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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檸檬674

金貴女臨門之《大齡寡婦》

  • 出版日期:2013/08/21
  • 瀏覽人次:1890
  • 定價:NT$ 190
  • 優惠價:NT$ 150
她人生前二十年衰到谷底,終於嫁了人想翻身,
哪知無緣的丈夫卻在新婚夜猝死,她的衰運再度創了新紀錄,
要不是她生性樂觀、看得開,早一頭撞死了事了,
即使被夫家趕到山上守孝,她也能恬淡度日,甚至認識新朋友,
這人哪,雖命帶貴氣,可惜剋父母、剋親人、連自己都剋,
也難怪他要躲到深山裡的和尚廟,藉著神佛庇祐來避風頭,
而兩人越是互相了解彼此,她就越眷戀他那不外顯的溫柔,
她自小沒爹娘,不懂很多規矩,他卻縱著她愛做啥便做啥,
這份照顧令她快速淪陷,也試著替他納鞋底、製衣裳當回應,
並且當他問她願不願意與他湊合著過,她也欣喜的同意了,
雖他說話不算話,都開口邀請了卻又怕她因他受難而反悔,
幸好她並非省油的燈,三兩下就擺平他的恐懼,與他許下諾言,
但不知是老天看不慣他們兩個命硬的,竟過得如此舒心還怎樣,
她居然在陪他回京面見皇帝哥哥時,被個大膽淫賊給擄走?!
瑪奇朵
標準的天秤座,
喜歡幻想的故事裡都能有快樂的結局,
喜歡聽著音樂,一邊發呆,一邊看書,
一邊思考如何把感動轉換成自己能夠寫下來的文字。

 
愛情沒有條件限制

最近小編在BBS版看到了一篇創作文章,裡頭女主角二十五歲交了第一個男友,全家人的反應居然是去廟裡還願、昭告天下等等,敘述非常之詼諧逗趣,但其中隱藏的訊息卻讓人不容忽視──也就是外在條件的重要性。
前些日子,敗犬、剩女一詞可以說是紅透半邊天,在在都顯示了現代社會對於「女大當嫁」的基本要求仍然沒變,但是小編總是會想,為什麼男人四十歲未婚身價就水漲船高,女人四十歲還是單身就被嫌得無一處好咧?難道年紀大錯了嗎~(模仿誰啊)甚至小編還曾親眼見過親戚中有人對於兒子的女朋友嫌得要命,說她長得醜、學歷又低,配不上自己的兒子之類的云云,But!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這麼看重外在的,為了要讓大家仍對愛情存有妄想……不是,是希望,甜檸檬三大作家將聯手打造三個有如童話故事中的白馬王子和最終得到幸福的灰姑娘們。
甜檸檬八月的【金貴女臨門】將要帶給大家一系列認為年齡、身分、外表皆不是問題的超有Guts男主角,他們完全視那些外在條件於無物,在一般人眼中的不足,在他們眼裡根本是好到不能再好──
瑪奇朵《大齡寡婦》中,女主角剋死人不償命(?),不但從爺爺奶奶一路剋到手足兄弟,丈夫也在成親第一天就兩腿一伸,走了,真的是有夠「逼哀」的,但是Don’t worry,當命硬碰上了天煞孤星的男主角,結果剛好是負負得正……
香彌《大齡肥妃》裡,女主角因為年紀和體型,始終無法遇到良人,幸好有太后慧眼視英雌,將她許配給現任夫君,而他們一個急驚風,一個慢郎中,究竟會碰撞出怎麼樣愛的火花呢……
佟芯《大齡庶女》中,女主角對錢錙銖必較,男主角卻視金錢如糞土,這樣兩個價值觀差距甚大的男女湊在一起,又會發生什麼甜蜜蜜又笑料百出的精采好戲呢……
從書名看,我們可以發現女主角的條件或許無法稱得上頂尖,甚至是讓人嫌棄的,但男主角們卻依然把她們視為畢生摯愛,歡天喜地迎娶他們的【金貴女臨門】!就請大家在8/21一起見證他們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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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早,武府大門被僕人推開,昨日辦喜事還沒來得及清掃的炮竹殘骸落了一地,門上紅豔豔的雙喜字尚未取下,看起來很是喜氣,卻在下一瞬間被人快速的撕落,隨著地上的紅紙碎屑一塊兒被掃走。
武家的街坊鄰居們見了都一頭霧水時,就見武府下人又一臉哀戚的從裡頭拿了兩個白色的燈籠掛在門上。
這一下子,大家都清楚了,這武家是剛辦完了喜事馬上就要辦喪事了?!
一時之間,街坊鄰居們都忍不住竊竊私語,就是想知道昨兒個晚上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情,要不然怎麼會紅事完了就接著辦白事。
武府的下人嘴巴卻嚴密得跟蚌殼一樣,不管那些人怎麼猜測怎麼問,把自己手頭上的事情做完了,就把大門一關,把那些猜測全都關在門外,杜絕外人探測的目光。
只是門外的紛紛擾擾還能把門一關就擋住了,屋裡頭卻是鬧翻了天。
大廳裡已擺好了靈堂,一個梳了個婦人髻、臨時換上布衣的俏娘子站在靈堂裡,臉上除了淡然外還有點無奈,在一群哭得震天價響的武家親友中顯得格外的突兀。
齊媚娘偷偷的嘆了口氣,然後轉頭看向引來這一場悲戚的正主兒,也就是她昨天剛拜過堂的丈夫武玄,不對,現在應該說是「先夫」了。
就在昨天剛要洞房前,那個臉色蒼白、身體孱弱的男人突然一口氣喘不過來,然後被抬出了新房,在一陣兵荒馬亂之後,她被脫下了紅色的喜服,換上了這件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來的素布衣,被拉到靈堂上,成了一枚最新出爐的寡婦。
這是多麼……讓人悲傷的事情!雖然齊媚娘很想這麼說,但是這幾年看過自己爺爺奶奶,父親母親,甚至是兄弟一個接一個的離她而去之後,她對現在的場面已經太過熟悉,以致感覺有些麻木了。
一開始見到武家親友們又哭又鬧的亂成一團時,其實齊媚娘心中也是有些忐忑不安的,希望他們可以晚一點再想起她這個剛進門就成了寡婦的媳婦兒,她甚至想低著頭減少自己的存在感……看著那無緣的相公,她心中也忍不住哀嘆起自己可悲可憐的命運。
齊家的老老少少都是算命術士出身,不管是紫微斗數或者是看面相,甚至是批八字或摸骨,總歸都是洩漏天機的活兒,也因為這樣她打從三歲起就開始守孝,先是祖母的,接下來是祖父,接下來是爹娘,接著又是自家兄弟,家裡接二連三不間斷的辦著喪事,她的青春也就這樣在一年又一年的守孝中過去了,就在家裡人死得只剩下她一個,她好不容易可以脫下孝服的時候,城裡的花媒婆說見她可憐,告訴她有一家因為流年運勢低,想找個命好的姑娘過去沖喜,問她願不願意,她想了想,沒過多久也就答應了。
不答應還能如何呢?齊家只剩下她一個姑娘了,可以說是絕了戶,雖說有些人也不計較這個,想娶絕戶女繼承家產來發筆橫財,但是那樣的人她齊媚娘也看不上,而花媒婆說的武家,雖然聽說武玄身體有點弱,但是似乎是還不錯的正經人家,應該不會像那些只想著發橫財的人一樣,把她娶過門之後就扔到一邊,然後把她家裡的財產全都占為己有——這是齊媚娘自我安慰的想法。
事實上,她都已經二十了,閨中好友們都早早在十五、六歲就出嫁,手腳快點的連孩子都已經會跑會跳還可以幫她們打醬油了,她卻因為守孝多年,又被人傳說是八字太硬剋死全家老小,活生生從妙齡少女成了大齡姑娘,若是還不抓住這次的機會,只怕接下來她能挑選的對象會更加的不堪。
可是她什麼都想好了,就是沒想到花媒婆給她說的這門親事本身就是最大的問題——她「丈夫」根本不是身體有點弱,而是非常的弱!
不過是迎個親拜個堂就臉色發青,掀蓋頭的時候,她一看他就知道不好了。
正常人和重病之人最大的不同就是額頭上那一點病氣,昨日她雖只用餘光稍微瞄了下,卻看得出他臉上的病氣已經深入骨中,雖說表面上看起來只是蒼白虛弱,但內行一點的算命師一看,便能看出這人不過就是拖著一口氣罷了。
只不過,連她也沒想到那一口氣這麼短,連一個晚上都沒撐過去,她的「丈夫」就變成了「先夫」,她也從新嫁娘成了寡婦。
她真的對算命看相一點興趣都沒有呀!更不曾洩漏什麼天機,怎麼也會衰運連連、沾上五弊三缺的狀況了呢?齊媚娘在心底無奈的想著。
就在她苦惱的同時,那群哀戚的人們也注意到她的存在。
沒辦法,所有人都哭得稀里嘩啦的,就她一個人站在原地出神,想不注意都難。
武夫人看著她,先是一愣,然後馬上反應過來這就是兒子昨日剛娶回來的媳婦兒,隨即長嚎一聲後罵道:「妳這個不吉的妖女,害死了我兒子呀!妳賠我兒子命來!」
一邊被攙著的武老夫人也是面露憤恨,恨不得一口唾沫啐在齊媚娘臉上,「這哪裡是八字帶福!根本就是命中刑剋!可憐我的大孫子就這麼活生生的被妳給剋死了!」
齊媚娘張了張口,這話可真是冤死人了,明明就是那男人自己命不久矣,她都還沒嚷著他們武府騙婚呢,竟賴到她頭上來了!
齊媚娘本性直爽,雖說守孝多年性子也磨得沉穩多了,但知道這樣的名聲傳出去,她未來也沒指望了,於是也硬起了態度,不甘示弱的回道:「當初你們請媒人上門說媒的時候可不是這樣說的,那時候明明說大少爺只是身子骨弱了點,還說是看了今年的流年不好,才想趕緊娶親沖沖喜,可昨兒個他一掀蓋頭,我看他連站都站不穩了,那身邊的丫鬟還誆我說他是喝多了,不勝酒力,我一個清清白白的姑娘嫁到你們武家來,連一天都不到就成了寡婦,要說冤,我才冤呢!」
齊媚娘劈里啪啦的說了一串話,直把武家兩個女人的嘴給堵得死死的。但是,齊媚娘丟了名聲,武家少了一條人命,兩邊雖然都很重要,可比起名聲那種虛無縹緲的東西,一條生命還是可貴多了,再者,現場都是武家的人,齊媚娘的話再有理,也沒人站在她那邊。
而武家當初雖多多少少有讓媒婆隱瞞了一些,但也不會在這時候承認。
「妳胡說!昨日我兒子還是好好的一個人,怎麼一進了新房沒多久就去了!都是妳!必定是妳這八字命硬的剋死了他!」不管齊媚娘怎麼說,武夫人就是咬死了她八字硬這點不放。
「怎麼能說是我八字硬剋死了人?!」齊媚娘小臉滿是倔強,「提親的時候我早給過了我的八字,我可沒瞞下半點,怎麼不說是當初替我們合八字的人害死了妳兒子?」
武夫人被駁得說不出話來,隨後氣得揚高了聲音,「去!去把當初拿八字去合的人找出來!我倒要問問,到底是哪個找死的把這災星給迎了進來?!」
下人領了命速速離去,一時之間,靈堂裡只剩下哀哀的哭泣聲還有武夫人喘著氣的謾罵聲,齊媚娘則站在一邊,當自己是靈堂的擺設,態度絲毫不見動搖半分。
當初提親的時候她就跟媒婆說過了,附近人家沒個敢上門來求娶,就是聽說了她八字硬,而武家既然擺明了要沖喜,就算再趕時間,最好還是把八字拿去合看看,以免出了什麼差錯。
雖然她不替人看相算命,但是從小耳濡目染的全是這些,自然也會好心的做一番提醒。
只不過現在看來她當初的提醒大約沒人放在心上,否則也不會事情鬧得這麼大了,才又把原因怪到她八字硬上頭。
很快的,一個身材中等的婆子縮手縮腳的走進了靈堂,看著抹淚的武老夫人還有氣得臉色發黑的武夫人,忍不住又縮了縮,「夫人,聽說您找我……」
武夫人沒等她把話給說完,就直接搶白,語氣嚴厲急促,「盧旺家的,我問妳,當初大少爺去提親時不是讓妳拿了八字去合?妳那時候還跟我說是天作之合,旺財旺福,現在卻……妳今天若是不給我說清楚,小心身上的皮!」
盧旺家的臉色刷白,馬上跪倒在地,結結巴巴的說著,「老奴……老奴……那時把大少爺和齊姑娘的八字拿給花媒婆去合了,那花媒婆說她有個熟識的大師,替人合八字是最準的,所以就……」
盧旺家的剛說完,旁邊就傳出一陣不合時宜的嗤笑聲,身穿淡色衣裙的武二夫人斜斜的看了那婆子一眼,直到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集中在她身上,她才冷冷的解釋著,「嫂子,我只是覺得盧旺家說的這話未免太過好笑,誰不知道這媒人嘴最擅長把死的說成活的,為了賺那點媒人賞錢,什麼話說不得?說不得那合出來的八字也是有蹊蹺的。」
武夫人自然也是清楚的,就像當初長子身體著實孱弱,找不到好人家的女兒嫁進門,她們也託了媒婆只說是身子骨弱了點,讓花媒婆幫著多說些好話,那沖喜的名頭也說是因為流年問題才要緊著成親。
只是沒想到,她也被花媒婆給擺了一道!賠上的還是她兒子的性命!
瞬間,事情的發展似乎峰迴路轉,矛頭似乎從齊媚娘那兒轉到花媒婆的身上。
齊媚娘才剛想鬆口氣,卻發現整個靈堂的人又因為武老夫人的一句話而把她瞪得幾乎千瘡百孔——
「不管是誰害了我的孫子,這個女人絕對不能留!」武老夫人一語定案,「這八字硬成這樣,說不得今日害了我孫子,明天就要害了我們武家其餘人!」
對於兒媳婦的去留,武老爺本來是不想多說,畢竟這屬於內宅裡的事情,可是聽自己母親把話說得這麼絕……
「娘,她畢竟昨兒個已經和玄哥兒拜堂入了洞房,現在要把人趕走,這……話傳出去不好聽啊!」武老爺委婉的勸說著。
武夫人卻是態度強硬的附和著婆婆,「話可不是這麼說的老爺,就算當初是盧旺家的聽信花媒婆的話沒把兩個人的八字好好拿去配對,也改不了這女人就是八字硬的事實,我原本還以為那只是個傳聞,誰知道這竟然是真的,這女人就是八字硬才把父母兄弟全都剋死了,現在連我兒都遭了殃,要是繼續留她在家裡,說不得下次死的就是你我呀!」
這下武老爺也不得不沉思了,雖然他一個大男人並不是那麼相信八字之說,但是這事兒本來就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而且不管怎麼說,齊媚娘一進門自己的兒子就死了,他心裡也不是沒疙瘩的。想清楚之後,他對於將這新娶進來的兒媳婦給趕出去也就沒那麼愧疚了。
「既然如此,那就……」武老爺還沒說完話,就讓齊媚娘給截斷了話。
「你們這是要做什麼?難不成還想要把我休了?!」
她要是就這樣在大婚之日的隔天就給休回家,那她的後半輩子還有什麼指望?
武老爺沉著臉,望著她說:「我們武家雖是善心人家,可妳因為八字硬害死了我兒子,我們不能不計較,也不用多說,妳就到山上的尼姑庵去守滿一年孝,那我們就會簽下和離書,自此之後恩怨一筆勾銷。」
武老夫人和武夫人雖然還是有些不滿,總覺得不該就這麼放過齊媚娘,但是武老爺發了話,她們自然只能聽從,更何況喪親之痛還充盈著她們的心底,這時候只要能夠不看見齊媚娘,管她去哪都無所謂!
齊媚娘沒想到自己才從長年守孝的生活裡脫離沒多久,結果又因為一個病秧子撐不過去要開始守孝,她有些不願,卻也無可奈何。
但想想那個躺在靈柩裡的武玄,他畢竟是和自己拜過天地的男人,守孝就當作是自己好心,全了兩個人的那點緣分吧!
這麼想著,齊媚娘的心裡好過多了,讓武家派給她的兩個下人幫忙把她的嫁妝全都抬了出來,然後坐上武家安排的馬車,一路晃晃蕩蕩的出了武家的大門。
齊媚娘掀開車窗簾子瞧了眼,只見武家門外大大的白燈籠在輕風搖曳下顯得無比淒涼,她放下簾子靠在馬車壁上,輕輕地嘆了口氣。
唉……真不知道這場婚事到底是武玄的不幸還是她的不幸了!
 
山高,水清,鳥鳴。
齊媚娘穿著一身灰不溜丟的衣服,站在尼姑庵外頭,看著已經連續看了一個月的景色,只覺得自己真的快瘋了。
青駝山的景色頗美,但再美的景色,天天看只會越看越厭惡。
但是,她也不想就這麼待在尼姑庵裡,天天聽著大尼姑小尼姑唸著經敲著木魚,只覺得自己的腦袋似乎也要被敲痛了,頭也開始暈眩。
不是她不虔誠,而是她天生就耐不住性子,之前的沉穩是因為守孝十來年而壓抑下來的,本來以為嫁人後就好了,不用再忍了,誰知道不過一天她又得開始守孝,讓她這個忽然嚐到一點自由味道的人繼續過之前的日子,不可不謂難過到了極點。
她無聊得連飛過來飛過去的蚊子都不想打,覺得那嗡嗡聲偶爾聽起來也是挺解悶的。
她斜靠在樹幹旁,遠遠的望著山,然後忽然站直了身子,看著對面不過一條山林小溪之隔的和尚廟裡突然人多了起來,接著一群人抬著一頂素面的轎子和大大小小的箱籠進了和尚廟後頭的院子,不久,又有幾個人離開。
那架式看起來像是有人要長住在那平常只有一個老和尚、兩個小沙彌的破廟裡了?
齊媚娘過去十來年守孝,平日自然不好跟著街坊鄰居聊天,但其實她好奇心重,尤其這些日子在尼姑庵裡,大小尼姑都只顧著唸經,平日就是看到她了也不會多說一句,讓她憋悶的只能對著自己說話,現在這深山裡突然發生了一件希罕事,怎能不讓她那愛湊熱鬧的心蠢蠢欲動。
她盯著和尚廟的後頭許久,確定那裡不會再有什麼動靜後,才一臉惋惜的轉身回去,只不過比起前幾日滿臉無聊的模樣,她今日臉上卻多了幾分笑意,就連腳步也輕快了幾分。
呵呵,明兒個她終於有好玩的事情做了!不知道那住進和尚廟裡頭的是怎麼樣的人呢?
她真的好想知道呀!
 
昨日探親方歸的寒鄲零穿著一身的白衣,臉色如往常般蒼白,斜斜的坐在槐樹下的臥榻上,雙眼微閉,長髮如瀑般隨意披散在肩上,身邊一個人也沒有。
半晌後,他突然輕輕一聲嘆息,然後淡淡的說道:「出來吧!」
前方草叢晃了晃,隨後鑽出身穿淡青色衣裳齊媚娘子,她臉上滿是詫異,忍不住脫口問道:「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齊媚娘當然知道自己不該隨意跑到男人的住處,可見過那麼多死亡,她最大的體悟就是要活得開心,不要太過死板的拿規矩束縛自己,最終後悔。所以她就偷偷溜進來了,本想看看就好,只是沒想到會被抓到。
寒鄲零慢慢睜開眼,看著眼前女子率直表露出意外的神色,全然不像他之前見過的那些想要邀寵的女子媚態,他有些訝異,但想著她可能又是個別有所圖的,也就收起臉上的訝異,冷冷的看著她。
偷偷潛進來的齊媚娘自然不知道他在心中怎麼想她,在問了話後沒人回應,也不覺得困窘,反而大剌剌的拍拍身上的草屑,幾步就走到了寒鄲零的面前。
然而越往前走,她的一雙秀眉就蹙得越緊,直到他面前不過兩三步的位置才停了下來,然後看了幾眼,才忍不住深嘆了口氣。
「因何故而嘆?」寒鄲零第一次看見女子站在自己面前竟是以嘆息當作開頭,讓他不由得開口問。
「這……」齊媚娘覷了他一眼,表情有些為難,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
唉,怎麼她遇上的男人都這麼讓人不省心呢?
「姑娘都敢擅闖男子住處,怎麼現在連一句話也不敢說了?」寒鄲零使出激將法。
齊媚娘本來就受不得激,被這樣三言兩語的挑撥,很快就受不了的反駁出聲。
「公子,既然你都這麼說,那我可老實說了,只不過你聽了可別怪我說話難聽。」她一臉正色的說。
寒鄲零淡淡一笑,不認為這世上還有什麼他沒聽過的難聽話,於是他輕搖了搖頭,「姑娘但說無妨。」
齊媚娘望著他,仔細的看著他的容顏,細長的眉以及帶著不正常潮紅的唇,筆挺秀氣的鼻梁,全部組合在一起成了一張俊美的容顏,只是明顯的病態折損了他的俊逸不只兩三分。
她看著看著忍不住又想嘆氣,卻不小心對上他那雙凌厲的眼,那是他整個人最顯得剛強的地方,也是她不得不把嘆氣的原因說清楚的主因。
「公子,不是我烏鴉嘴,只不過看公子面色是久病纏身,且親緣不佳,若不是喪父便是喪母,或者兩者俱歿,而不只如此,只怕公子身邊沒什麼人服侍也是其來有因,想來近了公子身或者有瓜葛的人都會遭遇不幸。我雖然還沒見到公子的八字,但是從你身上也可以看出些端倪來,想來公子正是百年少見的天煞孤星,不只剋著別人甚至自己也是病禍纏身。」
寒鄲零蒼白的臉上表情先是一冷,細長的眉眼直勾勾的盯著她,聲音平淡卻隱含著危險,「姑娘好口才,只不過這些事情妳是如何得知的?」
寒鄲零輕摸著手上的扳指,心中卻起了思量。
他身上的這些事情雖說不是太祕密,卻也只有少數的人知曉,就是朝廷上的官員,若不是二品以上或者是皇帝近臣也都是不知道的,畢竟皇家裡出了一個天煞孤星,名聲也不好聽,所以這些事情應該是不外傳的,眼前這個看起來不過是一般百姓的姑娘怎麼會這麼清楚?
越想越覺得懷疑,寒鄲零隱約起了殺機。
即使外表看起來弱不禁風,但他從來都不是個心慈手軟的人,或許就是因為久病纏身,又見過太多死亡,他對人命反倒是看得淡了,那殺伐果斷的作風也油然而生。
齊媚娘像是早知道他會這樣反問,摸了摸頭,爽朗的笑了笑,「不瞞你說,我家裡世世代代都是看相算命的,公子這樣奇特的命格我是偶然在一本古書裡看見過的,沒想到會真遇上這樣面相的人。」
寒鄲零摸著扳指的手頓了下,「喔?姑娘家裡是看相的?不知道是哪位大師門下?」
說到大師,齊媚娘害羞的揮了揮手,「哪裡是什麼大師,不過就是餬口飯吃的行當,說來公子也是不知道的。」
「是嗎?」寒鄲零以為她是刻意瞞著不說,心裡打定了主意,非得派人好好查查才是。
只是沒想到他才這麼想著,她馬上就嘴快的說了下去,「我家就是城南口一家小相館而已,還真的沒什麼好說嘴的,平日裡就幫人家看看吉凶風水,挑揀挑揀好日子,頂多再批批八字,真的沒什麼,雖然掛了個牌匾,也是附近鄰居知道我們家裡人一直都是老實的,才特地送過來掛上的,只可惜那牌匾掛上沒多久,家裡相館也就關了,沒什麼用途。」
寒鄲零見她說話爽利,真的不大像是有所圖謀的人,才認認真真的用正眼打量起她。
一身淡青色衣裳,鵝蛋臉,一雙濃眉大眼,眸子眨啊眨的好不靈活,眼神直率看得出是認真直爽的性子,小巧的鼻子下是紅潤的嘟唇,微微一噘,就有種勾人的風情,不得不說她是個美人胚子,就是那一身素淡的衣裳還有髮上簪的一朵小白花和她熱情的個性看起來有些不搭。
這樣的人似是沒有什麼威脅性,只不過寒鄲零卻還想要試上一試。
「姑娘既然可以看出我是天煞孤星,想來家傳之法也學得不差了,不妨說說,我這八字未來又將如何?」
齊媚娘見他問得認真,對她剛剛說的那些不好的事情也沒有否認,於是就更爽快的回答了。
「公子這煞氣想來之前是用貴氣壓著,接下來若是找不到破煞之人,一年……不,不超過一年,公子必死無疑。」她比出了一根手指,話說得斬釘截鐵。
唉,這公子也是可憐,若不是這樣的特殊命格,她也不會破例說出這天機,要知道她可是最不愛展露這身本事的。她一邊想著,一邊用憐憫的眼神望著他。
寒鄲零對於人的眼神敏感至極,更何況是齊媚娘那毫不掩飾的憐憫。
如果是平常,他早已讓人將敢這麼看著他的人直接拖下去,並且下令永遠不得再出現在他的面前,但是現在他卻忍不住地哈哈大笑出聲。
他笑得開懷,笑得岔了氣,甚至最後開始重重的咳嗽,一聲又一聲,把守在小院外頭的小廝給招了來,也讓齊媚娘在旁邊看得膽戰心驚。
不……不會吧?他不會被她說得這話一刺激,跟她那沒緣分的相公一樣,雙腿一伸就不行了吧?!
寒鄲零好不容易止住了咳,然後將氣息給調勻,才定定的望著她,慢慢的說著,「妳……很好。」
齊媚娘莫名其妙被稱讚了,頓時有種一頭霧水的感覺,不知道自己是做了什麼才讓他稱讚了這一聲。
難道竟然會有人喜歡人家說自己短命活不長?
齊媚娘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的反問,「公子,您該不會是咳暈了吧!」
寒鄲零笑了笑,卻是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不,我沒暈,我只是心中的一塊石頭落了地,呵!多虧了妳,我才聽見了這輩子唯一的一句真話。」
所有人得知他出身皇家後,都說他定然會長命百歲、身體康泰、什麼問題也沒有的時候,只有她敢直言說他命短甚至只有一年不到的時間可活——雖然她並不知道他真實身分。
他每回看著那些躲躲藏藏、不敢對上他眼的人,聽著他們說著那些言不由衷的話,一次次的被謊言欺騙,他心中就會升起強烈的不滿,但那些被壓抑的情緒、被欺騙的厭惡,似乎都在剛剛那一句彷彿詛咒的話中消融了。
想到這裡,他對眼前這個陌生的女子多了幾分好感和好奇心,才剛想和她多說幾句話,卻見她突然跳了起來,毛毛躁躁的回頭就跑。
「哎呀!都這會兒了,我得趕緊走了,公子,下次再來你這裡串門子吧。」齊媚娘看了看日頭,已是尼姑庵要開飯的時候了,她想也不想直接就撥開草叢往來時的狗洞裡鑽,人都爬了一半,她還不忘回頭又多說了一句——
「公子,那槐樹屬陰,以後少在那樹下坐了,對身體不好。」
說著,她身子一縮就消失在小小的狗洞另一端,讓寒鄲零和站在一旁的小廝全是一臉的詫異。
半晌寒鄲零忍不住搖頭笑著,忽然間對於自己如死水般平靜無波的生活有了一種不一樣的期待。
的確是很奇妙的女子……接下來,她還會再出現嗎?還會再帶給他什麼樣的樂子呢?
第2章
一早,又是一個清新的開始,齊媚娘快手快腳的收拾好自己,然後從針線筐裡拿出自己新納好的男鞋塞入懷中,隨口吃了幾口尼姑庵裡的早飯,一顆乾硬的饅頭加上鹹菜兩三根,就踩著晨光快快樂樂的串門子去。
她沒想到竟然有人不把她當成烏鴉嘴、喪門星,反而還很高興她過去叨擾,她不禁嘆世間真是無奇不有。
第二次去時,她只是想再看看那奇特的面相,卻不知為何心中有點忐忑,想起很久以前她剛學了相術,出門指了一個玩伴說他會有血光之災,結果卻被他娘給打得滿街跑的事,那之後,她的心中就存在著相當大的陰影。
沒想到那天她才剛越過橋到和尚廟外,考慮要再爬狗洞還是翻牆進去時,一個面無表情的小廝已經站在狗洞外請她從偏門進去,接著又好茶又是糕餅的招待著她,最後那個看起來病懨懨的公子哥也笑著和她扯了半天的話,最後又讓她包了一包糕餅回去。
她整個人樂得暈乎乎的,直到回到尼姑庵聽著那熟悉的敲木魚聲,才略微清醒了些。
有一就有二,接下來她完全像是飛出籠子的小鳥兒,就是沒事也要到那裡去坐會兒,不知不覺就過了好長一段時日,當然她是絕對不會承認自己其實是去滿足口腹之慾的。
沒辦法,之前守孝的時候還是在城裡,就是偶爾嘴饞了,還能買點糖或者是炸果子甜甜嘴,而在山上每天除了青菜豆腐,饅頭鹹菜外,竟然找不到任何東西可以解饞。
吃素她倒是無所謂,但是連一點能換口味的東西都沒有,那也太折磨人了!齊媚娘心中嘟嘟囔囔的。
嘖!那武家該不會就是想用這一招來折磨她,才故意把她送到山上的尼姑庵來的吧?!
要不然她回自己家裡守孝也成呀,幹麼非得要把她送到這個獨立在小山頭上,四周幾乎沒有人煙,僅與隔壁和尚廟對望的尼姑庵裡。
一邊想著,齊媚娘一邊快步來到和尚廟後頭的小院子裡,也不用人帶,熟門熟路的從偏門走了進去,看到站在池邊的寒鄲零,忍不住噘起嘴跑到他身邊叨唸著,「說了幾次了,讓你少靠近這些屬陰之地,這裡不只對你本身的運勢,對身體也不好。」
一聽到那清脆的嘮叨聲,寒鄲零忍不住淺淺微笑,側頭一看,果然看到齊媚娘噘著嘴的嬌俏模樣,她小嘴沒停歇,依舊絮絮叨叨的說著,「不是說過了嗎!人的命一半靠天一半靠自己,你自己都不珍惜自己的身體了,誰還會珍惜?所以這養生的功夫平常就要做好……我在說話呢,你到底聽進去了沒有?」
他無奈的點頭,「聽進去了。」
齊媚娘仔細的看著他的表情,確定他的眼神非常真摯,才滿意的點了點頭,「聽進去就好,對了,我替你納了一雙鞋,你來試試?」說著,她馬上就又換了一個臉色,興沖沖的從懷裡掏出一雙鞋,顯擺似的拿在他眼前晃。
她瞧他一個人孤孤單單的住在這,又想到自己的處境,便想安慰安慰他,才做了雙鞋子。
「嗯。」
遠遠的站在一旁隨侍的觀月,看著主子試穿齊媚娘做的鞋,她則蹲在旁邊看合不合適,眼角有些不自主的抽搐著,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麼。
要知道他主子可是先皇幼子,現在皇帝的幼弟,也就是王爺,雖然因為種種原因長年隱祕地住在這寺廟後頭的小院裡,但是像這位齊娘子這樣肆無忌憚的對王爺說話的人,絕對是從來沒有出現過。
起碼他跟著王爺這麼多年了,還真沒有看過誰敢用這麼放肆的語氣對王爺說話,而且王爺竟然也就這麼放縱著她,一次又一次,就連她說出那番大逆不道的話都……想起齊媚娘說的話,觀月連忙臉色一正,逼著自己把那些連想都不該想的話給忘掉,否則王爺那冷冰冰的眼神可不是開玩笑的。
然而不管觀月有多如坐針氈,寒鄲零最近的心情倒是挺不錯的,起碼可以算是他這一輩子以來心情最好的時期了。
他眼底含笑的望著齊媚娘,看著她小嘴一張一闔的說著話,眼神亮而有神,小臉上漾著健康的紅暈,每說幾句話就會抬頭望望他,希望他有點回應,而回應她也不需要太多功夫,因為她也不是真的想聽他發表長篇大論,只要偶爾的回個「原來如此」或者是簡短一個字表示自己有在聽便已足夠,她就可以繼續劈里啪啦說下去,手舞足蹈的模樣怎麼看怎麼有趣,一點也不像傳聞中沉穩的樣子。
當然,她身上也有一個礙他眼的地方,就是那身素服和頭上的白色絹花。
他自然知道她都已經這個年紀了,不大可能沒有說親,只是沒想到讓人調查的結果,她不只說了親,還守了寡。
雖說本朝並不忌諱寡婦改嫁,但是這樣名聲畢竟不好聽了,就是要找,下一段親事大多也是不如意的了。
想到這裡,他如玉般的面容上掠過一絲陰霾,看著她的眼神也多了幾分的探索,把鞋子擺到一旁,坐到椅上,吃起糕點的齊媚娘並未發現。
「媚娘,妳有想過以後的日子嗎?」他突然出聲打斷了她對觀月新買來的糕餅所發表的評點,溫柔的望著她。「有什麼打算沒有?」
他命不久矣了,對這個唯一一個真心關心他,也願意在他面前說真話的女子,自然是多了一分寬容和關懷。
他不敢說連天上的星星都能幫她摘,但是只要是能靠權靠利辦得到的事,他還是願意幫幫她,起碼讓她接下來的日子過得好些,他心裡也能高興。
齊媚娘沒想過這些,應該說不敢去想,自從她不停的守孝,最後還剋死了自己的新婚夫婿後,她的心裡也有些慌了。
雖然她在武家義正詞嚴說她八字沒問題,有問題的是那武玄本來就命不久矣,但是只有她自己明白,她的八字是真的硬,雖不能說是剋誰誰死,但是將身邊人剋得五病三災的還是沒問題。
她偶爾也會想,武玄雖然本來就病弱,但說不定還能夠撐上幾天,只是娶了她這個八字硬的,才會那樣匆匆忙忙的連洞房都還沒就去了。
即使她向來心寬,也忍不住在心中留下些芥蒂。
她放下手中的點心,悶悶的低頭說著,「哪裡有什麼打算?就先回家裡待著吧。反正都是寡婦了,也沒那麼多忌諱了,走一步看一步唄。」她說得灑脫,但那語氣還有猛絞著裙子的手指卻不是那麼表示的。
見向來爽朗愛笑的她這副模樣,寒鄲零心又軟了不少,「媚娘,妳可以仔細想想,妳以後的人生還長得很呢,不像我……」
齊媚娘聽他這樣說話,倒先不滿意了,「寒公子……」
寒鄲零打斷了她的話,「就說了別那麼見外,要麼喊我長福,要麼喊我鄲零。」前者是他的字,現在卻少有人喊了。
齊媚娘彆扭了會兒,最後還是挑了一個比較不拗口的喊。
「長福,我之前說的那個面相,雖然是古書裡說的天煞孤星,也沒幾個人是長壽的,但是你也不可以這樣自暴自棄,說不得還有其他法子呢!」
寒鄲零淡淡一笑,卻沒有接話或者是反駁她的話。
真要有辦法的話,在皇宮裡哪有找不到的道理?
但他卻打小就被送出了宮中,住到這個小院子,說是靜養,其實只是遠離人群,尤其是親近之人,一年裡與家裡人也只能見幾次面,就是那寥寥幾次,也都是隔得遠遠的,隨著年紀越大,間隔時間越長,再見面時往往都相見無言。
所以他自己其實也不抱什麼希望了,不開口只是不忍打擊她罷了。
齊媚娘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他不相信自己說的話,噘著嘴,不悅的說:「不信就算了!我……」本來還想說下去的齊媚娘卻突然住了口,把原本要說的話全都嚥了回去。
不能說、不能說!之前道破他身上的玄機已經是違反她平常的規矩了,若是說得再多,只怕她很快就要到地府找家人,一家團圓去了。
學玄學道術之人本來就因為窺探天機而易導致五弊三缺,也就是鰥寡孤獨殘,或者是錢命權這三缺。
他們一家自然都是明白這道理的,但是除了她外,上上下下卻又都是老好人的性子,一般算命師都是點到為止,要不就說得模稜兩可,偏偏他們每一次都說得無比詳細,雖是幫不少人躲過災厄,但是那洩漏天機的反彈也更加的嚴重,結果就是幾乎全都早逝,讓齊家只剩下她這個很少拋頭露面的女兒。
因此她早已決定,非到必要,她絕對不會靠著這一門手藝吃飯。
那天她其實不只看出寒鄲零命格是天煞孤星,也看出了這樣的人非得要一個八字夠硬,且最好是陰命命格的人才能剋住他身上的煞氣。
只不過,有這樣命格的人難找,起碼活了這麼久,她只遇見過一個。
那個人就是她自己。
這也是她一再靠近他卻還安然無事的緣由,不必像小院外頭那兩個小廝觀月和觀日,兩個人平常就算是服侍也是一句話都不敢說,把該做的做完後更是閃得遠遠的,大部分時間連這個院子都不敢踏進來,就是怕受了他天生的煞氣所影響。
齊媚娘心底糾結了。雖然她可以壓制住他身上的煞氣,但是她現在對於病秧子的男人真的很恐懼,她很怕到時要是哪裡出了錯,她沒辦法壓住他的話,那她不是又要剋死人或被他剋死了?
無論是哪一種可都不是什麼好事!她也一點都不想。
更何況,她其實也隱約的猜出來他非富即貴,如果讓她自己開口說「其實你多跟我在一起,說不定能夠活久一點」,那聽起來多像是自薦枕席呀!
那聽起來非常厚臉皮,要非常不知羞恥才能說出這樣的話來!光是想都讓她覺得羞死了。
於是她想了半天,決定還是先把這件事情埋在心底,打算再觀察看看再說。
齊媚娘自己也不知道,其實當她考慮到自薦枕席這件事的時候,其實心中早已經對寒鄲零動了一點心,只是那念頭太模糊,她還不清楚罷了。
拿定了主意,齊媚娘臉上表情也輕鬆了許多,一抬頭,就看到他用十分認真的眼神看著自己,讓她嚇了一跳。
「怎麼這樣看我?」
「我在看妳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怎麼話說到一半就突然不說了。」寒鄲零笑笑的望著她,蒼白的臉上有著探詢的味道。
她是個太過單純的人,剛剛分明露出了掙扎還有無奈的神情,只是他不明白是想到了什麼會讓她露出這樣的神情來。
齊媚娘怔了下,然後支支吾吾的說著,「沒有,我只是恍神了下,啊!對了,我說要替你做件衣裳呢,你這裡的衣裳全是白色,竟然沒有半點鮮亮的顏色,啊,這樣一來,我是不是要先託人去帶點布料?要不我那裡也只有一些簡單的針線和料子,要裁件衣物似乎不夠!」
她說得結結巴巴,卻也總算把話給圓了過去,並且把思緒全都轉到這件事情上。
是呢!雖然說現在她還不能說些什麼,但是替他縫縫補補或是做點家常小菜讓他嚐嚐還是可以的。齊媚娘似乎突然找到了排解困擾以及排解自己無聊生活的方法,忍不住勾起嘴角,嘿嘿的笑了。
她本來就不是會三思而後行的人,既然想到了就會馬上去做,更何況是現在這樣無聊到了極點的時候。
她連忙站起身,整個人繞著他轉來轉去的,一邊嘟囔著,「你身上那些白的都還行,但要鮮亮又能襯得上你的,最好的還是茜色,棣棠色也不錯,薄綠和菖蒲色也行,哎呀!仔細想想那些鮮亮的顏色你都該裁上一身才是,畢竟你又不是穿不起,又不像我得守一堆規矩,正該好好的穿點鮮亮顏色點綴點綴。」
他失笑,「我可是男人,穿得太過鮮豔像什麼樣子?」
齊媚娘瞥了他一眼,「這些哪裡太過鮮豔了,要是女兒家,就算不用大紅色,也要穿朱紅銀紅,再襯上豔色的邊繫個素色腰帶,頂上還要再戴朵花,那才算是鮮豔呢!」
寒鄲零好笑的搖頭,「罷了,我說不過妳,只不過真的不用那麼麻煩,我平日也穿不上那些,做了也是浪費……妳若喜歡,妳回去裁給自己穿吧。」見她那不喜的目光,知道她不喜歡他那麼說,他乾脆轉了個話鋒。
其實嘴裡說不需要,但見她願意在小事裡處處替他著想,他還是覺得頗為高興。
第一次這樣被人認真關懷的感覺,真的很不錯。心中一股暖暖的滋味蔓延,他嘴角忍不住微微上勾。
齊媚娘瞪著他,確定他不會再說出那種「我活不久所以不需要」的話後,又喜孜孜的揚起笑顏。
「好啦!別說那些話了,反正就當報答你這些日子讓我過來蹭吃蹭喝的回禮,我別的不敢說,這點針黹功夫還算是可以見人的。」畢竟守孝的日子那麼無聊,她一個姑娘家的,除了在家裡擺弄些針線外也做不了什麼。
見他還想說些什麼,她橫眉一瞪,小嘴噘得高高的,「怎麼了?看不起我做的繡品?那好,我也沒臉再過來蹭吃蹭喝了,我這就走!」
寒鄲零不知道她為何態度說變就變,連忙想上前去拉她,卻又想到自己往日如此不受人歡迎,連靠得近些便會令人不舒服,更何況是這樣親近的拉扯。
那一剎那,他猶豫了。
齊媚娘見他沒攔她也沒說些什麼,心裡有點受傷,只當他是真的瞧不起自己的那一點心意,委屈的扁著嘴扭頭走人。
離去時,她忍不住還想著,幸好自己沒把那八字的事情說出來,要不豈不是更加的丟人。
寒鄲零看著她的背影快速離開院子,只覺得心中突然一陣空盪盪的,讓人悶得有些難受。
站在外頭等了許久,她依舊沒有回頭,寒鄲零嘆了口氣,望著有些陰沉的天空苦笑著。
或許,這就是命?
這幾日得來的一點關懷與溫情果然只是短暫的,他這個不祥之人又有誰會願意一直陪在他身邊呢?
他神色寂寥,臉上更顯蒼白,長髮半落半掩的蓋住了半張臉,也蓋住了他說不出口的落寞。
他頹然佇立了許久,直到天上烏雲逐漸加濃加深,略強的風搖動了滿院子的花木,沙沙作響。
站在外頭的觀月雖然沒大事是不能進院子的,但是他眼見雨都要下了,自家主子還站在外頭吹風,也忍不住站在在院門口多嘴了一句,「主子,外頭起風了……」
「起風了呀……」寒鄲零抬頭看了看,天空黑壓壓的一片像是在下一刻就要下起滂沱大雨般,他沉默許久後終於開了口。
「等等去後面庫房裡,把像茜色、翠綠這些鮮亮顏色的布料挑出來給齊娘子送去。」
觀月服侍他久了,自然明白主子的命令一下就沒有讓人違抗的可能,只不過,庫房裡的布料全都是進貢的好料子,就算是送人,一匹兩匹的也就夠了,主子竟要把全部鮮亮顏色的布挑出來送給齊娘子,會不會太過了?
「主子,這是不是挑個兩匹就好……」話還沒說完,觀月就忍不住噤了聲。
寒鄲零蒼白的臉上面無表情,冷如冰的雙眼沉默的看著他,那種讓人不寒而慄的神色,讓觀月連看都不敢再看,彎下腰疾步往後退去,甚至不敢抬頭再對上那樣的眼神。
果然!那齊娘子在主子心中的地位很是不同,都已經好些天沒聽過主子如冰的語氣了,結果卻因為一句口誤又重新溫習了一遍。
唉!之前小瞧齊娘子的心態要好好收起來了,等等還得提點提點觀日,以免他和自己犯了一樣的錯。
那齊娘子……說不定以後是有大造化的啊!
 
風在外頭颳得呼呼作響,尼姑庵的小房間裡,齊媚娘拈著針線,仔細的一針一線縫製著一件男人的衣裳,那鮮亮的顏色,除了經過特別的搭配,連繡線她也是劈到最細,只求繡出更精緻的花樣來。
房裡,只有一小盞燭火明明滅滅的閃著,她也不時的因為那搖曳的燈光而感到不適,不禁停下揉揉眼睛,但是即使眼睛再酸澀,她還是沒打算停手,而是想趁著還有一點燭火繼續把手上的針線活兒給做完。
用貝齒咬斷線,她將整件袍子抖了開來,在燈光下看了看,滿意的揚笑,「嗯!看起來還挺不錯的,就是不知道這尺寸如何,應該會合身的吧?」
自從那天她負氣回了尼姑庵後,已經好幾日沒去和尚廟了,與其說是在賭氣,還不如說覺得自己有些丟臉。
那日跑回來後,她認真的檢討了自己為何要生氣,結論是,她那一瞬間大概腦子出了什麼毛病,竟然覺得自己的一片心意被辜負了。
仔細想想,人家穿的那衣服一看就是好料子好手藝,憑什麼非得要收她做的?更何況她還是一個寡婦,莫名其妙要做衣裳給人,說沒企圖也沒幾個人信吧?
也是她悶久了,遇到他後,他對她的好讓她放縱了,她才會使這種小性子。齊媚娘冷靜下來檢討自己後,忍不住搖頭。
她側頭看著堆在房間裡的那一匹匹緞疋,又想到前幾天那叫做觀月的小廝送來布匹時,尼姑庵裡的大小尼姑們看著她的詭異目光,讓她忍不住嘆氣。
收到那些布料後,本來就有些愧疚的她,這下心裡更是過意不去,想著這些天要趕緊裁出一套新衣裳來,當作賠罪的禮物給他送過去……他應該不會計較她那天耍小性子的事情吧?
她邊想邊把針線收拾好,打算就寢,反正這外頭風強雨急的,就算有什麼事也做不得,還不如早早睡了呢。
只是當她都已經脫掉了外裳,門外卻傳來急急的敲門聲,咚咚咚地在這雨夜裡顯得格外刺耳,也讓她不得不又披上剛剛才脫下的衣裳,端起燭臺、趿著鞋子趕去開門。
這雨夜裡誰會來找她?總該不會是住在前頭院子裡的女師父們吧?難不成尼姑庵出了什麼事情?
就這短短的幾步路,齊媚娘的腦子裡卻想了一大堆,但怎麼想都沒好事,心裡也忍不住惴惴不安。
一打開門,她藉著微弱的燭火看向外頭,嚇了一大跳。
觀月全身濕淋淋的,臉上帶著焦急的神色,沉聲說著,「齊娘子,我們主子像是不好了,我來接妳過去看看主子。」
齊媚娘沒想到他一開口就是說這種壞消息,而且沉重的語氣讓她不得不更往壞處想,手一抖,她幾乎要晃掉手中的燭臺,一時之間竟然覺得有股慌亂從心底深處不斷的蔓延至全身。
怎麼才幾天不見就不行了?到底是怎麼了?病了?還是出了什麼事兒?她心中亂糟糟的,忍不住一直想著這些問題。
她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這麼慌,只是想到那如玉般的男人可能有什麼不好,心就揪得緊緊的,像是被誰掐得喘不過氣來一般。
只不過她這些年來也算是經歷了一些事兒,表情雖然看起來慌亂,說話卻還勉強維持沉穩。
看著前頭的院子沒有動靜,知道觀月並沒有驚動女師父們,她就先回房取了一件披風披上,收拾了個小包袱,然後關上門,小臉繃得緊緊的,水漾大眼直直的看著他。
「走吧,別耽擱了。」她將包袱背著,裡頭是剛剛做好的衣裳還有裁好的布料。
觀月在聽見她說出「走吧」的時候,心裡是鬆了口氣的。
這大半夜的,來一個守寡婦人的住處,自是不妥,只是主子這些日子以來鬱鬱寡歡,不用想也知道是因為齊娘子都沒過來。
今兒個夜裡,主子燒得厲害,大夫請了,藥也喝了,但是那熱還是下不去,他知道或許這是一種心病,心一橫,也顧不得什麼禮教規矩了,提了燈籠就來找齊娘子,一路上還想著若是她堅持不肯來,他就是用扛的也要把她給扛回去,卻沒想到她這樣爽快。
觀月因為沉入思緒而走神,因此頓了下沒馬上回齊媚娘的話,被她催促了幾聲後他才連忙反應過來。
「齊娘子,抱歉了。」這一路上大雨泥濘,現在又是夜半,他一個會功夫的大男人走來都弄得滿身泥水,更何況是她這樣一個小娘子,但為了主子,他也只能先說抱歉了。
「沒事。」
齊媚娘哪裡還會計較那些,揮了揮手,接過他手上的蓑衣,隨意一披,就隨著他一起衝入雨幕中。
雨淅淅瀝瀝的下著,在模糊的黑夜裡,齊媚娘腳步一步比一步更快,她眼神堅定,跟著觀月手裡那一盞燈籠的微弱光芒往前走去,心中的焦灼慌亂反而帶給她更多的勇氣。
不管這條路有多泥濘難行,她也要去見他一面。
第3章
寒鄲零躺在床上,偶爾清醒,偶爾昏迷,身子一會兒冷一會兒熱,耳邊偶爾可以聽見一些細細碎碎的聲音和腳步聲,但是他無法睜開眼睛。
清醒的時候,他很明白自己又病了。
這樣的感覺,他早已習慣了。
他每年都會像這樣病上幾次,就是太醫來了,也只是照例的開藥,然後搖頭嘆息讓他「好好養著」。
他很想笑,他的庫房裡有著別人花重金也求取不來的好藥,甚至可以說,各種珍貴滋養的好藥材,他的庫房裡都有,百年人參、頂級何首烏或者是靈芝,樣樣都是大有來頭,但是即使如此,他還是一年又一年的生病。
不是太醫無用,也不是補藥沒起效果,是他的身體就是不爭氣,用了再好的湯藥,也就是如此了。
寒鄲零的意識模糊,想著過去,想著自己這破敗的身體,最後忍不住想起帶給他人生中難得歡笑時光的齊媚娘。
敢在他面前說實話的只有她了,甚至不懼他的命格,還敢接近他的,也只有她。
他身邊親近的人沒幾個,雖有流著相同血脈的親人,但是每每相對無言,都讓他覺得彼此的關係還不如陌路人。
或許,沒有期望也就沒有失望,也或許,如果他願意沒有心,也就不會一次又一次的傷心。
這些年,他說服自己把生命、情感看得淡,也說服自己他原本就是這種人,可每當生病時,他總無力抵抗那些四面八方襲來的寂寞與脆弱。
寒鄲零病得迷迷糊糊,思緒也是一段又一段的,才剛想著和家人的疏離關係,接著又想起了齊媚娘說起自家接二連三的喪事時,那雖然哀傷卻又試圖灑脫的口吻,然後是她那天轉身離開,接下來幾天不聞不問的畫面。
忽然,頭上一陣陣的感受到清涼,掌心裡也像是抓住了一股暖流,讓他不禁加重了力道的握著,不想放開。
迷糊中,他似乎又聽見了齊媚娘的聲音,聽見她像是安慰孩子一樣輕柔的聲音,還有屋外淅淅瀝瀝的雨聲。
他再次沉入睡夢中,這次他睡得安穩多了,只是手還是緊緊的握著那個讓他感覺溫暖的東西,不願放開。
似乎過了許久,寒鄲零再次醒來的時候,淡淡的晨光已透過窗紙照進來,而不是無止境的黑暗,空氣中有著淡淡的草木香,那是大雨過後獨有的清新味道。
他全身發軟,卻出乎意外的覺得精神還不錯,轉了轉頭,這才看到一個女子趴在他的床邊,他有些意外,卻沒出聲,視線從那女子平放在床上的素腕看去,然後看到與之交握的是自己的手。
他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微愣,盯著兩人交握的雙手不放,那樣的溫暖讓人捨不得放開,即使心裡知道他們不適合這樣的接觸,心裡卻有個聲音不斷地告訴自己,只要再一下下就好、再一下下……
就這樣,讓他再感受一下從另一個人身上傳來的溫暖是什麼滋味。
或許是因為他的視線太過熱烈,也或許是照顧他一夜的齊媚娘本來就沒睡熟,沒過多久,她就緩緩睜開眼,對上他的視線後,先是恍神了下,接著馬上綻放出一抹驚喜而燦爛的笑容。
「長福,你醒啦?!太好了!」齊媚娘連忙站起身,手自然也抽開了,「醒了就好,要不要喝點水?你都發熱一整天了,現在應該渴了吧?」
她的手一抽出,他反射性的想握緊,但是虛弱的他沒有她的速度快,只能眼睜睜看她站起身走到桌子旁。
手中空空的,殘留的餘溫反而讓人更加悵然,寒鄲零看著自己的手掌心,微微輕握,心中有一個模糊的想法逐漸清晰。
齊媚娘倒了杯水後走回來,坐在床沿,小心的將他從床上扶起來,將一個軟枕往他後頭墊了墊,才將水端到他唇邊。
「喝點水。」她小心的一口一口餵著他,另一隻手拿著帕子擦拭偶爾滑落的水珠。
喝過水,寒鄲零也終於恢復了一點力氣,他輕輕說著從剛剛就存在心底的疑問,「妳怎麼來了?」
「你都病成這樣了,我不來怎麼行。」齊媚娘睨了他一眼,顧左右而言他的回答著。
雖然觀月昨天臨時把她從尼姑庵裡帶出來稍有不妥,但是在昨天那樣的情況下,如果她不來,或許會後悔終生,所以她還是很慶幸他那樣做了,不過因為不清楚寒鄲零的態度,她選擇替觀月遮掩。
寒鄲零見她沒說老實話,也不追問,他知道自己該找誰問才能問得到答案。
說著,她起身到桌旁放下茶杯又端了一碗東西來,「來,聽觀月說你一天一夜沒吃東西了,先吃點米湯暖暖胃。」
齊媚娘舀了一湯匙,又仔細的吹了吹才送到他唇邊,寒鄲零也沒有任何推拒的一口吃了下去。
那米湯十分的稠,看得出來是花了很多功夫熬的,絲毫嚐不出顆粒感,非常好入口。
見他看著碗以為他吃不慣,齊媚娘輕聲的解釋,「這是昨晚特意幫你熬的米湯,熬了好大一鍋粥,只把上頭濃濃的那層米湯撈起來,一鍋也只取了這麼一碗,雖然不算是什麼好東西,但是老人家都說,這米湯最是滋補,你身子不好,平日裡也吃得也太過精細了,更該多吃點這個。」
寒鄲零聽她說著,腦海裡幻想著她站在鍋灶邊,拿著湯勺,一點一點的從鍋裡撈出最上層米湯的畫面。熾熱的灶邊,她挽著袖子一勺一勺輕輕的掠過熱粥,忍著悶熱,只為了替他取這樣一碗米湯來……
不知道怎麼的,忽然間他的鼻頭有些發酸,看著她的眼神更加複雜卻柔和。
一時情不自禁,他主動伸手握住她拿著湯匙的手,齊媚娘被他突然這麼一握,身體不自覺的輕顫了下,有些詫異又害羞的回望著他,對上他燦亮如星般的眼眸時,又忍不住羞得垂下頭來。
想抽手卻感覺他用力了幾分,那手就又抽不回來了,只能任由他握著。
心臟怦怦的跳著如小鹿亂撞,她從來沒有這樣奇怪的感受,第一次與親人以外的男子有這樣親密的接觸,她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
「長長長……長福……你……我……」齊媚娘臉上一片嫣紅,結巴得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的手指有些冰涼,仔細看卻是骨節分明,十分優雅,分明是他握著她的手,她卻怕自己做慣粗活兒的手磨疼了他的。
寒鄲零握著她的手,感覺有點粗糙,卻很溫暖,他一開始發現自己做了什麼的時候,本來下意識想鬆開手,但是看著她驚詫羞紅的臉,他卻又無可自拔的緊緊的握著。
他凝視著她,看著她豐潤的唇,本來想說的話似乎都忘了,他輕輕的往她的臉側靠近,齊媚娘早已緊張得腦子一片空白,全身僵硬,在他的臉越靠越近後,她忍不住緊閉著雙眼,可顫動個不停的眼皮說明了她有多慌。
像是很久,或者是只有一瞬,他溫熱的鼻息拂上了她的臉頰,接著是略帶涼意的薄唇輕輕貼上了她的,像是花瓣被清風拂過一般,輕輕柔柔的,又帶著點甜蜜。
他一手攬著她,一手依然握著她的手,在她的唇上輕輕廝磨著,一下又一下,直到她羞得臉頰染上一片火紅,他才退了開來。
兩人之間陷入一片沉默,她依舊緊閉著眼,完全不知道事情怎麼會演變成現在這個樣子,齊媚娘覺得自己快瘋了。
不!或許是她早已經瘋了?!否則她怎麼會和一個才剛認識幾天的男人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但她也無法否認,自己心中除了小鹿亂撞及第一次與男人接觸的羞澀外,並沒有半分的厭惡,甚至還有點……歡喜?
這是怎麼回事?她曾替自己算過,自己已經沒有了桃花正緣,本該孤家寡人度過餘生,怎麼如今被這男人一撩撥,她又像個春心大動的小姑娘一樣,不過幾下就如同軟泥般隨他擺弄?
「媚娘,看看我。」寒鄲零看著她紅豔如火的臉龐,柔著聲音輕哄著。
她咬著唇,在他的柔聲輕哄下怯怯的睜開了眼,望著他笑得一臉溫柔的臉龐,除了羞澀外,心中還有點酸酸澀澀的感覺。
如果他不是那樣的命格,如果不是命格拖累了他的身體,他想必是一個芝蘭玉樹般的好兒郎吧!只要他想,就是騎馬奔馳,馳騁江湖也難不倒他,不會像現在這樣,連將她的手握緊都沒有力氣,握著她的手也冰冰冷冷。
如果他能夠擺脫那樣的命格的話……剎那之間,這樣的念頭不斷的在齊媚娘腦子裡打轉。
寒鄲零不知道不過短短一瞬,她心裡已經想了這麼多,只是看著她羞澀的模樣,忍不住放軟了聲音問道:「我知道我剛剛唐突了妳,但如果可以,我想知道妳是怎麼想的?」
齊媚娘飛快的睨了他一眼,隨後又低下頭,囁嚅的說:「什麼怎麼想的?」
他總不會要她親口對他說,自己心中很是歡喜吧?哎呀!這樣羞人的話她怎麼能夠說出口呢!
一想到這裡,齊媚娘不禁回味著剛剛兩人唇碰唇的畫面,這下不只臉上更紅,就連耳根子及脖頸也染紅了一大片。
看她不若平常爽利的羞澀模樣,寒鄲零輕輕一笑,眼角帶上一抹笑意,原本雋朗俊秀的臉龐帶出一種誘人的味道。
「本朝並不禁寡婦改嫁……若妳不嫌棄我這種帶病之身,可能連一年都活不了,不在意我自私地想要再壞妳一次名聲的話……我們湊合著當一對可好?」
寒鄲零第一次毫不遮掩的把自己的真心說出來,明明白白、清清楚楚,讓齊媚娘自己評估。
他承認他自私,明知道自己可能不久於人世,卻還是私心想要抓住這個唯一給過他溫暖的女子。
他給的名分,未來會成為她的枷鎖,他只給得起榮華富貴、衣食無缺,卻給不了她一個健康的丈夫,甚至是普通夫妻的生活。
所以,他如今把話給說得明白又自私,只是想把最壞的一面說清楚,讓她能好好思忖。
雖然他也在猶豫著,不知該不該強硬的將她留在自己的身邊。
他不是個衝動的人,明知道自己極有可能會拖累她,他應該像往常那樣把人給推得遠遠的……但他沒有,而是選擇在這個時候對她攤牌。
只因為他真的太渴求這樣單純的溫暖,只因為他真的一個人孤單的活了好久好久……
他不想在離開塵世前,只能孤孤單單的闔上眼,最後守在他身邊的只有門外的小廝。他希望自己離去時還有人會替他傷心,而不是假意的慰問後,心底卻慶幸著這樣的不祥之人終於從人世消失。
越想,寒鄲零深邃的眼裡閃過更多的堅定,那些想法似乎一次又一次的說服了他本來還猶豫不決的心。
齊媚娘卻是無法回答,覺得這一切都太奇怪了,從他今天醒了之後,發生的所有事都怪異得讓她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沒睡醒。
她摸了摸他的額頭,然後又碰了碰自己的,低聲嘟囔著,「奇怪,沒燒了呀,怎麼還在說胡話?」
他看著她可笑的動作,不禁失笑,然後輕抬著她的下巴,讓她無法逃避的只能看著他。
「我說的是真的。」
齊媚娘被迫看著他,想要裝傻閃避也來不及了,只能用不可置信的眼神傻望著他。
「這不可能……」看他的臉色瞬間沉下來,她又急急忙忙的說著,「我是說我是一個寡婦,名聲不好聽,怎麼配得上你?還有,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這裡吃的用的哪一樣不是頂好的東西,這樣的你,就是用買的都能買來一個比我更年輕、比我長得更美的,哪裡需要找我湊合著過?」
她的解釋讓他臉色好了不少,但是也只有一點,他自嘲的笑了笑,平淡的述說著,「若說世上有錢有權的人沒什麼弄不到,這點我信,但是,也是有例外的。就是有辦法買,卻不見得有人願意賣,就算是買到了,那也是被迫的,真買這樣的人回來,整天在我眼前哭哭啼啼的有什麼意思?」
齊媚娘皺了眉頭,他這話的意思是以前真有人買過年輕的小姑娘給他?
她嘟著嘴,沒好氣的看了他一眼,「被迫的是年輕姑娘,你有什麼好抱怨的。」
他看著她像是吃醋的模樣,好笑的輕咳了幾聲後才繼續說:「是呀,是沒有什麼好抱怨的,可當她哭鬧著要去跳井時可就不是鬧著玩了。」
「跳……跳井?」齊媚娘瞠目結舌,不明白怎麼會有人用這麼激烈的方法。
在她看來,寒鄲零不是會逼迫人的性子,應該說就算他想,他那身體也不可能強迫一個姑娘,那個姑娘到底是為了什麼才這樣做的?
看出她的疑惑,他深深的嘆了口氣後道:「媚娘妳雖然知道這天煞孤星的命格對我的身體有害,對我周遭人有災,卻不知道有多嚴重吧?」
齊媚娘點了點頭,那畢竟是從古書裡看來的事情,她就算曾經讀過,但是也僅知幾分,不能完全的了解。
他苦笑道:「光是對周遭人有災一事,就是個大災難,我打一出生開始便帶來災禍,我娘親難產而亡,出生後三日,我父親就落馬重傷,緊接著服侍我和娘親的下人,遠一些的還好,貼身服侍的幾乎都有災禍,好一點的還能留個半條命,差一點的則喪命。
「直到我被送到這裡來之前,我家中兄長不是重病就是受傷,我的奶娘也一換再換,換到無人敢來,最後我只能靠著下人一匙匙的餵奶娘擠出後送來的奶汁,除了餵奶外,那些下人們也是不靠近我的,就像是觀月和觀日一般,一般只在院子外頭等著我喚他們才會進來。
「等我開始求學,老師們也是在院子外講課,我在院子裡聽著,幾乎沒有面對面的時候,就這樣直到我能說親的年紀,我這剋死人的名聲被壓了下來,所以一開始還挺順利的,但是接下來訂親的對象接二連三都出了事兒,不是那家的姑娘出了意外,就是家裡遭了災,結果全都退了親。
「最後我兄長沒法子可想,就去買了調教過的小姑娘打算先伺候著,前後共買了四個,但一個有一天下山的時候掉在陷阱裡差點扭斷了脖子,一個在廚房旁休憩的時候差點被火爐冒出的煙嗆死,一個則是在有人試圖對我不利的時候被誤殺,最後一個倒是沒事……但是……」
齊媚娘聽了這一連串不幸的故事,不禁目瞪口呆,下意識的追問:「但是如何了?」
「那姑娘和她前一位當秀才的主子有了私情,被買來的那陣子我正在養傷,身邊只剩下她伺候,後來她聽說那秀才在上京的途中染病而亡,她一時想不開也就跳井了,雖然最後被救了起來,我也放她走了,但是畢竟跳井後傷了身子,落下病根,想來現在生活也……」越說,他心中越是沉甸甸的。
一條條的人命雖然並不是他親手奪去的,但是都是陰錯陽差地因為他或傷或亡,他實在不能不在意。
聽完最後一個姑娘的結局,齊媚娘臉上的表情說是瞠目結舌也不為過。
她知道天煞孤星帶災帶病,沒想到卻是如此災情慘重。
她該慶幸自己是不容易被他的煞氣給剋到的命格嗎?要不然她早就……
等等!所以他找她湊合,該不會是因為只有她目前沒被他剋出毛病來吧?!
一這麼想,她的臉色也不甚好看了。
「所以……你說的找我一起湊合著過,是因為到目前為止我還沒被你剋出毛病?」她心情很複雜的問道。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她到底是該高興還是不高興?
被她這麼一問,寒鄲零也錯愕的看著她,「這些日子以來妳沒有出什麼意外或麻煩?」
這不可能吧!照道理來說,前些日子兩個人這樣親近,雖說沒有什麼碰觸,但也是都在同一個院子裡的,她那天拂袖而去,他還以為是她終於受不了接近他所引發的那些意外了,沒想到她竟然一點事都沒有?
齊媚娘沒好氣的說:「怎麼?你就這麼希望我有什麼意外不成?再說了,我現在還能有什麼意外,我全家都死得只剩下我一個,我也成了寡婦,除了我這條命外,我還能有什麼意外?」
寒鄲零聽她這麼一說,覺得似乎有道理,但是又有什麼地方不對……腦子本來就轉得快的他,一下子就想到哪裡不對,眼睛倏地瞪大的看著齊媚娘,熱烈的眼神看得她背脊一陣涼。
「怎……怎麼這樣看我呀?怪嚇人的!」齊媚娘咬著唇膽戰心驚的看著他,只差沒咬著小手帕了。
這人是怎麼回事,不過就是沒被他給剋到,他有必要用這種像要把人給吃了的眼神望著她嗎?那眼神真是讓人頭皮都發麻。
「妳剛剛說妳這些日子什麼事兒都沒有,是真的嗎?」他沉著聲追問。
他心中半是期待半是忐忑,不敢相信自己連想都沒想過的好事就這麼突然發生在他身上。
齊媚娘受到了些驚嚇,要不是手仍被他抓著,她都想退開好幾大步了,「是呀,是沒什麼大事……」
他眼睛一亮,眼神炯炯的望著她,才剛開口要說些什麼,房外忽然響起觀月一聲急促的喊聲,打斷了兩人的談話。
觀月一衝進來就知道自己犯了大錯,尤其是發現自家主子冷如冰的視線裡蘊含著像要吃人的凶狠,更是讓他連頭抬都不敢抬。
他也不想這樣沒有眼色的跑進來,而是實在是有不得不說的話呀!
「有什麼事?」寒鄲零冷著聲問道。
若不是知道觀月和觀日不是那種不知道規矩的人,他肯定不會善罷干休。
觀月聲音發顫,卻沒有結巴的快速說著,「是齊娘子住的尼姑庵出事了!」
齊媚娘沒想到竟然是和自己有關的事情,雖然說她對於那尼姑庵沒有多少感情,但畢竟也是現在住的地方,說不關心是不可能的。
而且能讓觀月這樣匆匆忙忙的衝進來說話,想來絕不可能是小事。
「到底是怎麼了?出了什麼事嗎?」齊媚娘急問著。
尼姑庵這樣清淨的地方能夠出什麼事情?不管怎麼想都讓人不安。
寒鄲零一聽到是尼姑庵出了事,下意識將齊媚娘的手握得更緊,眉頭輕皺,眼神也沉了下來,觀月見狀,本就驚惶的神色更加的惴惴不安。
「昨晚好像是有賊人想進庵裡搶劫,結果驚醒了裡頭的師父,那賊人竄逃時,不小心撞倒了火燭,尼姑庵從大殿燒了起來,雖然裡頭的人都拚命救火,但是火竄燒得太快,到早上庵堂已經毀了大半,不能住人了。」
在觀月話落的一瞬間,房間裡似乎冷得有如寒冬,寒鄲零眼裡的光芒也一點點的消滅,本來的信心也如雪花般消融。
他還是想得太好了……他心中苦澀的想著。
齊媚娘想的卻是,若不是昨晚過來了這裡,只怕現在她也不知能不能逃過一劫,再說這件事比她猜想的好些,那些女師父至少人都沒出事。
突然,她驚呼了聲,「啊!你送給我的那些料子!」
心疼呀!那都是多好的料子,平日她連碰都不大敢碰的,就怕自己一個不慎把布給刮壞了,她小心翼翼地存放著,結果現在全都讓大火給燒沒了。
寒鄲零聽見了她的驚呼,在心中輕嘆,看來兩個人剛剛的話題已經無法繼續談下去了。
他話鋒一轉,順著她話尾安慰道:「無妨,那些料子我這裡還多著呢,看需要什麼就讓觀月去後頭的庫房拿。」
齊媚娘即使被安慰了,可還是心疼得很,她一臉糾結的嘀咕,「哎呀!就算是這樣,那也是白白浪費了被燒毀的布,幸虧我前幾天已經幫你裁好了件衣裳和其餘衣裳要用的布料,本來想著一邊照看你,一邊縫衣裳打發時間,也就冒著雨一起帶過來了,要不然可全都糟蹋了。」她目前注意力全在此,因此未意識到尼姑庵燒了,她暫時也沒了住處的問題,自顧自的說下去。
寒戰零坐在床上聽著她清脆的聲音一下抱怨說那些料子被浪費了,一下子又說等衣裳做好了就要拿來讓他試試,接著說要繡些什麼花樣,但他卻不再主動接話,原本握著她的手也無聲無息的放開。
觀月遠遠望著,輕皺了眉,總覺得有哪裡不對,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
如玉般的主子,嬌俏的齊娘子,兩人坐在一起,一個安靜一個笑著說話,沐浴在晨光之下,看起來該是多美好的畫面,只是他怎麼看卻怎麼奇怪。
「怎麼看起來那麼彆扭呢……」
站在門外的觀日聽了他的話,默默的來到他身旁,瞧了裡頭的兩人一眼,心中略微了然,拍了拍他的肩,輕聲說著,「走吧,到門外去守著,若有空先到庫房裡挑幾匹好布料過來。」
觀月小了觀日不過兩歲,但是對於成熟的觀日卻很是信服,因此也沒多說什麼便放下心裡頭的疑問,轉身走遠了。
觀日看著裡頭的兩人,心中清楚觀月剛剛感覺到的古怪是為什麼。
看似平靜,但自家主子眼裡化不開的哀傷,正是這幅美好畫面的最大敗筆。
以至於此情此景看起來如此美好,卻……難以入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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