚藝平平,頂多可以做到餓不死自己,所以她很少下廚,但她不吃微波食品,所以大多時候她都在診所打發一頓,一遇到假日便是吃外食居多,家裡的冰箱少有需要煮食的生鮮食物。
她對食物的要求不高,能吃飽就好,但是美食更好,人都是貪求口腹之欲,有更好的為什麼不要,她又不窮,何必虐待自己的胃。
「好!妳先看個報紙或電視,七海叔很快就弄好了。」他看了這個從小看到大的丫頭一眼,眼底盛滿笑意,這丫頭打小就好養。
周七海將叨在嘴邊的菸捻熄,開始殺魚、剁魚、片魚,魚頭下鍋熬煮,刀快,手快,動作快,清蒸魚剛送進鍋裡,一盤熱炒九孔已經上桌了,他接著油炸魚片,準備醋溜調料,等魚片一起鍋便可淋上醬料⋯⋯
一氣呵成的功夫教人驚嘆不已,除了熬煮的魚頭要燉久一點外,其餘的菜都已上桌,外加一碗白飯。
魏青楓看著滿桌的好料,拿了筷子毫不客氣的吃了起來,滿足得眼睛忍不住也跟著瞇起來了。「哇!真好吃,酸中帶辣的魚片真下飯,我要是吃撐肚皮全是七海叔的錯。」石斑魚的魚肉又細又綿,用嘴巴輕輕一抿就化開了,不愧是魚中的高級食材,鮮得沒話說。
「妳爺爺的腿還好吧,能不能走?」老熟人的閒話家常,先關心家裡事。
「拿著拐杖已經能走上一大段路了。」有父母照顧著,爺爺的腿要是再不好,父母可真要被說不孝了,她父親正好是骨科權威,全心致力於骨髓再生。
「能走就好,老仙仔可是我們鎮上的國寶,他那一手把脈功夫比照光還準,一摸就知道生了什麼病。」可惜他把中藥店給收了,想看個道地的中醫都找不到正統的。
「我爺爺老是感嘆後繼無人。」老人家的觀念很傳統,堅持傳子不傳女,雖然也教了她一些,但最大的期望還是放在她那個學什麼都精但不肯用心的大哥魏青崧身上。
他們兄妹倆差了五歲,哥哥好動,她則是好靜,不過這一點也不影響兩人的感情,哥哥相當疼她,有什麼好吃的、好玩的都給她。
小時候的他們可以說是形影不離,但隨著年紀增長,興趣、個性上的差異越來越明顯,魏青楓越往靜態的方向走,而哥哥則整日往外跑,三天兩頭看不到人是正常的事,有時連他自己也搞不清楚身在何處。
魏青崧酷愛極限運動,危險的挑戰從不放過,目前全世界各地的跑,出了幾本冒險旅遊的書,寫極限運動專欄,在國際間小有知名度,家裡常要從他固定一週一次的專欄才知道他人在哪裡。
周七海將魚頭湯端上桌,問道:「妳哥呢,又跑到哪兒去了?」提到魏青崧,他的眉頭幾不可察的皺了一下。
魏青楓喝了口魚湯,心滿意足的咂了咂嘴,每次只要遇到好事或是吃到美食,她總會開心自己的好運道。
「在南非吧,參加五千公尺攀岩運動。」他就是定不下心,好動得像隻猴子,不過人各有志,況且生命是哥哥自己的,他想怎麼揮霍都由他,她改變不了他的決定。
「怎麼又在國外,他不回臺灣了嗎?我記得他三十好幾了吧,還不快點娶個老婆讓妳爸媽抱孫。」現在的年輕人不知道在想什麼,不嫁不娶的熬到老,孤老終身。
知道接下來一定會輪到她,魏青楓技術性的轉移話題,「七海叔,客人來了,你去忙吧,我不打擾你做生意。」
這就是太熟的壞處,不管她走到哪裡,大家都能細數她從小到大發生的事情,加以懷舊或戲謔的語氣教人無所遁形,別人對她的了解比她自己還清楚,她比顯微鏡片下的細菌還透明。
說是習慣,不如說是無感,曾在急診室待過兩年的魏青楓對人生看得比較開,很多事無須太計較,她曉得大家的調侃並無惡意,她一笑置之就是。
在魏青楓用餐的當頭,客人陸陸續續進門,有認識的、有不認識的,各自入座後,吵雜聲變大了,一些兒童不宜的葷笑話也出現了,笑鬧聲幾乎佔據了整間店。
兩、三罐啤酒下肚,笑聲更大了,不時還夾雜著幾聲划拳喊聲。
這是魏青楓最不能忍受的,站在醫生的立場,小酌幾口是怡情,不喝到醉,不影響別人,而且只在合適的場合喝,所以她都盡量在中午時到七海海產店用餐,因為這時候的客人大多是吃飯,畢竟下午還要上工,他們就是想喝也不敢喝得太多,以免影響工作。
但是到晚上,情況就大大的不同,一手又一手的啤酒叫了又叫,這時不只是吃飽喝足了,幹了一天活的人就想鬆快鬆快,酒一杯一杯喝太慢,要整瓶整罐的灌才過癮,喝得醉茫茫,連路也走不穩還堅持要自個開車回家,誰來勸也沒用。
因此魏青楓從不晚上獨自到海產店用餐,越晚這些人鬧得越瘋,有時還會大打出手。
「魏醫生,妳也來用餐呀!」
正要把美味料理打包回家吃的魏青楓一聽到喊聲,表情一僵,皮笑肉不笑的回道:「是呀,七海叔的魚料理讓人吃了還想再吃。」
「怎麼我們剛來妳就要走了,來,坐下來一起喝一杯,這餐我請妳。」顯然喝了好幾攤的某民代拍著胸脯邀約。
她最怕這種盛情了,連忙推拒道:「不了,我下午還要看診呢!你也曉得我酒量差,這一杯下肚,我都要把血壓計當耳溫槍用了,我從小鬧的笑話都可以出一本笑話集了,你就別再害我了。」
「不勉強,就一杯,給我個面子。」眼泛紅絲的民代嘴巴一打開,很濃很濃的酒氣衝了出來,嗆得讓人難以呼吸。
「等下一次我沒排班的時候再說吧,要是我眼花開錯了藥,麻煩可就大了。」魏青楓仍是面上帶笑的回道,但心裡卻沒好氣的想著,有機會她要跟阿旺叔說說,好好管管他兒子。
「怕什麼!有事妳來找我,我是青山鎮的一尾土龍,一定幫妳擺平大小事⋯⋯」他醉得都有些搖晃了,倒酒有一半倒在酒杯外頭,大拇指還放在酒裡,他呵呵笑的舉起拇指,吸吮沾上的酒液。
「魏醫生,妳的電話。」
正想著脫身之法的魏青楓耳邊傳來天籟之語,她故作為難的把眉頭一顰。「怎麼有人打電話到海產店找人,直接打我手機不是更快⋯⋯」她摸了一下口袋,這才驚訝的發現她出門時居然忘了帶手機了。
「是診所打來的,妳快去接。」周七海趁機將人帶走。
「診所?」魏青楓的表情一凜,快速走向店內的家用電話。
一接通,果然是診所有急症患者。
「不好意思,我得趕回去一趟,診所有臨時送診的傷患。」真會挑時間,還差七分鐘就要十二點了。
如果在就診時間外她可以拒絕治療,可偏偏挑閉診前的時間,這人是有多急呀,要是受了什麼嚴重的傷,還不如直接送大醫院急診。
「醫生,這酒妳得喝⋯⋯」打了個酒嗝的民代又湊上來,壯碩的身軀差點直接往她身上壓去。
「好,喝,快喝,喝光了才是正港男子漢!」魏青楓直接搶過酒杯往他口中倒,接著一杯又一杯的灌,直到他倒地不起為止。
搞定!
 
 
「醫生還沒來嗎?」
我就是醫生,方佑文在心裡回答。「快了,快了,女孩子走路比較慢,多給她一點時間。」
「醫生是女的?她的醫術不會太糟吧?」穿著打扮時尚的俊美男人一臉懷疑。
「相信我,她是個好醫生,全鎮找不到比她更精於外傷的醫生了。」至少不會把傷口當繡花來縫。
「真的?」
「真的。」要他斬雞頭發誓嗎?
時尚男見方佑文穿著醫生袍,拉著他上前。「你不是醫生嗎?你來看他的傷口,快替他包紮。」
候診的長條椅上,坐了一位用毛巾按住手臂的清瘦男子,一條毛巾全染紅了,可見出血量不小,硬是壓按住才不至於大量噴血,以受傷的位置來看並未傷到大動脈,但顯然傷口不淺,有可能傷到神經。
方佑文忍耐著解釋道:「我是內科醫生,兼任眼科,外傷的處理不在我負責的範圍裡。」
「外科、內科有差別嗎?你在醫學院唸書時應該有學過傷口的治療,你快幫他治,不然他的血就要流光了。」這是比黃金還尊貴的手,要是廢了,他就得去喝西北風。
「要是沒差,何必分科?你硬是要我做傷口縫合,若是到時接錯肌腱你可別怨我。」方佑文沒好氣的回道。
「你⋯⋯你連肌腱也會搞錯?」時尚男睨了他一眼,他算什麼醫生!
「這可難說,我已經做了止血處理,他的出血量減緩許多了。」方佑文指了指清瘦男子傷口上方的止血帶,這男子的狀況不算危急,既然魏青楓是正統的外科醫生,他就不會越俎代庖,現在的醫療糾紛多,當醫生的也要學會自我保護。
「可是他的臉色和嘴唇為什麼這麼蒼白?你快點幫他輸血,不管花多少錢都沒關係。」時尚男把這無理取鬧的要求說得理直氣壯的,還抽出一疊厚厚的鈔票羞辱人。
若非情形不允許,方佑文都要笑了。「這位先生⋯⋯」
「我姓黎,黎志嘉。」時尚男自報名字。
「好吧,黎先生,我們這裡只是一間小小的健保診所,不是大醫院,只有生理食鹽水和雙氧水,你想輸哪一瓶?」沒有醫學知識的人真可怕。
看著「金主」痛苦的表情,黎志嘉頓時有股掀桌的衝動。「你們那個該死的醫生到底還要多久才會到?!就算是烏龜,爬也爬到了!」
「她⋯⋯」方佑文真想翻個大白眼,現在又不是魏青楓的看診時間,她肯趕來就該感激涕零了,沒直接叫他們離開就是良好醫德。
這時,診所外頭騎來一輛粉紅色腳踏車,前面的車籃也是淺粉紅色,車籃的兩側各掛了褐色小熊和米妮兔吊飾。
一個長相清麗、散發著文青氣息的女人停下腳踏車,她淺得有點透明的恤隱約可瞧見裡頭深色的內衣,貼身的長褲襯托出她修長的美腿,走向診所的每一步都充滿力與智慧的自信美。
女人進到診所,她走到傷患身邊時略停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隨即又走向診療室後頭的小房間,從頭到尾一句話也沒說,讓時尚男有幾分傻眼。
又過了一會兒,換上潔白醫生袍的魏青楓走出更衣室,恤、長褲換成簡潔俐落的襯衫和及膝裙,醫生的專業形象立現。
「我姓魏,八千女鬼的魏,我是佑青診所的外科醫生,你把手拿開,我要看傷口。」她對傷患道。他老是捂著,她能縫合才有鬼。
「什麼八千女鬼,還八萬女鬼呢!哪有女人自稱女鬼⋯⋯」黎志嘉在一旁嘀咕。
不知是害怕,還是嚇傻了,始終低著頭的男子不看人,好像沒聽見她在說話。
「先生,我要看你的傷口。」魏青楓彎下腰,試圖拉開患者的手要察看傷勢。
清瘦男子還是不說話,沉默得彷彿世上只有他一個人。
「他⋯⋯呃,不喜歡別人碰他,不過妳不要擔心,他不會突然跳起來對妳嘶吼抓打。」黎志嘉解釋道。唉,他的「金主」太害羞了,不習慣面對陌生的人際關係。
「你的意思是,他曾經有過類似的舉動?」她微皺起眉問道。
「啊!這⋯⋯」黎志嘉以乾笑當做回答。
「他有過自殘的行為嗎?」魏青楓推測道。這個人傷在手臂,再加上似乎有躁鬱舉止,很有可能是在無意識下傷害自己。
黎志嘉頓了一下,繼而失笑的解釋,「妳誤會了,他是在工作中不小心受傷的,妳得快點治好他,不然會趕不及作品的參展。」
因為太趕了,而他又是趕不得的人,一時恍了神,鋒利的刀具往手臂斜劃而過,削去了一塊肉。
「那你要先讓他把手拿開,否則我無法進行治療。」他的手臂力量很大,看得出來經常在使用臂肌。
黎志嘉無奈的擺擺手。「他不聽我的話,我也拿他沒轍。」
「既然如此,你還是送他到大醫院吧,那裡有警衛和醫護人員,能給予他更完善的醫療。」魏青楓沒說的是,大醫院可以進行強制治療。
「不行呀!他有人群恐懼症,一到人多的地方就會非常不安,眼神開始慌亂,沒有信任的人在身邊他會崩潰。」黎志嘉的意思是,他也安撫不了「金主」,要她看著辦。
她依照他的話,做出簡單的判斷,看來這人有輕微的自閉症。「讓他跟我進診間,若瑤,把藥車推進來,其餘人都待在外頭。」
護士李若瑤催促著黎志嘉把人帶進診間,接著她推著藥車進去,而後碰的一聲關上門,除了他們三人之外,所有人都被拒於診間外。
「我是你的醫生,我叫魏青楓,我不會傷害你,來,把手伸過來讓我看看。」魏青楓的語氣相當溫和,彷彿在哄小孩子。
「衛擎風?」他倏地抬頭,露出一張過於變態白的面孔,五官偏中性,有股柔弱中帶剛毅的美麗,讓人很想心疼他。
「哇!好美的一張臉⋯⋯」簡直美得不像人。
「若瑤,妳的專業呢?」這麼一張臉對視覺的衝擊實在不小,魏青楓也不好責怪李若瑤的驚訝,連她都有點小小的暈眩感,小鮮肉弟弟未免長得太好看了。
她自認為他的年紀比她小,因為他有張不顯老的絕美臉孔。
「魏醫生,看到這麼美的男人,妳心口沒有一丁點的發麻嗎?」李若瑤覺得自己好像被電到了。
「認真點,把三點○的縫線拿過來。」看著他那雙發亮的眼睛,魏青楓很輕很輕的撥開他按著傷口的右手,取下沾血的毛巾。
果然人一少,他的警戒心就變低了,只要讓他心情安定,他會是最配合的患者。
看見護士手中拿的針筒,他終於開口了,「不打針。」
令人意外的,他的嗓音像是窖藏了許久的威士忌,溫醇厚實,又有股穿透人心的回味。
被他聲音所惑的魏青楓微微愣了一下,才連忙回過神來。「不打針會痛,你的傷口很深,得縫起來才好得比較快。」
「打針更痛。」他皺著眉頭,似是不快。
「可打針只痛一下,不打針你要痛很多下,你看這條線要在你的皮膚上穿來穿去,你自己想想有多痛。」魏青楓示範的在他傷口上方比來比去,告訴他以他的傷口大約要縫幾針。
自閉者不代表笨,他只是需要時間思考,只見他偏過頭想了想,用手指著魏青楓道:「打針。」
「好,先消毒,由護士小姐打針,一會兒我再進行縫合⋯⋯」他的血管割開了一道小口,她得先做血管縫合,再做傷口處理,幸好沒有傷到神經末梢。
「不,針妳打。」他捉住李若瑤的手,不讓她打針。
「我打?」魏青楓看了看翻白眼的李若瑤,心裡覺得好笑。「好,不過我已經很多年沒有親自為病患打針了。」
醫院是分工合作制,醫生只詢問病情,檢查病患身體狀況,以其輕重程度予以開藥治療或住院治療,施打藥劑另有專門醫護人員負責,醫生連血壓計都不必用,有自動量血壓機。
說實在的,當醫生的都有點被寵壞了,凡事都依賴現代儀器,若有一天全臺大停電,連備用發電器也啟用不了,那時世界就亂了吧,醫生不曉得用什麼來看診。
「痛。」他眉頭一蹙,低呼一聲。
「肌肉注射是比較痛,你忍一忍。」魏青楓將麻醉劑打入肌肉,促使肌肉的麻痺和放鬆,便於下針,而且止血帶不能綁太久,她將止血帶一鬆,好不容易止住的血又微量冒出。
「我又在流血了。」他看著傷口道。
「你的手不要動,我要開始縫線了。」魏青楓按住他的手,開始縫補細微的血管。
在不斷滲出的血泡中快速一入一出的縫合,動作之快教李若瑤看得眼花撩亂。「魏醫生,妳不去大醫院工作真是埋沒了。」她在知名醫院的開刀房待過,那些所謂的名醫在開刀房的表現比魏青楓差了一大截。
「大醫院的步調太緊湊,我怕得高血壓。」醫院是救人的地方,很神聖,可是絕大部分醫院有黨派的鬥爭,為爭一席之地把醫德都給賣了,甚至收取賄賂,優先為有塞紅包的病人大開後門,讓其他先來或是情況更嚴重的病患苦苦等候。
最令她失望的是教她救人如己的老師,他在課堂上說完這句話沒多久,就見他將早已排好的病人往後移三天,讓某位財大氣粗的財團董事先入開刀房,而這名董事的病其實並不緊急,還能等上十天半個月,但那位被排開的病人卻因此得不到治療而在兩天後病逝。
後來她才知道老師私底下收了董事七百萬現金和一輛全新賓士,他教給學生的是理論,事實上根本做不到。
「我沒有高血壓、高血脂、高血糖。」
聽到傷患說出他沒有三高毛病,正在縫合傷口的魏青楓差點笑岔了氣。「是,你很健康,醫生最喜歡不生病的人。」
「衛擎風。」
「是,我是魏青楓。」她又想笑了,覺得他很逗。
「我是說我⋯⋯」他從自己的世界裡鑽出一點小縫,又被人給打斷了。
診間的門忽然被推開,探進一張憂心忡忡的臉。「到底好了沒?他的傷嚴不嚴重?還能不能幹活?」報名就快截止了,他們不能功虧一簣,敗在緊要關頭。
對於不尊重醫護專業的人,魏青楓的回禮是讓他學點禮貌。「那要看你讓他做什麼,若是翻翻書本,拿個碗吃飯倒是不成問題,如果是拿超過一斤的豬肉,那隻手就讓它廢了吧!超過一定的負荷量,縫好的肌腱會再次裂開,那時有些新肉已長成,再做一次縫合除非切掉已有的新肉,否則肌肉的癒合度將不如之前,而且靈活度也會減半。」有些人不嚇嚇他,真不知道怕。
「什⋯⋯什麼,老天爺要毀滅我嗎?」黎志嘉表情誇張的將兩隻手朝上伸,宛如在向上蒼懇求。
「你,很吵。」受傷的美男子不高興的喝斥。
偏偏黎志嘉臉皮特厚,反而笑得很諂媚。「我的財神爺呀,你要快點好起來,好吃好睡的把身子養好,盡快投入神聖又偉大的工作,開創這歷史性的一刻。」
他情緒激昂,熱血沸騰,不過⋯⋯一桶冰水當頭淋下來。
「他至少要一個月後才能拿重物,下禮拜二來拆線,在拆線以前不要拿任何會用到肌腱的用品,還有⋯⋯」
「還有?」不讓人把話說完的黎志嘉驚恐的尖叫。
「還有,他這一、兩天可能會發燒,我會開個藥讓他帶回去吃,超過三十八度才吃紅包,若持續高燒不退就要趕緊回診,或是打電話給我。」魏青楓遞了一張名片給黎志嘉,她擔心病患夜裡發燒沒有地方可以看診。
「可是我待會兒就要回臺北了,我還得處理作品,要不然可能趕不上參賽⋯⋯」早知道就不要為了五百萬的獎金而答應某家工藝坊的邀約,讓衛擎風拿出作品為比賽增點光采,他就不會為了趕工而割傷手臂。
「那是我的問題嗎?」魏青楓微勾起唇反問。
「呃⋯⋯我會請張媽、張伯幫忙注意。」黎志嘉苦著一張臉,扶起「金主」,走出診間。
魏青楓和李若瑤也跟了出去。「還有⋯⋯」
「不要再還有了,姑奶奶,我給妳跪下了。」他心臟脆弱呀!
「我是說把健保卡拿去掛號,掛號費一百五十元別忘了付。」佑青診所不是黑心診所,不會胡亂開價。
黎志嘉面上一訕。「健保卡忘了帶。」
「一個星期內補卡,先付四百五十元,卡到退還。」
「一千元不用找,當小費。」黎志嘉很大方的掏錢,把一張千元大鈔放在櫃檯上。
看到他那財大氣粗的無禮樣,診所內的所有人表情瞬間變得青面獠牙,氣悶得想衝上前咬他一口。
第二章
「咦!」正在櫃檯校對資料的護士林安怡忽然驚呼一聲。
「咦什麼,我去睡個午覺,到點了再叫我。」魏青楓釣了一上午的魚,又超時縫合,覺得累死了。
「魏醫生,妳等等再睡,妳看看這個,這個病人的名字和妳的很像,稍微叫快一點肯定會搞混。」林安怡指了指電腦螢幕,有些驚奇的道。
「和我相近⋯⋯」魏青楓不經意的瞄了一眼,看到姓名欄那一欄,訝然一愕,打了一半的哈欠赫然停住。
衛擎風?啊!原來是她弄錯了,那時他說的是自己的名字。
衛擎風,魏青楓,魏青楓,魏擎風⋯⋯唸快一點還真會以為是同一個人,難怪他驚訝萬分的抬起頭,露出她是小偷的神情,好似她未經他同意盜用了他的名字。
不過他似乎並不介意,還覺得有點好玩,因名字的相似而顯得親切,眼底有一閃一閃名為歡喜的亮光。
「小鮮肉呀!魏醫生,妳可別垂涎人家,我發現他是我的菜。」像是鬼魅般的李若瑤躡手躡腳的飄了過來。
「妳吞得下去嗎?小、妹、妹。」魏青楓看了看資料上顯示的年紀,小鮮肉正好二十七歲,比自己小了兩歲十個月。
李若瑤笑得一臉色女樣,還故意做出抹口水、吸口水的動作。「妳不覺得他呆萌呆萌的模樣很惹人憐愛,讓人忍不住想照顧他,摸摸他的頭摟在懷裡呵護。」
每個女人都有大姊姊心態,看到弱小動物就會心生憐惜,不受控制地想付出,好彌補心底那一塊被需要的缺憾。
「如果他長得倒三角眼、蒜頭鼻、闊嘴,一臉青春期未發育完的爛痘腫疤,一口黃牙,眼神猥瑣,妳還會想靠近他,發揮妳過盛的母性光輝嗎?」魏青楓故意調笑道,恐怕她逃都來不及。
一想到那樣的長相,李若瑤瞬間打了個「加冷筍」。「魏醫生,妳不要嚇我,把我美好的畫面全打碎,我這待嫁女兒心還很少女,妳不要狠心摧毀。」
「小朋友,現實還是很殘酷的,這世界的真善美已經死亡,施主,回頭是岸,苦海無邊是渡不過。」人有兩面,不能妄自猜測,單看好的,就無法看到黑暗面。
「呿!就妳想法灰敗,我可是光明樂觀,反正就欣賞角度來看還是很養眼的。」用來保養眼睛也是很不錯。
「真有那麼好看?」林安怡有點懷疑的問。方才她只看到他一頭亂髮蓋住半張臉,根本看不清楚長相。
「美到讓妳以為看見假人。」李若瑤笑道。
林安怡更加困惑了。「那還是不是人?」
「不要討論患者的隱私,他只是皮膚白了些,大概常年從事不用曬到太陽的工作吧!」魏青楓做了個注解。
「可是他的職業欄寫的是木工耶!」林安怡不解的搔搔頭,有不必在太陽底下工作的木工嗎?釘桌子、鋸木頭總要光線充足吧,就算照日光燈也會曬黑。
「木工?!」
一聽到與本人形象超不符的職業,好幾顆黑色頭顱紛紛往電腦螢幕前擠,連煮飯阿姨阿琴姊也來湊熱鬧,口中直嚷道:「看什麼?妳們在看什麼,我也要看,快跟我說,我好回去跟親戚朋友說。」
「咳咳!各位,妳們不餓嗎?午休時間剩下不到一個小時。」方佑文見狀,沒好氣的道。女人喲,老是唯恐天下不亂。
「我吃飽了。」魏青楓回道,她飽得還有點想吐呢,啊,她這才想起來忘了把沒吃完的東西打包回來,都是那個愛喝酒的民代害的!
「在哪兒吃的?」真好命的女人。
「七海叔那裡。」下回少釣些。
「又去海釣了?」她會不會過得太愜意了?
「嗯!藍藍的海平面,海風一吹來,那真是說不出的暢快,心曠神怡。」站在一望無際的大海前,人是多麼的渺小,小小的一顆沙粒而已,一道大浪打來就足以淹沒。
「小心瘋狗浪一來,就把妳捲走了。」這女人太愛炫耀了。
魏青楓一雙明媚大眼輕輕朝他睞去一眼。「方佑文,你嫉妒我。」
「哼!起風了,別閃了舌頭。」方佑文像看傻子似的看了她一眼,眼露悲憫和同情。
「你嫉妒我無論風浪多大都不會暈船,不像某人,暈車、暈機又暈浪,即使是湖泊中的小小漣漪也會得蚊眼症,眼睛一圈一圈的,暈得分不清東西南北。」
方佑文隨身攜帶防暈藥,只要是運輸工具,以及產生漩渦現象的自然界他都會暈,他進不了手術室的最大原因,就是因為強烈的手術燈照明會有光暈,他一抬頭拭汗,或是從刀具上的反光一瞧見,毫無疑問地兩眼就會馬上跟著畫圈圈。
他原本想選復建科或牙科,最後挑了小兒內科,主治肝腸方面的毛病,後來又成了家醫。
「妳再得意沒關係,我看妳的報應很快就要來了。」這樣的妖孽還不來道雷劈死她,這世界就太沒公道了。
魏青楓促狹的一眨眼。「學長,你這是愛我還是恨我?」
方佑文沒好氣的嘖了一聲。「也只有妳臉皮夠厚才說得出口這種話,當初是誰說青山鎮山明水秀,人文發達,交通便利,邀我合夥開診所,結果哪來的交通便利,要到市中心得搭兩班車,火車站距離這裡也挺遠的,我來回一趟就耗去大半天。」他被騙了!
「可是待久了也別有一番趣味,不是嗎?你不也愛上這個遠離塵囂的偏遠小鎮,還不用被攪和進大醫院的權力鬥爭。」在這裡,整個人有滋有潤了,不像以前早起巡房,夜裡還不得休息,一大堆論文趕著吸收,把自己熬得不成人樣。
她喜歡現在的生活,有人輪替,她平均一個禮拜只上四天班,睡到早上七點才起床,洗臉、刷牙、換衣服約二十分鐘,弄個早餐十五分鐘解決,她用走的十分鐘就到診所了,還有十來分鐘發呆,打開電腦,等八點一到開始看診。
若沒遇到感冒或腸病毒流行高峰,小診所的病人不像大醫院那般川流不息,為了五分鐘不到的看診時間就要花費三、四個小時等候,診所人多的時候大約集中在八點到九點半,過了這一段時間其實是沒什麼人的。
所以她過得很清閒,毫無喘不過氣的壓力,也不用看上司的臉色,而且薪水也不亞於醫院的月薪,若真要說有什麼缺點,就是學習的機會變少了,沒有辦法跟其他科的醫生交流,探討病例。
不過有得必有失,她不能什麼都握在手裡,既然決心走入人群,那就放大膽去做,路是人走出來的。
「是挺無聊的,救護車來回的喔咿聲變少了,多了老人家嘮叨兒媳不孝的埋怨聲。」方佑文很想否認她的話是對的,但是自從來到青山鎮後,他確實變得開朗許多,以往不算結實的身體也壯實了許久,最重要的是,贏得了在地人的尊重。
在城市的大醫院裡,除了少數那幾個頂尖的,在一般民眾眼裡,他們就是默默無聞的配角,用來襯托醫院全力栽培的新星,而其中又有多少齷齪事,只怕沒人敢深入探查,若沒點背景,醫術再好的人也要往後靠。
「是啦、是啦,有濃濃的人情味,彷彿看到老來家裡串門子的三姑婆、六姨媽,口中說著抱怨,實則想引人羨慕。」魏青楓看得出來他其實也樂在其中。
「妳呀,快去躺一下吧,妳那張嘴沒人辯得過,妳不睡一覺養足了精神,下午的門診就要出紕漏了。」方佑文催促魏青楓去休息,就怕她頂著一雙熊貓眼見人。
魏青楓重眠,她曾經在連趕了三天的報告後睡足了十八小時才醒來,所以她很少排夜班,早早上床睡覺去。
她的作息很正常,最遲晚上十一點一定躺在床上,根據中醫的養生法,她不會讓自己累著,該吃的吃,該補的補,她改掉以前唸書時期的壞習慣,少鹽少油多吃蔬菜。
「明明是你耽誤我⋯⋯」魏青楓打了個哈欠,覺得睏意更深沉了,她走進專為女性設立的休息室,是一間大通鋪,可以同時睡六、七個人,枕頭、棉被都是成套的,每月洗曬一回。
至於診所裡唯一的男性嘛,方佑文睡的是病床,反正休息時間不會有病人,診所內備了四張床,兩張臨時備用的,夠他用了。
不過診所本身是兩層樓的建築物,二樓隔出一間大的空房用來堆放藥物和平常不太用得到的器具,另外隔了一間小一點附衛浴的房間,這便是方佑文在青山鎮的住處。
其實他可以租好一點的房子,畢竟都當醫生了,日子也不用過得這麼辛苦,可是他認為診所沒人守著不行,裡頭的藥品和器具都相當值錢,若遇到有人來偷竊,他們一年的辛勞就白費了。
因此魏青楓說他在嫉妒她一點也不為過,但以羨慕居多,她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住的是祖父留給她的房子,一個人住四十幾坪的大屋,前有庭,後有院,還有個種植荷花的小池塘,日子確實快活。
 
 
上完下午班後,魏青楓回到教方佑文羨妒的房子,但她並不覺得一個人住在這種大房子有什麼好,空蕩蕩的,沒什麼人氣,她聽不到老哥翻牆而入的聲響,愛哼老歌的母親不在,平常話不多的父親不在,喜歡翻翻書寫寫東西的爺爺也在國外,她就是孤伶伶的一個人。
幸好她向來喜歡安靜,只是偶爾會覺得有點寂寞,希望身邊能有個人陪伴,就算兩人不開口說話也行。
「晚餐吃點什麼好呢?」
想為自己做頓飯的魏青楓忽然想吃烏龍麵,她記得冰箱裡還有幾片吃火鍋剩下的牛肉片和豆芽菜,屋後的菜園子種了小白菜,她摸黑拔了兩棵當配菜,又把沒煮完的海帶芽泡軟,切成細絲放在一旁備用。
在鍋中倒入三杯水煮滾,放入烏龍麵煮熟,撈起,盛碗。
鍋子繼續加熱,放入牛肉片煮熟,加入豆芽菜和小白菜燙熟,然後全部撈起,排放在烏龍麵上。
鍋裡的湯汁還在加熱,她放入少許的鹽,一匙豆瓣醬,嚐了一口湯頭的味道尚可,便倒入盛麵的碗裡。
她把辣椒粉一撒,將海帶芽放在湯裡一涮,還能入口的烏龍麵完成了,她自己也挺佩服自己居然沒把麵煮爛。
很快地,她蓋上教學用的食譜書,呼嚕嚕地吃起麻嘴的麵條,越吃身體越熱,額頭汗水直冒。
吃完飯、洗好碗筷,一看牆上的老式掛鐘指針已近八點,她拿了衣服到浴室洗澡,用了半小時把自己洗得一身香噴噴,滿意得不得了。
魏青楓坐在床上,背靠著床頭,拿著一本書在看,懷裡抱著海豚造型的抱枕,看著看著,眼皮很重,不自覺的睡著了,忽地,刺耳的電話鈴聲驚醒了她,她隨手抓來話筒,迷迷糊糊的道:「喂!我是魏青楓,哪裡找我⋯⋯喂?喂⋯⋯」
電話那頭是嘟嘟聲,可是鈴聲還在響,她這時才想到是手機鈴聲,她將家裡的電話鈴聲設定成和手機鈴聲相似,只是一個只有音樂,一個有原唱的歌聲,以此做為區別,只是在這種昏昏沉沉的時候,什麼區別都是沒有意義的。
她把話筒掛回去,改抓來手機。「⋯⋯嗯!是⋯⋯等等,你說哪裡,山丘上的白屋?那離我這裡有一點距離,你們為什麼不把他送到醫院,救護車我來叫⋯⋯什麼,不肯去⋯⋯」
可惡,這個傲嬌的小鮮肉,存心來折騰她的。
明明白天就說過了,會有點發燒,要多休息,多喝水,吃點有營養的食物補充體力,只要這兩天傷口沒感染,大致上就不會有問題,等拆線後再做點適當的復建運動就沒事了。
可是病人不聽話,病人家屬又管束不良,病人居然發燒到三十九度半,吃了退燒藥還是沒有用。
面對如此不配合的病人,魏青楓只覺得欲哭無淚,她低頭看看腕上的螢光錶,差五分鐘凌晨三點,正是最好眠的時間,而她卻得辛辛苦苦的起床,摸黑出診。
然而埋怨歸埋怨,她還是很認命的起身,走到浴室用冷水潑臉好讓自己徹底清醒,接著換上外出服,背上醫藥急救包,在陣陣夜風吹拂下,她打了個寒顫,拉緊外套,騎上粉紅色單車。
夜裡的青山鎮除了蟲鳴蛙叫,再也聽不見其他的聲音,安靜得彷彿萬物都陷入沉睡。
每隔一百公尺一盞的路燈靜靜佇立著,為晚歸的人們照亮前路,它們是夜晚的守護者,守護著青山鎮。
呼——呼——呼——
是風呼嘯而過的聲音,同時也是魏青楓猛踩腳踏車所發出的喘息聲,她忽然很後悔為什麼要留下名片,要是小鮮肉真的燒到昏迷了,他的家人不就會直接把他送去大醫院了嗎?可是身為醫生的道德良心不允許她見死不救。
既然選擇了醫生這行業就要義無反顧,不論是連著三個月沒假休的住院醫生,還是日夜顛倒、不眠不休的急診室醫生,她做到分內之事便無愧於心,不辜負病人的依賴。
只是呀⋯⋯這上坡的路會不會太陡了,她感覺會很順利的滑下來,修剪得很平整的韓國草根本是滑草場。
魏青楓到了山丘底下才發現上不去,鎖將軍把著門,正想拿出手機回撥,請他們來開門,卻發現自己匆忙間竟忘了帶!她沒辦法將腳踏車騎上鋪平的柏油路,只能找其他通路了,她左右看了看,決定下車,從一旁的斜坡往上爬,她踩了踩土還算硬實,便將腳踏車停在一旁,自己慢慢的往上走。
其間她好幾次差點滑倒跌倒,五分鐘能走完的路花了快二十分鐘,等到了白屋前,她已經氣喘如牛。
她喘了幾口氣,等呼吸稍微平順一點後才按下門鈴。
黃梨木門板迅速的被打開來,一名六十來歲的婦人走了出來,表情倨傲,衝著她便是一陣指責,「妳怎麼現在才來,要是我家二少爺出了什麼事,妳擔當得起嗎?現在的年輕人未免太不負責任了!」
魏青楓氣到懶得回嘴,一笑置之。「如果妳把底下的門打開了,我會來得更快。」
「啊!我忘了有這一回事。」婦人的表情完全沒有愧色。
魏青楓沒好氣的想,是呀,她說得簡單,辛苦的卻是自己。「請問我可以去看看病人嗎?高燒燒太久會燒成白痴。」
婦人上下打量她,狐疑的問道:「妳真的是醫生嗎?」
「如果妳家二少爺不需要看醫生,我可以直接從原路回去。」這一次她真的能滑草了,一路滑行,暢行無阻。
「等等,妳不能走,快進來看看我們家二少爺,他真的燒得連人都認不得了。」真要出了事,她十條命也不夠賠。
有點矮胖的老婦人在前面帶路,繞了兩座迴廊來到樓梯口旁的和室客房,燒得滿臉通紅的男子躺在鋪了兩層棉被的房間地板上,嘴裡不斷逸出低吟,嘴唇都乾裂了。
「去把家裡的冰塊都拿來,裝進我帶來的冰袋裡,分別放在他兩側腋下和頸下。」魏青楓馬上吩咐道。怎麼才十幾個小時而已,他的狀況竟然惡化到這種地步。
「喔!冰塊,好,我馬上去拿!」婦人立即轉身離開,沒多久便拿了冰塊回來。
魏青楓指揮婦人將冰袋放置好後,打開醫生專用包,先取出一瓶點滴做體液補充,再將消炎藥和退燒劑打入點滴瓶裡,讓藥效能更快發揮,達到降溫的作用。
「他晚上吃了什麼?」
「二少爺說吃不下,所以⋯⋯」她也就偷懶一回。
「所以妳就由著他任性嗎?」魏青楓受不了的搖搖頭,人是鐵,飯是鋼,不吃飯哪撐得住。
「可是他是二少爺,這裡他最大,我們只是傭人。」主人不吃,難道要用強迫的嗎?
「水呢?」魏青楓突然覺得頭很痛。
「二少爺不喜歡喝水,他可以一整天不喝水⋯⋯」
「夠了,我知道了,接下來就由我來接手,妳去準備這些東西,乾淨的毛巾,裝水的臉盆,用保溫瓶裝溫水,加一小撮鹽巴⋯⋯」
 
 
夕陽餘暉照得人暖呼呼的,很舒服⋯⋯呃,夕陽餘暉?
他不是在工作室嗎?怎麼打了個盹就過了一天,那他未完成的作品呢?來不來得及趕上參賽?
衛擎風彷彿從混沌世界醒來,比宿醉還難受,他好似睡了很久,全身骨頭彷彿都要散了,他感覺到痛,卻又不知道是哪個部位在痛,渾身無力,四肢也抬不動。
趕走眼前的黑暗,盛滿萬千星子的美麗眸子打量四周的環境,一開始他相當陌生,看了一會兒才發現他人在和室,但他的房間在二樓啊,他怎麼會睡在一樓?
衛擎風完全忘記前兩天受了傷,更不記得高燒到幾近昏厥,六十好幾的老管家張伯硬把他從位在地下室的工作室裡拖出來時,已經滿身大汗,沒有力氣再扶著他上二樓。
整整兩天一夜,所有人都在為他著急,他除了偶爾發出兩聲囈語外,全無退燒的跡象,大家都在想,如果真的不行,只能送大醫院了,畢竟沒有人敢承擔可怕的後果。
就在做決定的時候,似有感應的他開始出汗了,溼毛巾一遍一遍的擦,冰塊一次一次的換,到了黎明時分,身體的熱度終於下降一些,維持在三十八度左右,偏熱,但還在可以接受的範圍。
不過眾人還是不敢掉以輕心,怕他的燒會反反覆覆,一直到中午過後體溫穩定了,這才放下心來。
「啊!我的『戲貓』⋯⋯」想到進行到一半的作品,衛擎風心急的想起身,他有偏執的一面,要做的事一定要做到好為止,沒有人能阻止他自虐的瘋狂行徑。
驟然坐起來還是太勉強了,強烈的暈眩感襲捲而來,頭昏腦脹的衛擎風重重的喘息,掀被的手重如鉛石。
驀地,他睜大眼,訝異離腳邊不遠處多出一雙瑩白足踝,他驚訝的視線順著起伏的曲線往上移動,赫然是一個睡得很沉的女人,她身上蓋著一件羊毛毯子,整個人沐浴在夕陽餘暉下。
咦!她連睫毛都染成霞金色,又長又捲,透著一股異國女郎的風情,背著光,側身睡的她剛好面向他,讓他很清楚的看見她臉上細細的毛細孔,粉嫩小嘴微微張著。
她,很有趣。
幾天前發生的事,這時像潮水般湧入腦海,衛擎風記得自己不慎割傷了手臂,這個聲音很輕柔的女醫生為他縫合傷口,上藥、包紮,說了一堆他聽過就忘的叮囑。
他不喜歡話多的人,可是她的聲音很好聽,笑起來也很好看,沒那麼討厭,他想,也許他可以忍受她喋喋不休的聒噪。
只是,她為何要睡在他身邊,她沒有自己的床嗎?借住別人家沒向主人打聲招呼太沒禮貌了。
似乎是感覺到身旁之人的動靜,一向睡得很熟的魏青楓帶了點清醒前的小嬌憨,慵懶無防備的睜開迷濛大眼,一看到坐起身的他,她趕忙跟著起身。「啊!你醒了。」她下意識的伸直手臂探向他的額頭,想摸摸他是否退燒了。
衛擎風卻避開了,防心甚重的盯著她,好像她只要有不軌舉動他便要逃離現場。
「你那是什麼表情,我還沒人品低劣的想襲擊你,我是想看看你的燒退了沒。」她這是好心沒好報,救了人還遭人質疑品格不夠高尚,真是!
「我發燒了?」他話說得很慢,一字一字的說。
「是的,燒得很厲害,幾乎認不得人了。」他還抱著她喊媽,問她為什麼不愛他,他也是她的孩子。
神智不清的衛擎風說得不多,但能感受得出他很寂寞,渴望朋友和母愛,他很想走出只有他一個人的小世界。
聞言,衛擎風鮮少曬太陽的白皙雙頰倏地染上一層暈紅。「醫生⋯⋯」
「還好你還記得我是醫生,你的傷口我重新上了藥,也包紮好了。」魏青楓指了指他手臂上的紗布。
「謝謝。」他拗口的道謝。
「不客氣,出診費用記得付就好。」她俏皮的調侃道。
為了他反覆的高燒,魏青楓特意將排休兩日的方佑文叫回診所代班,她好全心全意照顧這個棘手的病患。
這兩天一夜她都不敢睡,有如回到當年在急診室一般,戰戰兢兢的等著突發狀況,隨時做好萬全的準備,病人一有不尋常的變化馬上急救,分秒必爭地以挽救生命為優先。
老實說,她已經有好長一段時日沒這麼拚了,身體好像快要虛脫了,一時沒撐住居然睡著了,幸好他的情況穩定了,要不然再撐上一日,她不爆肝也會過勞死,而且還是因為她最喜歡的工作而死。
衛擎風一怔,看著她一啟一闔的紅唇發呆,接著緩緩的道:「我很痛。」
「那是正常的,你的傷口正在長出新肉,過幾天會開始發癢,但你不能抓,要不然傷口會很難癒合,以後也容易留疤。」
看了看傷處,他眉頭一皺。「我要工作。」
「你很缺錢嗎?」沒有健康的身體,其他的都是白搭。
衛擎風搖搖頭。「不缺。」小黎說他很有錢,用到下一輩子也用不完。
「不缺幹麼這麼拚命,命只有一條,丟了就沒有了,你這次的傷傷得不輕,若是沒有好好休息養傷,以後你的傷口會不時的抽痛,一遇到陰天會痛得連筷子都拿不住。」魏青楓朝他傷口一比,警告他勿把小傷養成大傷。
「可是⋯⋯我答應了⋯⋯」他急於想表達內心的意思,但越急越說得不清楚,雙手擺動的動作很大。
「不要急,慢慢來,我會等你把話說完。」她適度的安撫,給予尊重。
看她毫無一絲不耐煩,心情煩躁的衛擎風慢慢冷靜下來,話也說得清晰,「參賽作品還沒完成,下個月十號就要截止報名了,小黎不高興,他歇斯底里的嚷著要跳火山。」
「他要跳就讓他跳,關你什麼事?何況這次的事情是意外,你也不願意,你必須去接受它,知道你的能力有限,人不是神,做不到萬能。」她想他口中的小黎就是那天送他去看診的黎志嘉。
一聽讓小黎跳火山,他開心的笑了,露出頰邊好看的酒窩。「小黎會生氣,他最恨賺不到錢。」
「他很窮嗎?」鑽進錢眼了。
「不,他很有錢。」
小黎跟他都是富二代,只是小黎家很熱鬧,他有五個兄弟姊妹,大家都住在一起⋯⋯想到這裡,他突然覺得心裡酸酸的,他也想有會抱他的父母,輕言細語的對他說他不是怪物,他很正常,只是不愛說話而已。
他知道自己生病了,也很配合的接受治療,蔣醫生說他進步很多,由中度轉為輕度,等他多接觸人群,試著把心胸敞開,他就能跟一般人一樣,不會因為一點風吹草動就躲進自己的保護殼裡。
「既然他不是窮光蛋,那就不用理會他的意見,你現在最重要的是照顧好自己,身體好了才有本錢繼續工作。」她好不容易才把他救回來,可不容許他隨意糟蹋。
「可是⋯⋯」
衛擎風還想開口,卻被魏青楓舉手阻止。「你先喝口溫水潤潤喉嚨,補充補充流失的水分。」他需要喝大量的水好排除體內積存多時的雜質。
「不喝。」一看到清澈的水他便搖頭。
「為什麼不喝?」壞習慣要改正。
「不好喝,沒味道。」他喜歡帶著香氣的可可奶。
「有比藥水難喝嗎?」
更痛恨藥水味的衛擎風不自覺輕輕擰起鼻子。「不喝藥水不打針,我兩樣都不要!」
她看著他的小動作,沒想到他連皺鼻子都這麼帥氣,不過她可沒忘記她身為醫生的職責,再次勸道:「你可以不喝藥水不打針,但要多喝水,身體是你自己的,你如果不愛惜,其他人也不會懂得珍惜,人要懂得分辨事情的輕重緩急。」她倒了八分滿的溫開水,塞入他手中。
衛擎風的表情看起來比上斷頭臺還抗拒,他厭惡地緊皺著眉頭,但還是聽話的把水喝完,一喝完,他立即把空杯子放到一旁,活像杯子有毒似的。
「像這樣的水量,一天要喝十杯。」人體有百分之七十是水分,水對人的身體機能很重要。
他一聽,驚恐的瞠大眼。「十杯水?」
魏青楓看著他害怕的表情,不免覺得有趣,笑道:「不喝水才會生病,聽醫生的話,不會錯的。」
「我不生病,很健康的。」衛擎風據理力爭。
「那這個呢?」她指向他的手臂。
「意外。」他抿著唇。
「對,意外,但對一般人而言,傷口發炎頂多發點小燒,按時吃藥就不會有事,可是你卻嚴重到發高燒,全身熱得像火爐一樣,那就意味著你體內抗體不足,你看起來健康,其實很虛弱,一遇到病毒攻擊就抵擋不住。」
「我要工作。」衛擎風再次強調。
「工作不是生命的全部,若是你病得動不了了,工作照樣做不成,量力而為才是好病人。」魏青楓雖然耐著性子好言勸說,但她不得不承認,和他溝通挺費勁的,而現在的她累得不想動,只想好好泡個澡,狠狠睡一覺。
「醫生,該吃飯了,我替妳和二少爺送晚餐來。」經過一天一夜的相處,張媽拉下倨傲的嘴臉,露出和善笑臉。
聞言,魏青楓轉頭看向窗外,這才發現天色已經暗了。「現在幾點了?」
「快七點了,魏醫生。」張媽拉開紙門,將七、八樣菜色放在和室桌上,一人還有一碗米飯和一碗味噌魚湯。
這樣的菜色對魏青楓來說是大餐,惹得她口水直流,她會這麼心甘情願的留在白屋,除了照顧衛擎風,更是因為衝著張媽媲美三星級主廚的廚藝。
「難怪我肚子餓了,妳煮得真豐富,光用看的就讓人食指大動。」魏青楓不客氣的捧起碗,一口白飯一口辣炒鮮蚵,吃得好滿足。
美食在前,誰還顧慮形象。
可是當虛弱的衛擎風試圖拿起碗吃飯時,她毫不猶豫地用手中的筷子拍開他的手,看得心疼自家少爺的張媽立刻表情一沉,差點要翻臉,破口大罵醫生心狠。
「他還不能吃飯,這一、兩天只能吃稀粥,而且要少量多餐,等他的腸胃適應了再弄點清淡的飯菜,在養傷期間盡量別煮這種辛辣的料理,免得傷口不容易癒合。」他是沒口福,便宜她了。
張媽一聽,怒容趨於和緩。「原來如此,二少爺你忍一忍,張媽去給你煮稀飯,很快就好了。」
「張媽,稀飯裡加點白糖,也好入口。」吃著美食的魏青楓非常開心,一口接一口。
「好,我知道了。」張媽又趕往廚房忙去。
「為什麼我不能吃?」肚子也餓了的衛擎風怒氣不小,口氣也變得不太好。
「因為你已經很久沒有吃東西,突然吃太多或太重口味的腸胃會受不了,先控制好飲食才不會胃脹氣或是胃酸分泌過多,餓太久及暴飲暴食都會對胃造成極大的傷害,所以你要養胃。」魏青楓很想開中醫藥方讓他食補固體,但是她此時的身分是西醫,為免引來非議只得作罷。
「妳吃得未免太香了。」他沒好氣的瞪她一眼。
以前他不覺得張媽煮的飯菜有多好吃,陳師傅、李師傅比張媽煮得好吃太多了,可是看她一口一口吃得香,他感覺更餓了,好想搶下她的筷子一個人獨佔所有的飯菜。
她當他是無害的小動物,笑著摸摸他的頭,安撫道:「乖,等你好了我帶你去焢窯,有好吃的荷葉雞和烤地瓜。」
「焢窯?」是什麼?
「你沒焢過嗎?」看他一臉迷惑,魏青楓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衛擎風搖搖頭。「聽過。」
「嘖!可憐的孩子,姊姊疼你,下個月我們焢窯活動,到時我來接你。」一起玩才有趣。
他想了一下才回道:「好。」
「不過你要休息,不能再工作,不管事情有多急,都要先放下⋯⋯」魏青楓眼尖的瞧見正走過房門前的張伯,連忙叫住他,「張伯,我的腳踏車呢?你有沒有收好,別弄丟了。」
「我已經幫醫生把腳踏車牽到鐵門旁邊了,妳一下坡就可以看到,就是粉紅色那輛吧?」張伯咧開真誠的笑容。
魏青楓笑著點點頭,繼續埋頭吃著她的飯。
第三章
「魏醫生,有妳的包裹。」郵差在診所門口大喊。
魏青楓正好有門診,便讓林怡安幫忙簽名代收。
她的病人是一個七歲的小男孩,他太頑皮了,想試落地窗的厚度,便往透明玻璃直直撞過去,結果被玻璃碎片插了一手。
光是清創、夾出玻璃小碎片就花了快一個小時,不是她動作慢,手腳不靈活,而是他像身子長蟲似的,完全坐不住,扭來扭去,又哭又鬧的直喊疼。
他菲律賓籍的母親抓不住他,一直用不甚純熟的國語說對不起,最後阿琴姊力氣大,一把撈住小男孩,把他按坐在椅子上,這才完成治療。
送走了這對母子,魏青楓長吁了一口氣,光是看這個小鬼就花了她兩個小時,幸好這個時段的病人不多,要不然其他病人就得空等了。
「周家的孩子越來越皮了,真該跟他爸爸說一聲,好好的打一頓就乖了。」什麼愛的教育,那並不代表可以無限度的溺愛,瞧那些媽寶的孩子長大多廢柴,一個個不知自食其力的啃老。
「要是用打的就有用,我想社會風氣會善良許多。」打不怕的孩子太多了,用打的有時反而會助長其劣根性。
「不打的孩子更壞,妳沒看新聞嗎?四十幾歲的人居然從來沒出去工作過,一直讓母親養,可是母親老了賺不到錢,孩子便對老母親又打又踢的。」這世界越來越扭曲了,越來越不適合人類居住,她要搬回火星。
「李若瑤、林安怡,妳們還有閒情逸致聊天!消炎藥和感冒糖漿快用光了,妳們去二樓各搬一箱下來。」整天湊在一起不是聊是非,便是互傳小鮮肉訊息,上網按讚。
「靜枝姊⋯⋯」兩人同時發出嗲嗲的撒嬌聲。
「快去,等著用。」徐靜枝命令道。
一絲不苟的她三十一歲,未婚,無男友,擁有藥劑師和護士執照,因為診所人員不足,所以她有時也要幫忙打針、驗血、點滴注射等雜事。
「是,靜枝姊。」兩隻懶惰鬼笑鬧著往樓上走。
雖然相差沒幾歲,可徐靜枝心態上感覺比她們老上十幾歲,她向來死氣沉沉,學不來年輕女孩的青春朝氣,有時她會覺得自己已經腐朽了,葬在最深幽的海底,不見天日。
「妳不去拆包裹嗎?」
診間和包藥室只隔一扇門,一般的小診所,收費掛號的櫃臺和包藥室是在同一間,病患等著領藥時,可以看見藥劑師配藥的身影,他們會做三次藥物檢驗無誤才交到病患手中。
「等我把今天的看診資料key完再說,反正我哥那個人瘋瘋癲癲的,對於他送的東西不用太期待,畢竟不會有驚喜,通常是驚嚇。」魏青楓不用想也知道包裹是誰寄來的。
哥哥以嚇她為畢生最大樂趣,只是她連屍體都敢解剖了,哪還會怕他這些裝神弄鬼的小把戲。
「他在國際間的知名度可高了,怎麼被妳說得這麼一文不值。上個月我還在國家地理頻道看到他的專題報導。」魏青崧可是臺灣人的驕傲,他能夠躋身國際極限界,教人不得不佩服他的投入和毅力。
「再高有他的玩命的風險高嗎?每次看他挑戰人體機能的極限我就心驚膽顫,真怕他哪一天真把命給玩掉了。」魏青楓調笑道。
高空走單索、一組五人橫越亞馬遜河、撒哈拉沙漠雙人越野賽、爬上六千公尺高度的懸崖峭壁,和鱷魚競速等⋯⋯舉凡危險的事,哥哥一概不放過,他享受生死一瞬間的刺激感,彷彿身體內流著冒險的血液,催促著他非去闖一闖,即使受傷流血,即使九死一生,他依然覺得值得且光榮。
父母早就放棄規勸他走回「正途」,就當生了個瘋兒子,回來是撿到的,出去是丟掉的,指望他膝前盡孝,還不如自己把身體照顧好比較實在,養條狗都比兒子貼心。
至於她呢,則由著他去,管不了又何必去管,每個人都有自己選擇的人生道路,她只要知道他在世界的某一處活得好好的就足夠了。
「呸呸呸!妳說這是什麼晦氣話,妳對自己的哥哥這麼沒信心呀,我看他實力強得很,不會讓你們擔心。」要有多大的勇氣才能徒步進入無人去過的叢林,換成是她,絕對做不到。
徐靜枝敬佩敢於行動的人,她是連嘗試新事物都要猶豫再三的人,所以對別人毫無顧忌的勇往直行總會不由得多了幾分好感。
「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夜路走多了總會碰到鬼,他再這麼任性,遲早會出事。」他太沉迷於成功,人一驕傲,就容易疏忽微小細節,致命的往往不是真槍實彈,而是不起眼的小東西。
「妳喔,三句沒好話,真不知道妳是悲觀還是樂觀,哪有人這樣詛咒自己哥哥的。」不知情的人說不定會以為他們兄妹倆感情有多差呢!
「靜枝,妳不會看上我大哥了吧?」最好不要,那個人是浪蕩子,注定要讓女人流淚,身為妹妹的她不看好。
徐靜枝耳根一熱,故意裝出惱怒的神情。「少學喬太守,見到人就亂點鴛鴦譜,我還在挑挑揀揀呢!」
「好吧,祝妳幸福,早日找到妳要的另一半。」魏青楓說完,見徐靜枝直勾勾的盯著那個航空包裹,忍不住發笑,她覺得徐靜枝此時的神情就像要拆聖誕禮物的孩子,既期待又怕失望。「拆吧,反正也弄得差不多了,剩下的留給學長接手。」她也偷懶一回,把未做完的工作丟給勤勞的人。
在樓上房間裡與外國友人透過網路聊天的方佑文突然打了個噴嚏,他習慣性的測測脈搏,再用手感覺了一下額頭的溫度,沒有什麼異狀,可能只是一時鼻子癢吧。
「我看妳早就想看了,還在那裡裝模作樣。」徐靜枝調侃道。
魏青楓很想為自己辯解,她是真的不在意,可是看到徐靜枝興致勃勃的樣子,話到嘴邊又縮了回去,只好動手開始拆包裹。
「這是什麼,怎麼拆開一個箱子又一個箱子,他在玩百寶箱遊戲不成⋯⋯咦!是海草嗎?當防撞泡棉用⋯⋯啊!人、人頭,他、他寄給妳一、一顆⋯⋯」
「我知道,人頭嘛!亞馬遜河的獵頭族才有的頭顱,比正常頭顱小三分之一,做為法器。」不驚不懼的魏青楓拿起放在箱子裡的人頭,當顆大一點的棒球在手上拋來拋去。
黑幽幽的眼洞對著她,亂糟糟的毛髮跟鋼絲一樣硬,鼻骨中央穿過兩只金色鼻環,被獵殺的應該是族中的祭師。
「妳⋯⋯妳還敢拿在手裡玩?!」嚇得臉色發白的徐靜枝早已退得老遠,維持一定的安全距離。
「他已經死透了,不會突然咬妳一口,妳不必躲這麼遠。」上解剖課時,一刀切開胸骨的時候還有卡滋的骨頭聲,大體更是看過不少,這個東西還嚇不了她。
「妳、妳⋯⋯他、他⋯⋯離我遠一點!不要靠、靠近我⋯⋯」徐靜枝連話都說不清楚了,她不懂,怎麼會有人喜歡那種玩意兒,太驚悚了。
「怕什麼,他還沒活人可怕。」頂多是個擺飾。
「我不是怕,是覺得噁心。」徐靜枝嘴上逞強,其實心裡怕得要命,完全不敢靠近。
不過剛好搬著藥品下來的李若瑤和林安怡就不像她這麼膽小,兩人一見到濃縮的小人頭,興奮的大喊哈利波特,她們急忙放下藥品後,湊上前去,伸出指頭戳弄人頭,直說好玩,看得徐靜枝心顫的又退離她們好幾步。
「咦!還有根法杖?」不大,三十公分左右,有奇怪的圖騰雕紋和符咒,杖頭向右彎成鷹首。
「哇!魏醫生,法杖中心鑲的是紅寶石吧,肯定很值錢。」喜歡寶石是女人的天性,李若瑤兩眼發亮。
「大概幾十萬吧。」魏青楓故意把價錢說低了,後面再添個零還差不多,顏色均勻、如鴿子蛋大的紅寶石可不常見。
「哇!哇!哇!幾十萬耶!魏醫生妳發大財了,魏大哥對妳真好,要是我也有個這麼出手闊綽的哥哥,我作夢都會笑醒。」人比人真是氣死人,她兩個哥哥一個在家裡種田,一個在桃園當什麼警報器工程師,賺的錢都不多。
「若瑤,妳早點把自己嫁出去就能叫妳老公買個紅寶石戒指給妳了。」嫁個金龜婿就用不著羨慕別人了。
「魏醫生,妳心腸很壞耶!明明知道我家阿強只是水泥工,他就算不吃不喝兩年也買不起一個紅寶石戒指。」
李若瑤的男朋友是老實到近乎呆的男人,見到人只會傻笑,他們是同一條巷子長大的青梅竹馬,小時候還打過架,可是上了高中之後,不知怎地突然看對眼了,一交往就是七年。
「那就多努力點,小倆口一起存錢,等你們哪天要結婚了,我包個大紅包給妳。」魏青楓笑道。
「還是魏醫生有情有義,我最喜歡魏醫生了!」沒脾氣,好相處,對人照顧,任何時候都和和氣氣的。
「呿!少拍馬屁了,我最無情無義了,妳要是不認真做事,小心我扣妳薪水,讓妳的結婚日遙遙無期。」玩笑歸玩笑,事情還是要做,像現在這樣一群人擠在診間像話嗎?她就是太好說話了,她們才不怕她。
「哎呀!魏醫生真掃興,人家薪水也沒多少還要扣。」她還要買化妝品和新鞋子,錢不夠用啦!
「少埋怨了,管帳的是方大醫生,要哭訴去找他。」魏青楓不管錢,一樣按月領薪水,等年底結清總帳再分紅。
一提到方佑文,大家的聲音變小了,不是他有什麼為人垢病的臭毛病,而是他有個方大娘的綽號,是大家私底下替他取的,他本人並不知情,不然肯定會大娘性格上身,一逮到機會就囉唆個不停。
方大娘很嘮叨,但他自己並不覺得,他只是認為有些話說清楚比較好,而他又有些愛訓話,因此診所的人都很怕和他獨處,就怕他又發表令人頭皮發麻的萬字感言。
「魏醫生,箱子裡有張寫滿字的信紙,妳要不要看一下?」密密麻麻的,還中英文夾雜,很傷眼。
林安怡這麼一喊,魏青楓才瞧見箱底黏著一張攤開的信紙,字體很潦草,還有用紅筆修正的字跡,她不免感到好笑又好氣,她的活寶哥哥。
「魏醫生,魏大哥信上說了什麼,快唸給大家聽聽。」李若瑤起鬨道。
「喂!各位,妳們不曉得這是家書嗎?屬於個人隱私。」魏青楓做了個各位請便的手勢,表示不予人分享。
林安怡和李若瑤一起嘖了一聲,但也很識趣的散開,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上,徐靜枝的視線則是往書信多瞄了一眼,才悵然若失的離開。
「親愛的妹妹⋯⋯嚇!這人幾時從猿猴類進化成人類,他還認識字呢!」看信的魏青楓笑罵了一句,繼續往下看。
 
⋯⋯相信妳看到這裡一定跟我一樣覺得噁心想吐,什麼親愛的妹妹,分明是穿上衣服的大猩猩還假裝什麼斯文人,哥是類原始的猿人,再裝文明人就不像,妳大概正在這樣嘲笑我吧。
老巫師的人頭收到了吧,有沒有被嚇到?哥猜妳是鋼鐵人化身,肯定是刀槍不入,心裡在嘲笑哥幼稚,又搞這一套唬人的把戲。
去年哥錯過了妳的生日,所以今年妳的生日禮物提早送,妳不要再打電話來罵哥沒心沒肺,哥現在待的地方收不到訊號,哈!哈!請留言,本帥哥人見人愛,等我有空再約妳,美女。
順便報個訊,哥還活著,沒死,妳不要苦著一張臉躲在棉被裡偷哭,哥今年會回去過年。
對了,那個法杖太顯眼,妳要把它藏好,別讓陌生人看見,有人問起也要說沒見過、不知道⋯⋯妳很聰明不用哥教,看完信之後將信燒毀⋯⋯
 
「搞什麼鬼,他又給我找什麼麻煩⋯⋯」魏青楓看到最後一行,正低聲抱怨著哥哥又再沒事找事,殊不知信紙突然從第一行起火燃燒,很快的將整張信紙燒成粉末,但箱子全無影響,一捏就碎的粉末裡閃著點點綠光。「磷粉⋯⋯」他可真聰明,在信紙上塗抹適當的磷粉,等磷粉一接觸到空氣便會自燃,直接燒得一乾二淨。
「魏醫生,妳在燒什麼,怎麼聞到燒東西的味道?」徐靜枝聞到淡淡的煙味,關心的問道。
「沒什麼,是我哥跟我開的小玩笑。」拿起有些沉手的法杖,魏青楓的內心百轉千迴,她是最討厭麻煩的人,偏偏她有個麻煩製造機的哥哥,害她常常受到牽連。
越想越心煩的她,將法杖丟入養著孔雀魚的魚缸裡,閃著寶石光芒的法杖被魚缸裡的水草掩蓋住,若不是丟的人,還真看不出五彩石頭裡多出一截,冷厲的鷹首被飄浮的水草纏住,融為一體。
「醫生,我頭痛、喉嚨痛,那個來也痛⋯⋯」
突如其來的說話聲和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喚回魏青楓的心神,她馬上把哥哥的來信和那根法杖的事拋諸腦後,進入專業模式。「阿婆,妳還有那個呀!最好去大醫院檢查檢查,可能是腸道出了問題。」大腸癌的可能性居高。
「沒禮貌,我才六十歲叫什麼阿婆,我那個每個月還會來,一次來好幾回⋯⋯」量少了點,還是有。
魏青楓幫她量了血壓,發現她血壓偏低。「吳女士,妳每次來看病都是拿止痛藥,那種藥吃多了會沒用的,我們診所的藥沒大醫院好,妳要快點好就去大醫院拿好一點的藥,別讓自己痛得要死。」
「大醫院的藥真的比較好嗎?」吳女士半信半疑的問道。
「我幹麼要騙妳,有些管制的藥健保局不賣給我們,怕我們濫用錢,妳也曉得價錢昂貴的藥我們也買不起,一顆藥要三百多元,我們才收一百五十元掛號費,那不是賠錢,當醫生的也要賺,可是大醫院就不一樣了,有健保局幫他們付。」
「好,我聽妳的,下午就叫我媳婦載我去慈心醫院。」吳女士說完,也不再喊痛了,快速起身離去。她是抱著貪小便宜的心態想多拿一些藥,聽到有更貴、更好的藥可以拿,趕緊撈便宜去。
「魏醫生,妳哄人的功夫越來越高明了,吳阿婆是我們鎮上訛藥的高手,她每一間診所都走遍了,三天一次,把拿走的藥又轉手賣給外地的藥局,不開藥給她還坐在地上鬧,沒病硬要說有病,讓人不勝其擾。」對於這個病人,李若瑤也感到很困擾,為了打發她只好給她藥,但大多是胃藥,或是維他命群,吃不死人。
「誰說她沒病?」魏青楓揉了揉眉心,微露疲憊。
「咦!她有病?」
「如果我沒判斷錯誤的話,她應該是大腸癌第三期。」吳女士的病情被她自己延誤了,裝病裝久了會成真病。
「嘎?」李若瑤一訝。
「她這個年紀早就沒有月經了,會有微量的出血是因為大腸壁變薄了,有著細小傷口,她說血色偏黑,是血在腸子裡積存一段時間,經由小腸、十二直腸排出,那是癌細胞病變所產生的汙血。」若能及早發現還有一線生機,透過化療和飲食改善,因此她才會使點小技倆拐她去大醫院檢查。
「啊!那她不就⋯⋯」沒剩下多少時日?本來的憤慨變成同情,李若瑤說不出對吳阿婆不好的壞話,人都快死了何必苛責。
「現在幾點了?」
「快六點了。」
「太好了,快下班了,妳看外面有沒有人,沒人就準備休息。」累了一天,真不容易呀!
「魏醫生,小鮮肉還沒來換藥呢!」差不多該拆線了。
「小鮮肉?」
李若瑤吐了吐舌頭,捂嘴直笑。「就是那個名字和妳音同字不同的衛先生,他昨天就該來了。」
「妳說他沒來?」不會又在忙他那個要參賽的作品吧?
「是呀,安怡已經打過三次電話去催了,接電話的人聲音聽起來很老,說會盡快。」可是到現在連個影子也沒瞧見。
「唉,真是麻煩,又要跑一趟。」魏青楓本想早點回去泡個花瓣澡,做個柔軟體操再吃盤炒飯,之後散個步就能上床睡覺了,可是現在看來她沒這個好福氣了。「好,我知道了,這件事我會處理,妳們沒事就先下班吧。」
 
 
「啊!魏醫生妳怎麼突然來了?二少爺已經沒再發燒了,一餐能吃兩碗飯,整個人也變得有精神了。」
魏青楓門鈴按了老半天,張媽才來開門,一開門又拖拖拉拉的不讓她進門,眼神飄忽,言不及義,似乎不太樂意見到她,還有些遮遮掩掩,她肯定其中有鬼。
「妳家二少爺呢,還在房裡休息?」不管做什麼事都沒有比讓傷口結痂來得重要,除非手不要了。
「少爺他⋯⋯呃!他⋯⋯他去林子裡散步了,妳也知道老是悶在房子裡對身體不好,悶久了沒病也悶出病來,所以去吸那個什麼⋯⋯哦!芬多精。」張媽越說頭垂得越低,不若以往那般有股高人一等的優越感。
「哪一片林子,白楊樹還是相思林,我去找他。」當著醫生面前說謊,她好意思嗎?她看起來那麼好騙?
「不、不用了,等一下二少爺就回來了,妳先坐一下,我給妳泡杯花茶。」張媽終於把人給請進門,但卻驚慌得差點撞上身後的花架。
「不必麻煩了,給我一杯溫開水就好。」魏青楓坐到客廳沙發上,將醫療箱往紅木桌几一放。
「好的,妳等等,馬上來。」張媽走得很慢,還不時回頭看看她有沒有跟上來。
不過一杯溫開水,張媽倒了快十分鐘才回來,魏青楓也沒說什麼,假裝沒發覺她的異樣,兩人在暗中比耐性,看誰先沉不住氣。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一個慢條斯理的喝著水,水都變涼了還喝不到一半;一個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搓著兩手來回踱步,好幾次張口想說話,最後仍是默默的閉上嘴。
終於,張媽受不了這種尷尬詭異的氣氛,率先開口了,「我說魏醫生,妳要不要改天再來?二少爺沒想到妳會來找他,可能不會這麼快回來。」她說是這樣說,心裡卻在暗罵著丈夫,這個老頭子到底在幹什麼,怎麼還沒把二少爺從滿是木頭味的工作室給拉出來?
「沒關係,我晚上沒有排班,我有足夠的時間等他回來。」魏青楓特意加強語氣,意思就是她非等到人不可,沒有什麼事可以阻止她。
「可是浪費妳寶貴的時間,相信二少爺也會感到抱歉,不如妳先回去,等二少爺回來了我再通知妳。」老坐在那裡真像一尊佛,教人感到非常不自在。
回去再來?張媽真把她也當成他家的下人了嗎,呼之則來,揮之即去,也不想想他們這裡上坡下坡的,光是爬一趟有多累。「既然他都不要命了,以後我也不會再來了,我們佑青診所不歡迎不聽話的傷患,妳叫他以後去其他診所看診。」說完,她立刻站起身,作勢拿了醫療箱就要走。
她是基於醫生的責任才會特地來瞧瞧衛擎風的復原情況,而不是閒著沒事上門找羞辱。
「哎呀!魏醫生,是我說錯話了,妳不要生氣,快坐下、快坐下,我叫我家老頭子去找找,很快就來了。」這醫生的脾氣還真大,不就說兩句話而已,她有必要板起冷臉嗎?
張媽和張伯是老夫老妻了,生有一子一女,都在老闆的公司上班,薪水很不錯,張媽本姓陳,但是隨了夫姓,因為旁人跟著張媽、張媽的叫,所以現在除了自家人,沒什麼人記得她的本名叫什麼。
「叫妳家二少爺別再剖木頭了,他受傷的那隻手再不拆線也就不用拆了,長在肉裡陪他一輩子,想要取出就得動手術將肉切開,一根一根的挑出來。」等於之前做的全白費了,他還得白挨刀一回。
「啊!有那麼嚴重?」張媽瞬間白了臉,驚呼一聲。
魏青楓故意嘆了口氣,語重心長的又道:「我說的還是最不嚴重的情況,若他再不好好對待他的手,日後他的五根手指會失去靈活度,像是剛學會吃飯的五歲孩子,連碗都捧不住。」
「什麼,二少爺他⋯⋯魏醫生妳別走,一定要等一等,我馬上把二少爺找來。」二少爺就靠那雙手揚名海內外,要是出了什麼問題,老闆還不遷怒他們一家四口嗎?
「最好快一點,我忽然想到我晚一點和美國的醫療協會有個網路會議要開。」要端架子她也會,只是不屑。
當年魏青楓在美國當兩年交換學生時,她結業成績相當優異,美國方面有意留下她,想將她打造成全方位醫生,全力栽培,只要她一點頭便高薪聘用,不用等臺灣的畢業證書。
可惜她是個戀家的、飛不遠的候鳥,一學到想學的知識和技術,她行李一打包就飛越換日線,回到水是故鄉甜的臺灣,把所學所知貢獻給這片土地。
「好,妳千萬不要走,醫生的話我們絕對會聽。」張媽走得很急,彷彿身後有鬼在追趕似的,左腳一度還絆到了右腳,差點跌個倒栽蔥,幸好她及時扶住門框,穩住重心。
魏青楓看得出來張媽臉上的著急不是假的,她是真的很擔心衛擎風的手,於是她耐心的坐著喝水,以她小鳥啄水的速度,喝到天亮還有剩,反正她不急,急的是別人。
過了一會兒,她隱約聽見類似爭執的聲響,聲音很小,似乎來自地下,還有桌椅翻倒的碰撞聲。
說真的,這真像一場鬧劇,她不過來拆個線、換個藥,全程花不到五分鐘,有必要諜對諜的搞起間諜戰嗎?搞得她有如上門逼債的債主,欠債的跑的跑、躲的躲,只好拿老弱婦孺來頂門。
魏青楓放下水杯站起身,走向張媽方才走的路線,這才發現在樓梯口下方靠牆的一側居然還有一扇拉門,一打開,是可以容納四、五人並肩而立的樓梯,一股木頭香氣衝鼻而來。
「衛擎風,你上來。」
魏青楓衝著底下一喊,很宏亮的回音立即一波波的傳送,燈光通明的地下室忽見多條人影晃動。
她也沒看人有沒有跟上來,一轉身又回到客廳,拿起同一杯水繼續小口的抿飲。
沒多久,滿頭滿身木屑的衛擎風便出現了,他手中還拿了一把圓刀,走兩步,停一步的觀望。
「過來。」魏青楓命令道。
沒有遲疑地,衛擎風走上前。
「坐下。」
他照做。
「把受傷的手伸出來。」她真不想扮演討人厭的角色,她明明是有專業、有品德的好醫生,為何此時像個後母一樣。
他老實地把手臂伸過去。「我沒讓它用到力。」
拆繃帶,檢查傷口,將所需的醫療器具一一排列好,傷口消毒,器具消毒,左手拿鑷子,右手持剪刀,一剪,一抽線,一剪,一抽線,行雲流水似的十指優雅如花。
自始至終,魏青楓一句話也不說,好像她眼前的男人不是人,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假人,她做好分內的工作就走人,無需浪費多餘的情感給人生旅途上的陌生人。
正當她任務完成、要起身離去時,一隻有力的手捉住她的手腕。
「妳在生氣。」衛擎風的思想迴路跟一般人不一樣,他想了好久才看出她對他的不滿,他很緊張她不理他。
「放手。」魏青楓的聲音沒有起伏,也沒有以往的柔和。
「妳在生我的氣。」他心裡不好受。
「我該生你的氣嗎?」她反問。
「我沒聽妳的話。」所以她生氣了。
「如果連你都放棄了你自己,還有誰會在意你?在得與失之間,我們要有所取捨。」老天爺不可能只偏心一個人,魚與熊掌不可兼得。
衛擎風聽懂她的話,眼神變得有些複雜。「可是小黎說答應別人的事要做到,我不能失信,雖然比較慢,我用一隻手也可以,慢慢的鑿木頭、削平、拋光、上油,我做得到。」
「那吃飯、喝水、睡覺呢?」有責任感是好事,但過於勉強自己反而是一種傷害。
他陡地一頓,不自覺的用大拇指撫搓著圓刀刀背。「我、我有吃飯⋯⋯呃!睡覺⋯⋯」
「你有吃飯,但只吃一點點,你有睡覺,但一天不超過五個小時,而水是完全不喝,對吧?」陽奉陰違。
衛擎風露出類似乾笑的神情,若是他的父母也在場,看見兒子這樣的反應,肯定會抱頭痛哭,驚喜萬分兒子的「病」大有進步。
「不是我要嚴格要求你,而是你的身體不允許,若是你工作到一半體力負荷不了昏倒了,接下來的事你還要不要做?失信是不好,但你有正當理由,別人要怪罪你是別人的錯,以後你再以實力證明給他們看。」他已經夠瘦了,還操出兩個黑眼圈,真是白白浪費了他養眼的「美色」。
「我想做完。」他相當堅持。
「好吧,你還要幾個工作天?」他說他是木工,魏青楓也當他是從事家具類的打磨師傅,未做他想。
衛擎風想了想,回道:「大約十五天。」
「好,我讓你做,但是你該吃的吃,該睡的睡,每日還要喝足2000cc的水,我每隔五天會來檢查一次,若是我發現你的體重減輕,焢窯一事就取消。」以示懲罰。
「不行!」他突然大吼一聲。
張伯和張媽被他突如其來的吼聲嚇了一跳,很擔心他的病又發作了,但是一轉頭看到魏青楓依然面不改色,他們又漸漸安下心來,看來只是他們太過關心才會有些慌亂,二少爺和平常沒兩樣。
其實他們只把衛擎風當孩子看顧而已,從未認真的看待他內心的變化,自從遇見魏青楓後,他所表達的個人情緒越來越豐富了,他會笑、會吼人,眼中也有了別人的影子,不再只有他自己。
「你站上來。」魏青楓跟張媽要了電子體重秤,要替他量體重。
「一定要嗎?」衛擎風不想量體重。
「不秤就沒得商量。」他自己決定。
他咕咕噥噥的老半天,也不知道在唸什麼,最後在她的瞪視下,才一副小可憐的模樣站上磅秤。
「六十五公斤。」
「嗯,我胖了。」他自覺腰肉多了一點,但事實上他比受傷前還要瘦,而且沒有補回來。
「太瘦了。」他是難民嗎?
「誰說的,我真的很胖。」他努力要撐出一身肥肉,可是擠來擠去只有排骨。
「你的身高多高?」依魏青楓目測,他應該有一百七十五公分到一百八十公分。
「我不知道。」衛擎風悶悶的回道,他從來不量身高體重。
「一百七十八公分。」一旁的張伯代為回答。
「那你最少要達到七十五公斤,男孩子太瘦不好看⋯⋯」國家又沒鬧飢荒,把自己餓得像竹竿幹麼。
魏青楓的偏執狂又犯了,她偏好的是胸口厚實一點、身材精實的男人,這樣才能給人一種值得依靠的安全感,但不是把身體練得東一塊肌肉、西一塊肌肉的肌肉男。
那種腰比女人細,渾身沒三兩肉的花美男她是半點興趣也沒有,甚至可以說是沒什麼好感,沒事把自己弄得那麼瘦幹什麼,除非身體機能真的出了問題,不然根本是自作孽。
「我是男人。」衛擎風沒好氣的回道。他哪裡像男孩子了?
「男人要有男人的模樣,你看看你的大腿,還沒一只花瓶粗,你還像男人嗎?」魏青楓手指的那個花瓶足足有半個人高,半徑就有四十五公分,正常人是不會有那種腿型的,她當然是故意的。
「那我吃到七十五公斤就像了。」他要當男子漢,不讓人瞧不起。
「對。」這是激將,喔不,是激勵法。
「張媽,以後妳要提醒我吃飯,要是我沒空就餵我,像我小時候那樣。」他一定要把自己養胖。
張媽欣慰的抹淚,她剛到衛家工作時,二少爺才七歲,臉上沒什麼表情,也不知別人在喊他,是她一口飯一口飯的餵他,同時向老天爺祈求他能健健康康的長大。
「適度的睡眠和喝水也別忘了。」說完,魏青楓突然覺得自己變成魏大娘了。
「張媽,妳替我記住。」衛擎風只要一拿起刀具就會進入渾然忘我的境界,只能仰賴張媽提醒了。
「好、好,張媽全記住了。」張媽馬上回道。二少爺能變得更好,她也有功勞。
「這兩天別讓他的傷口沾水,剛拆線的新肉還很嫩,輕輕一搓就會破皮,要等表皮層長厚一點才能碰水,但也要輕輕地洗,再十天就能恢復得差不多了。」只剩下疤而已。
「我要去焢窯。」衛擎風念念不忘這件事。
「等你增胖了再說。」他的瘦讓人看得很不順眼。
「妳不守信用。」他聲一沉,頗有幾分威嚇。
魏青楓將他指著她的手指拗彎,笑聲清亮地讓他指向自己。「你不曉得出爾反爾是女人的特權嗎?說話不算話更是屬於我們女人的專有名詞,你要繳點學費了,姊有空再教教你。」
第四章
「腳踏車?」
「對呀,腳踏車。」
「腳踏車要幹什麼?」
「當然是要用來騎的嘍,你明明就不笨,怎麼老說這種很呆的話。」難道她看錯他了,其實他的智商是負的?
「我不會。」衛擎風老實承認。
「不會才要學,人生四肢是為了證明靈長類是世上最聰明的物種,我相信你。」魏青楓往他背上一拍以示鼓勵。
「我一定學不會。」只有兩個輪子無法保持平穩,腳一離地便會偏一邊倒下,太危險了。
「你沒試過怎麼知道不行?要勇於嘗試,萊特兄弟發明飛機也是經過無數次的失敗才成功的。」沒有做過就不知道自己行不行,這是哥哥常掛在嘴邊的話。
雖然魏青楓不贊成拿命去玩的極限運動,但她否認不了在內心深處,哥哥是一座屹立不搖的山,她有點崇拜他,勇者無懼的形象便是為他而塑立。
「我可以換輪胎嗎?像那一種的,不然我怕我坐上去會爆胎。」衛擎風指著一輛機車的輪胎。
「以⋯⋯以你的體重想坐爆它還是有困難度,你別想太多。」想笑又怕傷人自尊的魏青楓忍得很辛苦。
經過十天的努力,衛擎風終於增重了兩公斤,但是他身高高,身材仍顯得不夠厚實。
「真的嗎?可是我覺得它像怪物。」椅墊那麼小,坐起來肯定不舒服,腳踏板也小小的,他腳一放上去就看不到踏板。
對於不確定的事物,他向來不輕易嘗試,他覺得並非必須學的技藝,會或不會毫無意義。
他的解讀方式是需要和不需要兩種,舉凡穿衣、洗澡、吃飯,那是每天需要去做的事,所以他會去學習;而跑步、郊遊、放風箏是戶外遊戲,不會也與他無關。
在某些方面他或許是天才,擁有過人的技藝,但他是個生活白痴,因為沒有人教過他,他自然而然的不去接觸,久而久之便變成理所當然,不會才是王道。
張媽、張伯只是照顧他飲食起居的下人,不兼任教導和開釋,他們不會多管主家的事,只維持衛擎風的基本需求,只要不餓著他,讓他有衣服穿,生病時帶他看醫生,便是盡到兩人應盡的責任。
所以他一直在獨自摸索中,沒有人告訴他該怎麼辦,除了偶爾來一次的黎志嘉,他沒什麼朋友,睜眼是一個人,閉眼是一個人,做什麼事都是一個人,從不知道何謂合群。
「你看我騎一遍,你等一下再試著騎騎看。」明明是粉紅小甜心,哪裡是怪物,魏青楓愛死她的腳踏車了。
她先教他如何握把手,控制龍頭,怎麼煞車,大略講解一遍車體構造後,她便一腳踩踏板,一腳輕鬆的一翻,漂亮的坐上車,騎著車繞了幾圈。
鎮民活動中心前的廣場相當大,平時鎮上有大型慶典或喜宴都會來此租借,日常時間則開放民眾從事休閒活動。
早上以老人家居多,有的練太極,有的練外丹功,或是打球、跑步,也有一些家庭主婦會來跳跳土風舞,要不就是扭扭腰來個有氧舞蹈,十分熱鬧。
下午四點過後通常是學生的天下,他們在這裡追逐、玩耍、騎腳踏車,大聲笑鬧,青春飛揚,一群人重複做著相同的事也不膩,玩出一身汗才肯回家。
傍晚六、七點則是親子時間,常會看到父母帶著孩子來散步,有的小小孩會騎著有輔助輪的三輪車,一家人和樂融融。
沒有人規定的生活秩序自然形成,大家都曉得什麼時候做什麼事,這段時間誰會來,那段時間又是什麼人,各自錯開,互不打擾。
對青山鎮鎮民的作息瞭若指掌、又是當地人的魏青楓特地選在下午兩點到四點,這段時間的青山鎮寧和安逸,廣場上幾乎沒有人,有時連狗也不出來溜達,找個地方舒服的躺著曬太陽,最適合不喜歡與人往來的衛擎風,不過事先她當然先檢查過他手臂上的傷口,認為好得差不多了才允許他做這種稍微激烈的運動。
「不行,車太小。」衛擎風怕一坐上去就壓扁了。
「不會,相信我,就像我這樣,你只要放輕鬆,很快就會騎了。」魏青楓騎著腳踏車在他面前來回,還故意把腳放開,讓腳踏車向前滑行,展現騎腳踏車的高超技能,一點也不危險。
「我不想學。」看她騎得很好,與腳踏車融為一體,他的聲音有點沉,不太高興她會,而他不會。
「不學不行,我們要焢窯的地方是在鎮外的農地,走路太遠,坐車太近,騎腳踏車剛剛好。」
他看著她輕快地在廣場上繞著圈,未綁的長髮如水波般飛起,心頭有些發癢的想追上她。「很難。」
衛擎風學著她踩踏板,但是踩得動卻坐不上去,他另一隻腳剛離地,腳踏車就偏了,嚇得他趕緊把兩隻腳放下。
「不難,你再試試,這可是方醫生的腳踏車,我跟他借時他還推三阻四的,唯恐我把他的心肝寶貝弄壞。」讓他騎的是三段式變速單車,一輛造價上萬,是普通腳踏車的好幾倍。
一聽是別的男人的,衛擎風的雄性本能抬頭了。「我不喜歡別人的腳踏車,很醜。」
聞言,魏青楓把腳踏車停在他面前,對著他微微一笑。「那你就趕緊學會,自己買輛新的。」
衛擎風想了又想,少有表情的臉上頭一回出現苦惱。「妳教我。」
「好,我教你,今天我就充當一回單車教練,來,你握住這裡⋯⋯」她下了車,用心的教導他。
「這個把手好小⋯⋯」他的手很大。
她看著他十指修長、掌心寬大的大手發笑,他的手往把手上一放,把手真的變得好袖珍。「記得不要東張西望,直視前方,放輕鬆點,腳踏車又不會咬你。」
不咬人但嚇人⋯⋯衛擎風在心裡嘀咕。
一腳踩踏板,一腳跨上車的方式對身材高大的衛擎風不適宜,魏青楓乾脆讓他直接坐上椅墊,兩隻腳先撐在腳踏車兩側,等左腳踩踏板時,右腳馬上跟著踩上踏板,一用力,保持平衡,車子就衝出去了。
可是不知道是衛擎風太笨,還是缺乏運動神經,每每一腳用力踩下時,腳踏車一動,龍頭就歪了,車身便跟著搖搖晃晃的,這時他就會非常緊張,把車一甩跳開。
連試了幾次都一樣,仗著腳長的他跳得很快,根本不管腳踏車會不會摔壞,反正不是他的東西。
相較於他的率性舉動,一旁的魏青楓看得連連嘆息,她沒看過這麼彆腳的學生,簡直是甩車而不是騎車。
「不先摔幾下是學不會的,你不要怕跌倒,頂多擦破皮而已,我是醫生,一會兒我替你上藥。」別再學得這般慘不忍睹,教她這個老師丟臉。
「為什麼要摔?」再一次嘗試的衛擎風左腳放踩踏板,右腳在地上撥呀撥,腳踏車是會動了,但他一腳還在地上,玩得似乎很愉快。
他像第一次拿到玩具的小孩,這樣踩著玩很高興,完全忽略了兩隻腳都要在踏板上,滑呀滑的繞著廣場四周。
「因為多摔幾次你才會痛,痛了就會知道哪裡該平衡、哪裡該控制,不想再摔車就能騎得好了。」一旦感到害怕,就永遠也騎不好,不先邁出第一步,接下來都會因為害怕而畏縮。
魏青楓想起她小三學騎腳踏車時,騎的是矮一點的兒童型腳踏車,祖父一臉鼓勵的扶住車子後頭,讓她不致傾倒,她只要負責踩就好了,幾次下來,有一次祖父也是像平常那樣,像她保證他會在後頭扶著車子,沒想到卻偷偷放手,等她發現正要尖叫時,突然意識到她學會怎麼騎腳踏車了。
從小很多事都是祖父教她的,自她懂事以來,父母工作都很忙,一早出門要到很晚才回家,假日也沒什麼時間休息,不是去開會便是有什麼研習會的,不在家是常有的事,她跟祖父比較親近。
「我是男人,摔倒了難看。」衛擎風還要維持他大男人的自尊。
雖然廣場上沒什麼人,可廣場前的馬路車水馬龍,來來去去的車輛和行人很多,還有廂型車改裝的攤販車賣著雞蛋糕和冰淇淋,小孫子拉著走不快的阿嬤吵著要吃草莓口味的。
魏青楓聽了,笑得很大聲,烏黑如瀑的秀髮往後一甩。「你也曉得你是男人呀,那就拿出男人的氣魄,不要怕痛,不要怕摔,只要你敢嘗試,就沒有做不到的事。」
他被她這番言論刺激到,更努力的學,也紮紮實實的摔了幾次,護膝、護肘上滿是擦痕,最後還是得由魏大醫生出馬。
「你坐好,我幫你扶著後面,你先試騎看看⋯⋯小心,把手握緊,手不要抖,腰打直⋯⋯啊!看前面的路,要專注,快!用力的踩下去⋯⋯對,很好,再一次⋯⋯」
一個美得像漫畫男主角的大男人歪歪斜斜的騎著腳踏車,騎了幾下雙腳又忍不住踩地,而兩頰被太陽曬紅的女人則是滿頭大汗的扶著車,兩手痠得都快打不直了,跟男人騎的單車一樣微微發抖著。
一個轉彎沒轉好,衛擎風連人帶車的騎上花磚,車輪卡在花磚的縫隙,沒有意外的往花圃一倒。
魏青楓見狀,趕忙上前想要拉住他,可是痠麻的手臂根本拉不動他,反而順勢被帶下去,兩人疊羅漢似的疊在一塊,她的牙齒還叩上他的下巴,兩個人痛得同聲慘叫——
「我的牙⋯⋯」是不是要掉了?
「你咬到我了⋯⋯」他扶著痛處。
兩人還沒察覺到此時的狀態有多曖昧,女上男下交纏著,魏青楓的大腿還卡在衛擎風雙腿間,微抬的膝蓋快頂到他的重點部位,她只顧著揉頰撫臉,渾然不覺某人的鼠蹊部起了反應。
「好痛⋯⋯」
「好痛。」
「你不要學我講話。」她現在很想咬人。
「我沒有學妳講話。」他壓到背了。
「我牙齒痛。」他的肉真硬。
「我下巴痛。」一抽一抽的泛疼。
「下巴痛⋯⋯」魏青楓低頭看向他的下顎靠近喉結的地方,果然有一道很明顯的牙印,三顆牙。
「我背後有石頭⋯⋯」衛擎風想起身,沒想到手肘一拄地撐起上身,仰頭一抬,正好面對低下頭要察看他傷勢的魏青楓,四片唇瓣好死不死的相貼。
這一瞬間兩人都怔愣住了。
不過有傻勇的他順應本能,他覺得她的唇很軟、很甜,完全不做思考的吻下去。
感覺他的舌頭強橫的要鑽進嘴裡,魏青楓快速回過神來,趕忙將人推開。「你幹什麼?」她的雙頰浮現不自在的潮紅。
「親妳。」衛擎風覺得這種感覺很美好,還想再試一次。
「我們不是男女朋友關係,不能有過於親暱的舉動。」要教會他道德感可能很難,他看起來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他的世界沒有是非對錯,只有做與不做,他想都不想的便道:「那妳當我的女朋友好了。」
小黎說人要有伴,不能當離群動物,不然老了沒人收屍。
「不行。」他說得輕鬆,卻沒想過後果。
「為什麼不行?」衛擎風不快地沉下臉。
魏青楓看著他,突然覺得此時的他有點霸道。「因為我比你大三歲。」她比他理智,早過了玩家家酒的年齡,她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看不出來。」他真的覺得無所謂,他很喜歡她身上的氣味,喜歡她臉上淺淺的笑容,她是他少數不排斥的人。
她只覺得好氣又好笑,這應該是讚美吧。「我是醫生。」
「妳是醫生和當我女朋友有關係嗎?」衛擎風問得很直接。
「這⋯⋯」魏青楓被問倒了,一時無語。
她是醫生,和他算是醫、病關係,可是他的傷一好,她便不是他的醫生,兩人在正常的立足點上看來是有所往來,不是朋友也不是陌生人,卻有著比朋友更親近的關係,她關心他。
「我還是想親妳。」趁她不注意時,他又偷親了她一下,然後十分得意的咧開嘴笑,好像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你⋯⋯壞弟弟,你要叫我青楓姊。」魏青楓將兩人的關係定義為姊弟,不許他再胡來。
因為在美國待了兩年,親吻、擁抱這種舉動對外國人來說再平常不過,也是一種禮貌友好的表現,一開始她覺得不太適應,但後來也習慣了,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他的親吻讓她的心微微有些悸動,不過她很快的就解釋為沒有想過他會這麼做,才會一時間感到有些不自在。
「青楓。」衛擎風的笑讓人如沐春風。
「少了一個字,是青楓姊。」她糾正道。
「青楓。」他笑得好開心,還想伸手撫摸她的嘴唇。
拍開不規矩的大手,魏青楓面色端正的教導道:「不可以再有這種不適當的舉動,我知道你聽得懂,所以你要牢記在心,不是親過嘴就是男女朋友,而是要發自內心去喜歡才是。」
「喲!魏醫生,妳很大方哦,跟男朋友約會呀!」
取笑的言語忽地傳來,魏青楓對這抹嗓音熟得不能再熟,就算對方化成灰她都認得出來。
「北極熊,你走開,不要說風涼話。」她不解釋,解釋沒有用,而且對方是鎮上有名的八卦站站長,無中生有、越描越黑是他的專長。
「什麼北極熊,是伍吉雄,妳真沒禮貌,叫聲學長來聽聽。」哎呀!難得看她出一次糗,他要廣為宣傳。
伍吉雄是青山人網站的站長,平常最喜歡收集小鎮上的小道消息,不論是誰家的母貓生了幾隻小貓,誰家的大門忘了關,他都會立即通報。
如果有自家的特產要賣,或是想買什麼而買不到,只要是在地人,便是青山人網站會員,他會設個買賣專區,任人上網瀏覽,不收取任何費用,但前提是得提供一件青山鎮正在發生的消息,他對八卦新聞的狂熱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
「哪來的學長,不過唸過同一所小學而已。」魏青楓沒好氣的回道。他們倆明明八竿子打不著,他這關係也牽得太勉強了吧。
「對了,聽說妳哥要回來了?」魏青崧那小子「流浪」太久了,說好了要幫他一起經營網站的。
「過年前會回來。」但不確定,她哥的不穩定基因隨時會爆發,他說的話只能聽聽,不能當真。
「喔⋯⋯」伍吉雄接著曖昧的笑道:「醫生妹妹,妳還要壓多久,男朋友的肌肉似乎挺結實的。」
「滾遠一點!」她還能更糗嗎?明明是學騎腳踏車,不小心出了個小意外,偏偏遇到大喇叭。
伍吉雄笑著用手一擋,表示擋住她的怒氣。「好,妳別生氣,妳的脾氣怎麼還是這麼差,也不曉得妳的男朋友受不受得了。」
「伍吉雄,滾回去養你的兔子!」她的壞脾氣也是他挑起的,面對病人她可是最和善可親的醫生。
養殖大戶的伍吉雄養了十幾萬隻兔子,主要銷往東南亞和大陸,他和魏青崧是國小、國中、高中同班同學,幾個打小玩到大的好朋友結群成黨,在當年的青山鎮可是教大人們頭痛不已的小鬼。
「好,妳沒看到我在滾了嗎?你們慢慢談情說愛,我回去炒盤三杯兔肉慶祝醫生小妹的愛情終於開花了。」真是可喜可賀,他還以為以她的硬脾氣,這輩子都嫁不出去了呢。
「滾——」魏青楓已經在低吼了。
伍吉雄大笑著揮手走開。
等人離開後,衛擎風低聲道:「青楓,我很難受。」
「叫青楓姊。」到底要她說幾次啊!
「妳摸摸,都腫了。」脹得很。
「摸哪裡,你撞到頭了嗎?」醫生的天性早已融化在骨子裡,魏青楓的第一個反應是他受傷了,急忙檢查他的頭。
「下面。」他的聲音悶沉。
「下面?」難道傷到腿了?她的視線往下一瞄,雙頰好不容易稍微褪去一點的緋紅又加深了,她十分尷尬地看著他褲襠鼓起的一包,還能看到一鼓一鼓的抖動。
「妳幫幫我。」衛擎風看著她的表情既無辜又理直氣壯,一副她該負責的模樣。
「這個我幫不了你,你自己忍一忍,一下子就過了。」魏青楓小心翼翼的從他身上離開,盡量不碰觸到他。
敏感時刻,她還是要小心再小心,男人的慾望太好撩撥了,稍微一點小引線就會引發森林大火。
但是她完全忘了她今天穿的是領恤,一彎身爬動,受地心引力的豐滿雙峰往下垂,露出兩球渾圓白肉,深溝痕若隱若現,簡直是誘人獸性大發的美景,讓人很想撲上去咬一口。
沒有意外地,小擎風腫得更飽實了,他兩眼發直的盯著一搖一晃的肉球,兩手就這麼握了上去。
魏青楓的腦袋有一瞬間的空白,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她是做了什麼缺德事,居然喚醒一頭淫獸。
「軟的。」跟他平常摸的木頭不一樣。
要是硬的她就要哭了,那是乳癌末期⋯⋯嗟!都被吃豆腐了,她還想什麼病因啊!「把手放開。」
「不放。」衛擎風覺得這樣的觸感好舒服。
「再不放開我要動手嘍!」幸好現在廣場上沒有其他人,要不然她累積多年的好名聲就要毀於一旦了。
「動手?」他還沒明白她話中的威脅,便感覺到兩隻手的手背一陣刺麻。
「這就是動手。」趁他手鬆開時,魏青楓迅速的起身後退。
「妳用針扎我!」衛擎風不滿的控訴。
「是針灸用的長針,我扎的是你的穴位,不傷身的。」她很少用,只在自己身體痠痛時扎上幾針,減緩症狀。
「痛。」
魏青楓把針收回,拉他起身,再把他的腳踏車牽起來後,從自己的車籃裡拿了一瓶水給他。「喝水,這是用枸杞和紅棗泡的水,微甜,補血明目,喝了對身體很好。」
衛擎風猶豫一下才接過,勉強喝了一口,發現還不難喝,便一口氣喝了半瓶。
「今天的事你不可以告訴任何人,知道嗎?」她還要在鎮上做事。
「什麼事?」他只關心他的小弟弟為什麼不消下去。
魏青楓不免有點生氣,有種鬼打牆打到自己的感覺,她跟他根本是雞同鴨講。「沒什麼,你只是來學騎腳踏車。」
怎麼辦,她被打敗了,他不是不懂,而是不能理解,他認為大道都該朝他開。
「女朋友。」衛擎風莫名的笑了。
天很藍,風很輕,夏天的尾巴還沒走完,秋老虎的威風已經來了,一陣清風吹來,說是帶了點涼意又有點悶熱,吹在皮膚上應該是涼爽的,可是又有一股不舒服的黏糊,沒出汗卻比出汗還黏人,如果隨手貼上一張紙說不定還會黏住。
兩人稍作休息,等衛擎風冷靜下來後,又練了一會兒的車,魏青楓決定再幫他降點溫。「我請你吃冰。」
 
 
傳統的冰果室已經式微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間又一間的連鎖飲料店,走在路上,可以看見幾乎人手一杯搖搖,很少有人會再浪費時間坐在冰果室裡,等著淋上各式配料的挫冰。
美妹冷飲室是一間複合室冰飲店,店裡賣著各式飲料和咖啡,還有簡餐和下午茶、鬆餅、小點心等,挫冰是其中之一,至於「美妹」呢,本名叫做李美梅,是個年過四十的辣媽,離婚七年,女兒現在已經在唸國一了,母女倆相依為命。
李美梅是本地人,娘家也在青山鎮,她年輕時嫁到外地,後來丈夫外遇,聽說她帶了七、八個堂兄弟壯聲勢,渣男才同意離婚,還把兩人名下的房子賣了,財產兩人平分,從此一刀兩斷。
離婚後,她帶著女兒回到故鄉,決心不再依賴男人,這家店就是娘家留給她的。
「小楓,男朋友。」
突然感覺到有人湊到耳邊說話,語氣還帶著森森鬼氣,魏青楓差點沒被自己的口水給嗆到,她沒好氣的轉過頭,睨了一眼。「我性別女,不搞基,找我當妳男朋友太傻了,去翻翻黃曆收個驚,把附在妳身上的髒東西趕出去。」
「妳三八二十四呀!我說的是妳的男朋友,哪裡勾來的,長得還真好看。」李美梅一雙媚眼直往臉色偏白的美男身上飄,還不時搔首弄姿,展現成熟女人的魅力。
她這句話是讚美,表示這個小鮮肉能入她的眼,人長得端正又好看,讓餓女看了會流口水的那一種極品美食。
「妳的頭髮在哪裡燙的?」魏青楓突然問道。她沒看過這麼醜的米粉頭,就像頂了一隻刺蝟在頭上,刺還是張開的,這根本就是燙壞的失敗作品。
「美花那裡,兩千塊她算我一千五,而且自從我燙了頭髮之後,走在路上好多人都會回頭多看我一眼,還捂著嘴對我笑呢!」李美梅沾沾自喜的扶了扶蓬鬆的頭髮,一副賺到了的模樣,她太滿意她引人注目的髮型。
魏青楓在心裡偷偷告訴自己,以後絕對不到花姨的店,太可怕了。「妳自我感覺良好就好,這髮型很⋯⋯耐看。」
「當然嘍,我花了大錢就是要把自己弄得美美的,這樣才不負我青山鎮一枝花⋯⋯啊!差點被妳轉移話題,交了男朋友還不老實,快點從實招來,身高、體重、年齡、嗜好、年收入。」
「他不是我的男朋友。」魏青楓暗暗翻了個白眼,大家能不能不要這麼八卦啊?
「小楓呀,我們認識都幾年了,我是看著妳長大的,妳有幾根毛我會不清楚嗎?」李美梅一手搭上她的肩膀,開始憶當年。
不認識佑青診所魏青楓醫生的人真的不多,她滿鎮上是故交老友。
「照舊,紅豆牛奶月見冰,要雪花冰。」魏青楓懶得理她,逕自點餐。
「那妳男朋友呢,要吃什麼?」李美梅緊盯著他的那張帥臉,只差沒衝上前剝去他的衣服,好好看看有沒有六塊肌和人魚線。
魏青楓好笑的推開壓在自己身上的女人。「妳要我說幾次,他,不是我的男朋友。」
「好,不是男朋友的男朋友要吃什麼?」從善如流,顧客永遠是對的。
魏青楓已經無力解釋了,鎮上的人自有一番見解。「四果冰。」
「好,一盤紅豆牛奶月見雪花冰,一盤四果冰,要半糖還是全糖⋯⋯」李美梅兩手空空,卻故意做做樣子假裝在填單。
「李美梅⋯⋯」還玩?她都幾歲的人了,怎麼比她女兒還幼稚。
「哎喲,開開玩笑嘛!咱們是幾年的交情了,妳交了男朋友我也替妳高興,妳也老大不小了,該為自己打算,只要不像我前夫,妳就放膽的去追求幸福,看到沒,彩虹耶!」李美梅做了撒小花的動作,接著在半空中劃了彩虹弧度。
感慨又感動,感慨自己遇人不淑,感動吾家有女初長成,兩種悲喜交加的情緒融合在一起,她戲劇化的蠕動唇瓣哽咽。
李美梅是個很愛演的人,她也一直引以為傲,多年來始終認為是欠栽培,不然她一定是一代巨星。
「是誰告訴妳我交男朋友的?」魏青楓暗自祈求千萬不要是那個大嘴巴。
「青山人網站上的快訊呀!我一收到傳訊就趕緊看了,網主還上傳了一張妳男朋友的側面照,和本人一模一樣耶,完全沒失真。」所以她一眼就能認出。
魏青楓哭笑不得,暗暗呻吟,那頭北極熊的動作也太快了,二十幾分鐘前發生的事他已傳得眾所皆知?「美麗的辣媽,快去弄妳的冰,我們是客人,不是來聊天的。」而且她晚上有排班,七點到九點半,這位老闆娘的手腳可不可以快一點?
「妳喔,沒人情味,八百年才來吃一次冰也不跟我多聊聊。」李美梅風騷的朝兩人拋了個飛吻,踩著九公分的高跟鞋扭回櫃檯。
沒辦法,李美梅很矮,她灌水的高度還不到一百五十公分,即使穿著高跟鞋也只到魏青楓的肩頭再多一點點而已。
「別理她,她人來瘋。」魏青楓先給衛擎風打預防針,以免他被李美梅出其不意的瘋狂嚇到了。
青山鎮很小,是個偏遠地區,平常沒什麼休閒娛樂,因此養出些閒來無事自娛的怪胎。
「別說我壞話,我聽見了。」李美梅的耳朵尖得很,媲美雷達。
「妳人這麼好,哪有什麼壞話可以說,對吧?」魏青楓調侃回去。
李美梅很快的端來兩盤冰,但是冰盤一放下,她卻拉開椅子坐了下來,理直氣壯的當起「第三者」,開心的笑著,還不時來回看著兩人。
「李美梅。」她有必要做得這麼明顯嗎?還雙手托腮。
「妳吃妳的冰,不用管我。」李美梅自得其樂。
「但會倒胃口。」看著她的臉誰吃得下,爆笑的花媽。
李美梅這下子可不開心了。「妳說的那是什麼話,絕世大美人不懂得欣賞呀!妳七海叔說,只要看著我,他能多吃五碗冰,妳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把天賜的福氣往外推⋯⋯」
「停,回去。」魏青楓做了個閉嘴的手勢。
自認為無敵美的李美梅沒好氣的起身回到櫃檯,假意擦玻璃杯,嘴裡卻嘟嘟囔囔個不停,兩隻火眼金睛不離一對正在吃冰的「情侶」,她一邊拍下兩人的身影,一邊上傳青山人網站,放送最新訊息。
「換。」吃了兩口的衛擎風忽然把四果冰盤往前一推。
「不好吃嗎?」美妹冷飲店的水果很新鮮,所以她才選這一家,沒想到⋯⋯唉,不提也罷。
「妳的看起來比較好吃。」他指著那顆代表月亮被打散的蛋黃,露出十足的好奇心,直覺認為好吃。
「可是我喜歡吃紅豆。」綿密的口感是她的最愛。
「一人一半。」兩人都吃得到。
魏青楓看了看兩盤冰,無奈的點頭同意。「好吧。」
她很公平的把兩盤冰各分成一半是四果冰,一半是紅豆牛奶月見冰,在分紅豆沙時,她還停頓了一下,很是不捨的舀到另一盤冰上頭,還仔細地看有沒有超過一半。
不過她剛分完,衛擎風又把他盤中的紅豆沙舀回她碗裡,讓她訝異得說不出話來,感覺心口發暖。
當他說到「妳喜歡吃」時,她真的被感動了,他的表現太出乎她的意料,但感動歸感動,她不會被一時的意亂情迷所打動,人是理性的動物,哪會輕易動搖心志。
「還說不是男女朋友,她騙誰呀!明明都分著吃冰了,還藏什麼藏,一定是因為男朋友長得太好看,怕人家來搶,當醫生的都這麼小心眼⋯⋯啊!不管了,趕快傳給青山人,告訴大家這個好消息⋯⋯」青山之花名花有主了,手腳慢的趕緊蹲角落抹淚去。
 
 
很快的,佑青診所的魏青楓醫生交了男朋友的這個大八卦,傳遍了整個青山鎮,眾人很自動的將這個消息當成重點關注,有時經過診所門口,還會特意往內張望,順便再用手機拍幾張相片。
有些更無聊的人,就算沒病也去掛號,一開口說的不是自己哪裡不舒服,而是問什麼時候可以喝喜酒,讓魏青楓感到好氣又好笑,這些人都太閒了嗎?
不過方佑文倒是樂觀其成,因為診所的整體業績提升了兩成,雖然只是聊兩句,假意漏個口風,這些假病人就笑呵呵的離開,不打針、不拿藥,替診所省了不少事。
「魏醫生,妳太不夠意思了,怎麼悄然無聲的就把小鮮肉給叨走了。」
「矜持點,李若瑤,妳是有男友的人,更別說妳很有可能明年底就要嫁作人妻了。」怎麼連診所的人也跟著起鬨。
「要嫁人又怎麼了?美麗的東西大家都有權欣賞呀!我過過眼癮,不行嗎?」沒想到魏醫生動作這麼快,一出手就得手。
「那就從網路上下載一些養眼的帥哥圖片當妳的手機或電腦桌布,這樣妳就可以日也看,夜也看。」魏青楓調侃道,若是被她男朋友抓包,準會醋海生波。
「魏醫生,妳太壞了,居然想破壞我和我阿娜達的感情,我唾棄妳。」李若瑤很不甘心的小射眼刀。
「回去工作,少說廢話,這個月病人的資料妳入檔了沒?還有下個月的藥品夠不夠用,看一下存貨,要是不夠,記得快點打電話叫藥商送來⋯⋯事情這麼多,妳怎麼還有時間閒晃?」
李若瑤這才心不甘情不願的嘟著嘴做事去了。
魏青楓看著她的背影,身子往後一靠,靠著椅背,輕輕吐了一口氣,真不曉得這八卦要傳到什麼程度才會停止。
第五章
不對勁,非常不對勁。
一回到家,魏青楓立即感受到屋子周遭流動的氣味不同,多了一股似有若無的松脂味道。
很淡、很輕,若非嗅覺靈敏的人是聞不到的。
她退了一步,彎身檢查門鎖,沒有人為破壞的痕跡,看來對方不是從其他地方進出,那便是高明的小偷,絕不留痕跡的到此一遊。
魏青楓假意翻找皮包裡的物品,在屋外待了一會兒才神情自若的走入屋內,她不確定小偷走了沒,故意弄出一些聲響告訴不請自來的訪客,屋主回來了,她也不忘將門板虛掩著,要是情況不對,她才能馬上逃走。
進屋後,她先察看左右,房子實在太大了,只住了她一個人感覺好空虛,鑰匙掉在地上會有回音,連她的腳步聲都被放大。
而後她樓上樓下都檢查了一遍,衣櫃、浴室也沒放過,裡裡外外都看過後,她才吁了一口氣,把自己投向緹花絨布沙發,但是她的心情還是沒辦法放鬆,擔心對方去而復返。
「如果這時候有人陪著該有多好⋯⋯」她不禁苦笑低語。
女朋友⋯⋯
莫名地,魏青楓腦海中浮現一張中性的臉孔,耳際依稀傳來他微喘著氣,略帶興奮的沙啞聲音。
當他的女朋友?
她忽然笑出聲,笑聲無奈又苦澀,她已經寂寞到只要有人肯真心陪伴她,她都全盤接受嗎?
不是衛擎風不好,而是她沒做好迎接愛情的準備。
但是愛情來了,她能控制嗎?
魏青楓覺得思索這種問題好累,她決定把腦袋放空,她吸氣、吐氣,試圖讓有些慌亂的心緒平靜下來。
「還是早點睡吧,明天還要去三條里焢窯。」
她本以為自己會睡不著,可是洗完澡、做完皮膚保養後,頭一沾枕,意外地很快就睡著了。
等她再睜開眼時,已是隔天早上。
昨天她沒特別檢查,今天早上仔細的看了看,家裡什麼也沒丟,她的存摺、印鑑、房契地契、現金和一些貴重物品都在,可是放置她哥送給她的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有被翻動過的跡象,巫師頭顱放反了,她懷疑和哥哥送給她的法杖有關,畢竟那顆鴿子蛋大的紅寶石價值不菲,如果又是先祖流傳數百年,甚至是千年以上的法器,更有傳承價值。
難怪哥哥會要她將東西藏好,果然是燙手山芋,她真被她無法無天的哥哥給害慘了。
不能報警的魏青楓只好當做沒這回事,以免打草驚蛇,若有心人知道她已知曉此事,便會料定東西在她手中,那時恐怕不只是無聲無息的登門翻找,而是直接面對面示威,再嚴重一點可能會動刀動槍了。
雖然很無奈,也只有忍了,無知者最安全。
「發呆?」
一隻薄繭滿布五指的大掌在面前一揮,感到一陣風掠過的魏青楓驀地回神,她有些愕然,隨即才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正站在白屋的前廊,她居然連自己什麼時候來的都毫無印象,魂不守舍的沉浸在千頭萬緒之中,真糟糕。
「不,是睜著眼睛睡覺。」她故作正經的回道。
「咦!妳站著也能睡?」衛擎風驚訝的睜大眼,但眼底流露一絲她在騙人的笑意。
「沒聽過奇人異士嗎?我就是那個身懷絕技的奇人。」魏青楓仍在開玩笑,但早已為了這荒謬的對談內容而笑出聲。
他不再和她繼續說笑,話題一轉問道:「我們要去哪裡焢窯?」他顯得興致勃勃,背上水壺和一把遮陽傘,穿戴得像一名自行車車手。
「三條里。」她一位叔公的農地,該收成第二季水稻。
「很遠嗎?」他沒聽過三條里,他只吃過拿坡里比薩。
魏青楓在心裡稍微估算了一下。「大約七公里左右,出了小鎮,往南走水圳邊的產業道路,很快就到了。」她說的這一條是近路,若要走公車行駛的路線,差不多要十公里的路程。
「妳等我一下,我去牽車。」衛擎風說完,就往屋子的左側走,那裡有個停放車輛的車庫,一次能停四、五輛轎車。
「牽車?」她不免有些愣住了。
前幾天連腳踏車都不會騎的人要去牽車?是牽著走去,還是給她看一眼又放回去,她已經做好載他的準備,昨天一早就把車輪的氣灌飽,每個轉軸也上了油,修車工具一應俱全,以防爆胎或脫鏈。
「妳看,我剛買的小藍,很帥氣吧!」衛擎風得意的炫耀,十分寶貝的拍拍改裝過的拉風椅墊。
「你⋯⋯你買的是比賽型的自行車?!」他瘋了嗎?一臺造價十幾萬,還做了特殊設備修改。
他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像樂透得主。「我託小黎幫我買的,他連夜讓人從臺北送下來,說符合人體工學。」
他一句話,黎志嘉馬上放下手邊的工作,暴君似的逼某知名單車廠商在最短的時間內弄出一輛不亞於自行車選手所用的自行車,符合他的身材,完全為他量身打造。
「你會騎了嗎?」這一輛單車少說要二十萬,他是買來當玩具嗎?為什麼她有種財大氣粗的暈眩感,感覺很不真實。
「會,我練了好幾天,妳看,我摔得都瘀青了。」衛擎風拉高衣袖,兩隻手臂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宛如被家暴。
「那你說要參賽的作品完成了嗎?」只有一隻手應該會有所延誤,他還能抽出時間練車可真難得,可見得他很重視這次的活動,魏青楓不禁為他的用心留下深刻的印象。
「差不多了,等我把毛邊磨光,露出木料的圓潤色澤便能送件了。」這一次他做得很快,一氣呵成,沒有以往的滯塞,不知道下一刀要從哪裡下手。
「你是⋯⋯」做什麼的木工?她正要開口問,顯得急躁的衛擎風取出一只雕荷的桃木盒子。
「對了,這個送妳,我用剩下的材料做的。」她應該會喜歡吧,這是他雕過最滿意的作品。
魏青楓接過,桃木盒子不是掀蓋式的,而是如裝印章的方盒,由上面推開,她一瞧見到一隻小蟲在紅色絨布上頭,先是嚇一跳,以為牠會跳出來,還趕緊用手遮住,瞧牠許久沒動靜才把手挪開,再拿起來仔細一看,這才發現小蟲不是真的。「咦!是一隻⋯⋯蚱蜢?」
「嗯,我用剩下的肖楠木雕刻而成的,邊材是淡黃褐色,心材黃褐色帶有綠豆色,年輪不明顯,木理通直,木肌細緻均勻,花紋美觀,具芳香氣味,材面有光澤,非常耐腐,木材尺寸安定性良好,適雕刻⋯⋯」
一談起最喜歡的木頭和雕刻,有輕微自閉症的衛擎風一點也看不出來有人群適應不良症,他神采奕奕,眼眸晶亮,滔滔不絕說個不停,整個人像在發光似的,隱隱透出一股優雅隱士的氣質。
這時候的他比以往更耀眼,燦爛得讓人不自覺想用手微微遮擋眼睛,才不會被他身上散發出來的光芒灼傷了眼。
看著如金子般發光的男人,魏青楓忽然有種莫名的錯覺,他不是普通人,萬年精鋼打造出的利劍非同小可,也是在這一刻,她才意識到他的背景一定不簡單,擁有百坪白屋和植滿白楊木、相思林的山坡地,沒點身家是買不起的,讓她不禁好奇他的出身究竟有多金貴。
見她遲遲沒有反應,衛擎風有些不好意思的道:「青楓,我說太多了嗎?」一提到木頭他就會忘神,老是忘了別人不一定聽得懂。
「要叫青楓姊。」魏青楓堅持要糾正他。
「青楓。」他還是不肯改口,笑望著她的眼神像木頭一樣柔和。
她瞪了他一眼,見他還在笑,她實在拿他沒轍。「你怎麼對木頭了解得這麼透澈?」
「常摸。」他常常與木頭為伍,閉著眼睛也能摸出是什麼材質和木料的好壞。
魏青楓想了想,突然覺得自己問了一個很可笑的問題,他是木工,對木材知之甚詳也是理所當然。「你把這隻蚱蜢雕得像活的似的,我很喜歡,謝謝。」她闔上蓋子,將桃木盒子仔細的收到後背包裡。
見狀,衛擎風一陣歡喜,只差沒跳起來歡呼。「妳喜歡就好,以後我有空就雕給妳。」他有很多木頭,可以雕好多好多她喜歡的東西。
「不用麻煩了,我⋯⋯」無功不受祿,她會不好意思。
「不麻煩,我隨手一刻就有了,妳還想要什麼?」
魏青楓當然看得出來他擺明是在討好她,莫名覺得他的反應很可愛,這時的他,言行舉止根本與常人無異,她盛情難卻,只好隨口說道:「螳螂好了,兩隻大鐮刀很威風,是昆蟲界的霸王,和能跳的蚱蜢配成一對。」
「好,我做給妳。」衛擎風說完,笑笑地牽起她的手就要往門口走。
魏青楓起先以為他是基於禮貌才會牽著自己的手,但是一直到了下坡他還牽著不放,那就有些耐人尋味了,她感覺到一絲不妥想抽手,但是他不肯,男人的力氣先天上就優於女性,她怎麼使勁也撐不開他的力道,反而讓兩人之間更像有那麼一回事。
唉,曖昧真會害死人,要是被那些好事的人看到,不知道又要傳成什麼樣子了。
她本想找個話題轉移注意力,猛然想到木雕底部有刻字,問道:「對了,那個蚱蜢木雕底下好像有兩個英文字母,一個是,有什麼特殊含意嗎?」
一提到木雕,衛擎風的眼神便閃爍不定,有針扎手似的放開她的手,改牽著他的小藍。「有字嗎?是木頭裂紋吧,剩料的材質沒有原木好,容易龜裂,有斜紋。」
魏青楓相信自己絕對沒看錯,半個巴掌大的木雕蚱蜢,在後腿下方用小針刀刻了和兩個英文字母,也就是中文「木隱」的英文縮寫,她曾在雜誌上見過相關的報導。
木隱是近幾年新竄起的木雕師,在國際間享有盛名,在十年前就有他的作品流出,但為數不多,令人驚豔,曇花一閃後便消聲匿跡,直到多年後才又現世。
他的作品非常具有收藏價值,因此價格不低,每年推出的件數少之又少,令收藏家望穿秋水。
難道衛擎風便是木隱?她不知道他是有意逃避還是習慣自我保護,她沒有追問,而是話鋒一轉道:「啊!時間快來不及了,要遲到了,你行不行,我們要趕快上路了。」
騎得還不甚純熟的衛擎風一點頭。「我跟著妳。」
「好,我們往人少的地方騎,你要是跟不上就喊我一聲,我會停下來等你,不要硬撐⋯⋯」
 
 
「啊!妳、妳沒有說有這⋯⋯這麼多人,他們是從哪裡來的?」一看到萬頭攢動的現場,衛擎風立刻露出不安的神情,不自覺牽著車子後退。
魏青楓當初沒說,就是怕嚇到他,果然。「他們是單親家庭及中低收入戶,我們從鎮上挑出三十戶,由大人帶著小孩共襄盛舉。」
這場焢窯活動是婦女會發起的,早在三個月前就開始準備,在各個商店放置勸募箱,讓鎮民自動自發的捐款,幫助一些需要幫助的家庭,共度一日野外燒窯的樂趣。
但是沒料到鎮上的居民比想像中還踴躍,不到一個月就募集到足夠的金額,他們因此發出聲明請民眾停止捐獻,可熱情的鎮民還是繼續樂捐,最後發起人決定把多出來的捐款當做紅包,發給這些家境困苦的家庭。
身為地方的一員,又是具有貢獻性的醫生,魏青楓也是發起人之一,但她不是婦女會成員,為了這次活動她把佑青診所的醫生、護士全找來了,充當隨護人員,以防有人燒燙傷或其他變故,他們好隨時做醫療上的支援。
「我⋯⋯我可以先離開嗎?」人好多,看得衛擎風眼睛都花了,胸口發脹,彷彿快要喘不過氣來,而且吵雜的人聲讓他又想縮回自己的世界。
正當他要退縮之際,一隻柔軟的小手握住他的手,他驀地背脊一挺,看向相握的大手和小手,眼中的光芒變明亮。
「怕什麼,我會一直陪著你。」魏青楓微微加重握著他的力道,給予他勇氣。
這一瞬間,他覺得好像有一道光照進心窩,她的身影在他眼裡變得很巨大,將他的心佔滿。「青楓,妳不可以離開我身邊。」
「好,你要緊跟著我,不要跟丟了。」魏青楓回頭一笑,笑容美得像撒下金粉,閃閃發光,教人怦然心動。
「嗯!跟著妳。」衛擎風用力點頭,面容變得柔和。
當魏青楓和衛擎風手牽手的步入人群,馬上成為眾人注目的焦點,大家掌聲如雷,彷彿他們是比鎮長更具存在感的大人物。
拜青山人網站和那些八卦的鎮民所賜,在場幾乎每一個人都毫無異議的認定他們是一對,所以沒人面露意外,反而會心一笑的給予祝福。
美麗的小鎮醫生,神祕又迷人的白屋主人,多麼美好的戀情,這種宛如小說故事的情節,一定會有一個美好幸福的結局。
這是所有人的迷思,也是鎮民的希望,青山鎮是地靈人傑的好地方,理所當然是戀人的故鄉。
「魏醫生,做人不能太藏私,這麼漂亮的男朋友居然藏著不讓我們知道,妳是擔心我們辣手摧草嗎?」這年輕人真不錯,長得好看,雖然瘦了點,但體格挺不錯的。
說話的是年近六十的婦女會會長,她保養得宜,外表看起來才四十出頭,她愛跳國標舞,喜歡吃吃小男生豆腐,但為人古道熱腸,做起善事從不落人後。
魏青楓懶得再解釋了,嘴巴長在人家臉上,他們愛怎麼說她無法控制,反正她心裡明白就好。「金媽媽,妳是想說得我臉紅是吧,叫妳家小金來比比臉皮厚度,我肯定輸她十分。」
小金是金媽媽最小的女兒,她和魏青楓是國、高中的死黨,感情好得可以互穿彼此的衣服。
可惜小金高中沒畢業就懷孕了,奉子成婚,如今有兩子一女,生完孩子後,她原本苗條的身材變得圓滾滾,油脂一多自然皮厚,她在取笑小金胖得驚人。
「妳這張嘴呀,刁得我都說不過妳,不說這個了,這次參加活動的人比預估的多了一些,所以改分成五組,多出的那一組有二十多個人,由妳負責,行嗎?」她細皮嫩肉的,能焢窯嗎?該不會得指望她的男朋友吧。
金會長倒是猜錯了,魏青楓才是焢窯高手,她打小踩著泥巴長大的,跟一群堂兄弟、表兄弟玩在一塊,根本玩野了,男孩子會做的事她沒有一樣不會,甚至做得比他們好,反倒是衛擎風完全是個生手,他連生火都不會。
「金媽媽,妳太小看我了,除了不能馬上生個孩子出來,哪有什麼我不會的,我們這一組弄的泥窯一定又快又好。」魏青楓敢打包票沒人比得過她,她以前可是孩子王呢!
金會長一聽,笑得可開心了,鑲的金門牙都露出來見人。「好,那就看妳的表現了,到時候我一窯一窯的吃,哪一組沒做好就罰組長到我家拖地,我把抹布都準備好了。」
 
 
三十戶單親及中低收入戶家庭,大人和小孩加起來有一百多人,原本是分成東西南北四個角落,由各組帶開各自造窯,以免過於擁擠而產生推擠,造成不必要的口角和紛爭。
如今參加人數增加,只好再多分出一組,由晚到的魏青楓帶領,他們這一組分配到場地的正中央。
五畝大的農地有稍微整理過,沒什麼雜草,只有翻開的土塊,因此不必擔心有蟲或老鼠躲在裡面。
不過人一多也使得食材有些短缺,現場就有人上青山人網站急徵食材,身為站長的養殖大戶伍吉雄,不知道用了什麼方法,馬上把許多肉品送往會場,讓大人小孩都有肉吃。
焢窯看起來很簡單,好像不用學就會,只要挖個坑,把土塊堆在四周就成了,活動哨音一吹響,不分男女老少的一群人全動起來了,信心滿滿的挽袖戴帽,想當最先搭好的那一個。
可是真要身體力行時,沒人知道凹坑要挖多大,明明只需要堆疊成圓塔狀的窯臺,往往蓋到一半就塌了,又得重新開始,看別人不慌不忙,自己卻手忙腳亂的,越想弄好就越弄不好,急得人都快跺腳了。
於是求救聲不絕於耳,眾人紛紛向做得最好的一組求援——
「魏醫生,我的窯臺為什麼搭不起來?」
「魏醫生,妳來幫幫我們吧!」
「魏醫生⋯⋯」
魏青楓帶領的這一組,在她的指導下,很快就堆好了三組窯臺,也順利地升起火,將木材和土塊烤紅。
這只是基本的第一步。
「魏醫生,為什麼我們的雞跟別人不一樣?」一個小女孩牽著媽媽的手好奇的問道。
「因為我答應過某人要做荷葉雞給他吃呀!」所以她特意帶了新鮮荷葉來,趁著荷田的荷花尚未枯敗完前趕緊搶摘荷葉。
秋天的荷葉很難找,大多花期一過就殘枯了,她費了好一番功夫去搜尋,才在一家有溫室水池的私人住家找到,她跟那戶人家溝通了許久,勉強才摘了三十幾片荷葉。
好在他們是分組進行,每組分到十五隻小土雞,所摘的荷葉剛剛好夠用,不必擔心不夠分。
「妳說的那個人是妳的男朋友,對不對?」小女孩兩眼亮晶晶,好不興奮地盯著她身邊超級好看的大哥哥,儼然是個好奇心重的小八卦王。
一說到男朋友,悶著頭和泥的衛擎風無預警地抬起頭,衝著小女孩露出如陽光般燦爛的笑容。
很造孽的,他又收服一個熊小孩的心,包括孩子的媽。
正確來說,是在場很多女人都被他中性美的容貌迷住,把原本高居鎮上美男子排行榜榜首的方佑文遠遠拋在後頭,方佑文第一次覺得自己人氣低迷,很不是滋味,心裡直嘆既生瑜,何生亮。
其他組的組員也常藉故來討教砌窯的技巧,順便飽飽眼福,誰教小鎮上的男人都太粗糙了,少有像花一樣鮮嫩的極品。
大夥兒並無惡意,純粹是好玩而已,在遊樂的過程中增加樂趣,因此全場最忙的莫過於魏青楓了。
「你們從哪一點看出他是我的男朋友,我大他三歲呢!」魏青楓俏皮的一眨眼,把大家都逗笑了。
「年齡差距不是問題,你們很相配,現在不是流行姊弟戀嗎?差三歲算什麼,從外表看起來妳還比衛先生年輕,你們這是郎才女貌。」小女孩的母親笑道。
兩人相視一笑的畫面多有情呀,教人看了都會被感動,這才叫真愛呀!無聲勝有聲,含情脈脈的以眼神交流。
魏青楓微挑高眉,這麼快就查出「神祕人」的身分,她不得不佩服八卦網站的威力。「妳這麼說衛先生會哭的,妳把人家說老了。」
「我不會哭,青楓比我好看。」一誇完,耳根泛紅的衛擎風又低下頭和泥,他的兩手都沾滿了泥巴。
原本摸木頭的手換成滿手泥,他感覺很新鮮,攪得非常賣力。
「呵呵⋯⋯衛先生的話好像很少。」小女孩的母親又道。
「他沉默寡言。」魏青楓避重就輕的回道。
「男人不要太多話比較好,哪像我前夫,一喝酒就說個沒完,吵得我整晚不能睡,後來他還會動手打我,我才會下定決定跟他離婚,不過衛先生的聲音很好聽,他應該多說點話,造福我們這些沒人疼愛的單親媽媽。」說完,小女孩的母親忍不住笑了。
單親媽媽帶著孩子去領食材了,其他人也識相的走遠,被刻意隔開的魏青楓和衛擎風像對戀愛進行中的小倆口,兩人坐在大會發的小板凳上互看。
他們這一對是被眾人硬拱出來的,若有一天兩人真的相愛,最該感謝的是青山鎮鎮民。
「聽到沒有,她誇你聲音好聽呢,有沒有很驕傲?」魏青楓一點也不意外他大受女性同胞歡迎,人是感官動物,對美有所追求。
「有。」衛擎風露齒一笑,黑瞳深邃得有如黑夜。
他直率的回答讓她為之一怔,隨即伸出食指朝他額頭一推。「呿!得意了,人家說的是客套話,你還當真呀!修飾語聽過沒,人家是不好傷你自尊,怕你抱著棉被痛哭。」
「我沒哭過。」
「是人都會哭。」從呱呱墜地的那一瞬間就會哭了,就算再堅強的人,一生之中也一定會哭上幾回。
「我沒有。」他不會哭。
「好,你是正港男子漢,流血不流淚,是已經超凡入聖的衛先生。」只有神仙才沒有七情六慾。
「叫我阿擎。」
「嗄?」魏青楓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表情有些錯愕。
「我不希望妳跟別人一樣,我是阿擎,妳一個人的。」她也是他的,她答應過要一直陪著他。
衛擎風的愛情萌芽得相當迅速,從她把他當正常人看待的那一刻起,他心底就認定她了,就像他的木雕作品,第一眼先看到她花紋美麗的心,而後才聞到隱隱的芬芳。
一聽他近乎告白的言語,她心裡是有點動容,表情瞬間一柔。「好吧,阿擎,我們先來做荷葉雞。」
「我也幫忙?」只要能和她一起做,衛擎風都覺得很開心。
「當然,你別以為你只要負責吃就好了。」她笑著在他臉上點了一小點泥巴,他的嘴角上方立刻多了一顆媒人痣。
「青楓,我不弄妳,我手髒。」他手上都是泥土,捨不得弄髒她。
他這麼窩心體貼,讓魏青楓更是笑靨如花,主動把他的「痣」拭去,同時往他臉上輕輕一啄當是獎賞,可是親了之後她又有些後悔,她好像太衝動了。
「還要。」衛擎風把臉湊過去。
「不行。」她笑著把他的臉推開。
「那我親妳。」他對吻她上了癮。
「人太多了。」還是NO。
衛擎風的兩眼頓時亮如星辰。「那等沒人的時候。」
「沒人的時候我們也要回家了。」
「我跟妳回家——」
他話還沒說完,魏青楓便將一張攤開的大荷葉往他臉上一蓋。「幹活,我教你,先把雞放在荷葉上頭,然後用荷葉把雞包起來,為了怕荷葉鬆開,所以我們要拿幾根稻草把荷葉雞一層層的綁緊,最後才把你和好的泥巴塗抹荷葉上,弄成一個大土球⋯⋯」
雞肉已經簡單的先用鹽巴和拍碎的蒜頭醃過了,沒有多餘的辛香料,就吃雞肉的原汁原味。
這是衛擎風第一次做荷葉雞,他覺得很新奇,他專注仔細的將泥巴一層一層的裹到荷葉雞上,等他做好一個,魏青楓腳邊已經有兩顆圓滾滾的大土球,而她早已停下動作,笑看著他認真的模樣。
同一組的人見狀也趕緊圍了過來,七手八腳地學他們包荷葉,綁稻草,裹泥巴,邊做還邊玩,互抹泥巴,結果荷葉雞沒做成幾隻,倒是多出幾個泥人。
「喂!各位幼稚的大朋友、小朋友,請節制,你們不想吃又香又嫩的小土雞嗎?」魏青楓看不下去了,再玩下去,窯臺都要被他們推倒了。
「想。」眾人有志一同的回道。
「想吃就認真點做,一號窯要再添一些細一點的樹枝,讓火燒旺些。」火要夠大才能把土塊燒紅。
「好的,魏醫生。」
「二號窯的溫度差不多了,待會把柴火撥散開,露出底下的坑,泥巴裹好的荷葉雞以弧狀排列放入坑底。」一個接一個鋪底,再把燒紅的柴鋪在荷葉雞上頭,蓋實。
「知道了!」
「芋頭、地瓜、玉米這些東西用鋁箔紙包好了沒有?」啊!她看見了,包得很醜,但還算嚴實。
「差不多了,魏醫生。」他們能做的都做了。
「好,一會兒雞放進去後,你們就把柴火蓋在雞上面,接下來再把你們包好的芋頭、玉米全扔進去就可以進行最偉大的破壞工程。」那是大人,小孩最愛的活動。
「破壞工程?」什麼意思?
「敲碎它。」
果然破壞的快樂大過於建設,一等火夠熱,所有的食材都丟進窯內,像個指揮官似的魏青楓一聲令下,她那一組的組員拿起圓鍬、木棒,很是費勁的狠狠敲下,有如遇到殺父仇人似的,沒有一個不使出全身力氣來摧毀好不容易砌成的窯臺。
幾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幾座窯臺的土塊都被敲成泥塊了,形成微微冒出白煙的小土堆,土一摸是熱的。
為了不讓熱氣跑掉,又鏟了一些附近的土覆蓋在上頭,直到白煙不再飄出為止,幾個孩子在土堆上又叫又跳地把泥土壓實,好確保裡面的熱源能均勻的散熱在食材上。
造窯是為了毀窯,接著便是一個半小時的等待。
在這段期間,婦女會幾名成員帶大家進行團康遊戲,有鋼鐵人大戰哥吉拉,蝙蝠俠偷超人的內褲,命運青紅燈轉轉轉,還有手語帶動唱,阿公阿嬤帶著孫子玩蜈蚣腳⋯⋯
活動辦得很成功,大人、小孩都笑得嘴都闔不攏,此時的他們只有歡樂,不見憂愁,人人心中充滿愛,而不是怨天尤人的怪老天爺不公平,未見眷顧。
「你要不要去玩?」魏青楓看著衛擎風問道。
「不要。」他一臉惶恐的猛搖頭。
「很好玩的。」他要是願意走入人群,自閉症的情況也能好上大半了。
「不。」他還是很堅決的搖頭。
「阿擎,他們一點也不危險,雖然他們也有牙齒。」不咬人,用來當擺飾,溫馴且無言,不具攻擊性。
看她張牙舞爪的模樣,他瞇眸一笑。「青楓,那些用剩的木頭還要不要,丟掉很可惜。」
「你想要?」破木頭劈成柴燒都嫌費事。
「嗯!」他點頭。
「前陣子颱風來襲,吹倒不少路樹,滿地的粗幹和細枝,正巧我們要辦活動,鎮公所就全部載來了,你看中意哪一塊就拿走吧,我跟鎮長說一聲就好了。」有人撿「破爛」,鎮長還樂得輕鬆。
有紅杉和樟木,更有珍貴的臺灣檜,他們不識貨嗎?看著一塊一塊被切割成柱形的木頭,衛擎風的腦海中已經有了各種雛形,就等他巧手一雕,這些木頭就能變成笑彌勒、仙桃獻瑞、猴王三戲水簾洞、吹笛牧童送晚。
第六章
「妳行不行呀!」
說話之人的語氣有點幸災樂禍,似乎是在看笑話。
「方佑文,我詛咒你喝水嗆到,走路跌倒,過馬路被紅綠燈砸到頭,你這缺德鬼天性中的善良被狗啃了,我把他交給你照顧,你卻是帶頭使壞的那個人⋯⋯」所託非人。
「喂!學妹,妳這是遷怒,又不是只有我一個,李若瑤、林安怡她們也有分,妳沒看見她們那一雙雙狼目呀!我是男人見了也怕。」多兇殘,彷彿女子監獄放出來的女囚,八百年沒見過男人,個個飢渴得很,如狼似虎。
「你別狡辯,就是你的錯!即使不是你的錯也要算在你頭上,我不過才離開十分鐘上個廁所而已,回來就看見他醉趴了⋯⋯」那一幕實在太震驚,他居然醉趴在地上成烏龜狀。
魏青楓的話還沒說完,就聽見身側傳來撕心裂肺的嘔吐聲。
想笑又不敢笑得太明顯的方佑文閃避著她的瞪視,繼續辯解,「這哪能怪我,誰曉得他動作那麼快,不知誰說了一聲喝,他二話不說就拿起我們為妳準備的特調飲品往嘴裡灌,喝得一滴不剩。」
他們想整的是酒量奇佳的魏青楓,她怎麼喝都喝不醉,因此幾人才合謀要看她醉一回,偷偷的在她的酒裡多加了好幾種酒,單喝不易醉,混酒喝多了,不醉也難呀!
沒想到該被整的人沒被整到,倒是把個插花的給灌醉了,標準的一杯倒,把大夥兒嚇得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還想推卸責任,我不是把人交給李若瑤或林安怡,而是你方大醫生方佑文,我就不信你連搶下酒杯都辦不到!」他要不是無能,便是故意的。
方佑文很想反駁,但他當時確實也愣住了,等他回過神來,酒杯已見空。「我嚇傻了嘛,何況我以為他真能喝,誰知道是個繡花枕頭,跟妳的酒量完全不能比,說倒就倒⋯⋯」
「什麼繡花枕頭,方佑文,你要我踹你幾腳嗎?」做錯事的人還敢指責別人,身為醫生的他應該做出正確判斷。
由於焢窯活動相當成功,所以活動結束後,婦女會有成員提議要辦個慶功會,就在婦女會的二樓會議室,一群召集人來個小型餐會,佑青診所的醫護人員也在邀請行列中。
婦女會其中一名成員的家裡是賣酒的,她丈夫是名酒商,各種洋酒、國產酒都有,想要助興的她,便叫小兒子搬了幾箱來,喝不完還可以送人,反正她也不缺那幾個酒錢。
可是酒一下肚就喝海了,原本只是淺酌而已,最後變成人手一瓶,慶功宴成了品酒大會,你一杯、我一杯,開心乾杯,白蘭地、威士忌、琴酒等混著喝,還分享感想,沒多久,幾乎大家都醉倒了。
唯二沒醉的其中一個是方佑文,他會起酒疹所以根本沒喝,另一個則是喝得不多的魏青楓,他們一一撥電話請各自的家人來接,很是無奈的向家屬解釋,再一個一個將他們送走。
偏偏衛擎風家中的電話不知是故障,還是話筒沒掛好,始終打不通,而且以張媽、張伯那把年紀想扶他上坡,恐怕非常困難,所以到了最後,偌大的會議室裡就剩下三個人,和一室的狼籍。
「現在怎麼辦,把他扔在這裡嗎?」方佑文問道。他明天早上還有班,不想徹夜照顧一個醉鬼,以免沒精神看診。
假日舉辦焢窯活動,他本想著散場時間還算早,還可以回家好好休息,誰曉得還要參加什麼餐會,菜沒吃多少卻惹來一堆麻煩。
魏青楓沒好氣的橫了他一眼。「你可以再沒良心一點!你的醫德到哪裡去了?」
「他又不是我的病人。」方佑文苦笑道。
「可他會變成現在這樣你也有責任!」他要是肯多用點心注意,他們現在也不至於落到這種進退不得的地步。
看了醉得一塌糊塗的衛擎風一眼,方偌文嘆了口氣。「我聽妳的,妳決定吧。」
「送回白屋?」此話一出,魏青楓就後悔自己說得太快了。
婦女會在鎮東,白屋在鎮上,別說扶著一個意識不清的人走上一大段路,光是上到山丘就十分考驗體力,她不認為她有本事做到,那太強人所難了。
果然連方佑文也叫苦了,一臉驚恐的搖頭。「妳先殺了我還比較快,我看起來身體很好,其實底子很虛。」
是呀,她也很虛,「搬運」工作做不來。
他們沒考慮找輛車來載,因為太丟臉了,萬一衛擎風吐在人家車上多不好意思。
「對了,妳家不是在附近嗎,讓他暫住一晚不就好了。」學妹的家離這裡很近,拐個彎就到了。
「你引狼入室。」魏青楓控訴道。
方佑文不免失笑。「拜託,他都醉成這樣了,還能爬上床侵犯妳嗎?我覺得比較應該擔心的是妳吧,要是妳見色心喜,把人家怎麼了怎麼辦?」
「嗟!你想太多。」她還沒那麼缺男人。
「那妳的意思呢?」他們似乎沒什麼選擇。
魏青楓輕拍了拍衛擎風的臉頰,試圖叫醒他,最終認命的道:「算了,還是送我家吧,沒人看著我不放心。」
「那這裡呢?」方佑文環視了室內一眼,一團混亂。
「等金媽媽她們明天來了再處理吧。」魏青楓也是「海口親戚」,吃飽就走。
「也只能這樣了。」反正金會長要是說什麼,他只要把責任全推到她身上就好。
方佑文和魏青楓一右一左的架起衛擎風,三人連成一直線的走向路燈不明的街道。
衛擎風雖然喝得爛醉,可問題還真不少,一下子嚷著口渴要喝水,一下子又滿臉漲紅的說想吐,而且他居然還會認人,他推開臭男人方佑文,兩手抱著魏青楓的腰,口中直喊著她的名字。
方佑文氣得很想直接仰倒,不再理會,可是看學妹一人支撐十分辛苦,他決定大人有大量,不跟一個醉鬼計較,好心的幫扶。
平常五分鐘就能走完的路走了快三十分鐘,一看到中藥店改建的房子,方佑文和魏青楓不約而同的鬆了一口氣。
「終於到了。」溫暖的家。
「你幫我扶他進來。」手好痠。
「要扶到哪裡?」嗯,空氣中瀰漫一股陳年的藥材香。
魏青楓想了一下,回道:「我哥的房間。」
「在哪裡?」
「左手邊第一扇門。」
門把一轉,門開了,兩人合力將頗有重量的衛擎風甩上床,他上半身正躺在床上,兩手大張,膝蓋以下的兩條腿還在床下,他正捂著胸口,痛苦地發出細微的呻吟聲。
「好了,人送到了,我可以⋯⋯」走了?
正當方佑文要轉身離開時,水狀的嘔吐物朝他的臉和胸前噴來,他瞬間整個人僵直。
「呃⋯⋯這個⋯⋯呵呵⋯⋯他喝醉了,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你不要生氣。」魏青楓很想不笑,但實在忍不住,太、狼、狽、了。
「⋯⋯記得叫他賠我一件衣服,要名牌的。」方佑文背脊硬直,兩手維持上舉動作,因為一有動作,身上的酸臭物就會往下流。
「你⋯⋯咳!咳!先到裡面的浴室清洗一下。」好臭,捏著鼻子還聞得到,而且他這副像稻草人的模樣很搞笑。
「謝謝妳的嘲笑。」他走得很慢,直挺挺的身板有如一片木板。
「不客氣,兩肋插刀義不容辭。」刀插他兩肋。
一會兒,浴室傳來水聲。
方佑文把外衣脫下來,直接往垃圾桶裡扔,他受不了這種腐臭的氣味,乾脆不要了,他只穿著一件內衣,略微用水沖洗了臉和頸肩、手腳。
快速處理好後,他一句也沒多說,迫不及待的衝向大門,逃離「犯罪現場」。
等魏青楓聽到腳步聲從房間裡出來,就只看到他的背影,她不滿的抱怨道:「搞什麼,至少幫我把他的衣服脫了,我一個人哪搬得動他。」嘀咕了兩句後,她又回到床邊,低下頭看著滿臉通紅的男人。
喝醉的他別有一股清冷的氣質,五官清逸,面容俊秀,嘴唇薄得像抿了一點口紅在上頭,一顫一顫的睫毛居然不比她短。
很容易讓人入迷的一張臉,她看著看著都忍不住要吻上他,要不是他口中呼出的酸臭味,她說不定真的會親下去,如方佑文所言,化身為狼女,暗夜吃掉小鮮肉。
「這一身臭味怎麼受得了⋯⋯」她邊碎唸邊脫掉他的鞋襪,將雙腳往床上一抬,喬了喬身體讓他睡正。
原本放著不管也沒關係,反正也臭不到她,可是看他皺著眉頭扯著衣服,想要脫衣服卻怎麼也脫不掉,她又有點不忍心,她知道他正在散酒氣,所以全身發熱。
幫人沒有幫一半的,魏青楓索性把自己當成剛報到的實習醫生,什麼都要做,於是她把他的衣服、褲子都脫了,只剩下一條四角內褲,然後拿來裝了水的臉盆和毛巾,擰乾水後替他擦臉和脖子,而後是手,毛巾泡水再擰乾,擦拭他的身體。
把衛擎風打理好,她已經累得快虛脫了,手臂痠得根本抬不高,等回到自己的房間後,她吁了一口氣,便往柔軟的大床撲去。
略微休息了一下,魏青楓進浴室梳洗,微帶沐浴精香氣的身體泛著珍珠般光澤,她滿意地做了胸部拍打動作,不著內衣的換上寬鬆的睡衣,往後一倒是床的位置。
她幾乎頭一沾枕就睡著了,輕輕的酣聲響起,她睡得無比香甜,無夢⋯⋯吧。
 
 
一覺到天明是件多美好的事,這樣的睡眠品質一向是魏青楓所追求的,只是今晚她雖然沒作夢,卻遇到鬼壓床。
她睡到一半忽然感覺有重物壓在身上,讓她有點喘不過氣來,手腳似乎也被壓制住,整個人無法動彈,她奮力睜開沉重的眼皮,只瞧見一團黑影,她驚懼得正要放聲大叫,「什麼東西⋯⋯唔!唔⋯⋯」
怎料她才一開口,就感覺到有人在吻她,而且這個吻專制又霸道。
難道是上次那個賊?
魏青楓可以百分之百確定正在「侵犯」她的是人,她相當憤怒,因為她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強暴犯,她用力抬起膝蓋,打算做個會令對方痛不欲生的重點攻擊。
「青楓,青楓⋯⋯」熱,他好熱。
咦!這聲音⋯⋯她馬上放下已經微微抬起的腿。「阿擎?」
「青楓,我想要,給我⋯⋯」衛擎風覺得熱得快爆炸了,下面好硬好硬。
「你不是睡在隔壁的房間,幾時摸過來的?」魏青楓忙於應付他摸著她身體的手,剛撥開他撫胸的手,呼著熱氣的嘴又湊過來,隔著衣服含往她的蓓蕾,重重吸吮。
「我醒來找不到妳,就一間一間的找,這間有妳的味道。」好軟、好香,他的青楓⋯⋯
衛擎風根本不管她願不願意,他就像旅行了好久的旅人,在走了好長的一段路後,終於看見水草豐富的湖泊,二話不說的縱身一躍,先在湖裡游個過癮再說。
他本來就不擅長思考,也沒有道德觀念,在酒精的催化下,他只想發洩,而他喜歡的人就在身邊,誰也取代不了她。
「等⋯⋯等等,別亂來,我們不是⋯⋯你又在摸哪裡,快點起來!」他是鰻魚嗎?怎麼老是捉不著,東鑽西竄地在她細嫩的肌膚上點火,一點一點撩撥她的慾望。
魏青楓不想有反應,但他的手像是有魔力似的,帶了點粗糙感的手指只要滑過她的肌膚,那個部位便會感到一陣酥麻,欲拒還迎的拱向他指腹,乞求他時輕時重的撫摸。
太羞恥了,她也想要他。
「青楓,我快爆開了,先給我好不好⋯⋯是這裡嗎?有點溼⋯⋯」衛擎風伸手探向她的神祕三角地帶,憑著本能將手指深入她的花穴抽動,使得水聲更充沛。
「你不行⋯⋯」
她急得想併攏雙腿,怎料他突然將手指抽出,將她白嫩的大腿拉開,置身其中,一挺腰,火燙的慾望整根沒入。
「啊!你這個⋯⋯流氓,輕點,輕點,會痛⋯⋯」她怎麼會和他進展到這一步?
不是全然的痛,魏青楓也有享受到,她感覺到很腫脹的下身被撐開,利刃一般的堅硬一再挺入體內最深處。
他不是熟手,但對這種事並不生疏,衛擎風在每一次愛撫,每一次的吮弄都有顧及到她的感受,但是他不懂得控制力道,好像要將她撞成兩半似的。
「青楓,妳舒不舒服,我很舒服。」衛擎風換了個姿勢,直接把她的腿架在肩上,雙腿下壓,更方便他的進出。
魏青楓已經無法說話了,她緊咬著下唇不讓自己發出魅人的嬌吟。
「青楓,我⋯⋯快了,這次有點快⋯⋯」他一說完,背脊倏地拉直,發出舒暢的低喘。
這樣還叫快?他想把腰打斷才叫慢慢來嗎?
「你⋯⋯你射在裡面?!」天哪!她還不想懷孕,她急忙在腦海中計算一下安全期,又想著要趕快吃事後丸。
怕壓到她的衛擎風往她身側一倒,分身順勢抽離,一股白濁色黏液從她腿間流出。「我很久沒做了⋯⋯」
「有多久?」他看起來有一段時日沒耕田了。
衛擎風像是想到什麼不愉快的事,緊握著她的手,沉默了許久後才幽幽的道:「五年了。」
「你交過幾個女朋友?」魏青楓也知道這麼問好像她很小氣似的,但她真的有點小介意,女人之間最怕的是比較。
魏青楓一共談過三段感情,其中一段是遠距離戀愛,她的第一次給了一個外國人,那時她在美國當交換學生。
義大利男人是世界上最帥的男人,連乞丐都很帥,她遇到的便是帥得有如中古世紀武士的義大利男人,他大她十歲,他說他只能在美國停留三個月,所以他們只能做三個月情人。
那段時間她真的很快樂,每天都沉浸在性的歡愉和被人呵護中,那個男人非常溫柔且多情,真把她當東方公主來寵愛。
後來她才知道他在義大利已經結婚了,小孩都生了兩個了,只是與生俱來的浪漫天性讓他向外尋求愛情,他們的相遇是意外,也是美麗的邂逅,但注定不會有完美的結局。
「沒有女朋友,都是小黎幫我找的。」她們年輕美麗,但沒有靈魂,他不是很喜歡。
「你受傷那次送你到診所就醫的黎先生?」很滑頭的一個人,太過功利。
「他是我經⋯⋯呃,朋友,我很小就認識他,他人很好,對我很照顧。」沒有他,就沒有木隱。
「你覺得好就好。」覺得渾身黏膩的魏青楓沒有完事後的羞澀,她扶著痠疼的後腰起身,打算去沖個澡洗去這一身濃膩氣味,可是才一動作,吻痕點點的雙肩又被按住。
「青楓,我又想要了。」衛擎風毫不遮掩昂立的下身。
她一聽,差點一腳踹過去,他恢復得也太快了。「不行,房事要適當,太過度容易傷身。」
熊孩子,縱慾過度小心腎虧,這是身為醫生的忠告。
「妳不用動,我來就好,多做幾次有益健康。」說完,衛擎風老大不客氣的再次欺上她,長驅直入。
 
 
橘紅色的太陽從海平面升起,先是照亮了整片海洋,接著一點一點的金光往陸地移動,越過綠池,越過森林,越過不高的山,一路來到寧靜的青山鎮,乘著微風,飄入半開的窗戶內,風吹動草綠色幸運草圖樣的窗簾,來到小雞造型的鬧鐘上。
光,是明亮的象徵。
背著光,在窗戶旁有道長長的黑影一直延伸到床畔,勾勒出一個帥氣的人形,雙手抱著胸,一動也不動地佇立著,似乎興味十足的盯著粉色系床單下的隆起,靜待驚喜,或是尖叫。
「青楓,妳家有人。」
被折騰了一夜的魏青楓很不耐煩的拉起棉被蓋住頭。「我家只有死人,沒有活人,叫他要投胎往別處去。」
「他在笑。」笑得令人發毛。
「那是他牙齒白,炫耀。」有起床氣的她不習慣被吵醒,一旦沒讓她睡足八個小時,溫柔小羊會變成母老虎。
「他還在笑。」可是眼神銳利得像是要將他剖成兩半。
「那你叫他去死。」笑什麼笑,有什麼好笑的,她被頭不知饜足的野獸折磨到凌晨五點才睡,睡眠不足的人沒有理性可言,只剩下怒氣、戾氣、殺氣和一肚子的火氣。
「我家青楓叫你去死,你去不去?」衛擎風對著背光的黑影撂下話,語氣沒有一絲猶豫。
「你家的?」幾時他家的變成別人家的,怎麼沒人通知他一聲,他有這麼無舉足輕重嗎?
一聽到低啞到喝醉酒似的嗓音,悶頭大睡的魏青楓猛地打了個冷顫,還有種頭皮被刮了一層的感覺。
這世界上只有一個人有這種聲音,那就是⋯⋯
「你長得和青楓很像。」眼睛很亮,擁有對生命的熱愛,往上一挑眉的角度簡直是同一個人。
很像?很想裝死的魏青楓睡意全消,暗暗在心裡呻吟,希望不是那魔星,希望不是那魔星,希望不是⋯⋯
「魏青楓,妳死了沒,死了也要從墳墓爬出來認親。」膽敢把男人帶回家睡,她長進了。
「我不認識你,大門朝南,請自便。」她決定裝死送客。
「好呀,妳翅膀硬了,居然連大哥也敢趕。」黑影走到陽光下,露出一張和魏青楓有六分相似的臉孔,只是臉型比較陽剛,膚色偏黑,眉間有道勾字形的小傷疤。
「你才是猴子,每天在叢林裡吊來吊去,請問你的手臂長長了沒,要不要認祖歸宗長臂猴?」她都沒說他整年在外東奔西跑,連家也不回,要不是常接到他的來信,她都要忘了還有一個親哥哥。
「好了啦,別躲著,出來見見大哥,我們有一年零三個月沒見面了,妳不想我嗎?」魏青崧笑道。
「不想。」魏青楓難得任性一回。
在青山鎮居民眼中,魏青楓是個和善親切的好醫生,為人穩重,樂於助人,所有的疑難雜症在她眼中都是小事一樁,可是在魏青崧面前,她就只是魏家的小女兒,乖巧、溫順都可以拿掉了,她就是無理取鬧也是理所當然,誰教她是家中最小的孩子,大家不疼她還能疼誰。
「我不跟妳說一聲就回來,原本是想給妳驚喜,沒想到反而被妳嚇到了。」魏青崧說完,順手拿起一旁茶几上水果盤裡的小蘋果往床上一扔,他只是想逗逗她,看她炸毛而已,誰知⋯⋯
成弧線落下的蘋果並未落在棉被上,在半空中就被一隻偏白的大手攔截。「不要亂扔水果。」
魏青崧雙眼微瞇,露出好不親和的笑臉,可是笑意卻不達眼底,他打量著光著上身的男人。「你哪位?」
「青楓的男朋友。」假的說久了也變真。
「姓名?」妹妹的眼光很高,會看中這一型的?
每個哥哥都有戀妹情結,魏青崧也不例外,他認為自家的妹妹是獨一無二的天使,沒有一個男人配得上。
「衛擎風。」衛擎風唸得很快,聽起來像⋯⋯
「魏青楓?你幹麼用我妹的名字。」讓人非常不快。
「衛士的衛,一柱擎天的擎,風雨無阻的風,音近字不同。」衛擎風也很意外兩人的名字發音如此的近。
「嘖!還真是有緣呀,看來上天都為你們安排好了。」真他的巧合,教人火大。
「魏青崧,你要去唱大戲嗎?」接下來是不是早生貴子,永浴愛河,新郎新娘送進洞房?
魏青崧沒理會妹妹的嘲弄,繼續問道:「職業?」
「⋯⋯木工。」木雕工藝者的簡稱。
聽他頓了一下,魏青崧直覺他有所隱瞞,便故意道:「做木工能養得起我妹妹嗎?她可是醫生,月收入甚豐。」
「養得起。」衛擎風也有大男人的一面,他一直以自己為屏障擋住身後的春光,絕不讓魏家大哥看到自家妹妹的一寸肌膚。
「你⋯⋯」
「查戶口去戶政事務所,我還沒有要嫁人。」也不用靠男人養。
「你們都睡過了,妳難道要便宜這小子嗎?女孩子長大了總是要嫁人的,哥不能陪妳一輩子。」這個妹妹怎麼越大越令人操心,不像小時候那麼可愛,總是用甜甜的嗓音喊他哥哥、哥哥,把他的心都喊化了。
「你怎麼不說是我佔他便宜,他還小我三歲。」魏青楓回道。
「什麼,他比妳小?!」魏青崧驚呼一聲,往前走了兩步,來到床邊,由上而下用瞪視的打量這個越看越不順眼的「小鬼」。
「我只是比青楓晚生三年,沒有差多少。」覺得有危機感的衛擎風眉頭一皺,擺明了在保護自己的地盤。
「這是我們魏家的家務事,你這個外人插什麼嘴。」魏青崧隨意的把手一揮,表示他不在重點討論中。
妹妹都說不嫁了,他就不是妹婿,不是妹婿就等於沒有姻親關係,不是自己人便是外人,是如同灰塵一般的存在。
「青楓是我的。」衛擎風語氣冷硬的強調。
魏青崧諷笑道:「她不點頭,我不同意,不算數。」
人的潛能無限,面對心愛的人即將被搶走,衛擎風十萬火力大爆發。「你憑什麼替青楓作主!」
沒有被逼到極點,人是不會反擊,衛擎風的反應是往好的方面發展,他越來越脫離縮在小宇宙的自己。
「哼!你這小子口氣真狂妄,我家小青楓姓魏不姓衛,她不是你的,你早早死了這條心吧。」一個木工也想配上他的醫生妹妹,那是魚在陸上走,永遠不可能發生的事。
「大哥,我三十歲了。」魏青楓幽幽的道。
「妳居然幫這個臭小子說話?」魏青崧難以置信的瞪大眼睛。
「你是回來吵架的嗎?」一點小事也值得大驚小怪。
聞言,魏青崧的表情馬上變得很委屈。「妳以為我回來一趟容易嗎?妳知不知道我推掉了多少人情,妳不感動得痛哭流涕展開雙手歡迎我,還讓我親眼目睹自己的妹妹睡男人,我驚嚇呀!小心臟怦怦、怦怦的直跳。」
「你很吵。」她哥最擅長把黑的說成白的,理不需要直,氣壯就好。
「妳敢說我吵⋯⋯呿!你幹麼?!」
頭一回有人敢擋魏青崧的路,全身赤裸的衛擎風倏地下床站在魏青崧面前,竟比魏青崧還高上一、兩公分,氣勢不亞於他。
「出去!」衛擎風不滿的指著房門。
「你趕我?」有沒有搞錯,誰才是主人。
「青楓說你很吵。」吵到青楓的人都不能留下。
「就為了這個理由要趕我走?」魏青崧還是感到難以置信。
躲在棉被裡的魏青楓悶聲大笑。「哥,你還是先出去,讓我們把衣服穿上,雖然你不介意,可我不想當供人欣賞的裸體模特兒,人長大了,有些事也變得不一樣。」
「唉,聽妳這麼說真傷心,吾家有妹初長成呀!」魏青崧說完,又變回一副正直好哥哥的模樣。「妹呀,哥等妳,咱們有話好好說,別為了這個外人嘔氣。」
男人的幼稚表現在行動上,三十好幾的魏青崧還不沉穩,臨出房門前還故意用左肩撞了衛擎風一下,見他的身體往後晃了一下,他得意得像隻戰勝的公雞,光榮地走出去。
「那是我哥,你認識了。」不用再介紹了。
「他跟妳很像。」所以一開始他才沒急著叫醒她,讓她多睡一會兒。
魏青崧大約凌晨六點進門,那時天只有微微亮,對四周聲響特別敏感的衛擎風在他一進屋時就察覺了,聽著腳步聲越走越近,他起身隨手拿起書桌筆筒內的剪刀,再躺回她身邊,不動聲色的等人靠近。
房內的光線雖然不夠明亮,但是魏青崧打開房門的那一刻,衛擎風還是透過微弱的光亮瞧見他的臉。
如此神似的一張臉,說不是一家人沒幾人相信,因此他放下心中的戒心,將手中的剪刀悄悄放在枕頭下。
他不喜歡人多的地方,但不表示他不能試著忍受,在魏青楓有意無意的帶領下,他漸漸走入人群,話也變多了,眼中多了明亮的神采,閃著笑意。
衛擎風也感覺到自己正在改變,但他並不厭惡,他想和魏青楓走得更近。
「哪裡像,他是個浪子,像風一樣沒有定性,總教人擔心。」魏青楓起身將他的四角內褲拿給他後,轉身走向衣櫃拿出自己的衣服穿上。
如果她哥不在,她還可以拿哥哥的衣服讓他換,兩人的身材差不多,但是小氣鬼回來了,借衣一事就此不提。
「我聽見了。」門外傳來魏青崧的聲音。
「不要躲在門口偷聽。」他跟他的死黨北極熊是同掛的八卦王,難怪臭味相投。
「我路過。」外頭一陣走遠的腳步聲。
這個活寶哥哥總讓魏青楓好笑又好氣,不過她的心倒是安定了許多,哥哥在,她就不用再擔心上次那位空手而返的「朋友」又來拜託,睡覺也能睡得踏實。
不可否認地,她還是有點依賴哥哥,血緣天性是切割不了,哥哥是一座山,可以讓她依靠。
「我不會和他起爭執。」
衛擎風此話一出,魏青楓驚訝的眼一睜。「你怎麼知道我要說這個?」
他會察言觀色了,而不是不管不顧別人的想法。
「妳這裡是鎖著的,心裡有結。」他指著她的眉心,微粗的指腹用不可思議的溫柔輕輕揉開她輕鎖的愁色。
「其實你不用管我哥說什麼,他那張嘴比毒蛇還毒,見人就咬。」能夠倖免的只有她一人,但這也不是因為他特別疼她,而是被毒久了,早就習慣了。
「我又聽見了。」鬼魅一般的聲音又飄過。
「把你的耳朵捂住就聽不見了,耳塞在電視櫃左邊第二個櫃子裡。」真好,哥哥回來了,家裡又會變得熱鬧。
「妹呀!哥肚子餓了,家裡沒菜。」五臟廟呀五臟廟,別叫那麼兇,很快就能進食香火了。
魏青楓開門走了出去,帶著笑意看著自家大哥,回道:「可是我只有米、蛋、一些剩下的碎肉,還有幾片菜葉。」她的廚藝並不好,所以不常買菜,免得為難自己。
「妳怎麼還能活到現在?」他可憐的妹妹。
「我來煮。」跟在後頭的衛擎風先回隔壁房穿上衣服,聽見兄妹倆的對話,他走出房間開口道。
「你會煮?!」
兄妹倆訝異地看向突然出聲的衛擎風。
「弄個瘦肉蛋花粥應該還可以,撒上剁碎的菜葉。」衛擎風說得一派輕鬆。
當他聚精會神的雕刻時,常會忘了要吃飯,若是張媽提醒了他三次他還未動筷,她便會以為他不餓,收走飯菜,他不曉得要怎麼跟張媽說,後來就變成他肚子餓再自己想辦法找東西吃,久而久之就琢磨出一手好廚藝。
魏家的人不善廚,魏母更是絕不下廚,父母還在臺灣時,家裡有個善煮八大菜系的廚師,她是跟魏母一起嫁進魏家,小一輩的都恭敬的喊聲阮奶奶。
後來父母移民加拿大,阮奶奶一家人也跟著搬過去了,從此之後還留在臺灣的魏家兄妹便很少吃一頓像樣的飯菜。
現在見衛擎風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既然能說出粥名,他的廚藝一定不錯,吃貨兄妹立即露出一絲期待,看向他的眼神多了景仰。
第七章
「哥,法杖不能給你。」
魏青崧先是驚訝的微微瞪大眼,隨即苦笑道:「它會給妳惹麻煩的,哥怎麼能把妳也牽連進去?」
魏青楓真的很想翻個大白眼,既然不想把她牽扯進去,當初不要寄來不就好了,他這是什麼神邏輯?「它丟了。」不見了就不用給。
「丟了?」他一怔。
「在海關就弄丟了,我沒收到你寄來的東西。」對外的說法一致就不會引人猜忌,一口咬定沒見到。
他馬上了解她的意思,表情閃過一抹黯然。「妹呀,掩耳盜鈴是不行的,他們遲早會找上妳。」
「你回來臺灣不就是為了解決這件事嗎?到時我們假裝吵架,你氣我弄丟了法杖,我氣你為了一個不值錢的破爛東西壞了我們之間的兄妹感情,我們不歡而散,斷交半年。」等這風波過去了就能恢復平靜。
魏青崧笑了笑,伸出食指往她的眉心一點。「別天真了,事情不像妳想的這麼簡單,當初我路過一個獵頭族部落,他們有個王族長老身染瘧疾,我把妳為我準備的金雞納寧給了他,治好了他的瘧疾,他們為了感謝我,就把不知道從哪裡搶來的法杖轉送給我。」
他本以為不過是旅程中的小收集,可有可無,剛好送給妹妹當伴手禮,以免她老是埋怨他不重視她,後來才聽說那個法杖和一艘西班牙沉船有關,據說十七世紀時,有一批海盜打劫了西班牙皇家船艦,上面裝滿了要進獻給國王的金銀珠寶,西班牙軍艦緊跟在後要將船艦奪回,帶不走財富的海盜便將船底鑿洞,讓船沉入海底以便日後來取。
但海盜們後來起了內鬨,死傷無數,龐大的財物也無人取回,就此沉落在深深的海底。
沉船的位置記錄在兩件物品上,一是聖路易修士的十字架,一是紅寶石法杖,雋刻著兩條交叉的經緯度。
「那是一筆相當可觀的財富,引起西班牙政府的注意,同時也讓不少追求財富的人們心動,有幾路人馬都在覬覦寶藏。」於是他提早回臺處理這件事,他不要寶貝妹妹受到牽連,他當初也沒想到會牽涉到這麼廣,如今看來情況還挺棘手的。
「直接還給西班牙政府⋯⋯」一說出口她便後悔了,真是個餿到不行的餿主意,未經大腦。
魏青崧用力的瞪她一眼,意思是她可以再笨一點。「要是妳透露出一點訊息,那些人就會知道東西在妳手中,到時妳還沒等到西班牙政府派人來,妳已經被一群聞到血色的鯊魚撕成碎片。」
「我承認我的想法是草率了點,但你也沒有多高明,去國外走一趟就能惹上麻煩。」說他是天生麻煩一點也不為過。
聞言,他略帶愧疚的苦笑道:「我把法杖帶走,他們就不會找上妳,相對的妳也安全多了。」
「然後換你身陷危險?」魏青楓沒好氣的瞪他一眼,真想用馬克杯狠狠敲他的腦袋,看能不能把他給敲醒。
魏青崧訕訕的摸了摸鼻子,沒有多說什麼。
此時,一陣飯菜香氣從廚房的方向飄來,淡淡的米飯香瀰漫一室,還有股炒過的肉香。
「妹呀,看來他的廚藝比妳好,值得做長期投資。」這些年她的身邊都沒個伴,沒有一個好男人照顧她,他不放心。
魏青崧常說他是一只風箏,線的一端握在妹妹手中,他飛得再高再遠也要回到地面,看看她是否安好。
她擔心他,他同樣也放不下她,血脈相連的天性讓他們丟不開彼此,一直有一條若隱若現的線連繫著,成為他們的牽絆,他想他能走得那麼遠,全是她在背後支持的緣故。
玩極限運動是賺不到什麼錢,至少在一開始的時候,他窮到只能在街頭打拳賣藝,騙騙傻老外的錢,是她把打工的錢甚至到後來當醫生的月薪匯給他,他才能繼續追求夢想,由一名默默無聞的傻小子躍升成為國際舞臺的新寵兒。
他是魏家的長子長孫,祖父從小就想栽培他成為中醫師,繼承祖上的中藥店,而父親則希望他接觸西醫,光耀門楣,兩人對他的期望都很大,認為他會是醫界之光。
可是兩者他都不要,中醫博大幽深,他學一輩子也學不到皮毛,西醫是學術性的知識,要耗費不少時間精通,他不想,也不願將一生關在四方白牆的屋裡,每天面對病菌和病歷表,所以他逃得遠遠的,逃到誰也找不到的原始叢林。
得知他不羈的忤逆行徑,魏家長輩很快地切斷他的經濟來源,以為他只要沒錢就會乖乖回家,誰知他寧可餓死也不接受家人的安排,妹妹知情後,努力幫助他圓夢,讓他過他想過的日子。
他現在可以用日進斗金來形容,可是錢賺得再多也找不回當初的感動,露宿街頭吃著乾麵包,一邊落淚一邊看著妹妹傳來的打氣簡訊,那時的他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換言之,沒有妹妹的幫助,就不會有今日的冒險王魏青崧,她是他生命中的貴人,也是他最珍愛的妹妹,他希望她幸福。
「你又在打什麼主意,打算當紅娘嗎?」魏青楓調笑道。
「睡都睡了,妳還矜持什麼?過了這個村,就沒那個店了,妳要考慮清楚。」嗯!味道真香,光用聞的就知道美味可口,家裡已經許久不曾飄出令人食指大動的飯菜香。
「他比我小三歲。」這是她的顧慮之一,也可以說是最大的顧慮。
女人比男人容易老,而且一老就掉價了,反觀男人,不論多老都有男性魅力,若是有點身家,更多的是年輕妹妹想倒貼,這就是男女先天上的不公平呀!
魏青崧哈笑了一聲。「那又如何,妳還在乎這個嗎?等你們到了六十歲、七十歲,誰還記得三歲的差距。」
「可是我討厭人家老在我耳邊提醒我這件事。」其實是她自己心底的坎過不去,只覺得他是個弟弟。
可嘆的是,她居然和他上床了,而且還是老掉牙的酒後亂性,他酒醉硬上弓,而她也沒有太抗拒,乾柴烈火燒了一整夜,還被人「捉姦在床」,丟臉是有一點,但更多的是哭笑不得,這麼狗血的橋段都被她遇上。
「日子是妳自己在過的,管別人說什麼,自己心安理得就好,哥看他對妳很依賴,也很保護妳,挺不錯的。」魏青崧不求對方家財萬貫、聰明絕頂,只要真心對妹妹好就好,方才在房間裡第一次見面,他其實就不討厭衛擎風,只是身為兄長,當然也得給對方一點下馬威,沒想到竟意外試出他對妹妹的用心,不錯不錯。
魏青楓笑了笑,有些心不在焉。「你不知道我們鎮上有個青山人網站吧,那是專門為青山鎮居民開闢的網站,任何人都能上網留言,無論鎮上發生的大小事都一目了然。」
「聽起來很有趣。」有空他也要上去瞧瞧。
她橫睇一眼。「站長是北極熊。」
「北極熊⋯⋯咦!這個綽號很耳熟⋯⋯啊!不會是我認識的那個伍吉雄吧?」他們一起偷摘過阿旺叔家的芒果。
「就是他。」魏青楓說得有點咬牙切齒。
魏青崧拍膝大笑。「哎呀!真有他的,搞出大事業了,以前我以為他最多只能打漁、跑船。」
「這種事不值得鼓勵,好嗎?他最擅長的是八卦。」整天有影捕影,無影自生事,教人煩不勝煩。
「妹呀,他盯上妳了,是不是?」他幸災樂禍的咧開嘴笑。
魏青楓把眼球往上吊,做出受不了的鬼臉。「倒不是刻意,可是一有風吹草動就有人上傳,感覺一點隱私也沒有,每天活在別人的鏡頭之下,我連放個屁都要小心翼翼,怕被人聽見。」
魏青崧笑得更大聲了。「淑女不說那個字,更何況妳還是醫生,用字要斟酌。」
「難道要說放風,排氣?」醫生也是人,吃喝拉撒睡是人之常情。
看她一臉無力的模樣,他忍笑安撫。「一會兒我去找伍吉雄聊聊,讓他收斂點,近萬名青山人,不要老是鎖定妳一人,兔子急了也會咬人。」
「他就是養兔子的。」外號兔子大王。
見她笑了,魏青崧的嘴角也跟著往上一揚。「會笑就好,我還怕妳當醫生當久了,只會繃著一張臉,以後變醜了沒人要⋯⋯」
「我要她,青楓,妳不醜,他騙妳的。」端著一鍋粥走進客廳的衛擎風很有專業主廚的架勢,冷調的聲波中有一絲對心愛女人的維護。
「碗筷呢?」耳朵真長,說不得壞話,魏青崧偷偷腹誹。
「我回廚房拿。」放下鍋子,衛擎風又往廚房走去。
看他走路的神態,魏青崧的眉頭微微攏起。「妳相信他只是木工嗎?」
從衛擎風的一舉一動,看得出來他家教良好,再加上他有一股渾然天成的優雅,應該是生長在富裕的家庭。
魏青崧猜的一點也沒錯,衛擎風的確從未為錢煩惱過,父母給他就收,想買什麼吩咐一聲就好,等獨立生活後,又有黎志嘉為他打理日常瑣事,他只需要把全副心力都用在他最喜歡的木雕上頭。
「為何不信?他身上有長年接觸木料的木頭香,兩手有薄繭,十指常有磨破皮的痕跡,若不是木工,也是從事和木材有關的工作,他是用勞力在賺錢。」魏青楓並未告訴哥哥衛擎風就是木隱,反正等時間到了,該知道就會知道,況且對她而言,他就只是衛擎風,她真在乎的是他在受傷期間仍用一隻手幹活,她望著他的目光不自覺放柔,感到有些心疼。
「那他養得起妳嗎?」
看著慢慢走來的身影,魏青楓壓低聲音道:「你知道他住在青山鎮的哪個地方嗎?」
「很神祕?」魏青崧把頭湊過去,小聲的問。
「白屋。」
「啊!」魏青崧驚愕的當場怔住。
見他如同被雷劈中的蠢樣,魏青楓忽然覺得胃口大開。「阿擎,你坐下來一起吃,就當自己家裡。」
「好。」衛擎風笑著坐了下來。
因為她這句無心的話,他從此以後把魏家當成自己家,如回家般進出自如,問都沒問一聲就自己打了一把魏家大門的鑰匙,她家成了他愛的小窩,天天來光顧,不過這都是後話了。
「還真是不客氣呀!」眼裡還有沒有他這個大哥的存在啊?看著小倆口放閃,魏青崧心頭有點泛酸。
衛擎風將鍋蓋打開,一陣熱氣冒了出來,隨即而來是濃郁的香氣。
餓了很久的兩兄妹一見到香糯稠白的瘦肉蛋花粥,兩眼倏地發亮,不等人招呼便急著把粥往自個兒碗裡盛,迫不及待的要吃。
「燙⋯⋯」好燙!但好好吃喔!
小口吹涼的魏青楓看到哥哥燙到舌頭,低下頭暗笑。「活該,誰教你貪吃。」
等到她吃的時候,也小小的燙了一下,剛煮好的粥其實很燙,連煮爛的米心都燙嘴,白米吸收了鍋裡的熱氣,久久不散,她以為涼了,但事實上餘溫仍在。
「青楓,沒燙著吧?」看她吐舌,衛擎風火速倒來一杯水,略帶緊張的看著她。
「沒⋯⋯沒事,心急了一點。」應該沒燙傷。
「妳小心一點,我又不跟妳搶。」衛擎風也為自己盛了一碗粥,但是一口都還沒吃,他用筷子攪拌,讓它冷得快一點。
「可是有人跟我搶呀!」魏青楓沒好氣的用下巴努了努一副餓死鬼投胎模樣的兄長。
轉眼間,一鍋粥已經被吃掉了大半鍋,意猶未盡的某人厚顏無恥的又盛了一碗,手心往上一擺說他還餓著。
「吃不夠我再煮。」衛擎風笑道。
他把攪涼的瘦肉蛋花粥移到她面前,取走她那碗繼續攪拌,光看她吃得心滿意足的模樣他就很開心了。
「你也吃啊。」魏青楓突然覺得對他很抱歉,他對她的好全無雜質,是心甘情願的,可她卻有所保留,不敢交心。
「好。」衛擎風應了一聲,但還是沒動筷。
「光看就會飽嗎?」魏青楓硬把碗筷塞進他手裡,強迫他一定要吃。「你說的,吃不夠再煮,那包米還夠煮好幾鍋粥,就算食材真的吃完了,再去買就好了⋯⋯我已經好久沒去大採購了,一會兒去市場買一些回來。」
「嗯!」上市場買東西,和青楓。
嗯什麼嗯,我妹到市場大採購關你什麼事,你是要推推車,還是挑食材?!魏青崧不滿的瞪了衛擎風一眼,但基於吃人嘴軟,所以他把話爛在肚子裡,和食物一起化成肥料。
想到兩人一起推推車、討論要買什麼東西的畫面,他既感到欣慰,又難掩醋意,他們像對小夫妻似的,都快沒他的位置了。
「這粥熬得剛剛好,又香又軟,你去哪裡學的?」魏青楓邊吃邊問,還想著她也要去報名,上幾堂烹飪課改善廚藝。
「想吃就做,做了就會。」衛擎風言簡意賅的回道。
他說得很簡單,她卻聽得很心酸,「張媽不是都會煮給你吃嗎?」
張伯是管家,管家裡的大小事,什麼修繕、採購、對外聯繫都是他,連電話費都要他去繳;而張媽是負責家務,像是打掃、洗衣、煮飯之類的,她只需要好好照料衛擎風,其餘的事都不用她操心。
「張媽在休息。」她煮了,可是他忘了吃。
「你的意思是,你工作到深夜,太晚了,所以張媽上床睡覺了,你不想吵醒她,就自己去弄吃的?」他有必要苦逼到這種程度嗎?傭人是請來做事的,不是請來享福的。
一聽她完整的解釋,衛擎風露出愉快的神情,她能了解他的想法讓他很高興,心中愛意更濃。「我會煮,很好吃。」
看他兩眼發著光,魏青楓忍不住摸摸他的頭。「以後別做得太晚,工作永遠也做不完,三餐要定時,不要累壞了身體。」
「好。」衛擎風笑得更開心了,彷彿有條隱形的尾巴在用力搖擺。
他沒享受過父母的疼愛,所以他非常喜歡她撫摸、擁抱他的這些動作,讓他有種回到家的安心感。
「妹呀,妳是把他當成小狗在養嗎?不過話說回來,養隻忠犬型的情人也不錯。」百依百順,不會背叛,吹個口哨就來。
魏青楓和衛擎風同時朝魏青崧投去不快的一瞪,把吃個半飽的魏青崧逼得舉白旗投降,暗嘆他們默契真好,越來越像對情侶。
「你在胡說什麼!」她收回手嬌嗔道。
「我不是忠犬,我是青楓的男朋友。」衛擎風微微皺起眉頭,表情帶著一絲怒意,都是魏青崧亂說話,害她不再摸他,他有很大的失落感。
「好好好,當我說錯話了,兩位請饒恕我,罰我多吃一碗粥把自己脹死。」魏青崧拍拍肚子,還能塞下兩碗粥。
當他要盛粥時,一雙纖白小手將整鍋端走。「阿擎還沒吃,留一點給他。」
魏青崧張著大嘴,一臉痛心和震驚。「你還沒嫁給他就這麼保護他,妳究竟把我這個親哥哥置於何處?」
相較之下,衛擎風笑得有如三月的櫻花盛放,繽紛絢爛。「青楓喜歡我。」
「你得意什麼,她是我妹妹。」關於這一點,他永遠也比不上他,家人就是家人,血濃於水。
「她會是我老婆。」比他更親。
當衛擎風表情認真的說出這句話時,魏家兩兄妹都被他執著的語氣震懾住了,兩人心有靈犀的想著——好強的氣場。
 
 
臺北陽明山公園半山腰的豪宅社區,一名打扮亮麗的時尚名媛怒氣沖沖的走進其中一幢豪宅,黑色鑲水鑽高跟鞋重重的踩在雲白色大理石地磚上,發出叩叩叩的聲響。
不粗不細的眉,看起來像是動過刀的杏色大眼,鼻根很挺,像安潔莉娜裘莉的豐唇,胸大,腰細,腿長,是時下美女的標準,她還燙了小波浪捲髮,豔麗中帶了抹嬌媚。
不過美女的脾氣大多不太好,被太多人寵壞了,她也不例外,像隻高傲又嗆辣的波斯貓,她來到別人家活像在自己家似的,一進屋就把筆電往桌上一丟,兩眼圓睜。
「伯父、伯母,你們不是告訴我阿風到國外進修,少則七年內不會回國,勸我放下他,去追求自己的幸福嗎?」
正在用餐的衛展一、季秀梅夫婦表情很明顯的一擰,顯得不太高興,不解她為何突然提起多年未見的小兒子。
「他是去了國外,妳這幾年有碰到他嗎?」衛展一的神情很快便恢復正常,繼續吃著中式早餐,不疾不徐又不失威儀的問道。
「伯父,你還要騙我到什麼時候?!阿風明明在臺灣,你們根本沒送他出國,你們以前說的話都是騙人的!」楚湘伊氣到全身都在發抖,原本完美的妝容也因為怒氣變得有些猙獰。
「是不是有人亂說話?我們怎麼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孩子在哪裡,他每年都會和我們視訊好幾回,告訴我們他的近況。」季秀梅的聲音溫柔如和風。
「視訊嗎?」楚湘伊冷笑著打開筆電,飛快的按了幾個鍵。「那你們看看螢幕上的那個人是誰,他笑得多開心啊,不要說你們不認識他!」
小兒子會笑?
夫妻倆吃驚的連忙放下碗筷,湊到筆電前一瞧,那個兩眼發亮的男人不就是家裡令人頭痛的小魔星嗎?緊接著兩人很有默契地相視一眼,同時從對方的眼中看出彼此的意思——他們絕對要否認到底。
「只是長得像而已吧。」衛展一道。小兒子不回來他們又有什麼辦法,他們不是沒見過他發狂的模樣。
「是呀,湘伊,妳認錯了人,妳什麼時候看小風笑過,他一直都安安靜靜的,別說妳了,就連我這個當媽的一個月也跟他說不上三句話。」季秀梅也跟著附和道。小兒子能一整天不理人,不斷的重複做一件事,她真的不知道小兒子都在想什麼。
表情深沉的楚湘伊將影片停格,放大其中一角。「衛擎風,看到沒,這裡打上他的名字。」
夫妻倆假意的睜大眼,一臉訝異,對著螢幕上的臉和名字都摸了一遍,十分不解的皺起眉頭。
「一定是哪裡搞錯了,妳衛大哥上個月到國外出差時還去找過他,兩人吃了一頓龍蝦大餐。」怎麼會被拍到,不是說連觀光客都不見一個的僻遠小鎮嗎?
「大概是小風被朋友拉去玩吧!那個阿嘉不是人來瘋,肯定是他怕小風在屋子裡待久了會悶出病來,這才帶他出去散散心。」兒女都是債,還上一輩子也還不清。
極力掩飾實情的夫妻倆口徑一致,你一句、我一句,試圖說服生性執拗的任性千金,當是一場意外抹去。
楚湘伊的父親和衛展一是合作夥伴,兩人合資開了一間科技公司,且他們的交情長達二十年,往來相當密切,兩家的小孩也是打小一起長大,算是感情不錯的世交。
「伯父、伯母,我想你們的眼睛還不到老花眼的地步,上面寫的是青山鎮的居民,出席活動的人必須是青山鎮的居民,居民是什麼意思你們不知道嗎?那就是住在當地的。」當她沒腦子嗎?能當上公關經理的她,可不只是好看的花瓶。
「也許是居民邀請外地朋友,他去湊個熱鬧罷了,妳別太認真。」衛展一還想粉飾太平。
「伯父沒看過網站上的內容,當然敢睜眼說瞎話,標題在這裡,看見了沒,小鎮醫生的愛情⋯⋯」愛什麼情,她楚湘伊看中的男人幾時變成別人的了?
「小鎮醫生的愛情?」什麼意思?別人的感情事,和小兒子有什麼關係?
「阿風是這個醫生的情人,他們是男女朋友,全鎮的人都曉得,以青山鎮為主頁的青山人網站以專頁報導他們的交往過程,還歡迎全體鎮民上傳他們約會的情景。」這算什麼嘛!她成了一個大笑話嗎?
楚湘伊從小就是個驕傲的公主,唸的是貴死人的雙語學校,往來的也是官員、富商的孩子,大家的地位相當,也就養成有錢人家才有的嬌氣,對錢能買得到的東西皆不屑一顧,嫌過於庸俗。
因為大人特別交代過,所以她周遭的朋友都對她和顏悅色,再加上她出色的家世背景讓她受到不少吹捧,因此她也越來越高傲,認為每個人都要順著她。
那年是她的十二歲生日宴會,衛展一帶著妻子和兩個相差十二歲的兒子一同出席,她之前見過衛擎風幾次,但那時他都一個人窩在角落玩,看起來並不起眼,所以她也不曾主動找他。
可這一次的宴會兩人正式碰面,身材抽高的衛擎風已有美少年風采,讓她的小小芳心萌動了。
這是開始,也是兩人命運的轉捩點。
小衛擎風還是不太理人,別人問十句話他能回一句就算不錯了,他的世界很小,小的只裝得下他一個人,他最多只會注意到黎志嘉,至於其他人,完全不在他關注中。
可是楚湘伊卻覺得這樣的他很酷,通常都是別人來奉承她,很少有人對她不理不睬,她因此對他產生了興趣,三天兩頭便往衛家跑。
感情的事無法以常理判斷,因為衛擎風的無視,楚湘伊反而愛上他,當兩人漸漸長大後,這樣的感情也變得執拗,她單方面的認為他是她的,他們會如公主、王子的故事一樣,從此廝守在一起,過著幸福美滿的生活。
「什麼,男女朋友?!」
一聽到小兒子有感情上的發展,衛展一和季秀梅的臉色驟然一變,十分詫異的再次湊到螢幕前,兩顆黑色頭顱在筆電前擠來擠去,甚至把楚湘伊給擠到一旁,細細瀏覽起網頁上的敘述。
他們不是不愛小兒子,而是不知道怎麼愛他,他們和小兒子完全無法溝通,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去愛他,可是他要的不是這樣的愛,親子間因此爆發極大的衝突。
「誰交男女朋友了,看你們的表情好像金融危機又來了⋯⋯咦!湘伊來了,這麼早?」從樓上下來的衛家大兒子衛品文笑著和父母道早安,但眼角掃到沙發上多了一個人,頓時怔了一下,每次她一出現,他們家就會有事發生,看來今天也無法平靜了。
「呃!那個⋯⋯咳咳!你上個月不是去看過小風,你不知道他交女朋友了嗎?」衛展一盡可能自然的問向大兒子。
「看小風⋯⋯」哪有,他上個月和小三祕密到峇里島渡假⋯⋯等等,誰交女朋友,他家的小自閉嗎?驚駭無比的衛品文很快地恢復正常表情,神色自若的微笑道:「我沒停留太久,所以不是很清楚。」
「你真的見到阿風了嗎?」楚湘伊還是很懷疑。
「當然,我還帶他去河邊繞了一圈,吃吃龍蝦大餐,他說他很想家裡人呢,可是他要讀書,不能回來。」衛品文雖然沒和父親事先套好,說法卻有默契的和父親相符。
「那這個你們怎麼說?」楚湘伊把螢幕轉向衛品文。
「是噱頭,一定是網主想紅想瘋了頭,便弄個微電影來糊弄人好打動人心,讓更多的人知曉這個小鎮,好帶來更多的觀光人潮,促進商機。」衛品文一口咬定。
「他們從頭到尾都一直牽著手,可是阿風連我的手都沒碰過⋯⋯」楚湘伊氣得聲音都哽咽了,看起來有點可憐。
「找長相相似的人拍的吧,待會兒我會聯絡美國的管家,問清楚是怎麼一回事。」
她不會是要哭了吧?衛品文一向對哭泣的女人沒轍,一看到眼淚就頭皮發麻。老婆趙玉涵也是這一型的,說話一大聲就淚眼汪汪,說他欺負她,要他一哄再哄才破涕為笑,更神奇的是她的眼淚居然能說停就停,她不當演員實在可惜了。
「我怎麼知道你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你們一家人聯合起來騙我!」事實俱在還要騙他。
衛品文乾笑道:「妳怎麼會找到這個小得不能再小的地方網站?」
她上網,但只看名牌訊息,網路PO文她一向不看,更別提是一個偏遠小鎮的專屬網站,她連臺灣有幾個縣市都不一定知曉,哪來的手伸向天邊。
「我有個朋友一看到就傳簡訊給我,問我知不知道這件事。」那人存心要看她笑話才傳給她,酸言酸語的酸她男朋友被搶了,正宮娘娘還不去護位。
衛家三人了悟的互視一眼,暫把心中的疑慮按下。
「小風的個性很內向,照常理來判斷他不會出現在人多的地方,他躲都來不及⋯⋯」他能坐在邊邊看已是極大的進步,哪有可能參加什麼群體活動,他會嚇到面色發白。
衛擎風的心理治療師治療了七年後,才表示他能夠適應簡單的生活,只要不到人口聚集處就不會復發,也有照顧自己的能力。
有了治療師的保證,衛展一讓小兒子進公司工作,讓他從事電玩研發,一開始他也做得不錯,幾個他設計的遊戲都大受歡迎,獨自一個人一間研發室的他成了公司的賺錢金童,雖然他還是不怎麼愛說話,但溝通上不成問題。
若不是發生了那件事⋯⋯
一想到當年的那一幕,衛品文仍心有餘悸,他不能說父母的不是,但他們真的做錯了,把好不容易探出頭的小自閉又逼得縮回殼裡,逃也似的離開家。
「我不相信你,我要自己去青山鎮找答案!」眼見為實,楚湘伊不要再傻傻地被蒙在鼓裡。
「妳要去青山鎮?!」衛品文難掩錯愕,她應該只是在開玩笑吧,她一個千金大小姐,哪受得了那種偏僻的地方。
「不要想阻止我,不親眼看到我不甘心!」晶瑩的淚珠在眼眶中打滾,楚湘伊氣憤的說完後,馬上起身離去,連筆電也忘了帶走。
「爸,怎麼辦,真的要讓她去找小風嗎?」小自閉說過他什麼人也不要見,包括楚湘伊,否則他會讓全世界的人都找不到他。
衛展一表情冷肅的思忖道:「叫老張注意一點,千萬不能讓她靠近。」
「行得通嗎?湘伊的個性這麼拗,她任性起來⋯⋯」事情容易失控。
衛展一沉重的嘆了口氣。「我也沒其他辦法了,這兩個孩子都不是我們能控制的。」
衛品文也忍不住嘆氣了。
當打扮得十分典雅的趙玉涵走下樓梯時,剛好聽見連連嘆氣聲,接著又看到公婆和丈夫都愁眉不展,她關心的問道:「發生什麼事了,有我能幫上忙的嗎?」
衛品文回給她一抹苦笑。
三年前才嫁進衛家的趙玉涵並不曉得五年前的事,她結婚那日小叔未出席,她只感到好奇但並不是很在意,畢竟她嫁的是衛品文而非他的兄弟,她只要關注丈夫一人就好。
衛擎風這小叔她向來只知其名不見其人,他在衛家好像是禁忌,連嫁出去的大姑回來都不敢提。
「沒事,我去上班了,晚上記得打扮一下,我帶妳去吃燭光晚餐。」衛品文在妻子的臉上親了一下,隨即一臉心事地走出大門。
第八章
因為青山人網站,魏青楓和衛擎風的感情動向如風一般的輻射出去,不只本地人關注,連外地人也上線詢問,把他們的愛情當是自家的事,不時幫忙集氣加油。
甚至還有人問他們幾時結婚,某間婚紗公司表示願意免費贊助三套禮服和新娘化妝,還有一家蛋糕店可以免費特製三層高心形蛋糕做為祝福,就連鮮花也有人義務提供。
網友是很熱情的,一旦有人起了頭,便會有人附和,明明只是兩個人的事,卻搞得全天下的人都來參與似的。
在魏青崧找上伍吉雄,好一番恐嚇威脅後,伍吉雄曾考慮拿掉「小鎮醫生的愛情」這一頁,可是不到半天就湧進無數的罵語,把他罵得狗血淋頭,站長北極熊只好對不起朋友,繼續出賣好友的妹妹換人氣。
只是這一切似乎都和話題的男女主角無關,他們依舊愜意的過著自己的日子,唯一不同的是,魏青楓默默接受了衛擎風把她當成女朋友的事實,她想,既然她也喜歡他,他又一心一意對她好,兩人也算是有緣分,順著感覺在一起也沒什麼不好。
這一天,魏青楓約了衛擎風去釣魚,向他講解入門小技巧,「餌有分真餌和假餌,蚯蚓、小蝦、小螃蟹、螺類都可以拿來當餌,甚至是小一點的魚也能拿來釣大魚⋯⋯你看我怎麼捲線⋯⋯對,你捲得很好,現在把線拋出去,注意浮標,若是一沉一沉的就表示有魚兒上鉤了⋯⋯你先試著拉拉看⋯⋯」
「青楓,我好像釣到了。」釣線很重,釣竿都彎了,他感覺有一股很強的力量在拉線,一下子東,一下子西。
「怎麼可能,才剛下餌而已,我這個釣魚高手都還沒釣到,你一個新手⋯⋯咦!等等,好像真的有魚⋯⋯」好大的水波,應該是不小的魚,海面下的黑影游來游去。
「我現在該怎麼辦?牠一直在拉。」他很緊張,緊緊握住釣竿不放手,腳下踩了個岩石凹洞頂住身體,免得被大魚拖下海。
魏青楓看了一下他的手勢,教他如何收線。「別急,先放,讓牠游一會兒,然後再捲線,感覺牠在拉了,再放一點點,就這樣重複個幾次,直到牠精疲力盡了再往上拉。」
在溪河裡釣魚叫釣魚,魚一吃餌就能把釣竿往上扯,一條魚再大也就兩、三斤,出點力就能釣起。
可是海釣是搏鬥,兩斤的魚是最基本的,而且算是小魚,她最多只能釣起十五斤的海鰻,再重一點的她就拉不動了,只能把魚線剪斷,放魚兒自由。
「青楓,牠拉得很用力,魚線會不會斷?」衛擎風控制好收放的節奏。
「不會,這是特製魚線,專門用來海釣,只要你的魚不超過三十斤都不太可能斷。」太大的魚,釣竿也撐不住。
在釣魚的過程中斷竿是常有的事,所以魏青楓向來會多準備一根備用,免得敗興而歸。
「啊!青楓,我看到魚了,牠在那裡!」好大的魚,在石頭邊,牠好像累了,游不動。
「快,拉線,把牠拉起來,我拿網子接。」現在是好時機,魚兒的氣力用盡了,正好一網打盡。
衛擎風是個好學生,聽她的話趕快拉線,果真釣起一條大魚。「嚇!牠在彈,青楓,快,這邊這邊⋯⋯妳小心一點,不要被牠彈到⋯⋯啊!入網了,我生平釣到的第一條魚!」望著網中扭來扭去的魚,他興奮大笑。
「哼!新手的運氣。」魚呀魚!你心眼長偏了,看到美男就願者上鉤,我非把你活魚三吃不可。
他伸出食指往她鼻側一劃。「妳嫉妒我。」
「是呀,好嫉妒,你沒聞到我呼出的氣都是酸的。」魏青楓裝出一副很嫉妒的樣子,想咬人。
「要走近一點才聞得到。」衛擎風一靠近她就吻上她的唇,一手還扣住她的後腦杓,不讓她退後。
好不容易結束這個吻,她紅著臉,微喘著氣嬌嗔道:「你⋯⋯你作弊!」
「兵不厭詐。」能得手就是好招。
魏青楓不滿的朝他的胸口捶了兩下。「你神了呀!還用起兵法,下一次還想用什麼招式對付我?」最近在她的監督下,他的身材變得壯了一些,胸膛也厚實了。
「無可奉告。」他笑著又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你學壞了,實在不該讓你跟我哥相處太久。」把他一身的痞氣學得七成像,還會使詐術。
「是他來找我,說要聊聊男人的問題。」魏青崧根本不讓人拒絕,強拉他參加什麼純哥兒們的聚會。
魏青崧算不算好人,此話略過不提,但他絕對是一個滑頭的壞胚子,他能在原始森林扮野人,也能在文明社會當個謙謙有禮的紳士,更可以在轉瞬間壞壞一笑,變成虜獲芳心的壞男人,壞到女人不能不愛他。
可是他對唯一的妹妹是真金打的關心,他可以不在乎別人對他的評論,甚至是惡意的攻訐,卻不容許有人傷害她,一絲一毫都不行,她是他重點保護的對象。
法杖的事情一出,他馬上推拒各地的邀約搭機回國,一回來就聯絡昔日四劍客的另外三個人——白天侯,暱稱白猴、朱山高,暱稱山豬,還有伍吉雄,也就是北極熊,進行公主保衛戰,徹底阻隔外人對妹妹的窺探。
當然,還有一個人不能放過,那就是有可能成為他妹婿的衛擎風,這傢伙得特訓一下,讓他有能力守護公主。
不過想也知道,五個男人湊在一起能幹什麼,除了互相打趣,互揭瘡疤外,就是吹噓各自的豐功偉業,再加上幾杯酒下肚,什麼話說不出口,簡直是孫悟空大鬧天宮再版。
一開始不適應的衛擎風被他們嚇得全身僵硬,但喝了半瓶啤酒後,他也呵呵的傻笑,學人勾肩搭背的喊大哥,把幾個老大哥樂得分不清東西南北,紛紛傳授他百年失傳的追女大法。
現在他的酒量能維持三杯不倒,過了三杯的話⋯⋯那就只能先說再見,明天再談,但是也算有所進步了。
「他最大的問題是沒長腦,你別跟他學,腦殘沒藥醫。」即使她是醫生也治不好腦子空洞。
衛擎風呵呵直笑,高抬起他釣到的魚。「青楓,這是什麼魚?」
「海鱺。」是海中的名貴魚。
「妳看牠有幾斤?」
魏青楓先用目測,接著又用手秤了秤沉度。「十斤左右吧。」
「所以算是一條大魚嘍?」衛擎風想著該怎麼料理牠。
「以牠的魚種來說只能算是中小型,最大的有百來斤。」人工養殖的箱網裡,魚身可以大到半個人身長。
「那我要再努力了,釣不到一百斤也要有五十斤。」初學者的雄心壯志。
魏青楓一聽,忍不住噴笑了。「那你真的要很努力了,以我們的釣竿是釣不起來的,你只好下海撈了。」
衛擎風先是一愣,隨即跟著她勾起好看的笑容。
坐在岩礁上的兩人安靜的垂釣,一上午陸陸續續釣到幾條紅魽、石斑、沙公。
海風很涼,帶來海水的味道,吹得人昏昏欲睡,昨晚上夜班的魏青楓有點撐不住,靠在衛擎風肩上沉沉睡去。
看著在懷中睡著的嬌顏,心裡很充實的衛擎風在她曬紅的面頰上落下一吻,一手摟著她的腰,一手拿著兩人的釣竿,十分滿足的享受無人打擾的秋日時光。
卻沒料到剛剛還是出太陽的好天氣,轉眼間,海面的波浪越漲越高,雲層變得很厚,陰暗的天空遮去溫暖的陽光,呼嘯而過的風越來越大聲。
一滴、兩滴、三滴⋯⋯雨絲落下。
「青楓,醒醒,下雨了。」
幽幽醒來的魏青楓揉揉惺忪的睡眼,如此嬌憨可愛的模樣不像個三十歲的輕熟女,反倒像個十七歲的高中女生。「下雨了?」
「嗯,我先把竿子收好,妳躲我身後別被雨淋濕了。」他捲起線,收好竿子,用固定板固定。
躲他背後?他整個人有多大,能擋得了滂沱大雨?她莞爾不已,也為他的貼心感到窩心。「魚箱裡我放了雨衣,有兩套,快穿上,釣竿先不用管,不會被吹走。」
魏青楓做了萬全準備,她連常用藥物也準備了幾種,以防不時之需。
裝魚的魚箱是上下兩層,一層有冰藏作用,用來放置釣到的魚,另一層則是放一些雜物,方便取用。
「青楓,妳先走,魚箱我來提。」再不走,雨勢要變大了。
「好,我走前面,你跟著我,我們一路到停放腳踏車的岩石邊。」他對路況還是不太熟,得由她帶著他。
雨衣是鈕釦加拉鏈型,長及膝蓋,兩人穿上雨衣後便冒雨慢行,石頭一遇著雨水會滑,為了安全起見不能走快。
岩礁離停車處並不遠,一會兒就到了,將魚箱放好扣緊,綁好釣竿,他們便往診所的方向騎去。
雨,轉瞬變大。
 
 
「大家快來看啊!不知道哪裡來的兩隻落湯雞,把我們診所的地板都弄溼了。」
「閉嘴,李若瑤。」魏青楓睨了她一眼,這個女人跟十隻母雞一樣吵。
「哎呀,原來是我們的魏醫生呀!眼拙了,要配副新眼鏡,贊助點員工獎金吧!」李若瑤一邊打趣,一邊送上乾毛巾,一條給魏青楓,一條給隨後進來的衛擎風,她還順手把診所的門關好,免得兩人吹風感冒了。
「少在那練嘴功,幫我把魚箱拿進去裡頭放,一會兒該我的班了,妳們把診間整理一下,時間到叫號。」魏青楓趕著回來就是因為下午輪到她的班,她早午餐一併解決了,免得來不及。
候診椅的最角落處擺放了一個比人還高的闊葉樹盆栽,沒人注意到有道遮遮掩掩的身影就坐在椅子的邊角不到三分之一處,藉由寬大的葉子來擋住別人的視線,也把自己隱藏起來。
不過也因為靠近門口的角角,有所謂的視覺盲點,由外面走進來的人很容易忽略這裡躲了一個人。
那是個女人,很年輕的女人。
從頭到腳都是名牌,腳踩桃紅色三寸鑲水鑽高跟鞋,鞋面是一朵絹做牡丹,上頭縫了細鑽,很是華麗。
當她聽到「魏醫生」三個字時,整個人像進入備戰中的野貓,但是一瞧見脫掉雨衣俊美男人時,滿腔的憤怒瞬間轉為激動,閃著心狀的雙眼淚光點點。
「阿擎,你先找個位子坐著休息一下,等雨停了再回去。」天空都變暗了,這場雨少說會下個兩、三個小時。
「好,我等妳一起下班。」衛擎風摸了摸口袋裡用扁盒裝好的雕刻刀具,以及一塊巴掌大、厚兩寸四的桃木塊。
他打算在等她的時間雕隻小物,她對節肢昆蟲有偏愛。
「你累的話就瞇一下,昨晚⋯⋯呃,你也沒什麼睡。」魏青楓的眸心閃了閃,說話也有些卡卡的,不像平常那麼直率。
「嗯!」和她想到同一件事的衛擎風,笑容顯得特別明亮,亮得幾乎要將人的眼睛給灼傷。
因為下雨天,看診的人不多,過了好一會兒才有幾位患有慢性病的老人家撐著傘走進來。
這種小診所的看診量本來就不能跟大醫院比,這些來拿藥的阿公、阿婆基本上是來找醫生聊天的,說到腰疼,順便提一下小孫子的成績;腿骨無力,兒子買了什麼給他顧骨頭;肩膀痠痛,孝順的女兒買了一大箱日本進口的痠痛貼片⋯⋯
魏青楓都把他們當成自家長輩親切問候,先問一聲孫子幾年級了,再看顧筋骨的藥品成分是不是適合老人家,再看進口貼片有沒有含禁藥。
「我要掛號。」
林安怡嚇了一跳,怎麼突然來個怪人⋯⋯呃,這人戴了鮮黃色的口罩,還有遮住半張臉的大墨鏡,聽聲音是個女的,而且⋯⋯「小姐,妳拿的是提款卡不是健保卡。」
女子一聽,連忙把提款卡塞回名牌包裡,接著又低頭翻找,翻出一堆信用卡,這才找到可憐兮兮的健保卡。
「小姐,妳是第一次來,請填寫資料。」是不是青山鎮居民,一眼就看得出來,林安怡從她穿著打扮來推測,應該是迷路的遊客,或是某人帶回來作客的外地人。
「麻煩。」女人刷刷地寫了資料,但沒寫上地址和電話。
其實這只是例行公事,診所內的護士不會因她的資料不全而拒絕她看病,有些由雇主帶來看病的菲傭,診所也會通融,酌收掛號費和藥費,其餘費用不收。
「這位⋯⋯楚小姐可以進入診間了。」咦!那是蒂芬妮新推出的心形手鍊嗎?怎麼看起來像夜市貨。
女子扭著臀,踩著高跟鞋走進診間,但她並不坐下,而是下巴微揚、神態倨傲地站著。
「請問妳哪裡不舒服?」魏青楓照慣例先看病人一眼,但是她看到的是一雙彩繪指甲的手。
「心痛。」
「是心口痛,還是胸口發悶?前者有可能是心血管疾病,得到大醫院做檢查,後者有可能是肺部的疾病。」心痛有很多種原因,沒有精細儀器是測不出正確讀數,大多脫離不了血脂肪過多、心肌梗塞和心臟病。
「我的男朋友被其他女人搶走了,所以我覺得心很痛。」女人說得氣憤又委屈。
魏青楓仍舊一臉淡定。「妳現在有兩個選擇,一是把妳的男朋友搶回來,不過這樣的男人不要也罷,第二種選擇就是狠狠哭一場,把心裡的傷痛哭出來就會好多了。」
「我不想哭,也不想把男朋友拱手讓人,我要讓那個賤女人滾出我們之間。」她從不當失敗者。
魏青楓看了她一眼。「妳先坐下,妳一直站著讓我有種壓迫感,我不習慣有人擋著光。」
女子悻悻然地坐下,兩腳優雅的交疊。
「這樣好多了,我先聲明,我專攻內科和外科,心理方面我恐怕無法勝任,若是身體長爛瘡什麼的我還能動刀割除,可是心病難醫,況且健保局也不給付。」這年頭什麼人都有,連失戀都找上醫生。
「不,妳能醫治,只要妳把我的男人還給我!」女人的聲音冷得像在切割玻璃,她先拿下太陽眼鏡,又摘掉口罩。
一張美豔的妝容冷豔逼人,可惜眼袋浮腫,一副就是痛哭過的樣子。
「還給妳?」魏青楓困惑的挑眉,這一位該不會是幻想症患者吧?
「衛、擎、風。」楚湘伊一字一字說得緩慢清楚,這個男人是她的。
一聽到這個名字,魏青楓表面上仍堆著淺笑,心裡卻不免暗暗嘀咕,這又是哪來的一齣爛劇?「妳確定他是妳的男朋友嗎?妳要不要直接問問他本人,他一定很樂意回答。」
「不要。」楚湘伊飛快的拒絕,她不是不想見他,只是有點近鄉情怯。
魏青楓轉著手上的原子筆,好笑的反問:「為什麼不要?妳不是盛氣凌人的跟我要人,怎麼馬上就退縮了?」
「不許嘲笑我,我認識他十幾年了,他本來就是屬於我的,我從小就認定他了。」楚湘伊一急,聲調就不自覺拉高,連在診間外都聽得見她近乎咆哮的吼聲。
「是妳的別人奪不走,不是妳的,強求不得。」
魏青楓早已不是十六、七歲愛作夢的小女生,她愛過,也被傷過,如今對於感情,她覺得一切隨緣。
和衛擎風這一段不管有沒有結果,至少她認真對待過,若是有一天兩人真的走不下去了,她想,她的傷心也不會太重,人的一生中不是只有愛情,還有其他更珍貴的人事物,她應該要珍惜所有。
「少給我說大道理,妳一個老女人憑什麼配得起他,妳有我年輕,妳有我漂亮,妳有傲人的家世⋯⋯」
楚湘伊話都還沒說完,就被砰的一聲聲響嚇到頓住了。
「住口!誰准妳羞辱我的青楓,妳走,以後不准再來了!一個滿臉塗得紅紅綠綠的醜八怪也敢說比我家青楓美,妳從不照鏡子的嗎?水鬼都長得比妳好看一百倍!」
魏青楓用手捂著臉,不斷搖頭嘆氣,這語氣,還有這種毒死人不償命的話語,實在太像她痞子哥了,唉,原本單純的衛擎風果然被黑化了。
「還有,妳是誰?」
此時的楚湘伊就像站在懸崖邊,只要往前跨一步便會粉身碎骨,她的淚流不出來,只有滿腹的心酸。
不過才五年沒見,衛擎風居然就不認識她了,不但狠狠的將她推開,還在她面前上演一場恩愛秀,他的溫柔給了另一個女人,他眼底的深情和眷戀不是給她,他的關心和擔心一樣不屬於她。
她為什麼來?她自問。
因為得不到,因為不甘心,因為理直氣壯的佔有慾,因為⋯⋯因為她還喜歡著他,很喜歡、很喜歡。
「你真的不記得我了嗎?阿風。」楚湘伊不相信自己的存在感這麼低,更別說有一段期間他們幾乎形影不離。
阿風?一抹不太愉快的記憶倏地從衛擎風的腦海中跳出來,他立即皺緊兩道好看的濃眉。「楚湘伊?」
楚湘伊欣喜得馬上笑開。「是我啊,阿風,我是你的女朋友,我等了你五年⋯⋯」
「說謊!」他很生氣的沉聲一喝。
「呃?」楚湘伊一臉錯愕的瞅著他。
「青楓才是我的女朋友,妳是什麼鬼東西!」她跟鬼一樣煩人,老是跟著他,他甩都甩不掉。
原本滿腔熾熱的楚湘伊一聽他這麼形容自己,臉色乍青乍白,難看得有如七月半的孤魂野鬼。「你忘了我們玩在一起的事,常常一待就是一整天,我跌倒你還扶著我。」
想到過去就不耐煩的衛擎風,一臉厭煩的道:「我明明喜歡一個人待著,可是妳每次都來吵我,我不理妳,妳也不走,還趴在我面前擋住我要走的路,我是要拉開妳,才不是要扶妳,妳真的很討厭。」
哦喔!誤會大了,原來是她太擋路了,擋住直線思考的自閉患者,只能直走的衛擎風無法繞路,只好先把「障礙物」搬開,他不喜歡想做的事沒辦法做,那會讓他很煩躁。
表錯情,自作多情,世上哪來那麼多的英雄救美,不過是出自自我陶醉的幻想,她把自己想得太獨一無二了,以為星星、月亮繞著她轉,伸手一摘就要一大把,要多少有多少。
有人的地方就有八卦,看那八卦門派的門徒正不時探頭想要偷看正在上演的三角戀情,還露出奸奸的微笑。
就是妳,李若瑤同學,我看到妳又在滑手機了,想必是在當間諜,把這種好戲上傳到青山人網站!平靜到近乎冷漠的魏青楓心想,她要不要改當個嚴厲的上司,以後嚴禁下屬們在上班時間滑手機。
「你不是接納我了嗎?」楚湘伊不解的問道。
她一直認為他只是不善言詞,但其實是喜歡她的,而且她玩他心愛的木頭他也不生氣,只是面無表情的「看」了她一眼。
衛擎風眉頭一皺。「妳真是自我感覺良好。」
「阿風⋯⋯」楚湘伊眼眶一紅,潑辣女瞬間變成小綿羊,溫順得像受虐小媳婦。
「現在是看診時間,你們的私事請到診間外處理,不要影響到其他病人就診的權益。」魏青楓充分展現醫生的專業,語氣淡漠的把不相干的人請出診間。雨停了,來看病的人漸漸多了。
「青楓,吵到妳了。」衛擎風望著她的眸光帶著濃濃的心疼,心疼她沒辦法好好的工作。
一看到他的不捨得,原本覺得有點悶的魏青楓,心情頓時像散去的烏雲,一抹天青藍浮現心底。「既然是舊識就交給你,別讓她在診所裡鬧事,沒有人應該承擔她歇斯底里的大小姐脾氣。」
「青楓,妳相信我嗎?」衛擎風的大手輕柔地撫著她的臉。
「你要我的相信嗎?」玩木頭的人心性也壞不到哪裡去。
「嗯!」他輕輕頷首。
「我相信你。」他的是非觀念很淺薄,但對某事的執著是一生一世,難以離棄。
聞言,衛擎風展顏一笑,緊緊抱了心愛的女子一下又將她放開。「青楓,我愛妳,最愛妳了。」
「好了,我知道了。」魏青楓的心中一陣甜蜜。
「妳沒說妳也愛我。」他像要不到糖的孩子,用鼻頭蹭著她的臉頰。
「快點出去,別再胡鬧了。」她輕輕推開他,有些話她說不出口,況且說愛太沉重了,說出去是要負責的。
對沒有把握的感情,魏青楓一向不輕易許諾,雖然她始終不願承認,但她骨子裡和她哥哥一樣有著如風的性格,愛飛翔,不喜歡受拘束,怕負擔不起別人的感情。
只是她的這一面目前被理性壓制住,但始終蠢蠢欲動,也許有一天繃緊的線斷了,她會背起行囊浪跡天涯。
「好,妳別生氣,我馬上就出去,她不會是妳的問題。」走出診間前,衛擎風低頭在她唇上快速一吻,讓外頭候診的民眾都瞧見了,還聽見他非常愉快的低笑聲。
至於楚湘伊整個人像是石化了,突然間不吵也不鬧,只是呆呆的看著他們的互動,還乖乖的跟著衛擎風走出診間。
撫著唇,魏青楓想氣卻氣不起來,不過她明顯感覺整個人似乎輕鬆不少。「護士,叫號。」
 
 
接下來是長達三個小時的看診時間,雨早已停了,天尚未放晴,看診的人數卻是以往的三倍。
可是他們看的不是病,而是八卦,每個人進來的第一句話不是「醫生,我喉嚨痛」、「醫生,我好像感冒了,流鼻涕又咳嗽」、「醫生,我的胃又痛了,開點胃藥吧」,而是——
「小楓呀,聽說出現情敵了,要不要我們組個義勇先鋒隊把敵軍趕出青山鎮,讓她見識見識我們青山人的團結。」
「青楓姊,妳不要怕,我們支持妳,妳看,我們剛做好的『青楓後援會』旗幟,妳是我們的英雄。」
「青楓啊,那個女人算什麼,一條蹦騰的小蟲而已,一腳踩死她就算了,妳要是不敢殺人,我替妳網招殺人,讓她無聲無息的消失,咱們鎮上的後山雖然不高,但埋個人綽綽有餘。」
「青楓,妳要挺住,不要難過,誰沒拉過臭得要命的屎,忍著一陣陣痛後便通暢了,先苦後甘。」
魏青楓好無奈,但也知道鎮民只是關心她,所以她仍耐著性子一一回道——
「不是情敵,謝謝關心。」
「英雄當久了會掉漆,我還是當我的醫生好了。」
「咱們是文明人,不宰雞宰鴨,理性解決。」
「我不難過,真的。」
什麼東西,連屎都出來了,這些人也未免太投入了。
該死的青山人網站,肯定又是那頭在夏天穿毛衣的熊做了什麼鼓動人心的事,鎮民們才一窩蜂的趕來看熱鬧。
魏青楓突然覺得頭好痛,她伸手揉揉兩側發疼的太陽穴,頭一次發現時間過得真慢,度日如年。
「下一號。」
低著頭看前一位病人的病歷表,她苦惱地不曉得該填什麼病狀,最後隨手寫了個神經顏面失調。
「妳要節哀順變⋯⋯」
又是大同小異的開場白,她真的有些怒了。「等你家掛白幡時,我一定上門致哀,請家屬萬自珍重。」
「妹呀,妳幹麼詛咒自己。」男嗓帶著濃濃笑意。
魏青楓猛地抬起頭來。「哥?」
「看來妳的金鐘罩還在,沒被咱們熱情的鄉親給滅了。」果真是強大的戰鬥力。
她沒好氣的瞪他一眼。「你來幹什麼,嫌我這裡不夠熱鬧是不是?我看我乾脆改行開超市好了。」
「哥看鄉親們這麼捧場,來幫妳收個門票錢,這樣還可以多買些菜。」魏青崧說得吊兒郎當,還蹺起二郎腿,手上拋著一只水晶小圓球,球體內的景象是一座鋪滿銀雪的城堡。
「你妹妹我有讓你餓過嗎?幹麼特地來這裡裝窮酸。」
他笑了笑,把小水晶球放下,兩手往桌子邊緣一搭,兩眼銳利如刀鋒,宛如一頭野生豹。「妳真的不介意嗎?有什麼心事可以告訴哥哥,不要強顏歡笑喔。」
男朋友的前女友來勢洶洶的嗆聲,一般人都會不舒坦。
看著他認真的神情,魏青楓被感動了。「去跟你的損友報訊,我很好,又不是家毀了,老公跟人跑了,我的抗壓性比北極熊的油脂還厚。」
青山人網站也該做一次好事,發出「解除警報」訊息,若是鎮民一個個上門來「慰問」,診所還開不開啊?
魏青崧抿著唇打量了她好一會兒,這才雙手一撐起身。「醫生,我的病全好了,我看我要打個『妙手回春』的匾額掛在這間診療室的正後方,讓每個進來看診的人都能一眼就瞧見。」
「你敢,我就跟你翻臉!」魏青楓馬上從一旁抓來一張廢紙,揉成球砸向他,那麼俗的東西她才不允許出現在她的診所裡。
「哈哈⋯⋯果然是小強,這樣我就放心了。」他帥氣的接住紙球,轉身跳躍一投,正中垃圾桶。
魏青崧大笑的走出診間,神情顯得愉快,在掛號室後方包藥的徐靜枝聽到他的笑聲,兩頰微紅的閃著光采,從掛號室的窗口伸出一隻手,有點偶像崇拜的和他打招呼。
「魏大哥,你要走了嗎?怎麼不多坐一會兒,我幫你泡杯咖啡。」終於見到他了,還是跟以前一樣帥氣十足。
「不了,我這幾天喝咖啡喝得都要胃穿孔了,北極熊泡的咖啡真是世界級的難喝。」那傢伙可能沒有味覺吧。
魏青崧隨意的揮了揮手,臨走前往某人看了一眼,然後眉一挑,一臉笑意的離開,眼中多了興味。
由於今天來看診的大多不是真的病人,所以魏青楓決定提早半個小時休診,太多不拿藥、不打針的病人,她很難打病歷表資料,萬一健保局以為她錢怎麼辦。
當她脫下醫生袍打開診間的門,她愕然一訝。「你怎麼還在這裡?」
低頭雕刻的衛擎風刻下最後一刀,他輕輕一吹,吹掉木雕物上的木屑。「說好了等妳下班,我哪能先走。」
「那她呢?」魏青楓看向離得老遠的楚湘伊,差點噴笑,他們兩人之間居然隔了兩根釣竿。
「叫她走她不走,我到哪裡就跟到哪裡,實在很討厭。」他在告狀,表示他很乖,沒做壞事,不乖的是別人。
「可是這樣也不行,不能連絡她家人嗎?」這是一種強迫症,情況不太樂觀,她需要的是心理治療師。
他搖頭。「給妳。」
「什麼東西⋯⋯啊!蜈蚣⋯⋯」呃,死的?
見她差點甩出去,衛擎風連忙用雙手包住她的手。「是木雕,我剛雕好的,牠不會咬妳。」
「假的?」魏青楓視線一低,候診椅的地下全是木屑。
「嚇到妳了?不怕不怕,我吐口水給妳喝。」衛擎風拍拍她的背,要幫她壓驚。
一聽他這麼說,魏青楓翻了個大白眼。「是誰告訴你口水能壓驚的?」其實她只是意思意思問一下,答案早就在她心裡了。
「妳哥。」魏青崧說男女朋友要多吃彼此的口水感情才會好。
果然!「他是騙你的,以後他的話不要亂聽。」
「青楓,妳喜不喜歡我送妳的木雕?」他還能雕別的。
看著紅褐色的表面,色澤光潤,她愛不釋手的摸了又摸,感覺木質的圓潤。「雕得不錯,我喜歡。」
衛擎風一聽,笑得更開心了。「最愛妳了,青楓。」
第九章
「你先找個地方安置她吧。」
看著兩人旁若無人的親暱舉動,一句句宛如刨心的甜言蜜語,彩繪指甲扎入肉裡的楚湘伊不覺得痛,她只感覺到一股火氣不斷往胸口聚集,幾乎要將她整個人炸開。
她坐在這裡好幾個小時,這之間來了不少人,每個人都會先看她一眼,然後將她從頭打量到腳,接著⋯⋯沒了,直接越過她,三五成群坐在一起聊天。
她被人遺忘了。
一股很深的羞恥湧上心頭,她自問為什麼要被一群粗鄙的鄉下人鄙視,她應該站起來指著他們的鼻頭,大聲一喊閉嘴,而後揚起女王般的驕傲,讓他們誠惶誠恐的道歉。
可是她發現她根本辦不到,因為他們完全不理她,把她當成透明人一般。
青山人一向很團結,過於自我的楚湘伊是外地人,她不會了解水是故鄉甜的向心力,敵人都踩到自家門口了,他們不喊打已經很給面子,還指望和顏悅色?
她後來又試著想走近衛擎風,但他卻嚴禁她靠得太近,還特地拿來兩根釣竿量出距離,警告她不准越線。
他安安靜靜地坐在釣竿的另一端,聚精會神的雕著木頭,她痴迷地看著他雕刻出昆蟲的模樣,雖然她討厭這種木雕的東西,但還是心存歡喜地等著他親手送到她面前,哪曉得他竟然把東西送給另一個女人。
楚湘伊真的很傷心,要不是自尊心逼她硬撐著,她差點就要落下淚來,她沒想到一切和想像的不一樣,他看到她一點也不高興,也不喜歡她跟前跟後,還很明白的表示對她的厭惡,不像以前面無表情地只做著手邊的事。
「我要送妳回家。」衛擎風相當固執,一個不請自來、不是很熟的女人,哪比得上他的親親女友。
「不急於一時,她看起來不會很快就離開,要是你不先安撫好她,她萬一鬧起來不太好。」青山鎮很平和,魏青楓不希望因為一個人的到來而鬧得雞飛狗跳,能平息就不要張揚。
「她和我又沒什麼關係,我為什麼要特別照顧她?」他一百個不情願,說話的語氣有點撒嬌。
「因為她是為了你而來。」她是他的責任。
魏青楓不是不會吃醋,只是現在的情況還不到能讓她吃醋的地步,畢竟這位名牌小姐的戰鬥指數太低,明顯不是她的對手。
老實說,把男朋友推給別的女人,她真有點小小的介意,感覺胸口堵了一口氣,悶悶的,可是人家遠道而來,人生地不熟的,若是出了什麼事故,誰要負責?
 
 
在魏青楓的勸說下,衛擎風才勉為其難的將楚湘伊帶回白屋。
白屋在十年前就有了,建造者不詳,衛擎風在一次偶然的機會看見這棟屋子,他很喜歡這裡的隱密,以及四周栽滿的白楊樹、相思林,屋子建在山坡上,更可避免和鄰居往來密切,是個很好躲藏的地方。
那年他十七歲,剛賣掉他的第一件大型作品,他想買下白屋,可是錢不夠,因此他向黎志嘉借,當時的黎志嘉也沒什麼錢,所以咬牙向銀行貸款,他唯一的要求是當衛擎風的經紀人,以後他每賣出一件作品他就能抽三成。
黎志嘉賭對了,雖然衛擎風在市場上的作品極少,但賣價極高,不到三年他就回本了,不但還清了貸款,還直接進入工藝品經紀人這一行,成立了一間藝術品經紀公司。
當初只是因為喜歡才想擁有環境清幽的白屋,但是誰也沒料到它竟成了衛擎風最後的避風港,除了黎志嘉,就連衛家人也不知道白屋的正確地址,連住了五年的張伯、張媽也只知道他們所住的房子有個美麗的名字。
他指著離自己房間最遠的那一間讓她住,還說屋子很古老,會鬧鬼,叫她晚上不要隨意亂走動,離奇失蹤他概不負責。
不用懷疑,這種無賴話都是從魏青崧那兒學來的,自從魏青崧回國後,最熱衷的一件事便是改造未來妹婿,他和他那群狐朋狗黨簡直樂此不疲,幾個人合力耍弄衛擎風,想要把他從自閉的角落拉出來。
 
「你要去哪裡?」見他要走,楚湘伊三步併作兩步的緊跟在後。
「我要去洗澡。」衛擎風腳步一頓,轉身朝她比出十的手勢,警告她要與他保持十步的距離,不可以靠得太近,他不喜歡身後跟著一條尾巴。
其實他本來是向大門走去,離開魏青楓還不到一個小時,他就非常想她,想去找她,可是身後跟了一隻緊張兮兮的鬼,害他的心情變得非常不好,要是她也跟去,魏青楓根本不會讓他進家門。
麻煩鬼,她為什麼這麼麻煩害?!他連家門都出不去,在自己的地方還要躲著她。
「我幫你拿浴巾⋯⋯」
「十步。」他大喝。
楚湘伊忍著氣往後退,和他保持十步的距離。「你一定要這麼生疏嗎?我們又不是今天才認識。」
「有誰規定認識就非要被妳纏著不放嗎?都是妳,害我不能和青楓一起吃晚餐。」他們說好要用他第一次釣到的海鱺做鱺魚大餐。
「我是因為喜歡你才跟著你,你不要撿不到鑽石就將就玻璃珠,她哪裡好了,她還比你大三歲。」那個女醫生才真的不要臉,仗著年長欺負阿風。
「青楓哪裡都好,我就是喜歡她,大三歲又怎樣,她比妳可愛多了,笑起來還有酒窩。」一提到心愛的女人,衛擎風的表情柔和許多,眼底不自覺流露出愛意。
楚湘伊見他口口聲聲只有青楓,嫉妒得兩眼發紅。「你不要青楓、青楓的叫得這麼親熱,要是你爸媽知道你和年紀很大的小鎮醫生走得很近,他們會同意你們在一起嗎?」
門當戶對一向是高門大戶的基本要求,衛家的電玩業已高居業界龍頭,開發出來的周邊產品更是帶來龐大的收益,衛展一、衛品文已躋身企業家行列,他們對衛家媳婦的嚴選已到了苛刻的地步。
像衛品文的妻子趙玉涵便是某企業董事的獨生女,在該企業的持股為百分之二十一,他娶她不是因為愛她,而是企業聯姻,所以他在外另築香巢,和祕書小三打得火熱。
也就是說,如果有一天衛擎風要結婚,他的對象只能是身價百億的企業家千金,一般家境中等的女孩子是入不了衛家人的眼,更遑論和他們扯上任何關係。
但是楚湘伊這一招用的並不高明,正確一點來說是很笨,若是她事先知曉五年前發生了什麼事,她絕對不會拿衛擎風的父母說嘴,那是他的逆鱗,到目前為止還沒人敢碰觸。
「妳怎麼不去死!」衛擎風冷著臉,瞪著她的目光如獸目般森寒。
「你⋯⋯你叫我去死?!」楚湘伊忽然打了個冷顫,覺得他好可怕,似乎她只要一動他便會撲殺她。
「死了就不是麻煩。」說完,他緊握的拳頭鬆開。
「你怎麼⋯⋯」她說錯什麼了嗎?為什麼他好像瞬間變成另一個人似的,給人的感覺很陌生,更詭異的是,她居然會怕他。
「去死。」他冷冷地笑著,轉身走入浴室。
衛擎風一走,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也跟著消失,楚湘伊頓時全身一鬆,跌坐在地。
「楚小姐,妳還好嗎?」一隻蒼老的手伸向她。
「你是⋯⋯」她不記得見過他。
「我是張伯,白屋的管家。」張伯佝僂著背,走起路來已經不像年輕時候那般穩健,有幾分蹣跚。
「白屋?」指的是這間有白色外牆的房子嗎?
「妳住的客房收拾好了,讓我為妳帶路,晚餐是送到妳房間還是妳到餐廳用餐?」難得有客人來,張伯自是用心招待。
「阿風呢?」即使楚湘伊對他的情緒變化之快感到害怕,還是想和他一起吃晚餐。
張伯笑著回道:「二少爺一向三餐不定時,他想吃的時候就會出來,工作一忙,連續好幾餐不吃也是常有的事。」
「是嗎?」她有些落寞的垂下頭,突然覺得沒什麼胃口了,沒再多說什麼便自行回到客房了。
當楚湘伊坐在客房的床上發呆時,浴室裡的衛擎風用頭輕撞著牆,他看見火,兩手都是火,身上也著火了,兩眼的火光冒了三層樓高,血紅色的火一直在燃燒⋯⋯
木頭在哭泣,哭得好淒厲。
不要哭了,不要再哭了,我救不了你們,我的力量那麼渺小,你們就要死了,就要離我而去了⋯⋯
燒吧!燒吧!全部燒光光,沒有這些木頭我看你還雕什麼!一名披頭散髮的女人站在火焰旁,笑得好不得意。
衛擎風的眼前一片模糊,他什麼也看不清,只感覺到熊熊大火一直朝他逼近,他熱得受不了。
驀地,一道清涼的水當頭淋下,無意間扭開的蓮蓬頭灑下無數水花,讓他猛然清醒,回到現實世界。
所有的幻覺都消失了,只剩下水流聲,以及孤伶伶的他。
青楓⋯⋯他在內心呼喊這個名字。
魏青楓是他唯一的救贖。
「二少爺,你怎麼弄得一身溼,快回房間換衣服⋯⋯」看見自家少爺渾身溼淋淋的走出浴室,張伯急忙上前拉了他一下,然而張伯才剛碰到他的手肘,隨即被冷漠的拍開。
「別碰我。」
張伯一怔,把手離得遠遠的。「上午我接到老闆的電話,他說楚小姐可能會來,你若願意便招待幾天,要是不想見她也隨你,全憑你的高興,他沒有意見。」這些話他還來不及轉告少爺,這個楚小姐就出現了。
「知道了。」衛擎風任由髮上、肩上的水往下流,涼涼的水讓他的皮膚不再發燙。
「老闆還說他看了青山人網站,他覺得你已經成年了,想做什麼事就去做,他不會干涉你的交友情形,你認為合適的,他也會贊同。」這意思連他都清楚,老闆夫婦不反對二少爺和鎮上的女醫生談戀愛,甚至論及婚嫁。
衛擎風往外走的腳步一頓,他沒有回頭,低啞的嗓音顯得壓抑,「別讓她找到我,就說我在工作室,擅入者,斷兩腳。」
「嗄?」有必要這麼嚇人嗎?
 
 
「咦!你怎麼來了?不是在家陪⋯⋯啊!怎麼全身溼答答的,你掉進水溝裡了嗎?」
聽到拍門聲,魏青楓拉開門一看,居然是衛擎風,她先是感到訝異,他家有客人他怎麼還過來,而後才發現他一身都是溼的,呼呼的風一吹還打了個冷顫。
衛擎風不發一語,任由她拉著進屋。
一到屋內,燈光一照,魏青楓這才瞧見他額頭腫了一大片,紅得有些瘀紫。「撞到頭了?」
「痛。」她伸手一摸,他痛得一縮。
「怎麼弄的?」她拿出醫療箱,在瘀血部分輕輕抹上藥膏。
「自己撞的。」衛擎風沒有隱瞞,目光定定的瞅著她。
「撞得太輕了,下次撞用力些,把頭撞破了便一了百了,沒有煩惱的傻子是世上最快樂的人。」
「以後不撞了,青楓不要生氣。」他拉著她的手,很害怕她再也不理他,當他是有病的人。
「我不生氣,身體是你的,你要如何傷害它是你的事,別人的擔心和心疼你不用在意,反正與你無關。」魏青楓感覺得出來他的心裡有傷,但他不能用自殘來宣洩,這樣只會讓關心他的人心痛。
衛擎風倏地抱住她,抱得很緊很緊,唯恐一鬆手她就會消失不見。「青楓不要難過,我知道錯了,我不會再犯。」
「要跟我說說發生什麼事嗎?」她希望能誘導他解開心結,若是心中的結解不開,心病永遠不會好,將會成為伴隨他一生的惡夢。
他沉默不語,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沉悶的氣流。
魏青楓也不想勉強他,過了一會兒道:「沒關係,等你想說的時候再說,我隨時都在,現在先把你的溼衣服脫下來,趁我哥還沒回來,我偷幾件他的衣服給你換。」要是感冒就糟了。
聽到她那一句「我隨時都在」,衛擎風頓時有種找到家的安心感,他內心的陰霾散去,只覺得溫暖又溫馨。
「妹呀,我買便當回來了,有妳愛吃的鰻魚便當⋯⋯嚇!你這小子怎麼陰魂不散的,先說好喔,我不知道你要來,所以沒買你的便當。」魏青崧很小氣的舉高裝便當的環保袋,讓他看便當只有兩個,沒他的分。
「我來煮飯,青楓會餓。」他們今天釣了魚,能做糟香滑魚塊、炸魚條、青豆燜海鱺。
「那你幹麼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我買好晚餐的時候來,你故意玩我,是不是?!」
火氣不小的魏青崧正說著話時,一隻嫩白小手往他肩上一拍,因為力道很輕,他當是自己太敏感,沒有多加在意。
「青楓還沒吃飯。」衛擎風的意思是說這個時間點剛剛好。
「你是說我太慢了嗎?」魏青崧感覺到有人往他肩上一拍,這次力道重了些,讓他不得不回頭喊道:「拍什麼拍,沒見到我在教訓人⋯⋯呵呵呵⋯⋯妹呀,哥剛才不曉得是妳,罵錯人了。」
「等等,把你的臉轉過來我瞧瞧。」她要是沒看錯的話,那個部位的色彩很豐富。
「沒⋯⋯沒什麼,不就擦破皮嗎,我和白猴對打,不小心出手重了⋯⋯啊!妳輕一點,想謀殺親兄好獨佔家產呀!」天哪!她還故意往傷口上按,雪上加霜。
「哥,你當我醫學院白唸了是吧,我在美國的驗傷科待過三個月,你眼角上方的瘀青是槍托之類造成的凹痕,破了的嘴角應該是刀尖劃過挑破的,還有——」事情不單純。
「好啦,鑑識小組,妳別再唸了,我老實說了,我剛剛去買便當時剛好遇到有人喊抓扒手,基於守望相助我便幫著追,誰知對方有槍有刀還有同夥,我就不小心受傷了。」
真相是他們四劍士藉由BBS鄉民的即時通報,知曉有不明數名外籍人士來到,正在打聽姓衛的人家,他們立即前往查探,兩幫人馬在鎮外打了起來,各有負傷。
那些人是來找法杖的,但無故被打了一頓,想必會有所顧慮,畢竟引起國際注意對他們相當不利,因為他們每一個都在各國的通緝名單上。
他想,若是他不在,這些人直接找上妹妹,後果不堪設想。
「真的?」
魏青崧的表情很真誠,眼睛眨也不眨一下。「真的。」
知兄莫若妹,但魏青楓也很好心的不拆穿他的謊言。「你的傷要上藥,還有,阿擎的衣服溼了,跟你借一套來替換。」說完,她先帶著衛擎風到哥哥的房間換衣服,接著才踅回客廳替哥哥擦藥。
「你們打水戰⋯⋯喔⋯⋯妳當我這是假皮呀,這麼用力!」是她自個想歪的,怎麼拿他出氣,打水戰有這麼多種,砸水球、互相潑水都算,又不一定是鴛鴦戲水。
魏青崧在上藥的時候,衛擎風已換上一身乾爽的衣物,溼髮已用毛巾擦至半乾,他像回到自家似的走進廚房,從冰箱裡取出準備做的食材,圍裙一圍開始切切剁剁,刀法之俐落,不比廚師遜色。
不一會兒功夫,令人垂涎三尺的香味溢滿一室。
因為魏青崧已經買了便當,所以衛擎風只簡單的做了四菜一湯,有蒜香鱺魚、炸酥魚、青椒炒牛柳、乾煸四季豆,湯則是清溜魚片湯。
幾道菜一上桌,便當瞬間乏人問津。
「啊!這才是享受,人活著不就為了吃得痛快。」這個妹婿的手藝真不錯,配得起他妹妹。
「吃你的吧,話真多。」魏青楓從哥哥手中搶走一塊蒜香魚肉,接著筷子一轉,把魚肉放進衛擎風的碗裡。
「嘖嘖嘖,女孩子養大了全是債,一心向著外人,當哥哥的好心酸,只好努力加餐飯彌補內心的空虛⋯⋯」魏青崧一邊哀嘆,一邊快速的夾了兩塊魚肉塞進嘴裡。
吃著蒜香魚肉的衛擎風覺得心口被填得滿滿的,嘴角的笑意越咧越大,眼底還泛著可疑的閃光。
他覺得自己很幸福,而他希望能永遠持續下去。
 
 
「是我眼花了還是沒睡醒,為什麼我看到一輛小貨卡開進咱們家前院,車上放著十數根大大小小的木頭?」他沒看錯的話,那是國家禁伐的牛樟和紅檜,光那一塊三人抱粗、一人高的高級木料,沒一、兩千萬可買不到手。
正準備去診所的魏青楓聽見哥哥大驚小怪的嘟囔,隨意的探頭一看,隨即被眼前所見的珍貴物種給驚嚇到。
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一大早有人往她家載運木頭,不會是盜伐物吧?該不會等一下警察就找上門來了吧?
雖然她對樹木的認識有限,可是一看樹的橫切面和花紋,以及上頭一圈又一圈的年輪,不難看出絕非一般的廉價樹種,隨便一塊拿出去賣都能喊出嚇死人的天價。
「哥,這是誰家的木頭,怎麼運到我們家?」千萬不要害他們家惹上麻煩,債多了不愁這句話是騙人的。
「妳問我,我問誰?」魏青崧才想問她勒,平常看守這個家的人是她耶。
魏青楓仍舊一頭霧水。「難道是親戚借放?」
「那好歹也要先通知一聲,而不是先斬後奏,誰家院子放得下這麼多木頭。」唔⋯⋯他家可以。
「我比較擔心這些木頭來路不明,要是是贓物⋯⋯哥,你去擔罪吧,關個幾年就可以放出來了。」
「為什麼是我?」魏青崧不滿反問。
「因為你做的事對社會毫無貢獻,只為滿足個人自私的英雄主義,而醫生是神聖的工作,救人無數,我會多救幾個人幫你積陰德。」魏青楓輕拍他肩膀。
他嘴一歪,橫眉豎目。「真是感謝妳呀,我的好妹妹,為缺德的哥哥用心良苦,我在獄中會多抄幾本心經迴向給妳的。」
「不客氣,自家兄妹嘛。」相愛相殺是家常便飯,哪家兄弟不拳打腳踢,哪家姊妹不為了一件衣服爭得頭破血流。
正當兩兄妹為來路不明的木頭發愁時,房子東邊、靠近庭園的造景木屋旁,一個穿著白襯衫、黑長褲的男人走了出來,他的長相漂亮得教人看傻了眼,尤其是袖口捲起露出的那一截小肌肉,勻稱有致,讓人不禁幻想汗水從臂肌上滑過的誘人畫面。
「啊!終於來了。」
聞言,魏青崧、魏青楓兄妹倆倏地轉過頭,朝聲音來源投以視覺凌遲,原來真正的知情人是他。
找到兇手了。
「你們等一下小心不要踩到花木,用堆高機一塊一塊往裡搬,我不趕時間,你們慢慢來,我按工時發錢。」衛擎風交代搬運工人。每一塊木頭都是他的寶貝,他不希望它們有任何一點小擦傷。
「等等,我們聊一聊。」魏青崧一伸鐵臂,將沒有防備的衛擎風拖到一旁。
「沒錯,的確需要溝通溝通,我們魏家幾時改姓衛了?」外來入侵者要奪走他們的家,而且兇手還是她的親密愛人,這怎麼可以!
面對兩張相似的詢問面孔,衛擎風眼一眨,看看站在左手邊的魏青崧,再瞧瞧站在右手邊的魏青楓,非常無辜的道:「兩天前我問過妳,妳說好。」
「再等一下,你讓我想想,我幾時說好⋯⋯」魏青楓自認還不至於這麼糊塗,答應他這種事。
「在我們女上男下時,我說我有一點東西要搬進來,妳叫我自己找個地方放,看上哪間房就搬進哪間房。」衛擎風把她的話奉為聖旨,把每個房間都看過一遍後,最後選定一間雜物間。
「不要說那些⋯⋯」天哪!她還要不要做人。
「女上男下⋯⋯」魏青崧曖昧地朝妹妹拋去一眼,還吹了聲口哨。「妹妹,強呀,哥以妳為榮!」
「你少揶揄我!話說回來,那是『一點』東西嗎?簡直是把家當全部搬來了吧?」她一年賺的錢還沒有一塊木頭多。
魏青崧也收起嘻笑神情。「說的也是,確實教人震驚,我們的身家還沒有木頭值錢。」
「這會很多嗎?」衛擎風一臉不解。
「多。」兄妹倆異口同聲的回道。
衛擎風搔著耳朵,顯得有些無措。「可是我只載來三分之一而已。」
「三分之一?!」兄妹倆同時露出快要昏倒的表情。
「你不是木工嗎?」魏青崧問道。
「我是啊。」衛擎風回道。
「那你怎麼會有這麼多木頭?」
「買的。」
哈!問了個笨問題,不是買的還能去偷、去搶、去盜?不勞而獲的東西大多是非法所得,以他不善與人往來的個性,也只有購買一途,真讓他進行黑市交易他也做不到。
「喂!木頭要放哪裡,說個位置我們好卸貨,這些木頭挺重的,把我們的輪胎都壓沉了。」載貨工人大聲喊道。
回頭一看穿著藍衣牛仔褲,腳上穿著一雙舊布鞋,頭上戴著印上某某競選人宣傳帽的工人,魏青楓這才驚覺時間不早了,她快趕不上看診,她連早餐都來不及吃,就匆匆穿上夾腳側帶平底鞋,腳踏車一牽連忙出門去,沒留下來解開謎底。
「等我晚上下班回來再說,你們兩個先把這批木頭處理一下,我看光搬運和放置就要花一天的時間。」那些是名貴木頭,更是馬虎不得。
「兩個?」她有沒有說錯?
「你有意見?」讓他幫忙是看得起他。
「為什麼是我?」這些木頭跟他一丁點關係也沒有。
「因為你太閒。」閒得和人打架。
這是魏青楓臨走前,兄妹倆一段短暫的對話。
不過也因為她說了「回來再說」,魯蛇魏青崧花了一整天的時間也沒從衛擎風口中撬出一句話。
搬運真是件苦差事,大大小小的木頭,最重的有幾百公斤,最輕的也有三、四十公斤,有些推高機根本搬不動,必須出動拖吊機,以懸吊的方式吊進屋內。
衛擎風事先看過房子的格局,因為之前曾開過中藥店,所以走道的寬度較一般住宅寬上兩尺,而最旁邊的雜物間原本就是堆放藥材的倉庫,大小適中,方便進出。
最重要的是防潮、防溼、防蟲,中藥和木頭一樣都怕潮溼,一潮溼就容易腐爛、長蟲,再也不能用。
木頭不多,十幾塊而已,但是五個工人加上兩個大男人,中午也只休息了兩個小時吃飯和小睡一會兒,下午又忙了兩、三個小時才將木頭全部歸置。
等送走了工人,魏青崧也累趴了,雙臂痠得不像是自己的,他一彎腰就哀哀慘叫。
反觀衛擎風的狀態和魏青崧是天壤之別,他絲毫沒有勞動過度的疲累,反倒顯得神采奕奕。
一看到心愛的木頭擺在面前,聞著熟悉的木頭香氣,他興奮得兩眼發亮,大手輕輕撫摸過一塊塊的木頭,溫柔的和它們說話,他還對其中一塊木頭端詳了許久。
 
到了晚上,魏青楓回來了,衛擎風已在廚房裡洗菜切肉,調做菜的配料,很賢慧的準備晚餐。
吃很重要,人沒吃飽前缺乏戰鬥力,因此沒人提起木頭一事,安安靜靜的享用完挺溫馨的一餐。
但是死刑犯最終要面對最後的槍決。
「你說說,這些木頭是怎麼回事,沒有令我滿意的解釋,我就剝掉你一身皮。」累了一天的魏青崧惡聲惡氣,他把憋著不發的火氣一口氣全發出來,還帶著兩記狠瞪。
「哥,你小聲點,不要動不動威脅人,你已經回到文明社會了,別再用野蠻叢林那一套,你不是穿上衣服的野獸。」雖然魏青楓也很想知道來龍去脈,但她不像哥哥那麼急躁。
魏青崧不客氣的翻了個大白眼,抱怨道:「妹呀,到底誰才是妳的至親,我不過就是嗓門大了一點,妳會不會太保護他了?妳的心都偏到太平洋了。」
「你這樣會吵到鄰居,嗓門太大也是一種噪音。」
魏青崧兩手一擺,表示他認命了。
「阿擎,你買這麼多木頭要幹什麼?」魏青楓問話時,表情相當和顏悅色,口氣也很溫柔。
「雕刻。」衛擎風老實回道。
「雕刻?」魏青楓突然覺得自己好蠢,這麼簡單的答案,她早上怎麼完全沒想到,一定是那時候還沒睡飽。
衛擎風取出隨身攜帶的雕刻刀具。「我雕刻木頭,把它們雕刻成我心中浮現的樣子。」
「哈!原來你是雕刻師。」魏青崧樂得一拍大腿。
「不,我不是雕刻師,我是雕木頭的,我還在學習當中。」向木頭學習,木質的精髓他還沒能完全掌握,好還要更好,臻於完美。
「管你是雕木頭還是雕刻師,你雕的是廟裡供奉的佛像吧!」魏青崧在幫忙搬木頭時,看到一塊手臂長的檀香。
衛擎風不點頭也不搖頭。「我雕過笑彌勒和三仙翁。」
「在哪間廟接受香火,改天我去看看,看靈不靈驗。」魏青崧打趣道,他以為衛擎風是民間工藝師,專雕佛像、佛具用品。
「被買走了。」他想看不太可能,對方不出借。
「我知道被買走了,廟方總會付款,不會白拿你的。」魏青崧只是想看看雕得傳不傳神,如果還不錯,他可以幫忙多招攬一些人下單訂貨。
衛擎風以後還要養他妹妹,可不能是窮光蛋,不過這個念頭很快就被魏青崧自己打消了,想來未來妹婿能夠買得起這麼多高檔木頭,應該還挺富有的。
「收藏家。」
「我告訴你呀,做人不能藏私,告訴我哪間廟有什麼關係,我也燒香拜佛,偶爾吃吃素,你⋯⋯等等,你說收藏家?」魏青崧像喝醉酒的人忽然酒醒,驟然目明。
「嗯。」衛擎風點點頭,他的作品一向只做為收藏。
「是你在開玩笑還是我聽錯了,你雕刻的佛像具有收藏價值?」他那雙手看來很普通,能雕得多活。
「我不只是雕佛像。」那只是少數的作品。
「還有其他的?」魏青崧搓著下顎,表情有些複雜。
「是。」衛擎風喜歡隨興創作。
他的作品不多,一年大約兩件大型作品,七、八件零星創作,以小物居多。
「你真的是木隱?」雖然是問句,但魏青楓的語氣帶了八分的肯定。
「等一下,妹妹,妳說他是誰?」魏青崧突然覺得自己最近是不是老了,怎麼聽話常常會聽不清楚。
「木隱。」她這次說得肯定。
「妳說的是那個我也知道的木隱?」魏青崧的神色突然變得正經,有些懷疑的瞧了瞧看著妹妹傻笑的男人。
「應該是。」魏青楓回道。
衛擎風自始至終都沒否認過,神色淡漠的好似在說木隱也沒多了不起,他只是雕木頭的人。
「那個木雕界傳奇?」魏青崧驚呼。
「我喜歡雕木頭而已。」不是傳奇。
「還而已,你曉不曉得你一件作品炒到什麼價格,有錢也買不到。」魏青崧瞬間有種被隕石砸到頭的震撼感,驚聲連連。
「你要問小黎。」他只負責雕木頭。
「小黎是誰?」魏青崧轉頭,困惑的看著妹妹。
「他的經紀人⋯⋯吧!」她想。
魏青崧忽然覺得額際隱隱作痛。「妹呀,妳怎麼猜到他是木隱?」
魏青楓面色平靜地從電視櫃上方取出一只木盒,一打開來,裡面全是木雕的蚱蜢、螳螂、螇蟀、蜘蛛、螞蟻和剛放進去不久的蜈蚣,她拿起其中一隻翻面,、兩個字母清晰可見,上網就能查到。
第十章
有個知名雕刻家男友是什麼感覺呢?魏青楓的回答是——
無感。
她飯照吃,覺照睡,班照上,平常的休閒活動是釣魚,偶爾到山上踏踏青,聞聞芬多精,鳥語花香陶冶性情,人生無大事,偷得半日閒,誰說日子要正經八百的過。
反倒是衛擎風的木頭一到,他整個人一百八十度大轉變,他起床的第一件事便是趕往通風良好、由倉庫改裝的工作室,為了讓光線充足,還拆掉一角屋頂,做了個陽光直射而下的天窗,使得室內更明亮。
平常顯得憨直的他,一接觸到木頭,目光立刻變得炯然,他可以盯著一塊原木看上一整天,久久不動。
當雕刻刀一動,他的眼神更為專注,氣勢驚人,薄抿的唇瓣彷彿用刀削出的山壁,挺直的背影像深山的隱者,與人世間冷冷地隔了一層霧。
他在雕刻時是完全不認人的,好似這個世界只剩下他一個人,孤寂而沉默。
只要一進入工作室他便會渾然忘我,每到用餐時間,實在不想吃外食又餓得要死的魏青崧才會進去喊他,不過他多半是不理不睬,常把魏青崧氣得直跳腳。
後來魏青崧找到治這個傻子的方法,只要在衛擎風耳邊唸三遍青楓餓了,他專注的眼神就會出現短暫的茫然,而後是困惑,他會習慣性的撓撓耳朵,接著把手中的雕刻刀放下,站起身,表情平和的走向廚房做菜。
唯一能讓他回歸現實生活的人,只有魏青楓。
若是正在臺北為衛擎風安排大型木雕展覽的黎志嘉知曉此事,相信一定也會為自己所受的委屈感到不滿又不平,兩人麻吉兼死忠朋友十幾年,居然比不上認識不到三個月的女人,教他情何以堪。
 
 
「妳怎麼又來了?」看到楚湘伊又來看診,魏青楓有些受不了的撫額輕輕呻吟,接著魏青楓看到她今天的打扮,想著真難得她會這麼平民,但視線再往下,她腳上穿的還是一般上班族薪水買不起的細跟鑲鑽繫帶高跟鞋,而且是鮮豔的棗紅色。
「開診所不讓人上門看病嗎?」楚湘伊說得理直氣壯。
「要跟妳說聲抱歉,我們下午不看診。」她的病無藥可醫,只能靠自身療癒。
「為什麼,妳排擠我?」楚湘伊有些無理取鬧。
「因為今天是星期三。」魏青楓回道。
「關星期三什麼事?妳不要隨便找藉口搪塞我,我病得很嚴重,發燒、咳嗽、流鼻水,我要掛號。」楚湘伊從未在小診所看過病,她有專屬的家庭醫生,對醫療制度並不明瞭。
魏青楓失笑地安撫道:「依照健保局規定,大部分的診所,醫生看診時數都有限制,我們診所是星期三下午休診。」限制看診時數是避免醫生爆肝,過勞死。
不過佑青診所有兩名醫生輪診,應該不用休診,可是魏青楓和方佑文都不想太拚,因此訂了星期三下午為休診日,讓他們有更多的時間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好放鬆身心。
「這是什麼爛規定,萬一臨時生病了誰要負責?妳當醫生的,卻任由健保局安排,妳都不知道要抗爭嗎?」楚湘伊因為不能如願而遷怒。
「我們鎮上還有一間許綜合診所,再不然最近的大型醫院在二十公里外,每小時有一班公車直達,若是妳等不及,有青山計程車車隊隨時載客。」不會誰少了誰會活不下去,醫生的力量有限,只能先顧好自己才能顧及普羅大眾。
「妳、妳這個人怎麼這麼冷漠,對病人毫無同理心,阿風為什麼會看上妳這個無情到近乎冷血的女人!」楚湘伊一見到她就無法冷靜,總想著要用最惡毒的話攻擊她。
「應該是情人眼裡出西施,我是好是壞他都看得順眼。」感情無絕對,一眼瞬間,化為永恆。
「妳不要臉!」楚湘伊氣得口不擇言。
魏青楓不冷不熱的回道:「妳要臉就不會天天堵在我們診所,就為了給我難堪,殊不知難看的人是妳。」
她這個楚大小姐到底知不知道大家都在看她的笑話,沒病也來掛號,一坐上問診室就不肯離開,影響下一號看診患者,每次都要勞動兩名護士將她架出去,若是不讓她掛號,她就會大呼小叫的拍打櫃檯窗口,還拿出一疊千元大鈔,揚言她要是掛不了號,就要找一群人來鬧事,讓診所開不了門。
魏青楓不怕楚湘伊鬧,因為青山鎮的居民也不會由著她胡來,她只是覺得楚湘伊三不五時來鬧一下實在很煩人,為了耳根子清靜,只要沒有病人時,她會讓楚湘伊進入診間,兩人大眼瞪小眼,比誰的耐性十足。
通常是魏青楓不理人,整理著手邊的看診資料,被架過幾回的楚湘伊也有羞恥心,在有病患掛號時她會灰溜溜的離開,不讓人看見她的醜態。
「妳讓他回家我就不再來找妳麻煩。」她是非法囚禁,違反人身自由。
魏青楓好笑的回道:「腳長在他身上,他想走,誰也留不住。」
「妳的意思是我連個男人也留不住?」她憑什麼敢這麼厚顏無恥,語氣輕鬆的嘲笑她沒本事。
楚湘伊盡量打扮得和本地人無異,平價連身洋裝和淡妝,一頭波浪長髮紮成馬尾,但是她的氣質和掩飾不了的高傲神情是瞞不了人的,與在地人格格不入。
青山鎮居民挺熱情好客的,可是他們的好與善良,是針對本身就心存善念的人,要是懷著惡意而來,連小學生都會拿起他們的書包全力抗外,一條心護著自己人。
她一開始就做錯了,把魏青楓視為主要敵人,哪知她在鎮民的心中已是神一般的存在,醫生女神是神聖不可侵犯的,誰想傷害她,那人便是全鎮公敵,所以她根本得不到任何人的支持,毫無勝算。
「我是說,妳不要把全部心力都放在男人身上,看妳把自己搞得多狼狽,也不要跟我說妳沒有他就活不下去這種自欺欺人的話,我相信過去幾年妳一次也沒有見過他,不也活得好好的。」魏青楓不相信楚湘伊只有衛擎風這個男人,她有錢、有閒又有姿色,一定不乏追求者。
「妳⋯⋯」楚湘伊緊咬著牙,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她的確有男伴,而且不只一個,但他們是彼此寂寞時取暖的對象,有性關係卻沒有愛。
其實她不敢承認是她快忘了有衛擎風這個人的存在,分離了五年後,她原本對他的執拗已經漸漸淡去,但是她忽然知道他人在臺灣,還有了女朋友,猛地竄起的怒火使她失去理智,她想到的不是愛不愛他,而是如何把他搶回來,當她的炫耀品。
她的男人除非她不要了,否則其他人連碰一下都不行。
「青楓,妳還在幹什麼,車子快開了。」方佑文站在一輛白色的九人小巴旁,揚聲喊道。
「就來了,我拿個醫療箱。」魏青楓應道。
她拿起常用的醫療箱,往小巴士走去,怎料走到一半,忽然覺得醫療箱的背帶被人拉住,她真的有些不快了,醫療箱內有些藥品是用玻璃瓶裝的,要是帶子被拉斷了,藥箱摔到地上,有多少人將因為藥品缺乏而延誤治療。
她可以容忍楚湘伊的任性,前提是不會有人受傷,但是若涉及人命醫療,她是無法寬恕。
「妳要去哪裡?」楚湘伊死拉著帶子不放手。
「想知道?」魏青楓回過頭,冷冷的睨著她。
「嗯。」楚湘伊輕輕點頭。
「那就上車。」她該受點教訓。
「上車?」楚湘伊有些猶豫。
沒等她同意,魏青楓反手一捉,將人拉上車,車門一關,司機一看人數到齊了,油門一踩,駛向前方。
九人小巴士開得很平穩,車上坐了兩個醫生、兩個護士和一名隨行的藥劑師,另外還有一個不速之客。
「魏醫生,妳怎麼把她也帶來了,妳是故意要給我們添麻煩嗎?」李若瑤的個性很直,故意當著人家的面說得很大聲。
「她想跟就讓她跟,反正車子坐得下。」魏青楓一說完,轉頭看向臉色有些發青的楚湘伊。「我們要替住偏遠山區的老人送藥,順便為他們診療,看看他們的居家環境。」
「送藥?」藥要送到人家家裡?
「因為那些老人家大多行動不便,或是沒辦法下山看病,所以我們鎮上發起送愛到偏鄉活動,幾個診所輪流派醫生到山上看診,並把連續處方箋的藥準備好,三個月份,這樣他們就不用下山拿藥。」
年輕人都出外工作了,家中只剩下老人,人上了年紀有很多慢性病,想要根治幾乎不可能,只能用藥物控制,使病情別再惡化。
「你們為什麼要去,錢又不是很多。」沒人會做這麼笨的事,幾個病人而已,誰管他們死活。
「為什麼要去?」魏青楓笑了笑,看著車子開始順著山路往上開。「沒有為什麼,這是身為醫生的職責。」
「醫生的職責能讓妳賺很多錢嗎?只要妳把阿風還給我,妳要多少我都能給妳。」對楚湘伊來說,沒有用錢買不到的東西。
一聽她將人當成貨物買賣,魏青楓除了感到訝異,對她不免也有些同情,看來她的生活真的很貧瘠,無法明白為他人付出關愛是多麼美好的事。
不過魏青楓尚未開口,一旁的正義之士已代替她發言——
「還什麼還,人又不是妳的,妳憑什麼來要人,如果有錢真的這麼了不起,妳怎麼買不到妳要的男人?妳回去玩充氣娃娃吧,日本有推出男版的。」用錢砸人很神氣嗎?他們青山人有得是骨氣。
「若瑤,妳說得太露骨了。」連充氣娃娃都說得出口,實在不能小看她這個霸殺小護士。
「魏醫生,妳對她客氣,她會以為妳是軟柿子,一直欺負妳,如果我們不硬起來,她都要欺負到我們頭上了。」醫生護士是一家人,要連成一條線,不能讓外人看他們好欺負。
魏青楓笑著拍拍李若瑤的手,要她收斂點,別霸氣外露,把男朋友嚇跑了。「楚小姐,阿擎不是個人收藏品,他有自己的意識,有自己想做的事,妳不能只想著要把他變成妳想要的那個樣子,那就不是他了。」
不是原來的那個人,她還要嗎?
「少跟我說教,若不是妳,他為什麼連家都不回,連著幾天都讓人瞞著他不在家的事,讓我空等,全是妳的錯!」
楚湘伊真的不知道衛擎風已經不在白屋,她以為他又一個人躲起來刻木頭,所以她很有耐心的等他,相信有一天他會被她的一心一意所感動。
可是她等了一天、兩天、三天,直到第四天,她覺得不對勁,他就算再怎麼沉迷於刻木頭,總還是要吃飯的吧,可是她都沒看到傭人多準備一份飯菜,於是她衝到地下室,這才發現裡面空無一人。
李若瑤噗哧一聲,接著放聲大笑,甚至笑得連眼淚都流出來了。「妳是傻子還是笨蛋,人家明顯是在躲妳,妳看不出來嗎?他不願意看到妳,甚至連家也不要了,妳看看妳有多可怕,居然把主人都嚇跑了。」
「妳胡說!阿風才不是這種人,我們從小感情就很好⋯⋯」楚湘伊不願接受殘酷的事實,憤怒的大吼。
「他有說過他喜歡妳嗎?」李若瑤的這個問題一針見血。
「他、他⋯⋯」楚湘伊頓時氣虛,遲遲無法回答,因為他真的從來沒有說過喜歡她。
「他有說非妳莫娶嗎?」再裝呀!裝不出母老虎的樣子了。
楚湘伊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十指緊抓著裙子。
「看妳的反應,他也不可能跟妳說過什麼甜言蜜語吧,男人如果愛一個女人,是不會讓她傷心的。」看楚湘伊被堵得說不出話來,李若瑤覺得好痛快。
「若瑤。」
「什麼事,魏醫生?」要她再多說一點嗎?她還能吐出一口井的口水將人淹死。
「到了。」第一家,陳友旺老先生。
他們今天要去十五家,等回到鎮上應該已經晚上了。
「到了?」什麼意思?
中途被打斷,李若瑤一頭霧水,直到林安怡在她耳邊低語幾句,她才一臉好險的拍拍胸脯,小心的避開楚湘伊。
精神狀況不佳的人要避免受到刺激,全車的人都發現楚湘伊的情形不對勁,只有神經特粗的她還在那大放厥辭,若是她仔細一瞧,不難瞧見楚湘伊的手心被她自己摳得流血了,只要再加一點點壓力,她就有可能爆發。
車子在山道上行駛本就多擔一層風險,若是多了個情緒失控的女人,後果如何沒人敢預料。
好在陳家離得近,司機趕緊駛進水泥鋪的前埕,一幢磚砌的平房就在眼前。
「陳伯,你好,腳還好嗎?」魏青楓提著醫療箱走進環境髒亂的屋內,一股傷口化膿的臭味迎面而來。
客廳的木製長椅上鋪了一條棉被,棉被上躺著一個七旬左右的老人,他腳跨在椅把上,一腳的褲管往上捲。
「魏醫生,妳快來幫我看看,我前兩天去巡菜園時跌了一跤,不小心割傷了,我本來以為沒什麼,就隨便擦了點藥,可是昨天一早覺得腿疼得要命,好像腫起來了。」陳友旺痛得沒辦法起身,看不到傷口。
「好,你別動,我來看看。」魏青楓仔細看了看他的傷口,說道:「要打一針,把膿水擠出來。」
「很嚴重嗎?」他覺得有東西在肉裡鑽來鑽去。
她笑笑地在他腿上做肌肉注射。「不嚴重,用醫生的藥就會好了。」
楚湘伊好奇地捏著鼻子趨前一看,當下嚇得臉色慘白,連連退後好幾步,尖叫道:「蟲,有白色的蟲在動!」一說完,她馬上跑到屋外去吐了。
「醫生⋯⋯」陳友旺一把老淚嚇得快滴出來,以為自己快要死了。
「別擔心,小事,我的話你還信不過嗎?把一點腐肉割去了就沒事了,你以後去菜園要穿鞋,不能光著腳丫子,泥土裡有很多我們看不見的蟲卵會附在人的傷口上。」
好在那是蒼蠅卵化出的小蛆,要是那種會隨著血液流進體內的寄生蟲,那就比較難處理了。
陳友旺的傷口化膿變成死肉,蒼蠅最喜歡在腐肉產卵,大約明天這個時候,這些白蛆就會變成蒼蠅飛走了。
「魏醫生,她吐得很慘。」林安怡彎身,附在魏青楓耳邊說。
魏青楓朝外看了一眼,神色未變的道:「吐一吐清清腸胃也好,省得積了一肚子廢氣對著人亂噴。」說完,她清亮的眸子閃過一絲笑意。
「方醫生先到周綢老太太家,他要我跟妳說一聲,等一下再到村頭的徐阿牛家碰面,若瑤跟他一起過去了。」兵分兩路效率比較好。
「好,我知道了,等會兒妳捉住陳老先生的腳,別讓他亂動,我要把傷口處理一下,剛才我已經打了麻醉針,妳等一下再幫他注射破傷風和消炎針劑。」
「是的,魏醫生。」林安怡應了一聲,幫忙按住陳老先生的腳。
魏青楓戴上消毒手套,用酒精棉球消毒傷口,取出高溫殺菌過的手術刀,一刀切下,流出的不是血,而是白色的膿水,以及無數隻小蛆。
 
 
「妳怎麼敢用手⋯⋯摳她那裡⋯⋯」一想到那畫面,楚湘伊又是一陣反胃,可是她已經吐到沒有東西可以吐了,整個人快虛脫了。
「陳阿婆已經有一個禮拜沒通便了,整個腸道堆滿糞便,而且硬化,若不及時排出,她的腸道會被撐破,到時想救也來不及。」整肚子大便造成腸堵塞,容易引發敗血症。
「可是不是非得要用手吧,應該可以吃藥或是用工具什麼的,用手真的太噁心了⋯⋯」楚湘伊實在想不透魏青楓為什麼要那麼做,不過是個老太婆,就算讓她順利排便,但她連路都走不動,上下床都要人扶著,這樣活著有什麼用?換成是她,她絕對不會多看這種人一眼。
「等藥發揮藥效太慢了,而且老人家的體力也沒這麼好,最快速有效的方法是直接摳出。」魏青楓不覺得髒,人吃五穀雜糧總是會有氣味。
「妳很臭,離我遠一點,不要把一身的臭味弄到我身上。」楚湘伊很嫌棄的揮手。
但九人座的車子空間就這麼大,她也不過是嘴上嚷嚷,真要趕人,她會是第一個被趕下車的。
魏青楓笑睨她一眼。「其實妳對我的印象已經改觀許多,妳有點佩服我,認為我做到其他女人做不到的事。」
楚湘伊一聽,像貓被踩到尾巴似的炸了毛。「妳、妳少往自己臉上貼金,我看妳是無比的刺眼,妳最好從我眼前消失,沒有妳,阿風就是我的,我會比妳更愛他。」
「承認不如我一點也不可恥,妳給他再多的愛都不是他要的,又有什麼用,學著認清事實也是對自己負責。」化膿的傷口切開,痛過了就會好了。
「啊——妳不要碰我!妳居然用挖過屎的手摸我⋯⋯好髒,臭死了,我全身好癢⋯⋯」楚湘伊歇斯底里的巴著窗,似乎想要從車窗跳出去。
魏青楓一臉無辜的高舉雙手,很是無奈的道:「我只是摸了妳一下而已。」但她眼中有惡作劇得逞的閃光。
誰說醫生不能有一絲小邪惡,面對屢屢進犯的小細菌,就要殺得它措手不及,況且她已經忍她很久了。
「青楓學妹,妳可不可以不要鬧了,司機還在開車,不能分心。」方大娘又開始說教了。下山的路不能開快,以免發生意外。
「你哪隻眼睛看見我在胡鬧,我明明很規矩的坐在座位上。」魏青楓正襟危坐,將兩手放在膝蓋上,一副乖巧聽話的模樣。
楚湘伊還在尖叫,但叫聲變弱了,她忿恨地瞪著魏青楓。
坐在副駕駛座的方佑文回頭瞪了魏青楓一眼,順便問道:「等一下還是照慣例在七海海產店解決晚餐嗎?」
「不了,我要回家吃飯,家裡有人在等我。」一說到家裡有人在等她,魏青楓笑得特別柔媚,宛如能滴出水來。
「方醫生,這種問題以後你就別問了,魏醫生現在每天都過得很幸福,她的男朋友可疼她了,每天把她餵得飽飽的,油光滿面。」
「好濃的酸味,我都聞到了,若瑤姊。」魏醫生沒去多可惜,這樣就少一個人付帳了。
「酸死妳林安怡,我就是嫉妒怎樣!」李若瑤轉頭向魏青楓討好的道:「魏醫生,能不能把妳男朋友借給我用一天,我保證用完就歸還。」
「用一天?」魏青楓微挑高眉瞅著她。
大夥兒都表情怪異的看向李若瑤,借人家的男朋友回去「用」?她是要怎麼「用」?怎麼有種色色的感覺。
「喂!你們那是什麼表情,全給我想歪了是不是?我是說,讓他去教教我的男朋友怎麼做男人,讓我跟魏醫生一樣幸福滿滿,一回到家就有心愛的男人煮好一桌熱熱的晚餐。」不吃心也暖,愛意滿到大海都裝不下。
「喔——」
「是這樣呀——」
「借一下會還嗎?」
說最後一句的人差點被爆打,但因為他是開車的司機大哥,為了全車人的安全,拳頭最後停在距離他後腦杓半寸的地方。
「魏醫生,我可以去妳家吃飯嗎?」為了看美男,林安怡豁出她薄薄的面皮,「美色」當前能多吃一碗飯。
「我也要去,我男朋友出差了,不在家。」李若瑤馬上附議。
「是呀,剛好去妳家聚餐。」最含蓄的徐靜枝也開口了,但她想看的是另一個男人。
三個女人討論得相當熱鬧,唯有方佑文沒有吭聲,他雙眼微閉假裝打盹,實則比誰都清楚魏青楓看起來好說話,全無脾氣,可是一越過她的原則,她可是母暴龍一隻。
魏青楓做人處事的底線就是不把公事帶回家,這也包括同事,秉持公私分明的原則,她認為家是私人領域,平常工作已經很累了,何必讓唯一的樂土也不平靜。
「不好意思,我家準備的菜不多,沒辦法餵飽太多張嘴,妳們請自便,恕不招待。」如方佑文所料,魏青楓直接拒絕。
「我也餓了。」楚湘伊忽然插入一句話。
但是大家有志一同的選擇忽略她。
「在前面路口停車,我走回去就好。」不遠,就在巷子口。
司機踩下煞車,在路口放魏青楓下車。
就在司機正要開車時,有個人快速的跳下車,車上的人雖然感到吃驚,但他們都想著魏青楓自己可以處理好的,便讓司機繼續往前開。
那個人跟在魏青楓身後,魏青楓走一步,那個人也走一步;魏青楓停下來,那個人也跟著停步。
「楚小姐,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她正在踩她的底線。
「我餓了。」什麼事也沒有做的她餓得飢腸轆轆,因為都吐光了。
「妳可以叫張媽弄給妳吃。」
「張媽說過了晚餐時間就不開伙,叫我自己炒飯或煮麵。」楚湘伊說得委屈,以往肚子餓,她只要說一聲,馬上就會有人端上熱騰騰的飯菜,哪還需要她下廚,她最討厭油煙味了,衛擎風真的對傭人太好了。
「我沒有義務照顧妳。」她不是她的病人。
楚湘伊鼻子一抽,眼眶略紅。「我想吃阿風煮的菜。」
「他不是煮給妳吃。」魏青楓毫不客氣的打擊她,對於死纏爛打的對手,她一向不留情。
「我知道,但我想吃。」衛擎風從來沒煮飯給她吃過,她也想嘗試看看那種好滋味。
「我沒有理由答應。」那是她的專屬大廚。
楚湘伊的執著竟讓魏青楓有些吃味,她曉得自己永遠沒辦法像楚湘伊那麼死纏爛打的愛著一個男人,因為她太理智了,在愛以前她會先想這個人值不值得,愛了之後該留多少愛自己,她的愛很自私。
但是她很幸運的遇到一個對她百般包容的男人,他要她愛自己比愛他多,她是他所愛的人,他要她擁有世上最多的愛。
他給了她兩人份的愛。
「如果我說我不再纏著阿風呢?只要讓我吃到他煮的菜,我馬上搬出白屋。」那本來就不是她的家,她一住進去他就走了,活像她鳩佔鵲巢。
「我考慮考慮。」魏青楓暗自冷笑,心想,妳是想搬進我家吧!白屋既然沒有妳要找的人,自然要轉移陣地。
似乎看出她的想法,楚湘伊委屈地咬著下唇。「吃完我就走,不會賴上妳。」
「妳說的是真的?」魏青楓無法輕易相信她。
「是的,我絕不食言。」只是她的心會很痛很痛。
「不會出爾反爾?」魏青楓真怕她又心血來潮上演一齣男人爭奪戰。
「我如果死賴著不走,妳可以直接報警。」楚湘伊從來沒有這麼卑微過。
魏青楓其實非常不樂意楚湘伊踩入她的私人領域,那是她最無污染的淨地,她只讓她所愛的人進駐,可是楚湘伊像根針似的,三不五時就要扎人一下,若是不拔除,她的午後小歇、她的天朗漁釣、她的愜意人生一定會跟著說拜拜,只剩下一片散不去的烏雲跟著她。
為了以後的安逸生活著想,她勉強答應了,「好吧,最晚九點半妳要離開我家,不許用任何理由逗留,妳別心存僥倖,我的脾氣比妳以為的還要硬,我真的會報警處理。」
 
「青楓,妳回來了,餓了吧?我準備了好多妳愛吃的菜,妳快來吃⋯⋯她怎麼也來了?」笑意迎人的衛擎風滿是溫柔地迎向魏青楓,可是一看到楚湘伊,他的笑容瞬間僵凝,疏離的瞪著不請自來的那個人。
楚湘伊正好相反,她歡喜的想衝上前抱住他,不過在他的瞪視下,她吶吶的收斂笑意。
「她說她餓了。」魏青楓笑著上前勾住衛擎風的小指。
他佈滿陰霾的美麗臉孔轉為晴天,反手牽住她的手。「我沒煮她的份。」
魏青楓輕輕的在他唇角啄了一下。「我也是這麼跟她說的,可是你也知道張媽那個人,不是她分內的事她不會多做。」
張媽不算偷懶,但也稱不上勤快,她領多少薪水做多少工作,沒叫她做的事她不會搶來做。
這一吻,讓衛擎風的心情非常愉快,掩蓋了他對楚湘伊的厭惡,但他仍把楚湘伊當隱形人,眼裡只看得見魏青楓。「這些全是妳愛吃的,多吃一點,還是熱呼呼的。」
他牽著她的手走向餐桌,魏青崧早已在餐桌旁坐定,雙眼緊盯著桌上的大餐,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妳再不回來妳哥就要餓死了,這個傢伙根本是暴君轉世,他說妳沒吃之前,誰都不准動筷。」更過分的是,他還把家裡的筷子都藏起來,一雙也找不到,存心要饞死他。
魏青楓還沒來得回話,一旁就冒出一句非常煞風景的話——
「怎麼都是魚?」
「這位是誰呀,巷口撿來的小貓嗎?」魏青崧一臉不屑,明知故問,斜眼一睨,帶著三分挑釁。
「你才是小貓,我是人,不吃魚,阿風,你煮別的東西給我吃。」楚湘伊最討厭海鮮了,有股怪味。
「我只煮給青楓吃。」衛擎風不客氣的回道,至於那一隻是順便,沾妹妹的光。
「挑嘴的人沒得吃,瞧瞧這紙包魚做得多好看,光看就曉得很好吃,還有煎味噌魚、醉活蝦、清蒸大蟹、涼拌海蜇、宮保雙魷⋯⋯哇,不行了,筷子拿來。」再不吃他都要口水流滿桌了。
遍尋不著的筷子突然出現,魏青崧立刻接過大快朵頤,還專挑醉蝦蟹膏,殼一剝,大口咬下。
他的吃相很豪邁,一雙筷子沒停過,旁邊的佐料是冰涼的啤酒,他一口酒一口飯,暢快極了。
因為魏青楓中午沒有回來用餐,所以疼女朋友的衛擎風也沒有下廚,魏青崧只好自己去買便當吃,可是他的嘴已經被衛擎風給養刁了,便當的菜色他怎麼吃就是不順口,不是太油就是太鹹,要不然就是嫌棄菜心炒老了,豬肉是病死豬、羊死得太無辜。
「青楓,快吃,別餓著,妳一向習慣早睡,待會兒吃飽後我陪妳在院子散散步。」然後他們就能早早上床睡覺。衛擎風的眼中閃著一千燭光的亮度,好不期待。
看著那雙雕刻家的手剝著蝦殼,自己不吃卻放在另一只碗裡,楚湘伊看得好心酸,鼻頭發澀。
「你也吃,別只顧著我,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肌肉很結實,但是身體單薄了些。
知道她喜歡男人壯一點,衛擎風搖頭搖得很快。「沒瘦,七十二公斤,我今天早上才量過,大哥可以作證。」
「誰是你大哥。」魏青崧被他那句大哥雷得噴出一口飯。
「不然要喊哥哥嗎?」衛擎風也可以跟魏青楓一樣這麼叫。
「別喊哥,我不是你的歐巴。」魏青崧渾身都起雞皮疙瘩了。
「哥,你也太難伺候了,難道要他連名帶姓的叫你魏青崧嗎?」魏青楓受不了的搖搖頭。
魏青崧想了一下,勉為其難的道:「叫魏大哥就好。」
「看來你也不是那麼難相處嘛!」孺子可教。
「妳還是我妹嗎?」根本已經是人家的。
正當一家「三口」吃得和樂融融時,楚湘伊忽然發出小貓般的嗚咽——
「我餓。」
「阿擎,你替她隨便弄兩道菜給她吃吧。」實在無法自己吃得歡樂,一旁卻有人挨餓,魏青楓難得大發善心。
 
 
吃飽飯後,衛擎風和魏青楓散完步要進屋時,剛好魏青崧從大門走了進來。
「哥,你把她送回去了嗎?」
一提到楚湘伊,每個人的臉色都不是很好看。
那時在魏青楓的勸說下,衛擎風臭著臉又弄了水果炒牛柳和蜜汁肉片兩道菜,這兩樣也是魏青楓愛吃的。
可是楚湘伊又有意見了,說軟綿綿的水果條太噁心,她不吃,鬧得魏青楓把油炒的水果全吃光才平息。
接下來楚湘伊每吃一口,就落下一滴眼淚,吃到後來盤子裡全是她的眼淚,沒人敢再動她盤子裡的肉。
如果事情到此為止還算她拿得起、放得下,是豁達的新時代女性,但不出人意料的她又提出無理要求,要衛擎風送她回白屋。
此話一出,除了楚湘伊之外的三個人臉色都變得很難看。
逃都來不及了,哪還會傻到要送她回去,誰知道到時候會不會又被她纏住,然後強迫他留下。
楚湘伊的人品太不可靠了,在場的人無一個相信她差點剁指頭的保證,改由最閒的魏青崧送她回去,至少能確保她不會中途折返,會將人送到進了屋為止。
「她不會再留下來了,我會發動青山人網站抵制她。」
果然,不到兩天,楚湘伊和她那輛開錯路撞上橋墩的紅色名車一併被送回臺北了,一路上她不哭不鬧,在小鎮的街景漸漸的淡去,她失落的發現竟無人來相送。
第十一章
「青楓,過兩天妳能陪我去臺北嗎?」
「有事?」
「小黎說明年六月要辦木雕個展,他讓我先去勘景,看接下來七、八個月要雕什麼。」
「你一個人不敢去?」他已經能適應團體生活,但前提是她必須在場,她不在他便會心慌不已。
衛擎風沉默許久,才悶悶的道:「不想去。」他的眼底有很深很濃的陰鬱。
「因為那裡有你不喜歡的人?」魏青楓問道。
他沒有回話。
「還是有不好的回憶?」
他常常坐在窗戶旁望著天空,眼神中有著淡淡的哀傷,那樣的他讓她很心疼,她想幫助他走出陰霾,可是他的傷應該藏了很多年,她也知道急不得。
魏青楓看得出來他正在逐步痊癒,因為他的話變多了,也有了更多的笑容,除了她和哥哥,他也能接受天真可愛孩童的碰觸,不像以前,只要別人稍微一靠近,他就會厭惡的把人推開。
所以還是得一步一步來,用引導的方式讓他走得更穩,他也很用心想走入她的世界,成為她的家人。
「青楓,我可以不談嗎?」衛擎風不願意回想,那回憶太可怕,有一陣子他夜夜無法入睡,夢裡有無數隻手在拉扯著他。
「為什麼不想談?」他有那麼害怕面對嗎?
「我這裡還很痛。」他抓起她的手,往胸口一貼。
魏青楓心口一抽,兩手緊緊環抱住他的腰。「好,我知道了,我不問了,等你想說時再告訴我。」
「嗯。」他想他一輩子也不會說。
和木頭的牽扯太深了,衛擎風已分不清是不是愛,他只曉得那份眷戀已深入骨髓,一如他所愛的青楓。
「等你確定日期、預計要停留幾天再告訴我,我跟學長調個班,我陪你去。」
「妳真的要陪我去?」他難掩歡喜,雙眼登時一亮。
「煮的。」魏青楓俏皮的一眨眼。
衛擎風開心的抱著她猛親,把她的額頭到下巴都吻遍了。「青楓,妳真好。」
「知道我好就要對我更好。」她打趣道。其實她已經很滿意目前的生活,再有更多的要求就過分了。
「好,我會對妳更好,比對我自己還要好,妳是我的青楓,我最愛的人。」她是他眼中唯一的光芒。
看著他認真的神情,深情的雙眸,魏青楓不免動容,一手溫柔的輕撫著他光滑的臉頰。「我也愛你,阿擎。」
「妳⋯⋯妳也愛、愛我?」衛擎風都結巴了,他的表情由茫然到驚愕,最後是狂喜,咧開嘴衝著她傻笑。
「怎麼了?」魏青楓好笑的瞅著他,他這呆呆傻傻的樣子還真可愛。
「我以為妳沒有那麼喜歡我。」他更不敢奢求她會愛他。
她一笑。「不喜歡又怎麼會和你在一起,傻瓜。」
「青楓,妳真的愛我嗎?」他不確定的再問一遍。
「是呀,我愛你。」一說出口,她才發現自己是愛他的,不知從何時開始,他已是她生命中的一部分。
「有些難以置信。」衛擎風覺得他的心好像長出了翅膀,開心得都要飛起來了。
「為什麼不信?」她是好醫生,看起來很可靠呀!
「因為不踏實。」他忽然抱緊她,把頭埋在她的頸窩。
魏青楓原本以為這是他愛她的表現,也就由著他抱,直到感覺肩膀有溼意,又看到他的雙肩一起一伏的抽動著,她才知道他哭了。
她也覺得難過,她居然忽視他多感而脆弱的心情,也自責自己的疏忽,讓心愛的男人受了愛不得的委屈。
「阿擎,別怕,我會一直在你身邊,不論路有多長,我都會陪著你。」她握住他的手,笑眼燦如星。
「好,只要青楓陪著我,多難我都撐得下去。」
他原本封閉的世界打開了,多了一個聰明理智堅強、叫做魏青楓的女人。
兩人很是甜蜜的相望,深深擁吻,唇舌交纏。
驀地,棒打鴛鴦的人來了,故意用力咳了幾聲,宣示自己的存在——
「夠了吧兩位,不要太刺激我,請尊重一下我這位屋主。」兒童不宜的畫面看多了會教人上火。
走遍世界各個角落的極限運動專家,至今居然還是孤家寡人一個,而窩在小鎮不挪巢的草根女醫生已經找到她的春天,這樣的落差真讓人心酸。
「我以為房子是我的。」魏青楓不留情的道。
「過戶到妳名下了嗎?」嗟!
「爺爺說要留給我當嫁妝。」所有人都離開了,只有她留守,她是這個家的軸心,飛遠的人都會回來。
「等妳真的嫁人了再說。」魏青崧睨了她一眼。
「壞哥哥。」她一啐。
「醜妹妹。」她小時候沒現在好看,黃毛丫頭一個。
魏青楓踩他一腳當做反擊。「再醜也有人要。」
「我要,我要,我要青楓。」衛擎風很是珍惜地將施暴的女友拉回懷中,她連打人都可愛得像個小女孩。
「都給你,你也未免太不挑了,這麼兇悍的女人你也敢要⋯⋯噢嗚!妹呀,妳這是要廢了妳老哥嗎?」她真踩下去,還用腳跟用力在他腳背上旋了兩圈⋯⋯明明這麼兇殘,怎會有人瞎了眼看上她?
魏青崧不是不疼妹妹,而是太了解她的本性,擔心她原形畢露,把好不容易釣上的男人給嚇跑了。
 
 
潮水一波波翻湧至岸邊,灰白色的沙子鋪滿海岸線,潮來潮往的潮汐一日復一日,等待著每天的旭日和晚霞。
如此平靜的日子又過了七日——
「看到沒,依山傍海好風景,前面窗簾一拉正對著淡水河口,一望無際的大海就在眼前,再往左邊看是一○一大樓,你爬到腿斷了都爬不到最頂層,千萬不要輕易嘗試,還有⋯⋯」
「腿斷了怎麼爬上去,這時候該做的事叫救護車。」這是常識,小學生都知道。
「佛⋯⋯」面皮發脹,嘴唇輕顫,被點穴似的黎志嘉睜大眼,眼中有淚光。
「佛什麼,你中風了嗎?青楓,妳是醫生,妳快點幫他看看。」要是年紀輕輕就生病,以後誰當他的經紀人。
魏青楓才剛取出針灸用的長針,電池斷電的男人倏地回過神來。
「佛祖顯靈了呀!我們的小自閉居然會說冷笑話,讓我震驚得無法動彈。」神蹟呀!老天爺終於開眼了。
「不要叫他小自閉,他只是生病了,病好了就和一般人一樣。」魏青楓有些不悅的糾正道。自閉症不是無法根治,但需要時間,依程度輕重配合治療。
「啊!魏醫生是吧,妳真是太厲害了,敬佩敬佩,小小的身體能撼動巨木,化腐朽為神奇,造天地萬物⋯⋯」黎志嘉情緒激動的衝上前握住她手,非常用力地上下直搖。
可是他握手握得太久了,久到某個醋意橫生的男人一掌拍開他的手,沒好臉色的瞪著他。「不許碰我的青楓。」他把她的手都握紅了。
「醫生,妳看他是不是又發病了,我是他的超級好朋友,唯一的麻吉,最佳的死黨,還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偉大經紀人,他居然對我動手?!」黎志嘉深深覺得自己這些年的苦心都付諸流水了,居然遇到一個見色忘友的臭傢伙。
「身兼數職,辛苦你了。」魏青楓回道。
衛擎風也不容易,活了二十七年,能信任的知己只有一個。
終於有人了解自己多年媳婦熬成婆的苦楚,黎志嘉假意拭淚。「我的汗水沒有白流,努力是值得驕傲的。」
「阿擎,我看他病得不輕,有歇斯底里症狀,你確定他是你的朋友?」情緒起伏過大會讓病情加重。
魏青楓的一句話,瞬間將黎志嘉勝利的光輝給打碎了。
「他不是我的朋友。」他們沒有一起玩。
衛擎風這句不是朋友,黎志嘉覺得他的世界崩潰了,碎成一片片,他的身形縮小再縮小,擠在小小的角落。
「嗯,起碼不是物以類聚。」她可以稍微放心。
物以類聚?!他和那個小自閉?她的醫生執照是拿兩隻鴨換的吧,庸醫誤人。
「他是我的經紀人。」小黎是他見過最會推銷的高手,巴掌大的木雕作品能賣到上百萬。
衛擎風不曉得他的創作有多受歡迎,每次只要新作品一推出,便會面臨瘋狂搶購,必須競標才能決定買主。
一名知名藝術評論家曾說過——
看他的作品有如歷經滄桑的七旬老者用他的生命刻出一生的故事,細膩中見真情,刻劃裡有感動,在情深與情淺留一處空白,教人一見很難不落淚。
再冷酷的人看了他的作品也會動容,從此改變了想法,他的木雕中有一種凝聚的力量,讓人在絕望中看見萌芽的希望。
「衛大師,你幾時變得這般風趣,討人喜歡,我用了十幾年的時間才讓你有一絲絲像人。」
要衛擎風接納一個人簡直是不可能的事,以前的他,只看得見自己,如今看到他驚人的轉變,黎志嘉感慨又歡喜,他一直很喜歡打小就美得像個洋娃娃的衛擎風,一心想讓他「活過來」,希望他能像一般人那樣會哭、會笑,還會發脾氣。
可是如今看著他面帶笑容,懷裡擁著知性美女,眼中的柔情柔得能滴出水,一臉深情款款的模樣,黎志嘉一時間又有些無法適應,有片刻的恍惚,以為看錯了人。
衛擎風的蛻變他沒有參與到,難免失落,更令人落寞的是他的改變不是他多年來的潛移默化,而是愛情。
「我本來就是人。」只是不愛說話。
「是啦,你是人,可是戳你你不會叫,推你你就直接倒在地上睡大覺,對著你大吼大叫,你連看也不看一眼,繼續玩你的積木,只有踩你的腳的時候,你才會抬頭看我一眼。」
他容易嗎?兩人的友誼全靠他單方面維持,要是連他都不理他,小自閉多可憐,一個人孤伶伶的。
「那是小時候的事了。」他長大後有好一點。
「你沒聽過三歲看大呀,你小時候玩木頭,長大了也玩木頭,根本沒兩樣。」幼時是積木,多年後手上多了一把雕刻刀,那還是他送給他的十歲生日禮物,沒想到竟是木雕大師走入雕刻世界的開端,他從此愛不釋手。
「青楓,別聽他的,他在毀謗我。」衛擎風拉著魏青楓遠離說話浮誇的禍源,一起參觀屋內的擺設。
這是他們接下來這五天要住的地方,雖然稱不上是豪宅,但也不差,一層兩戶,將近七十坪,格局是三房兩廳兩衛浴,還有書房和工作室,全天電腦監控,有大樓管理和警衛輪班巡邏,出入用一張具有身分證明的磁卡,非住戶不得進入。
十分嚴格的控管,即使是家人探訪也要先登記,由住戶決定禁見或允許上樓。
「好,我聽你的,他這人說話不老實,油腔滑調。」魏青楓俏皮的一眨眼,裝出柔順小女人姿態。
「嘖!天地良心呀,這世上有比我更老實的人嗎?你們這對愛情鳥合起來攻擊我,我不服。」他該不該咬衣角啜泣。
衛擎風把他靠近的臉推遠。「這屋子是你的?」
「不,是你的。」
「我的?」衛擎風與魏青楓對視一眼,同樣感到訝異。
「我以你的名義買的,算是投資,我想也許有一天你會回來看看,堂堂的木雕大師怎麼能沒有一個好一點的落腳處。」黎志嘉說得認真。
魏青楓看得出來他對衛擎風的情義,有些感動的道:「阿擎不會說,但我代替他謝謝你,我也希望有你這樣的朋友。」他讓人感覺到世界還有美好的一面。
黎志嘉似笑非笑的勾起唇,眼露興味。「我怕小自閉⋯⋯啊!阿擎不同意,他一副很怕我把妳搶走的樣子。」
魏青楓笑著拍拍衛擎風的手。「放心,搶不走,他太瘦了。」
太瘦?黎志嘉不解的挑眉,他常上健身房,自認為維持得不錯,而且他身材修長,去當個模特兒也可以。
聽她這麼一說,衛擎風放心了。「青楓,妳渴不渴,我榨杯果汁給妳喝。」他不得不說小黎真是準備周到,冰箱裡早就備好了水果和食材,完全不用擔心會餓到。
「好,蘋果多一點,我喜歡微酸的味道。」
「嗯!」
衛擎風一走入廚房,說話有幾分娘氣的黎志嘉目光一利,面上沒有半絲笑容,獵犬一般的盯著眼前的女人。
「你有話要跟我說?」
被她一搶白,他微惱了一下。「妳很聰明,聰明到我不知道該喜歡妳,還是痛恨妳。」
「所以?」她等著下文。
「擎風的爸媽要見妳。」他是傳話人。
「見我?」魏青楓有些錯愕,衛擎風的父母怎麼會知道她是誰?
「妳不用擔心,他們不是反對你們在一起,只是單純地想見一面,他們想看看能令他們兒子笑的人。」衛家兩老也不是不疼衛擎風,只能說他們親子的緣分太淺了吧。
「阿擎和他父母的關係不好?」同在一個城市居然不碰面。
「很糟。」糟到無法想像。
「原因?」事出必有因。
「我不知道該不該由我來告訴妳,畢竟這攸關他個人隱私。」
「好吧,你來安排,我會準時赴約。」該來的總會來。
看著拿著果汁走過來的衛擎風,黎志嘉將聲音壓得很低,「對他好一點,他這些年過得很辛苦。」
「正巧,我哥也說過一樣的話,只不過對象換了個人。」魏青楓笑得很甜。
黎志嘉一聽,微張大眼睛瞪了她一眼。
「青楓,來,喝喝看,我還加了酪梨、水蜜桃、奇異果和牛奶,喝了可以讓妳的皮膚變得更好。」
魏青楓接過杯子喝了一大口,滿足的伸出舌頭舔去唇上的奶沫。「嗯,好喝,我家阿擎越來越賢慧了,愛死你了。」
衛擎風溫柔的看著她,在她唇邊一啄。
看到這一幕,莫名感到溫馨的黎志嘉心想,這樣也不錯,小自閉找到他的青鳥,他會就此快樂一生吧!
 
 
突然要見男朋友的父母,說不緊張是騙人的,來到約定好的咖啡店門口,魏青楓的手心滲出點汗,為了平息心中的不安,她做了幾個深呼吸,為自己打氣,她知道自己可以的。
因為衛擎風跟父母感情不好,因此要與家長碰面的事必須瞞著他,免得勾起他不愉快的回憶。
好在衛擎風對雕刻一事十分沉迷,給他一塊木頭,一把雕刻刀,他便會一頭栽進刀在木紋上遊走的快樂,她又找了個藉口說要出門買點禮物回去送人,他就沒有多問了。
「妳是⋯⋯魏醫生?」
衛擎風的父母和她想像的很不一樣,乍看之下很難想像他們是夫妻,衛父體型高大,健壯修長,雖然已經上了年紀,卻不顯老,有著中年大叔的魅力;衛母相當福態,臉圓嘟嘟的,身高只到丈夫的肩膀,臉上的紋路清晰可見。
「是的,我是魏青楓,很高興認識兩位。」衛青楓主動伸出手和衛父一握,但對衛母是點頭示意。
「坐。」衛展一做了個請坐的手勢。
「好的,謝謝。」衛青楓的態度落落大方。
「妳和影片上長得不太一樣⋯⋯啊!我是小風的媽媽,我是說,我也看過網路上的影片,但妳本人比較高、比較白,也長得比較好看。」季秀梅迫不及待的道。
「現場人很多,拍攝的人也跟著走動,鏡頭不穩難免失真。」到底是誰PO上去的,她想找人算帳都找不到。
這些人呀,真是太閒了,一點小事也要PO,把她弄得好像地標似的,每個瀏覽過青山人網站的人都知道她是魏醫生。
「妳⋯⋯呃,跟我兒子交往多久了?」當母親的都比較心急,開門見山的問。
「三個多月。」但是感覺好像很久了。
緣分真的很玄妙,明明起初是兩個不認識的陌生人,卻意外開始有所接觸,激起火花,然後相愛。
「才三個多月⋯⋯」衛展一在桌子底下拉了妻子的手一下,季秀梅臉上的不太滿意馬上變得和藹可親。「三個月也不算短了,我養了他二十幾年還沒見他笑過呢!他總是板個臉像個小老頭,嚴肅得我都不知道該怎麼靠近他。」
「魏醫生,我們沒什麼惡意,只是想藉由妳來了解我們的兒子,他已經很多年沒回家了。」一想到從小就和他們不親的小兒子,衛展一欷吁不已,有一股很深的疲憊湧起。
「他為什麼不回家?」魏青楓問道。
「這⋯⋯」夫妻倆你看我、我看你的,卻都不願意說出當年的事。
「前陣子的某一天,他一身溼的跑來我家,表情看起來害怕又憤怒,我問他發生了什麼事,但他不肯說,後來他趴在我肩頭哭了很久,是那種無聲的低泣,我不是他的父母,但我心疼他,我也忍不住想,在你們和我沒看見的時候,他又獨自哭了幾回?」
季秀梅的眼眶馬上就紅了,豆大的淚珠從頰邊滑落,嗚嗚地哭得好不傷心。
「他還沒忘了那件事⋯⋯」衛展一沉重地嘆了口氣。
「要談談嗎?」魏青楓語氣輕柔地誘導他們講出當年的事。
「一言難盡,想說也不知從何說起。」那件事對衛家的每個人而言都是傷害。
「還是我來說吧,一切都是我引起的,我怎麼也沒想到小風的反應會那麼大,他竟然⋯⋯」
衛擎風從小到大沒上過學,他都以自修的方式透過網路教學學習,因此他對電腦程式很擅長,除了雕木頭的時間外,他幾乎都在上網,電腦成為他唯一的老師和溝通對象。
他十七歲那年寫了一個遊戲軟體,當時他大哥覺得有趣就拿給父親看,父子倆都認為不錯,決定將這款遊戲上市,誰也沒料到這款遊戲會風靡各國小、國中,連大人也在玩,一年內讓他們賺進上億臺幣。
然而利益使人貪婪,因為賺得多,一下子名利雙收,被財富沖昏了頭的衛家人便逼衛擎風多設計幾款電玩遊戲,他們要趁電玩遊戲正夯時坐上業界龍頭的位置。
剛開始衛擎風還挺樂意的,賺到的錢他可以去買喜歡的木頭,可是到了最後他發現他連摸木頭的時間都沒有,更別提雕刻了,所以他越來越不耐煩,脾氣也越來越暴躁。
真正的爆發點是⋯⋯
「那一年我玩股票輸了很多錢,有很多是跟朋友借的,他們追著我要債,我不想讓家裡人知道我投資失敗,因此我叫小風趕緊設計一個遊戲軟體,我好拿出來賣,籌錢還債,可是他說他要雕座蓮娃娃,沒空⋯⋯」說到這裡,季秀梅頓了一下,臉色變得更加慘白,她雙手發抖著捧著水杯喝了一口水,眼神相當懼怕。「當時我一急,什麼也沒多想,就叫人把他的木頭,不管是雕好的成品還是半成品,甚至是原木,全部搬到中庭,我親自灑上汽油,一把火⋯⋯燒了⋯⋯」
「什麼,妳燒了他的木頭?!」魏青楓驚訝得差點站起來。
對於雕刻家而言,木頭是他們的另一個生命,他們將全部的心力付諸於一塊木頭上,只為雕出它美麗的永恆。
而對衛擎風來說,每一塊他親手挑選的木頭都是他生命的延續,他愛雕刻勝過他的生命,誰毀了他的木頭,就等於毀了他的一切,他會發瘋的。
季秀梅苦笑道:「當時那孩子像瘋了似的想衝進火裡救他的木雕,我怕他受傷就讓人攔住他,結果他掏出雕刻刀對著阻攔他的人一陣亂揮,有不少人被他割傷了。」
「我的手也被他劃了一刀。」衛展一挽起袖子,右手手臂上有一條約七公分長的疤痕。
當晚衛擎風就失蹤了,沒人知曉去向。
後來黎志嘉才告訴他們,他已在一個安靜的地方安置,要他們不用擔心,他什麼人都不想見,想安靜的獨處。
可是當父母的怎麼可能不憂心孩子,即使他的行為、思想和別人不同,仍是父母心頭一塊肉,所以他們派了張媽、張伯去照顧。
「我們的要求也不多,只希望偶爾能見一面,坐下來吃個飯,聊上幾句,他要不要回家無妨,至少讓我們知道他過得好不好。」衛展一語重心長的道。
從沒這麼生氣的魏青楓覺得胸口一陣燒灼,她真的很想指責兩位長輩——你們想讓你們的兒子死嗎?竟然連這種蠢事也做得出來!不過最終她仍壓抑了怒氣,婉轉的道:「身體的傷容易痊癒,心裡的傷卻好得慢,你們要給他時間。」
「所以我們才想拜託妳,請妳想想辦法化解我們之間的結,父母、子女哪有隔夜仇,木頭燒了就燒了,他還要氣我們多久?」季秀梅無法理解,她認為一塊死木頭哪有家人重要。
燒了就燒了⋯⋯呵!她居然說得這麼輕鬆。「恕我冒昧了,若是有人將妳心愛的衣服剪成碎片,將所有香水瓶子打破,在妳雪白的床上踩上無數的髒腳印,妳會如何?」
「誰敢!」季秀梅氣憤的一瞪目。
「請將妳心中的捨不得和憤怒放大一百倍,那便是阿擎當時的感受。」他大概痛得想死了吧。
「放大一百倍⋯⋯」季秀梅低喃著,試著把那種感覺放大,她忽然胸口疼得不得了,快喘不過氣。
魏青楓見衛母表情有異,馬上安撫道:「⋯⋯吸氣,吐氣⋯⋯吸氣,吐氣,什麼都不要想,聽我的頻率,先吸一口氣,再慢慢吐出,好⋯⋯不要急,妳覺得胸很痛吧。」
季秀梅緊皺著眉頭點點頭。
「當天妳兒子比這更痛。」那時的他一定很痛苦。
「小風他⋯⋯」有這麼痛?
「孩子不是父母的財產,要放手讓他飛,他現在過得很好,有份能養活自己的工作,你們放心,時間是最好的療劑,總有一天他會見你們的。」
「魏醫生,妳會幫我們治好他的,對不對?」季秀梅情緒激動的緊緊握住她的手,眼淚如斷了線的珍珠直落。
「我盡量。」魏青楓也不知道自己能夠幫上多少忙。
此後三人陷入一陣沉默,魏青楓連衛氏夫妻何時離去的都不知道,她桌上的一杯咖啡早已冷卻,她讓自己放空,好放掉那些不屬於她的情緒。
父母也好,孩子也罷,溝通不良往往容易釀成悲劇,幸好他們還有挽回的機會。
「妳怎麼還坐在這兒?」
驀地,頭頂一黑,一道身影滑進衛氏夫妻不久前坐的位置。
看到來者,魏青楓微挑高眉。
「讓我來補述一下沒人知曉的部分。」這段過去只有他一個人知道。
「補述?」還真是有趣的說法。
「那一晚我睡到半夜,忽然接到小自閉的電話,他哭得聲音都啞了,他說他快要死了,胸口痛得沒辦法呼吸,有好多隻手在捉他,求他救命⋯⋯」
他當下整個人都醒了,二話不說的下床,偷了父親的鑰匙開車到衛家,作賊似的翻過圍牆,再爬上花架、水管,潛入被封死的二樓陽臺,手臂裹著衣服將窗戶玻璃打碎⋯⋯
「求他救命⋯⋯」魏青楓的心驀地一陣揪疼。
「妳絕對無法想像那時我有多震驚,他像一隻蝦子似的蜷縮成一團,他身下有一灘水,妳是醫生,應該知道人體有多少水分,那些全是冷汗,他渾身溼淋淋的倒在地上,身上的衣服輕輕一擰就可以擠出水來⋯⋯」
黎志嘉現在想起來還是覺得驚恐,那時他趕緊灌衛擎風喝水,就怕他脫水而死。
「⋯⋯他已經發不出聲音求我救他,兩眼空洞不知望向何方,我一碰他,他就在我手心不斷寫著『帶我走』這幾個字,那時我腦門一熱,就背著他離開衛家⋯⋯在那之後,他情況並未改善,他每天唯一做的事就是雕刻,有時連著幾天幾夜不休息,把自己累到再也動不了為止,如此持續了一年多,直到他完成了『滴水觀音』。
「雖說後來他活得像個人了,但是他的世界裡仍然只有他自己,我想,是遇到妳之後,他才真正的活了,當我聽到他說青楓多可愛,青楓人真好,青楓是世上最漂亮的女人,我著實鬆了一口氣,他終於願意打開心門了。」
魏青楓輕拭眼角淚意,用帶著鼻音的嗓音問道:「你告訴我這些的用意是?」
「對他好一點,他真的很愛妳,沒有妳,他的世界會崩潰的。」他不願再見到嗚咽求生的小自閉。
也許這世上真有誰離開誰就活不下去的,她決定了,以後一定要更加倍的愛著衛擎風,守護著他,不過話說回來,這個黎志嘉對衛擎風未免也太好了吧。「黎先生,我想你一定很愛我家阿擎吧,不過很可惜,他是我的,你愛不了,請節哀順變,相信還有更多漂亮的好男人等你去愛。」
「妳、妳在胡說什麼,妳這女人腦袋有問題,我和小自閉是男人間的情義,妳懂不懂啊?!」黎志嘉漲紅了臉低吼道。
魏青楓故意以小指掏著耳朵,還朝他拋去挑釁一笑。
第十二章
見魏青楓站起身,黎志嘉很直覺的問道:「妳要回去了?」
「不回去難道要再吃一次下午茶嗎?」魏青楓沒好氣的回道。他問的不是廢話嗎,事情辦完了自然要回到阿擎身邊,不然他又要著急了。
黎志嘉用手抹了抹臉,告訴自己好男不與女鬥,並充當一次護花使者要替她攔計程車,要是不能把她完完整整的送回衛擎風身邊,他怕衛擎風會把他給剁了。
無奈的是,滿街跑的小黃竟沒有一輛是空車,都呼地從他面前駛過,他一邊用目光搜尋小黃,一邊道:「其實妳這女人脾氣不怎麼好,我家大師怎麼會看上妳?」
她好笑的微勾起唇。「各花入各眼,每個人眼光不同,你就當他眼睛不好,把魚目看成珍珠。」
「妳的興趣是不是把人逼到毫無退路?」他要敢說她一句不好,金主肯定馬上少一位,她這分明是挖陷阱給他跳嘛。
「還有懸崖。」武林小說裡不是寫著一旦失足墜崖必有奇遇,練就一身武林絕學,成為武林盟主。
看她笑得像天使,可額頭長著黑角,黎志嘉當下明白孔夫子所言,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他決定離她遠一點,以策安全,所以他走下人行道,來到馬路邊攔車,還真讓他招到一輛。「小黃來了,快來。」
「好⋯⋯」剛要上車的魏青楓忽然聽見手機鈴聲,她就站在計程車旁翻找她的皮包,找出音樂正響的銀白色手機,這時低著頭看來電顯示的她沒注意到身後有輛墨黑色箱型車緩緩駛近,窗戶還貼上看不到內部的深色隔熱紙。
「⋯⋯喂!哥,什麼事⋯⋯你再說一遍,我沒聽清楚,收訊不太好⋯⋯什麼,小心五官深邃的外國人⋯⋯外國人哪個五官不深邃⋯⋯啊!誰搶我手機⋯⋯」
魏青楓話才說一半,一隻膚色黝黑的男人大掌伸向她耳邊,在她沒防備時取走了手機,按下通話結束鍵,隨即一掌往她後頸一劈,她頓時全身一軟,癱在對方的腕臂上。
像是電影情節般迅速,不到三秒鐘就把她抱上車門打開的箱型車內,門未關車子已擠進對向車道,快速迴車。
「喂!你們要幹什麼⋯⋯」一顆子彈擦過黎志嘉耳邊,他感覺頭皮一陣灼熱,淡淡的煙硝味飄入鼻中。
他剛才正彎身從車窗請司機大哥再等一下,女人坐車就是麻煩,因此完全沒發現後面發生什麼事。
等聽到她高聲一呼,就見她人已經被擄到車上,他拔腿要追,回應他的卻是重重的關門聲,似是在嘲笑他動作慢,遲了一步。
黎志嘉沒有以身冒險的英雄主義,在瞬間的慌亂後他趕緊要記下車牌號碼,但黑色箱型車後面沒有懸掛車牌。
「天呀!這下子我要怎麼跟小自閉交代,他一定會殺了我的⋯⋯」他開始擔心小命不保,覺得脖子涼涼的。
接下來他報了警,做好筆錄,腦子裡已編好了好幾套說詞,他想先把人哄好了再說出實情,但是——
門一打開,衛擎風滿臉春風地迎接他的愛人。「青楓,我做了茄香魚肉和沙鍋魚頭⋯⋯青楓呢?」
「青楓她⋯⋯呃,不見了。」看到一張笑臉迎面而來,想稍微隱瞞的黎志嘉一下子說溜了嘴。
燦爛的笑容一斂,衛擎風面露狐疑。「不見了是什麼意思?她和你走散了?」
伸頭一刀,縮頭一刀,黎志嘉豁出去了,反正早晚衛擎風都會知道的。「不是,她⋯⋯她被擄走了。」
他等了許久,衛擎風都沒有回應,他抬頭一看,全身僵直的衛擎風已臉色發青,大手緊握著湯勺,指關節都泛白了。
「冷靜,不能急,青楓還等著你去救她,你不能自己先亂了,快吸一口空氣,別窒息了。」快吸氣啊!
「青楓在等我,青楓在等我,青楓⋯⋯」倏地,衛擎風手一鬆,湯勺落地有聲,他往前走了一步。
啊!呼吸了,嚇死他了。「警方已著手調查,按照我給的線索正全力追捕⋯⋯啊!你幹什麼,快⋯⋯快住手,打人不打臉的⋯⋯噢!我的鼻子⋯⋯流血了⋯⋯」
「你為什麼不保護她?!她是和你一道出門的,你答應過我一定會看好她,絕不讓她離開你的視線⋯⋯」衛擎風像瘋了似的,使出全力,一拳又一拳的往他的臉打去。
「好好好,不要再打了,都是我的錯⋯⋯」黎志嘉雙手掩面,滿屋子的跑給瘋子追,身上多處掛了彩。「衛擎風,你到底要不要救人,你沒聽見你家青楓在哭嗎?」
聞言,衛擎風這才稍微冷靜一點,他焦急的來回踱步,一下子喃喃自語,一下子看天花板,一下子捉頭髮,然後⋯⋯「大哥!」
「什麼大哥,你要找衛品文嗎?他沒用啦!中看不中用的繡花枕頭,找他不如花重金尋人。」有錢能使鬼推磨,撒大錢下去,全民大搜捕,應該就有消息傳來。
「手機。」
「什麼?」黎志嘉一時反應不過來。
「我唸一組號碼你幫我撥號。」衛擎風將記住的一組手機號碼唸出來。
黎志嘉手動極快的按號。
電話很快就接通了,宏沉的男聲傳了出來,問是誰找他,沒事請掛掉,他很急,正在等一通電話。
「大哥,是我,阿擎。」聽到熟悉的聲音,衛擎風感覺流失的力量都回來了。
「阿擎?青楓在不在你身邊?有件重要的事我得警告她⋯⋯」十萬火急,一刻也耽擱不得。
衛擎風忽地哽咽了。「大哥,是我不好,我沒看好青楓,她被人捉走了,我找不到她⋯⋯」
「什麼?!」電話那頭傳來粗暴的咒罵聲。
「大哥,我該怎麼做,你教教我,我不能沒有青楓⋯⋯」失去她,他真的會崩潰的。
「不許哭!男子漢大丈夫哭什麼哭,遇到事情想辦法解決就是了,青楓很聰明,她不會弄丟自己。」魏青崧對妹妹有信心,何況她還學了十幾年國術,連他都打不贏她,何況幾個不知道她底細的混蛋。
魏爺爺開的是中藥店,本身是中醫師,會找中醫的大多是跌打扭傷,要是沒點拳腳功夫怎麼喬骨正位,將脫臼的部位推回原處,老一輩的才是真正硬底子功夫。
跟著祖父學中醫的魏青楓自然也練了幾年基本招式,博大精深的國術非一朝一夕能練成,她也苦練了好些年。
「是,我聽大哥的。」大哥怎麼說他怎麼做。
「什麼都聽我的,你就不能有點主見嗎⋯⋯等等,青山人網站傳來訊息,青楓的手機有衛星定位,他們正循線追蹤,車子還在行進中,等確定位置再聯絡⋯⋯」
「有青楓的消息了嗎?」衛擎風急切的問道。
魏青崧盯著車上的衛星導航,叫出一份新北市地圖。「⋯⋯依北極熊給我的路線,應該往基隆碼頭方向。」
「基隆碼頭?」基隆在哪裡,他沒去過。
「你不要急,青楓目前不會有事,對方想從她手中索討某物,那件物品沒到手之前他們暫時不會動手。」那些人也怕驚擾了臺灣警方,下手會有分寸。
「是你上次說的麻煩嗎?」衛擎風有一次偶然聽見兩兄妹的對話。
魏青崧陷入短暫的沉默,隨即爆粗口,「你偏記得這個幹什麼,你認為是我連累青楓,你要將我海扁一頓嗎?!」沒錯,他就是惱羞成怒。
「不是⋯⋯」遇到野蠻人,衛擎風全無招架之力。
「好了,我要先掛了,我要上交流道了,再兩個小時抵達臺北。」魏青崧一接到朋友的通知就趕緊出發了,這些人真是煩不勝煩,進不了鎮便在鎮外等著,一出鎮馬上盯住。
一根法杖鬧出的風波,有意打撈沉船的幾批人認為紅寶石法杖在魏青楓手中,因此多次潛入鎮內想要盜取,但是每次都空手而歸,所以他們改為盯著人,只要她一離鎮就跟蹤她。
「等一下,大哥,我們要到哪裡會合?」怕他掛電話,衛擎風連忙出聲一喊,他不想被落下。
「你也要去?」不要吧,他是個累贅。
「我要救青楓。」衛擎風的態度相當堅決。
是青楓救你吧⋯⋯魏青崧在心裡嘀咕,但他也知道他拗不過衛擎風的執著,便道:「基隆八號碼頭。」
「好,我馬上來。」他的青楓在等他。
不用馬上吧,他至少要兩個鐘頭才到得了碼頭,這小子想去吹海風、聞魚腥味不成?不過魏青崧決定不理他,結束通話。
 
 
不到一個小時,差點被掐斷脖子的黎志嘉載著呈現半瘋狂現象的金主來到基隆碼頭,他連闖了十幾個紅燈又超速,這些罰單他絕對會讓金主全權支付。
「大哥還沒來⋯⋯」
碼頭上很冷,寒風陣陣襲來,衛擎風不知道等了多久,等得兩腳都僵硬了,一輛淺灰色休旅車才緩緩駛近。
車一停,車上下來三個身體健壯的男人。
「白哥,朱哥也來了?」多了他們,救人就更有把握。
「不是說不要叫朱哥嗎,真難聽,叫我山豬就好。」綽號山豬的朱山高和白猴白天侯是來幫忙的。
「反正你平常也很愛看女人,叫你豬哥名符其實。」本身就不正派了,還想得個正名,他美得咧!
「老崧,我們是來救你妹妹還是打屁,我怎麼瞧你像是來逛大街的,一點也不緊張。」搞不好不是親生的。「桀桀桀⋯⋯又是一條八卦。」
魏青崧一巴掌往山豬後腦杓巴下去。「桀桀桀什麼,搞陰謀詭計呀!我們先不要打草驚蛇,要確定我妹被帶到哪兒,把追蹤器定位⋯⋯」
話還沒說完,一陣嘩啦啦聲響,疊成山形的空保麗龍箱落了滿地,發出極大的回聲。
夜色黑如墨,晚風呼呼的吹,在無人的空曠碼頭上,一座昏暗的小型倉庫亮起燈,往一旁拉的鐵板門倏地拉開,走出兩個形跡鬼祟、身上荷槍的男子,東張西望好一會兒。
一瞧見四周靜悄悄,連個鬼影也沒瞧見,兩人又一言不發的走回倉庫,重新拉上門。
過了許久——
「這頭豬是誰帶來的?」火氣不小的魏青崧一腳踩著被他撲倒在地的黎志嘉,剛才就是他走路不看路,一頭撞上保麗龍魚箱。
「別理他了,剛才開門時我朝裡面看了一下,有個昏迷不醒的女人被丟在靠牆角的地上。」白猴抽了一片口香糖嚼著。
「是青楓。」衛擎風著急的喊道。
「小聲點,你是怕人家不曉得你大駕光臨嗎?還有你,兄弟,你視力幾時比我好了,這麼遠的距離你也看得清楚男女。」魏青崧只瞧見模糊的人影走來走去。
「有這個就行了。」白猴比了比掛在脖子上的東西。
「望遠鏡?!」行,敗給他了,裝備真齊全。
「大哥,我們什麼時候救青楓,她會不會醒不過來⋯⋯」地上很冷,她會感冒。
「少烏鴉嘴,你⋯⋯」
驀地,暗夜中傳來槍擊聲,聲音似乎就是來自倉庫。
「等等,他們起內鬨了嗎?」山豬豎著耳朵聽。
「還是槍枝走火了?」白猴依舊冷靜,嘴裡還叨了根雪茄裝酷。
四劍客之一的北極熊之所以沒來,是因為他要坐鎮總部,利用網路的無遠弗屆搜集消息,在第一時間轉至魏青崧手機,讓他獲得最新的即時訊息,好順利進行人質救贖。
「不管了,我要去救青楓,萬一她有危險,我也要跟她死在一起!」衛擎風赤紅著雙眼,光是聽到槍聲他就感覺胸口破了一個洞似的,汩汩冒著血,完全不能思考,話一說完,便快速朝倉庫跑去。
其他人還能怎麼辦,只好無奈地跟著他往前衝。
殊不知眾人跑到一半,一聲爆炸聲驟然響起,鐵皮屋倉庫的屋頂被炸開,一團火龍似的巨焰從屋頂往上延燒,火勢洶洶的直衝四、五層樓高,鐵皮屋延燒甚快,整座籃球場大小的倉庫陷入火海中。
「火⋯⋯火⋯⋯」好大的火⋯⋯
「阿擎,你在幹什麼,還不去救青楓!」見到衛擎風忽地停下來,急著救人的魏青崧使勁的拉了他手臂,但是他發現他竟然拉不動,衛擎風的身體像塊大石頭般沉重,他整隻手臂⋯⋯不,應該說整個人都僵硬了,臂上賁張的肌肉繃得死緊,就算拿根針來扎也扎不進肉裡。
「他怎麼了,為什麼不跑了,是嚇到腿軟了嗎?」仍做跑步狀的山豬原地抬腿,等著司令官喊衝。
魏青崧有點小捉狂的爬爬頭髮。「我哪曉得他發生什麼事,就見他喃喃自語的喊火火火⋯⋯」
煩死了,都什麼節骨眼了還來扯後腿,他不是最愛青楓,沒青楓就活不下去嗎?現在他的青楓命在旦夕,他還在拖延什麼!
「啊!不好。」跑得慢的黎志嘉一趕上,看到衛擎風的情形立即臉色一變,不敢靠近他,反而快速退後好幾步。
「什麼不好,說清楚!」魏青崧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將人給拖過來,他最討厭人家不把話說清楚。
「小自閉想起不愉快的事,和火有關,所以、所以⋯⋯離他遠一點比較好⋯⋯」黎志嘉縮起雙肩,衛擎風可是隨身帶著雕刻刀,要是誰一靠近就會捅人一刀,很可怕的⋯⋯
「放屁!你是什麼朋友,他遇到困難就要幫忙,哪能袖手旁觀。」魏青崧更火大了,他最看不慣這種沒義氣的爛人。「算了,緊要關頭沒空教訓你,你快點想辦法搞定他,我還要救我妹妹。」
一提到魏青楓,黎志嘉靈光乍現。「看有沒有魏醫生的東西,像照片什麼的,給他看看,說不定可以讓他冷靜一點。」
此時的衛擎風已然回到五年前,他在房間雕著一朵荷花,忽然間他母親闖進房裡,帶著五、六個傭人把他的木頭、木雕作品全搬出去,他攔也攔不住地大聲嘶吼。
母親將一桶油倒在木頭上,點一把火,刺目的火花瞬間燒了起來,他驚恐地想去搶救,可是有幾個人從身後拉住他,他看見好多手、好多腳在眼前,喊著他聽不見的聲音。
火,好燙。
過不去,他過不去⋯⋯好可怕,火會燙著他。
不要,不要再叫他的名字,他救不了它們,木頭在哭,在流淚,他的心好痛,不能呼吸⋯⋯
加油!加油!男子漢,你可以的,快到了,征服你的聖母峰⋯⋯
驀地,魏青楓的聲音傳來,衛擎風僵硬的身體變得柔軟,他恐慌的眼神漸漸安定,看向發出聲音的手機。
那是魏青崧三年前去爬聖母峰主峰,臨行前妹妹為他錄的一段鼓舞士氣的話,因為有她替他加油,他辦到了,雖然差點死於高山症。
「青楓⋯⋯」衛擎風低喃道。
「對,是青楓,她還在火裡,你不去救她,她就要死了⋯⋯」說完,魏青崧突然意識到說錯話了,馬上自打三下嘴巴,呸呸呸!
死了,死了,木頭死了,化為灰燼,不再哭泣⋯⋯不,不行,青楓不是木頭,她不能變成一捧灰。「青楓,我要去救她,火⋯⋯我⋯⋯我不怕,我愛青楓⋯⋯」
驟地,衛擎風動了,拔腿衝向火場,然而視線不佳,眼前除了火和煙,什麼都看不見。
倉庫不大,可是就是找不到人,跟著衛擎風進去的幾個人捂住口鼻,每個人的臉被火光照得通紅。
火舌四處竄,一道黑影走了過來,是抱著魏青楓的衛擎風,他懷裡的魏青楓已然失去意識。
「妹妹,妳有沒有事⋯⋯」一開口,魏青崧覺得自己是傻子,人都昏迷不醒了怎麼應話,而且他一定是因為太擔心所以眼花了,他看到她的手動了一下⋯⋯
再定睛一瞧,她果然朝他擺擺手,叫他什麼事都別理,當布景就好。
這⋯⋯妹妹又調皮了,他失笑地搖搖頭。
「好了,大家趕緊出去,倉庫要倒了⋯⋯」
幾個人從火中往外跑,剛跑出去不到五十公尺,轟然一聲,鐵皮屋由內塌陷,四散的火花砰出橫飛的鐵片,嚇得幾人連忙仆倒,躲過一劫。
這時候,救援才姍姍來遲,消防車與警車刺耳的警笛聲由遠而近傳來。
 
事後警方清查火場,一共有五具燒得焦黑、難以辨識的屍體,身分的追查成為警方頭大的難題。
沒多久,香港蘇富比拍賣會場出現一件古老法器,是鑲著紅寶石的法杖,最後是由一名英國商人高價標得。
沉沒的西班牙寶藏有沒有人去探索,至今無人知曉,不過西班牙政府舉辦了一場盛大空前的奔牛節,魏青崧應邀前往,他是在場的唯一東方代表,騎在牛背上狂奔。
 
 
三年後——
「媽咪、媽咪,快起床,我們要去郊遊,妳快起來,不要睡懶覺,小鳥要啄妳的屁股了!」
一個快兩歲的小女孩穿著粉紅色的小洋裝,十分興奮的在席夢思床上跳上跳下,想叫醒她貪睡的懶蟲媽媽。
「別吵,再讓我睡一會兒,只要再一下下就好⋯⋯」睏死了,眼皮沉得根本睜不開,身體好重。
趴著睡連翻身都懶,刺目的陽光照在眼睫上,嫌亮的她把棉被拉高,將整個頭蓋住。
「不行,我和爸比好早好早就起來了,我們要去林子裡撿松果,看小松鼠在樹上洗臉,還有鳥媽媽都叼了蟲子回來餵鳥寶寶,媽咪不可以偷懶,妳這是壞榜樣,會教壞我的⋯⋯」
兩歲的孩子正是好說話的年紀,自出生就比同年齡孩子聰明的衛苗瑜未滿周歲就會叫爸媽了,然後一天比一天流利,話也越來越多,多到令人受不了的地步,她一睜開眼就是要說話,一講就沒完沒了。
在眾人的寵愛下,她更加肆無忌憚,儼然是家中的小霸王,沒人管得動她,小小年紀的她以說話為人生志向,二十四年後的她當上了律師,但此時的她還是眼睛大大、嘴巴小小,萌到不行的小蘿莉,可愛得教人只想抱緊處理。
「衛擎風,把你的前世情人抱走,她太吵了。」耳朵嗡嗡嗡的全是她的聲音,簡直是魔音穿腦。
在廚房準備愛妻早餐的衛擎風聽到妻子喊他,連忙放下切了一半的番茄,手在乾淨的布一擦,走向臥室。
「茵茵,不是說好了不許吵媽咪,妳怎麼又不乖了?媽咪昨天上了一天班很辛苦,要多休息。」衛擎風一把抱起肉肉的女兒,以手指搔她的小腳丫,撓撓胳肢窩,逗得她邊閃邊咯咯笑。
嗯!很辛苦,我上了一天班,早班、午班、晚班,那個該死的方佑文跑去拍婚紗照,扔下她一個人守著診所,一整天哪裡也去不了,除了病人還是病人,沒點新鮮事。
很理直氣壯的魏青楓揚起唇畔,繼續悶頭睡大覺。
「可是沒人陪茵茵玩呀,茵茵很寂寞。」衛茵瑜裝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兩根小食指打來打去。
又來了,這女兒存心來討債的,她準又要「舊事重提」,把人煩到快吐舌,魏青楓很想偷掐女兒肥嫩的小腿肚,叫她少跟某些人走得太近,她才是她媽。
「爸比不是做了很多小兔子、小烏龜陪妳嗎?妳自己也說過,有它們就什麼都不要。」衛擎風哄著女兒。
木隱一年推出的作品不超過三件,可是卻為了女兒弄了個小小動物園,從她的小手能捉握東西時,他便雕羊、雕牛等給她當玩具,至今已有一百多隻木雕動物。
若是讓人知道他將雕刻天分全都用在女兒身上,肯定痛心疾首。
不過他甘之如飴,他不必再藉由雕刻來躲藏逃避,木頭也不是他的最愛,目前他的重心全放在妻子、女兒身上,雕刻成了閒暇之餘的消遣,有空才拿起雕刻刀雕幾刀。
如今他的心境已經全然不同了,在黎志嘉的操盤下,他的錢多到用不完,不用為生計苦惱,所以他要不要工作、賺不賺錢都無所謂,他現在很快樂,是幸福的居家男人。
「小兔子、小烏龜不會陪我說話,也不會對我笑,它們不動,不好玩。」衛茵瑜嘟著嘴抱怨。
「那怎麼辦,爸比只會做不會動的小動物。」他家茵茵真可愛,真捨不得她長大。
「叫媽咪生個小弟弟呀,這樣我就可以打他、罵他、踹⋯⋯」衛茵瑜做出拳打腳踢的動作,好不興奮。
「等等,誰說妳可以打弟弟、罵弟弟、踹弟弟了?」一聽女兒的思想如此偏差,魏青楓這個當媽的馬上坐起來一展虎威。
「舅舅說的呀!他說妳以前常常把他摔來摔去,對他又踢又打的,讓他練成一身銅皮鐵骨,媽咪,什麼是銅皮鐵骨?」衛茵瑜將手伸向媽媽,偎在她懷裡撒嬌。
滿嘴胡說八道的魏青崧,他要把她的底全掀光了才甘心嗎?魏青楓眼角抽了一下,臉色略帶陰鬱。
三年前她被人擄走,一開始是因為沒防備才被人劈昏了,她大概昏迷了不到三十秒就清醒了,但為了觀察情況,她假裝還未清醒。
她在美國當交換學生時的室友是匈牙利人,所以她會些簡單的匈牙利語,綁架她的人便是匈牙利傭兵,由他們的對話中她知道他們不但不會放她走,還要在逼問到法杖的下落後將她賣到中東國家,以防止她洩露他們的行蹤。
人家都要她的命,她還要坐以待斃嗎?
後來她才從他們的談話中大約了解各自的個性,然後利用所學的心理知識進行分化,讓他們對彼此產生懷疑,破壞共同的利益,繼而考慮這個人是不是合適的合作對象。
最後到了倉庫,她倒在地上裝弱,其實是伺機觀察地形和環境,她發現倉庫原先裝的是飼料,倉庫內還有幾包不小心弄破袋子的飼料被丟棄,飼料旁有用剩的半桶柴油。
於是,她有了個計劃。
魏青楓倏地從地上跳起,她將中醫用的銀針插向離她最近那人的痛穴,他當下痛得在地上打滾,另一名持槍男子見狀便要朝她開槍,她捉住另一人來擋,子彈穿過那人的肩胛骨射向油桶,油桶破裂灑了一地柴油。
接下來是暴力時間,她將人揍了一頓。
火不是她點燃的,是某個抽菸的匈牙利人未捻熄煙蒂,噴灑出來的柴油碰到菸蒂火花,才會轟的燒起來。
她原本能自行逃脫,但無意間看向外面,她看見表情陷入痛苦的衛擎風,她心想這是個機會,也許能徹底解開他心中的結,於是她就繼續裝虛弱嘍,幸好他沒有辜負她的期待,要不然她作鬼也不會放過他!
「妳舅舅在說夢話,聽過就算了,不用當真。」下回要把他的嘴巴縫起來,話多禍害下一代。
「什麼是夢話?」小孩子有一萬個為什麼。
「作夢時說的話。」魏青楓笑擰了下女兒的鼻子。
「媽媽,妳什麼時候給我生個小弟弟?要會笑、會動的那一種,還會長頭髮。」衛茵瑜不喜歡沒有頭髮的人。
魏青楓一聽就知道女兒是在說她不喜歡和尚。
魏青楓的爺爺過世了,骨灰運回臺灣安葬,魏家請了廟裡的師父來唸七天經,葬在青山公墓,那時女兒看到師父沒有頭髮,就一直覺得很不喜歡。
魏青楓臉色微黑,瞥了一眼故作無辜的丈夫。「你慫恿的?」
「她自己想的,前兩天我帶她去白二哥家看貓咪生小貓,她看到還在搖籃裡的小嬰兒就想抱回家養,白二哥的老婆就說『回家叫妳媽生一個』。」那時女兒頭一歪,想了一下,說她想要弟弟。
如今衛擎風的自閉症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他敢一個人走入人潮,每天提著菜籃到傳統市場買菜,為心愛的妻女準備三餐,偶爾還會和婆婆媽媽打個招呼,聊上兩句。
唯獨面對他的母親還有些陰影,需要老婆陪同才能克服,不過火中木頭求救的惡夢他再也沒有作過了。
「呿!肯定有暗示,想當初你們對我做了什麼我還記得一清二楚,我記恨著。」一說起來,魏青楓還恨得牙癢癢的。
原本她沒打算這麼早結婚,生孩子更是過了三十五歲以後的事,有一回衛擎風喝醉了酒,抱著大舅子魏青崧說他想要一個長得像青楓的女兒,觸動了魏青崧的男兒心。
於是從診所的醫生到護士,以及家裡的「叛徒」,集眾人之力偷換掉她的避孕藥,改成外型相似的維生素,用避孕的包裝重新包裝一次,瞞天過海瞞得嚴嚴實實。
而另一方面的衛擎風也在食補料理上下功夫,專挑容易受孕的藥材加以燉補,習慣中藥味的魏青楓從未起疑,只當是一般補血養氣的藥膳。
五個月後,鬧出人命了,為了給孩子正名,她半推半就的成了人妻。
「老婆,我愛妳。」衛擎風俯下身,溫柔的吻她。
他不再叫她青楓,他喜歡喊她老婆。
「少來,我不接受賄賂。」得一次教訓學一次乖,魏青楓不會笨得讓人連耍兩次。
「媽咪,茵茵也愛妳。」衛茵瑜也學父親啵了母親一下。
魏青楓笑著揉亂女兒細柔的頭髮。「小討債鬼,我真是欠了妳,快去拿好妳的小洋傘,一會兒就出門。」
「耶!郊遊郊遊,我要去郊遊,媽咪最漂亮!」衛茵瑜興奮的在床上彈跳了兩下,呼地溜下床跑回她的小房間,小公主要出門,要帶的東西可不少。
「是釣魚不是郊遊⋯⋯跑慢點,小心跌倒⋯⋯腿那麼短還跑得真快,像她舅舅⋯⋯」以後一定是野性子,家裡關不住。
「不再睡一下嗎?」寵老婆的衛擎風將妻子的外出服準備好,拿起梳子梳理她一頭烏黑秀髮。
「不了,再睡下去真要被你的小情人說我是超級大懶蟲。」魏青楓拉下丈夫的頭,送上一吻。
 
沒多久,一家三口騎上雙人腳踏車朝海邊去,夫妻倆踩著腳踏車,女兒就坐在中間的小椅子上。
結婚後,魏青楓就搬到山坡上的白屋,如今改名為「白楊屋之家」,她把原來的房子讓給她大哥,將來他結婚生子也有個居所,別在各國繞了一周回來後卻沒地方住。
她還把山丘地整理了一下,弄了些孩子玩的遊樂設施,每隔幾個月舉行烤肉活動,讓鎮上的老人、小孩,以及家境貧苦的家庭都能夠來玩,白楊屋之家孩子的笑聲最多,不再是神祕無人涉足之地。
「媽咪,媽咪,牠會動⋯⋯」跟母親一樣大膽的小茵茵捉著活蚯蚓,高興的甩來甩去。
她還沒到怕的年紀,看什麼都覺得好玩。
「讓爸比把蟲子放到鉤子上,妳乖乖地坐在椅子上釣魚。」
衛茵瑜有專屬的小釣竿,但她的竿子很細,只能釣蝦。
「好,我乖,要釣大魚給媽咪吃。」衛茵瑜伸直小胳臂,大聲宣示。
「阿擎,過兩天是你媽生日,我們回去看看吧,你爸老是叨唸著抱不到小孫女。」
衛品文有兩個兒子沒有女兒,衛家對小孫女希罕得很。
一提到母親,衛擎風的身體微僵。「一定要回去嗎?」
「有我陪著你,你怕什麼?」他媽又不會吃人。
聽到她會陪著自己,衛擎風的神情為之放鬆。「好。」
他們一年至少會去衛家兩次,住個兩、三天再回來,衛擎風和父子之間的關係大為緩和,有時還能說上幾個笑話,但是他對於母親就顯得比較拘謹,不過魏青楓相信,以後會越來越好的。
「衛擎風(魏青楓)!」岩礁下有人將手放在嘴邊大喊。
兩人同時回頭。「誰找我?」
看到彼此的動作,夫妻倆相視一笑。
「是魏醫生啦!診所那有個車禍骨折的年輕人,方醫生叫妳快點回去⋯⋯喔!我是青山人網站的鄉民阿二。」
青山人網站成了青山鎮對內的連絡管道,現在不用大聲公廣播了,直接PO文,用手機就看得到。
「老婆,妳先回診所,一會兒我們釣了魚給妳煮魚湯。」衛擎風的笑容很美,像百花在瞬間綻放。
愛,其實很簡單,只要跟所愛的人在一起就是幸福。
看著笑得開心的丈夫和女兒,魏青楓的心底滿是甜蜜,小鎮醫生的愛情有了圓滿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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