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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檸檬685

☆逆轉征愛之二《酷男忘很大~零度C的空間》

酷帥多金、風度翩翩,還有一個超完美未婚妻,
在眾人的眼裡,他嚴子毅絕對可以歸入人生勝利組,
但其實他曾經鬧失蹤,被家人找回後卻發現他竟選擇性失憶,
不論鬧失蹤的理由和那段時間發生的事統統都忘了,
為了填補那段空白,他依著好友提供的調查報告,
來到這偏僻小鎮,找上那名據說替他生了個孩子的女醫生,
他想過,兩人重逢後自己可能必須面對她的責難或者眼淚,
豈料,她非但豁達的接受他忘了她的事實,
在聽說他已經有了未婚妻後,還要他把握住自己的幸福,
那她的幸福呢?他想問,然而還來不及出口,
她當過黑道大哥的老爸就上門要來看女兒和孫子,
一知道他是害女兒未婚生子的負心漢,二話不說就揍向他,
說真的,這種反應才正常,他就算挨兩拳也是活該,
反倒是她,為他這種始亂終棄的男人拚命擋在前,值嗎?
陽光晴子
阿Q射手,也許無心,也許有意,
以幽默EQ、感恩的心,溫暖加值,
密縷勾勒一個love story,期許,在翻開書頁的剎那——
即能撞進隨身版的快樂氛圍,烘焙愛情,擁抱短暫的喜樂人生。
如是,晴子謝天謝地,謝謝每一個與晴子的文字相遇的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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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    子
日本.東京
 
「朝富金控集團」辦公大樓的總裁辦公室內,嚴子毅一如既往,從九點高階幹部會報開始,兩個業務會議和一個視訊會議,隨便用過午餐,馬不停蹄的接見一、兩名金融圈的重量級訪客,一直忙碌到將近下午五點半,桌上還有一疊如小山高的文件要看。
事實上,這個位置不曾好坐過,朝富金控在日本已是傳承三代的銀行集團,除了銀行外匯、基金、期貨等投資操作,還有放款、法拍、催帳等業務,因為銀行據點不少,遂廣納家族成員擔任要職,檯面上、檯面下自然充斥爾虞我詐,誰能證明自己可以帶領公司成長茁壯,就有機會卡位,成為下任的總裁。
時間流逝,來到晚上七點,嚴子毅吃了一份壽司、丼飯後,仍埋首在卷宗裡,整棟大樓這個時間除了一樓的銀行已熄燈,其餘樓層幾乎燈火通明,不過隨著一個小時一個小時過去,燈光也一層層的滅了,唯獨最高樓層——總裁辦公室仍是亮的。
終於,在總裁友人松本健從電梯走出來時,兩名特助原本疲累不堪的臉變了。救星來了!他們今晚應該不必加班到十一、二點了!
長相斯文的松本先生,和他們總裁一樣是美國出生長大的中日混血兒,英文、中文、日文都溜,家族企業也都在日本,唯一不同的是,一個父親是日本人,一個母親是日本人,因緣際會下,成了莫逆之交。
松本健難掩興奮的看著坐在真皮座椅上的好友,習慣性的喊他的英文名字,「艾力克,我查到了。」
「查到什麼?」嚴子毅回應時仍盯著電腦螢幕上的一些數字。
「你沒有記憶的那一年幹什麼去了!」
一愣,他抬頭看向好友,漠然無溫度的臉龐浮現一抹激動,「你說真的?!」
松本健得意的將一張照片放在桌上。
嚴子毅定眼一看,那是一張婚禮的合照,新人男才女貌,新娘子很陌生,不過,新郎他曾在財經雜誌上見過,是FT珠寶集團的總裁康威德,代理世界不少名牌精品。
從他的表情就能猜出他的想法,松本健點頭道:「對,這是FT珠寶集團總裁康威德的婚禮,他的妻子是聶丹丹,享譽國際的超級攝影師。」他頓了一下,「但我要你注意看的是站在最邊邊的小花童。」
他指著被擠在賓客最邊緣的一名穿著三件式西裝、打白領結的小男孩,就這一眼,嚴子毅的目光再也無法移開。
怎麼可能跟自己長得如此相像?!他瞪視著小男孩的臉。
「唐亞歷,今年四歲,他是聶丹丹同父異母的妹妹——唐韻璇的兒子。」松本健的手改指向新娘身旁嬌小纖細的伴娘。
倒抽了口涼氣,嚴子毅不敢置信的瞪著照片裡的女孩,她巴掌大的臉蛋清秀可人、極為青春,事實上,根本是太萌了!
看到好友黑眸瞪得更大,松本健憋住笑意,一點也不意外。
「她有沒有十七歲?孩子已經四歲了?!那我——」嚴子毅聲音艱澀,俊美的容貌也難得的露出驚恐。
松本健再也忍俊不住的笑了出來,「勾引未成年少女?沒有,但她的年紀也的確不大,今年二十二歲,還是一個天才資優生,現在呢,在臺灣跟我從事一樣的職業。」
她也是醫生!不,比起這個,他更震驚的是,她生唐亞歷時也不過十七、八歲,而他已經三十歲了。
嚴子毅不解的搖頭,他怎會去碰這麼年輕的女孩?
「艾力克,其實連我也覺得很不可思議,但那一年,你跟所有人,包括我在內斷了聯絡,原因不明,或許你的行事也與原本不同……」提起這事,松本健還是有點哀怨的。
他們是好朋友啊,他還是替他這個大總裁健康把關的健檢中心的負責人,竟然連他都沒聯絡!
嚴子毅也只能點頭,事實上,為什麼會斷了所有聯繫,撇下集團不管,他這幾年也一直亟欲找到答案。
「我要飛臺灣一趟。」他點看手機裡的行事曆,但越看面容越緊繃,根本擠不出時間,不過他非去不可!他撥了內線給在隔壁辦公室的特助,要他們調整下星期的行程,空出三天的時間。
雖然沒看到特助的臉,但松本健相信絕對是苦哈哈的,那可以說是不可能的任務。
掛上電話,嚴子毅看著好友開口,「臺灣那邊要請你幫我安排一下了。」
「租車、住宿嗎?那些是沒問題,但你離開真的可以嗎?」在艾力克年過六十的父親眼裡金錢比兒子重要,艾力克這個讓集團日進斗金的掌舵人這麼不顧一切的飛去臺灣,若讓他父親知道一定大動肝火。
「五年前,我消失整整一年,它也沒倒閉不是嗎?」冷然的眸光射來,即使是松本健,身為他寥寥無幾……不對,是唯一的好朋友,仍感到涼意襲身。
但時序明明是夏天,白天高溫破紀錄,辦公室冷氣仍運轉著,這個好朋友怎麼還是冷颼颼的?
第1章
炎炎夏日,在萬里無雲的晴空下,嚴子毅獨自駕車沿著蜿蜒山路來到位在臺中偏遠山區的拉拉小鎮,這兒居民不到五百人,且以老小居多,年輕人大都往城巿去了,鎮內僅有一所迷你小學附設的幼兒園,透過導航系統,他正行經外觀樸實的小學大門,最後將車子停靠路邊,再瞥了腕錶一眼。這時間,他的兒子正在裡面上課。
他深深的吸了口長氣。知道這個消息已有幾天了,但還是很難想像自己居然有個四歲大的兒子!這一趟飛來臺灣,應該可以找回他被老天爺收走的那一年記憶吧!
他再次開車上路。
快了,他就快見到替他生下亞歷的唐韻璇!一個十八歲就取得醫學院文憑、完成實習的天才少女。
腦海中浮現好友給他的資料,她的身世背景著實令人咋舌。
她父親齊潤東是一名風流倜儻的黑道老大,除了正妻外,還有不少的情婦,子女人數更是多到不詳,其中有不少人從母姓,唐韻璇就是,與她姊妹情深的聶丹丹也是從母姓。
聶丹丹是最關心她的親人,短則一個月,最長三個月一定到這偏僻的山區來看妹妹和外甥。
唐韻璇是鎮上唯一的醫生,看的是小兒科和內科。
鎮上的人都很善良,對三年前帶著孩子到這定居的小媽咪沒有過問太多、沒有歧見,反而相當依賴,不吝給予關愛。
思緒翻轉間,嚴子毅已將車子停在一棟小巧樸拙的兩層樓房子前,門牆上掛了一塊寫著「唐內兒科」的牌子。
此刻,診間的玻璃門被推開,穿著白袍的年輕女醫生挽著一名白髮蒼蒼的老婆婆走出來。
是她!嚴子毅扶了扶鼻梁上的太陽眼鏡,鎖定那抹纖細嬌小的身影。
同一時間,唐韻璇也看到他了,陌生的臉孔在這個小鎮很容易引起注意,更別提,他所駕駛的黑色名貴轎車在鎮上可是一輛也沒有!
但她的目光只停留那麼一下下。
老婆婆皺紋滿佈的雙手突然緊緊的握住她的右手,「唐醫生,欠著的醫藥費,我兒子一回來,我一定叫他拿來給妳。」
「我知道,葉婆婆。」她微笑的將左手疊上老人家的手,輕輕拍了拍。
「我不是隨便說說的,我知道那本帳記很多了,但我是大學教授退休的,我說話算話,絕不會賴皮的。」葉婆婆嚴肅的強調,早忘了剛剛就診時,這話她已說了八、九遍。
她俏皮的眨眨眼,「我知道,葉婆婆。」
即使隔著墨鏡,嚴子毅仍清楚看到她身上散發的純真氣息。這樣的女人,卻是他兒子的媽?!
他再也忍不住的摘下墨鏡,想將她看得更清楚。
在那張婚禮照片裡,身為伴娘的她畫了淡妝,但此刻的她是素顏,他發現她臉上還有一點雀斑,圓圓的大眼睛像是吸收了夏日的陽光而熠熠發亮,微翹的鼻尖,再加上菱形唇瓣,無庸置疑這是一張精緻美麗的臉龐,只是,如此年輕,還是不像他的風格。
看著她送步履蹣跚的老婆婆走了一段路,他再度戴上遮住大半張臉的墨鏡,開門下車。
一轉身,唐韻璇蹙眉看著眼前走近自己,身高近兩百公分的陌生男子,他微亂的劉海還有那副大墨鏡讓她看不清楚他的長相,只是,堅毅的鼻梁、薄薄的唇,還有從他身上油然散發的冷意,都讓她想到一個人,一個她最深愛卻也失去的男人。
「請問你是……」
她話還沒說完,男人已經越過她逕自走進診所。
她錯愕的眨眨眼。不會吧,開名車到這山中小鎮來看診,是有什麼難以啟口的隱疾?!她連忙跟了進去。
這不是他慣看的醫院診間!嚴子毅心想著,雖然窗明几淨,旁邊的長桌上還放著血壓計、看診器等等,而另一個隔間門楣標明是「掛號拿藥處」,他還真看不出來這是一間診所。
怎麼看,這裡比較像是普通家庭的小客廳,或是幼兒園?嚴子毅打量的目光落到用軟墊和塑膠彩色柵欄圍起的一個區塊,當中還放了黃色小鴨、迪士尼人偶等等玩具。
唐韻璇靜靜的站在一旁,感覺他一進來,診所的室溫頓時下降五到十度。
她的一顆心莫名的騷動起來,擁有這項特異功能的人她只認識一個!
而且,這男人的高度、體態都跟「他」好像,可是,「他」討厭穿西裝、打領帶,而眼前的男人卻是一襲手工義大利名牌灰色西裝……她的視線再往上,在這炎炎夏日,男人額間竟然不見半滴汗水,這點跟「他」又像極了,因為「他」天生體質偏冷,皮膚溫度也比正常人低,問題是,「他」已經死了!怎麼可能還出現在她面前。
收回打量周圍的目光,嚴子毅再次將視線定在她身上,卻在那雙澄淨的眼裡見到難以形容的哀傷,她是——想到誰了?
深吸口氣,他摘下太陽眼鏡。
唐韻璇整個人呆住,幾乎都忘了呼吸。
幾秒之後,她回過神,快步的衝上前,緊緊的抱住他,緊貼著他的胸膛,感受他的體溫與心跳,晶瑩淚水早已滾落眼眶。
「不是夢吧?不是夢……你是真實的,是真的……」
相較於她的激動,嚴子毅卻沒太多反應,甚至有些不自在,他低頭凝睇她淚光閃動的小臉,心臟的跳動雖然快上好幾下,但原因絕對與她的不同。
他開了口,聲音就像裹了霜似的,低沉而冷漠。「我是真實的,但我不記得妳。」
身子一僵,她緩緩的抬頭看他,那雙黑眸冷漠得彷彿看著一個陌生人,她心裡一涼,但淚水仍不受控制的一滴滴跌落。「不、不記得?」
他不自在的扯開她仍擁緊他腰間的雙手,「對,忘了在臺灣的一切,會來找妳,是因為查到一張照片。」他面無表情的拿出口袋裡的手機,點出相簿裡翻拍的照片,還刻意放大唐亞歷的部分。
像從雲端重重跌落的唐韻璇看了照片一眼,再抬頭看著他漠然的黑色瞳眸,心咚地一沉,一個可怕的事實呈現在面前,她深愛的男人忘了兩人經歷的一切,但知道他們之間有個孩子,所以,他來是為找回記憶?還是爭取孩子的?
「先坐下吧。」她面容蒼白而震驚,整個人都在顫抖,這脆弱的模樣令他有些無措,他一向不善安撫人。
深吸口氣,她心情沉重的走到陳舊但堅固的原木桌椅旁,先為彼此倒了杯開水,並示意他坐下後,她這才在他對面坐下,一雙澄淨明眸泛淚的看著他。
她的心仍是紊亂的,感覺很複雜,有興奮、有錯愕,再加上很多很多的傷心,他們曾經那麼的相愛,而今,竟只能陌生相對。
嚴子毅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再對上她努力壓抑淚水的明眸。她的眼神不難解讀,除了喜悅外,還有更多難言的哀傷,喜的是他還活著,憂的是,他忘了她?
接著是好長一段時間的靜默,彼此都在沉澱心情。
「我好開心你還活著,雖然你忘了我。」
打破沉默的她眼睛閃動著淚光,哽咽的聲音裡仍是有喜有悲,握著水杯的手微微顫抖。
「我在臺灣生活一段時間的事是這陣子才查出來的,只是我不明白,妳似乎沒有很積極的在尋找我。」儘管是在說自己的事,但天生性冷的他依舊一派淡漠。
就好友替他查出的資料,他在臺灣待了近一年,在返回日本後,不知何故搭上一艘開往離島的小船,小船遇到風浪翻覆,他幸運獲救,但可能是其間撞到頭,失去部分記憶,但卻是很不尋常的選擇性失憶。
因為,他還記得自己是誰,在日本以及過去的生活、親朋好友,唯獨就這放逐自己的一年全成空白,包括為何在返日後還搭乘離島的小船。
他這句話裡有怨嗎?唐韻璇不知道,但她坦承以告——
「那是因為我根本無能為力,一來,是我發現我懷孕了,二來,我連你的一張照片也沒有,三來,我只知道你的名字叫艾力克,雖然我向你的房東要你的個人資料,但他卻告訴我,因為你一次給了一年二十萬的租金,所以他沒多問就租你了。」
說到這裡,她忍不住哽咽,當時的絕望與無助是難以形容的。
她再次做一個深呼吸,這才道:「我依你的特徵在日本刊登了尋人啟事,但沒有什麼消息傳回來,直到半年後,報商打電話給我,說有人跟一個很像我找的人搭船出海,結果船翻了,你落海失蹤,」再一次的停頓,只為壓抑回憶當時的沉痛悲傷,「幾個月後,我生了孩子,飛去日本為你招魂海祭。」從此,也只能將一切放在心裡。
他不知道這些事,不過如此聽來,他只讓她知道艾力克這個名字,這代表他並未將自己的生活背景告知,那他們之間的感情有深濃到共同孕育一個孩子?
他忍不住提出疑問,「妳瞭解我那麼少,連我叫『嚴子毅』也不知道,妳怎麼會?我是指妳竟然願意把自己交給我……」
「還替你生孩子,是嗎?」她也覺得荒唐,但愛上就是愛上,沒有道理可言。
「我不認為自己是個能夠和人談感情的男人。」他向她坦承。
她咬著下唇,「這句話你曾跟我說過,但後面還有加上一句,遇上妳,我的靈魂才有歸屬。」
「我無法想像。」他蹙眉。若不是她的眼神太堅定,他會以為她在撒謊。
「說的話一樣直接傷人,但我太瞭解你了,不會太受傷。」她淡淡的笑了,看著他的眼裡有著理解。
她全身上下散發著一種渾然天成的溫暖,很難讓人感到厭惡,或許,這也是他對她的話沒有懷疑的主因。
兩人四目相對,一雙帶著壓抑的愛意,另一雙卻是生疏漠然。
驀地,屋外傳來一陣煞車聲,接著,一道臺灣國語的腔調響起,「哇哩咧,在這鳥不拉屎的小鎮上,除了偶之外,竟然還有人有這種黑頭車。」
唐韻璇突然倒抽一口氣,還急得彈跳起身,「糟了、糟了!」她完全忘了父親今天要來看他的金孫!
「妳在幹什麼?」嚴子毅不解的看著她慌亂的神態。簡直像熱鍋上的螞蟻。
「來了!來了!」怎麼辦?要是讓父親看到他,他穩死的!
「誰來了?」他蹙眉。
「我爸——天啊!快,拜託你先躲起來。」她急急的拉著他往後方的廁所走去,一把將他推進去,自己也跟著躲入後,就要將門關起來,但他立即伸手扣住門板,冷漠的問她,「我有這麼見不得人?」事關男人的自尊,何況,他們話還沒談完。
她拚命搖頭,「你不懂,我爸看到你會直接讓你斷手斷腳,不會聽你廢話一堆的,他以前是黑道老大啊!總之聽我的就對了。」
他當然知道她父親是什麼狠角色,而且,在得知一向嚴謹自律的他竟然跟黑道千金談戀愛時,他還相當難以置信,「我以為他已經漂白做正經生意了。」
她不由得一愣,但隨即想到他會找上門,肯定調查過她的身家背景。「是這樣沒錯,可你不懂——」
「韻璇?妳在哪裡?」
父親含笑的聲音已經傳進屋內,而且還越來越近……她臉色大變,「完了,來不及了,咱們晚點再討論,先關門再說。」她一把拉開他的手,鎖了廁所門後,轉身壓在門板上,一副擔心會被破門而入的模樣。
她竟然真的將他們反鎖在廁所裡,嚴子毅簡直不敢置信。
「咳,這間廁所很乾淨,花姨有潔癖,一天洗好幾回……呃,她是我的護士,今天下午請了假不在……」
她越說越小聲,因為這間廁所雖然很乾淨,但空間不大,尤其與人高馬大的他關在一起,突然讓她有種難以呼吸的感覺,當然,這與他那張冷酷到想凍死人的臉也有關吧,她久未感受,不習慣,覺得越來越涼了。
「女兒,妳在廁所啊。」
東聯幫老大齊潤東含笑的聲音已近在廁所門外,他身邊還跟著他最倚賴的二當家黃峰。
「爸,你先到診間坐著,我一會兒就出去。」她緊貼著門板回話。
「妳有男人啦?外頭那輛車子挺稱頭的,車主絕對不會是泛泛之輩,他在哪裡?讓爸看看嘛。」齊潤東的聲音聽起來愜意而悠閒,但一雙雷達眼忙著四處掃描。
「男人?!沒、沒有啊!可能是有人借停的,爸,你可不可以別隔著廁所門跟我聊天?」她感覺超尷尬的,但還是雙手合十拜託某人別開口說話。
嚴子毅抿緊唇瓣,冷眸盡是不以為然。
「瞧妳緊張的,偶不會吃了他啦!」齊潤東邊說邊揮手要黃峰到處搜索一下。
「真的沒有別人,爸,我、我等等還想沖個澡,你幫我去學校接亞歷。」
「沒問題啦,偶叫黃峰去接,啊,妳是好了沒有?」
齊潤東示意黃峰先走開,自己仍然留在原地,他總覺得女兒的聲音不太尋常,不會是在裡頭辦事吧?
那可不成,上回因為他的疏忽,讓女兒一下子升格當媽咪,這回,要是沒讓他品頭論足一番,誰也不准上了她!
「爸,你這樣,我很——我在廁所耶!」一臉發窘的她簡直快要昏倒。爸一定要隔著廁所門跟她聊天嗎?!
「好啦,偶到診間去坐,妳快一點。」眸中閃過一絲奸笑,齊潤東刻意加重步伐,像巨人似的一步、兩步的踩踏走人。
 
明顯的腳步聲踩踏而去。
撫著狂跳的胸口,唐韻璇暗暗的鬆了口氣,但在看到嚴子毅抑鬱無溫度的眼眸時,她好不容易放鬆的心一下子又揪緊了,她乾澀著嗓音道:「我出去一下,拜託,你別出去。」
嚴子毅只是以那雙冷死人不償命的眼眸睇她,空氣凝滯得教人快要無法呼吸。
再度回到最初相遇時的感覺嗎?那一年,與他共乘租屋大樓的電梯時,她一直有置身在零度C空間的錯覺,莫名的會感到涼意侵襲。
不回答她就當他答應了。搓搓手臂,她打開廁所門,小心翼翼的走出去,順手就將門給帶上,沒想到,父親竟然馬上從另一邊閃過來,笑咪咪的站在她面前,黑眸深處有著調皮的神色,低喊「我也要上廁所」,然後伸手要去握門把。
她還來不及反應,嚴子毅已然打開門,大方走出來。
嚴子毅看著齊潤東。若不是早就看過唐韻璇的身家資料,看到眼前這名穿著恐怖螢光綠的T恤和垮褲的俊美男人竟是她的父親,肯定會錯愕無比。
齊潤東也對上他的黑眸,困惑的將眉頭一攏。
「你怎麼這麼眼熟?根本就是偶的金孫——」一愣,他突然放聲大笑,「偶說亞歷,你怎麼回來了?而且,咱們祖孫才兩個月沒見,你就長得跟阿公一樣高,你媽咪是餵你吃什麼神奇長高藥?」
「老大……不,老闆,他是大人。」回到他身後的黃峰輕咳一聲後說。
「你是白痴喔?偶的金孫才四歲,什麼大人,我剛也是隨便說說的,想也知道他一定踩高蹺在跟阿公玩啦。」齊潤東含笑的視線往嚴子毅的下半身移,再往上移後,瞪大的眼緩緩往下,接著再緩緩的往上,原本還笑咪咪的臉已經佈滿陰霾,然後,一聲雷吼爆出——
「幹!就是你這該死的短命鬼害我的韻璇小小年紀就當寡婦!」
手一揮,就要送他一拳,沒想到,這長得人模人樣的小子身手不賴,一個側身就避開,他火冒三丈的再揮出一拳,臭小子還是俐落閃過——
「爸,不要!」唐韻璇直覺的要上前制止,但黃峰立即拉住她的手臂,「會受傷,而且老大這口氣悶得夠久了。」
丟臉啊,他這個老江湖竟然打不到一個渾小子!齊潤東悻悻然的,他抓、他踢、他擒,他奶奶的,竟然傷不到這死小子半根寒毛!
他,一個五十一歲的男人,保養得宜,看起來才三、四十歲,除了一張英俊到人神共憤的臉,還有驚人天賦,記憶力超強,功夫也一流,但體力要跟年輕人比,硬生生差上一大截!
齊潤東開始喘氣了。「幹……呼呼呼……幹……」他雙手撐住膝蓋,年紀真的大了?
黃峰皺眉看著退到一旁的俊美男人。他依然氣定、態度優雅,但絕絕對對是一隻優雅的黑豹,行動反應一流,還很懂得誘敵,才會讓老大筋疲力盡,是個冷靜的狠角色。
唐韻璇完全傻眼,她從沒想到身手了得的父親會敗在不曾在她面前展現過拳腳功夫的艾力克手上。
看黃大哥想拍拍父親的背部,卻遭一記白眼,她連忙上前,「爸,你坐一下,他……」她看向嚴子毅,「他生了病,丟了記憶——」
「所以是頭殼壞去的意思?他變阿呆了?!」齊潤東沒好氣的插話。
「爸,我是認真的!」她簡直快被爸給氣死,「他真的是忘了,是我以為他落海死了,但他找上我,這也算是有心了,是不是?你別生氣,讓我好好跟他談一談。」
咬咬牙,齊潤東吐了口長氣,再從頭到腳的把他打量一遍。這小子一看就高深莫測,冷颼颼的,像住在冷凍庫裡,女兒怎會愛上這一款的?!
「要談可以,但妳都替他生了亞歷,不必讓偶這個當爸的知道他是誰?姓啥名誰?又不是幽靈,還是什麼作姦犯科的大壞蛋?見不得人!」可惡,就是不知道名字又裝死,才讓他無法派手下去將這個敗類給揪出來負責!
「我叫嚴子毅,是日本朝富金控集團的總裁,伯父可以去查,我絕非作姦犯科之輩。」嚴子毅冷冷的開了口。
哇咧!連聲音都涼颼颼的,明明是炎炎夏日,怎麼冷氣團提早南下?害他都要打冷顫。齊潤東搓搓冒出雞皮疙瘩的手臂,沒好氣的說,「是不是偶查了就知道。」
「爸,那你可以……」她以眼神示意父親先離開一下,至於嚴子毅是誰,她根本不在乎,當年愛上他時,她就不在乎他是誰了。
「好!偶走偶走,黃峰,你馬上把這傢伙的資料給偶徹頭徹尾,包括祖宗八代全查出來,偶一定要替韻璇討回公道!」
語畢,氣呼呼的走了兩步,他又回頭,食指指著嚴子毅開始撂狠話,「記住,你要敢再傷害她,老子絕對將你打成蜂窩!」這才不爽的又往門口走去。
「黃大哥,我爸麻煩你了。」她尷尬的看著黃峰說。
留平頭的黃峰,今年二十六歲,一張有稜有角的臉龐和一雙丹鳳眼,讓人一見印象深刻,他定視著神情冷峻的嚴子毅開口,「我是老大收養的,韻璇就像是我的妹妹,老大他對別的事都很精明,但遇到自己在乎的人事就犯糊塗了。」
她一愣,明白他接下來要說的話絕對很嚴肅。「黃大哥——」
「你看韻璇的表情太陌生,就算失去記憶,會找到這裡,也該知道她替你生了孩子吧?但我在你臉上看不到一絲愧疚或情感,如果,這次回來你沒辦法給她幸福,那就滾得遠遠的,別再來騷擾她。」
他冷聲說完後,看向一手摀著額頭、偷偷瞪他的唐韻璇,「我跟老大去接亞歷了。」
她只能點頭,目送他走出去後,她困窘的轉向一直沒說話的嚴子毅,「我真的很抱歉……」
「我的時間很寶貴,請妳盡速告訴我那段遺落的歲月,我再選擇是不是從此不再來騷擾妳。」他不悅的道。
但這股不悅不是針對她,而是自己,他到現在仍想不起來當年為何來到臺灣,並像個隱者一樣的生活。
還有唐韻璇,她又怎能在連他是誰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就把自己交給他,是他性格丕變的誘拐了她嗎?
兩人再度移回小客廳坐下,唐韻璇劈頭第一句關心的是,「在說之前,我想知道,你現在過得好嗎?」
「很好,在自己家族裡工作,一切都跟過去一樣。」
所以,「那件事」也跟著一起遺忘了,不然,他怎麼可能再回家族工作?!
見她柳眉一擰,他搖頭,「我想我也沒有告訴妳任何有關家族的事,不然,妳會來找我的。」
她會的!她拚了命也會找到他,但,他沒有給她機會!
「你是沒說,但我得說一件事,我跟你在一起時,你確定是單身的,所以,我想知道,這幾年你結婚了嗎?」這一點很重要,有些東西就不必過多著墨,不然只是徒增困擾。
「我有未婚妻了。」他冷冷回答,並沒有隱瞞。
她呆了一呆,心情變得沉重,儘管有心理準備,但還是會痛,他愛他的未婚妻嗎?罷了,知道答案又如何,他們注定成為兩條平行線。
「既然有未婚妻了,我們之間的事適合再說嗎?」那是她生命中最珍貴的愛情,對將自己形容是長期處在零度C世界的男人,跟她之間所發生的愛情也應該是很珍貴的,但只聽她說跟親自體會怎會相同?
「我的生命裡不允許有空白。」他就是要知道。
「艾力克……不,嚴子毅,你對自己真的太嚴格,連我要你笑,都還得我用三個生日願望才見得到。」她這話說得太快了。咬著下唇,她表情明顯有著後悔。
他蹙眉,「妳的生日願望只是要我笑?」
「反正每年都可以許願,有時候多買幾個蛋糕,就能多許幾個,我沒有對你特別好。」白痴!她在說什麼?此刻的她哪像那個有著豁達個性,凡事都往好的方向想的唐韻璇!
她不想讓他知道她對他有多好,為什麼?她先前看到他不是很激動,還深情落淚了……
「我有個很樂觀的母親,她教會我許多事,告訴我,幸福是掌握在自己手上,就算無法盡如人意,但過程也都有其意義,更是生命精彩的累積。」唐韻璇突然又開了口,她垂下眼睫,整理好心情,再抬頭看他,「同樣的,既然老天爺讓你遺忘某些片段,就一定有其意義,所以,何不好好過現在的生活就好。」
她很清楚他為何來臺灣,為何暫時拋下過往的一切,孑然一身,對他而言,那個祕密太不堪,他忘了也好。
「不!我不是宿命論者,我的命運要自己掌控,即使是妳,也左右不了。」他仍然堅持。
易地而處,她也許也會有同樣的想法,但時空背景都不同了,更何況,他還有了未婚妻。「那麼,就當做我很怨你吧,過去的已經過去,我就算要說,也不知道從何說起,你不想放手,我也不想談,那只會讓我更痛而已。」
即使她心裡還因他愛著、眷戀著、傷痛著,她還是勇敢的拒絕了他。
第2章
「你說什麼?唐韻璇拒絕說出你們的過往,孩子還被她爸半路攔截載到臺中豪宅去,怕你見到後會搶?!」
將近晚上九點,嚴子毅坐在臺中巿區一家酒吧的角落,手機裡傳來好友難以置信的聲音。
「亞歷的事她也是她爸打電話給她才知道的,對這一點,她有向我道歉。」他平靜的說著,但手裡拿的是一杯純威士忌,透露他沒有表面上那麼無所謂。
「那你們之間的事呢?你有權利知道。」
「我有未婚妻,顯然影響她的意願。」他想了許久,得到這個答案。
松本健發出一聲挫敗的呻吟,「你怎麼說了?唐韻璇不是沒腦袋的女人,她是IQ兩百的天才少女,既然現在大家各自有不同的人生,她何必拿過去的事來攪和。」
「但過去跟現在對我而言,一樣的重要。」他硬邦邦的說著。
「那是對你,對她而言,也許不同,」簡直被好友打敗,「她替你生了孩子,一定對你用情很深,原以為你死了,但你又出現,還有未婚妻,你要她說什麼?說要你回來?要你再愛她?要你再跟她一起生活?」
「如果我曾給過她這樣的承諾,我會履行的。」嚴子毅毫不猶疑的表示。
松本健無言了,雖然他也明白那所謂的未婚妻不過像是在談一筆生意,跟感情沾不上邊。「好吧,那跟她面對面有沒有什麼感覺浮現?熟悉?還是悸動什麼?」他畢竟是醫生嘛!
嚴子毅的腦海中浮現唐韻璇的清秀臉龐,「沒有,什麼感覺也沒有,像在看一個陌生人一樣,」他仰頭將酒喝下,「我回飯店了,明天我會再上山一趟。」
「她今天都不說了,明天會說嗎?」他說得很中肯。
「我會找到方法的。」
也是,世界上除了淡薄的親情,萬能的嚴子毅還沒有辦不到的事,「祝好運。」
這一晚,嚴子毅在下榻飯店翻看唐韻璇的相關資料,一邊思索,直到半夜才上床就寢,第二天一早,再度開車前往拉拉小鎮。
乍見他那張與唐亞歷一樣的面容,花姨簡直嚇呆了,還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老花眼鏡,走上前要將他看得更清楚些。
「你怎麼又來了?」
聽到引擎熄火聲,她以為是父親將兒子載回來了,沒想到,一走出來看到的人卻是他!
一個長期佔據她的心、讓她魂牽夢縈,還在昨天等同向她宣告不會再屬於她的男人,想到這裡,唐韻璇的心就隱隱作痛。
眼下多了淡淡的陰影,她昨晚肯定也睡不好。嚴子毅睇著她素淨的臉龐心想。
「唐醫生,我的天,他是亞歷的爸啊!他終於來看你們母子了,難怪妳昨晚睡不好,我一早就發現妳有一雙熊貓眼。」花姨終於從驚愕中回神,連珠炮般的說了一大串。
唐韻璇無法反駁。「孩子不能偷生」這句話完全得到印證,只是花姨是鎮上的廣播電臺,被她知道可不太妙。昨天她還慶幸嚴子毅來診所時,只有她爸跟黃大哥看到,現在——
「你好、你好。」不在乎嚴子毅那張冰塊臉,花姨熱情的握著他的雙手拚命上下搖晃,「我是唐醫生請的護士,叫我花姨就好,你家亞歷好可愛喔,雖然老是冰著一張臉,挺嚇人的,但看久了就覺得好可愛……」
「花姨,妳先將今天掛號病人的病歷放到我桌上,好不好?」唐韻璇不得不打斷她的話,不然,講半小時也不會斷的!
花姨點點頭,再笑咪咪的看了嚴子毅一眼,才轉身鑽進掛號拿藥處整理病歷,但只有兩個人預約掛號啊!
她一愣,看到孩子的爸媽也走進來,她笑了,自己就將耳朵豎直點嘍。
兩人走到小客廳的候診椅坐下,嚴子毅看了在掛號處的花姨一眼,「她……我是指鎮上的人不知道我……」
她搖頭,「知道你落海失蹤的只有我最親近的家人,鎮上的人只知道我是單親媽媽,當然會猜測有關你的事,但不會當面問,怕傷著我,大家都很善良。」
他明白的點點頭,「言歸正傳,妳知道我為何再度上門。」
「我以為昨晚送你上車時,已經說清楚了。」她雙手交纏,一向樂觀開朗的她,面對死而復生的親密愛人,心還是沉重。
「妳不說也行,我可以飛一趟智利,找妳姊姊聶丹丹,從我查到的資料裡,妳們感情親密,當然,不只是她,任何跟妳接觸過的人,我會一個一個的找出來,就算要耗上一年、兩年,我都要將遺失的記憶給拼湊起來。」冷峻的黑眸裡顯示了他的決心。
她咬著下唇。姊姊飛到智利拍照已一個月了,看來,他手上的資訊比她想的還要多,不過……搖搖頭,她苦口婆心道:「何必呢?你現在過得很好,不是嗎?」
「對我而言不夠。」
看樣子他是跟她耗上了,問題是,她真要他費時費力的去尋找遺失的記憶?「可是,我今天要看診……」
「只有兩個老傢伙,而且,他們是來聊天,根本不是來看病的,我跟他們說妳老公過來,要他們別來湊熱鬧。」花姨耳朵拉得長長的,兩人的對話她聽得一清二楚,所以,馬上適時的出聲、走出來,再笑咪咪的將玻璃門上的牌子翻成「休診中」。
唐韻璇傻眼,「花姨——」
「妳就放心,我會跟那兩個老傢伙聊的,」花姨笑呵呵的看著嚴子毅,一手還貼在玻璃門上,捨不得推開走人。「這鎮上的居民老的老、小的小,但好山好水,每個身體都不錯的,只是孤單了些,來找唐醫生看病也不過是發發牢騷,看心病的啦……」
唐韻璇不得不打斷她,「花姨。」
「好好好,我走了,你們好好聊聊。」她眉開眼笑的走出去,將診所門關上的剎那,又探頭進來。「唐醫生,亞歷的爸很有心,忘了妳,但還是想盡辦法的找到妳了,該說的就要說,他有權利知道一切啊。」
語畢,門又關上了。
唐韻璇愣愣的眨了眨眼。完蛋了,不需要一天,鎮上的人都會知道他們的事了,而且,還會像波浪般的一個個上門來勸她,這裡的人都太善良,一定要看到美好的結局。
嚴子毅什麼也沒說,但堅定黑眸已明白的宣示,他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雙肩一垮,她明白自己沒得選擇,但是有個要求,「等我確定亞歷到學校上課後再說。」
約莫一個鐘頭後,她確定父親有將孩子送去上課,但守在教室外,不讓「某人」靠近他金孫一步。
接下來,故事要開始時,一個不識字的老人家還是推門而入,拉拉雜雜和她聊了一、兩個小時才離開,獨自上到二樓的嚴子毅差點沒下來趕人。
終於,在近午時刻,她跟他的故事開始了。
「那是五年前,一個初春陰沉的午後,我的心情跟天氣一樣糟……」
 
臺北的天空佔滿層層烏雲,整座城巿也成了一片灰濛。
從上班的私立醫院走出來的唐韻璇,一向愛笑的清秀臉龐難得的掛上兩串淚水。她不懂,難道就因為擁有高IQ,冠上「天才」兩字,一生就注定要被「另眼相看」嗎?
即使她有滿腔熱血和好心腸,但仍是同齡朋友眼中的怪胎,再加上不停的跳級就讀,年齡上的落差,讓她沒有童年、交不到好友,當然,也沒有機會談戀愛,但這些都沒關係,她很知足、很樂天,很認真的做自己該做的事。
然而她的聰明依然成為一堵無形的高牆,讓她打不進同儕的圈子,想到這裡,淚水再度模糊了她的視線。
腳跟一旋轉往社區內的公園,她頭垂得更低,就擔心附近住戶或到這裡散步的病患及家屬會認出她來,畢竟她住的大樓就在不遠處。
如果可以,她也想當個平庸的人,從進到醫院工作開始,她就受到排擠,尤其是同在醫療線上的同事。
不管是世家子弟,還是苦熬醫學院多年才進入這家醫院的同事,對她都挺冷漠的,她當然知道原因,她這名超級資優生在連連跳級下,輕輕鬆鬆的就與他們並肩工作,還得到院長的青睞,在他身邊當助手,這是多少年輕醫生夢寐以求的事。
不意外的,她被排擠得更嚴重了。
一直以來,她都安慰自己想開點,但,今天,她失去了第一個病人!
「不是很了不起,原來天才也救不了人嘛。」
「就是,資歷不足,空有天賦又如何?」
她失去一個病人,大家卻迫不及待的看她笑話,冷嘲熱諷,人心怎能如此醜陋?一條人命跟能力被院長認可一事可以畫上等號嗎?
「可惡!」她抬手用力的抹去臉上的淚水,然後,好像打到了什麼……
「搞什麼?」一道冷颼颼的低咒聲陡起,而且還挺近的。
她眨眨淚眼,模糊視線定焦後,這才發現她的手揮到某人手上的熱咖啡,而且剩下的半杯還冒著熱氣,潑灑出的半杯全落在某人的白襯衫上——
而這個某人,她也很熟悉,是住同棟大樓的對門鄰居!
想也沒想的,她替他倒掉手上那半杯咖啡,拉著他就往僅有三步距離的大理石造景噴泉跑去。
「妳!」
她的行動力太快,讓嚴子毅在怔愕間就已被拉到夏日的戲水區,同一時間,他感到腳底有股莫名的騷動。
完了!在意識到是埋在地下的噴泉管線要噴水時,他已來不及閃身。
「噗——」地上的水柱每到整點就往上噴灑,瞬間,他成了落湯雞!
此刻是春天,寒流甫過,氣溫也只有十五度上下,噴泉因屬公園的公共設施之一,雖然無人戲水,仍會定時啟動。
「好冰啊!」唐韻璇瞠目結舌之餘,也是冷得直發抖。
好死不死,哪時不噴,偏偏——
而某人仍站在華麗的水注間,比她更狼狽。
渾身又濕又冷,嚴子毅恨恨的瞪了她一眼,轉身就走。
「我不是故意的,」她瞇著眼一邊抹去臉上的水花一邊追上前,「我怕你被燙傷,原本是要替你弄些冷水,哪知道水柱選這時噴,真的是剛……」
他驀地停下腳步,回頭,濕透的劉海下,那雙冷硬黑眸簡直要殺人。
瞬間,她感到更冷了,卡在喉嚨的「好」字也出不來了。
「離、我、遠、一、點!」冷冷的丟下這句話,他轉身走人。
直到看不見他高大身影,幾個聚在不遠處的小女生才衝了過來。
「搞什麼?妳把我們的王子搞成落湯雞了!」
「這種天氣,他感冒了怎麼辦?他一個人住耶……」
嘰哩呱啦的,三個與她年紀差不了多少的女生個個氣得跺腳,頭頂冒煙。
她只能一再低頭尷尬道歉,雖然她也清楚,她們跟那個男人一點關係也沒有,而她,至少還跟他搆得上是「鄰居」。
這裡距離他們住的大樓只有十分鐘的路程,好幾回,她都看到他在公園靜靜的撕麵包餵鴿子,一小群國、高中的女生只敢遠遠的看著他,手機拿在手上也不敢偷拍,她聽過她們竊竊私語,曾有人偷拍他,沒想到他突然變臉,一把搶過手機直接丟到馬路上,一輛車呼嘯而過,手機瞬間解體陣亡。
這樣粗暴冷血的傢伙就住她對門,每回,開門或在走廊、電梯遇見他,她都覺得涼颼颼的。
因為他整個人冷冰冰的,神情冷、目光冷,但不可諱言,他那張俊美容貌實在很吸睛,連她這種人家嘴裡的「書呆子」,都會忍不住的追尋他的身影。
但在落湯雞事件過後,一連三天,她都沒有再遇見他,不過,一走出大樓,她就看到幾個女生伸長脖子,等著看宇宙無敵超級冰塊男,然後這一天,在她返家時——
「那個……他搬家了嗎?我們已經三天沒見過他了。」小女生妳推我、我推妳的硬推一個出來當代表,畢竟前幾天才兇過她嘛!
「這很奇怪嗎?」她不解。
「是很反常啊,他每天傍晚都要出來買吃的,我們下課時間就剛好看得見他。」
「也許他換了時間外出。」為了躲她們,不對,他根本懶得理她們。
「我們問了全家便利商店,他三餐都在那裡吃的,店員也說三天沒瞧見他了,妳也是這兒的住戶,幫我們問看看,因為警衛超兇的,不給進也不給問。」女孩碎碎唸的,也不想想她們的行為會干擾到住戶,難怪警衛覺得煩。
「好,我會去看看的。」
看她們開心的走人,她忍不住搖頭。她們簡直就像是另類狗仔,連他三餐都在全家搞定也知道,只是,三餐都在便利商店裡吃,不會膩?
她嘀嘀咕咕的進到大樓,一出電梯步上長廊,往自己套房去時,就見到一人突然腳軟的跌坐在她家對門的門邊。
「咳、咳咳……」男人低頭摀著嘴,仍無法抑制咳嗽。
她連忙跑上前去,蹲了下來,果真是超級冰塊男,但他此刻整張臉發紅,想也沒想的,她伸手去探他的額頭,「喂——你、你在發燒耶!」
拍掉她的手,嚴子毅抬頭瞪她,喘著聲音粗聲道:「滾、滾開……呼呼呼……」
「行行行,等你退燒我就離開。」她試著要扶起他,但他不怎麼領情,再次撥掉她的手。「不必,我吃藥了……」
柳眉一皺,她從半開的門看進去,桌上有一盒成藥,她走了進去,拿起來一看,已經空了,再見到垃圾桶內只有一盒吃完的微波便當,她嘆了一口氣。看來這傢伙是要出去覓食兼買藥吧!
她又走回門邊蹲下,就見他一臉不爽的瞪著她。
「我不算擅闖民宅,你在這裡,而且,我又是你對門鄰居,還是個醫生。」她解釋。
他嗤之以鼻,一張臉還是冷颼颼的。
「你吃的是成藥,不是每個人吃了都能藥到病除,如果這麼神奇,那還要醫生做啥?」
他瞪著她,眼前是一張俏麗的笑顏,但令他錯愕的是,她還笑得出來?!自己這張冰塊臉有多麼令人畏懼,他可是比誰都清楚。
「你坐在這裡也不是辦法,你不幫我撐起自己,我就去找管理員來幫忙了,還是去找那幾個很瘋你的粉絲?」她促狹的朝他眨了眨眼。
他呆了一呆,但隨即憤怒的想靠自己的力量起身,可惜一來,重感冒;二來,他因為不舒服,已有一天多沒有進食,竟虛弱到無法使力。
帶著自己也無法理解的惡劣心情,在她第三次靠近幫忙時,他讓她扶起了,但卻沒盡力的撐起自己,而是將大多的重量壓在她的身上。
她很嬌小,身高只到他胳肢窩的位置,體重可能只有四十出頭,一看就是個青澀高中生,卻大言不慚的說自己是醫生?哼!
媽呀,是有沒有那麼重?!唐韻璇使盡吃奶力氣撐扶著人高馬大的鄰居進到屋內,由於這整棟都是同一個房東,每間套房的格局都差不多,但她的套房自己加點裝飾,還有人味,而這間根本就是一開始出租的模樣。
單人床、桌椅,廚房連點多餘的個人用品都沒有,還莫名的涼颼颼,像進到冷凍庫。
唐韻璇邊打量邊將他移到離房門只有五步遠的床鋪上,回頭將房門關上後,她再次走到床邊,看著仍冷冷的瞪著自己,但臉因發燒而紅通通的男人,他身上衣服已因冒汗而半濕。「你衣服濕了,我得幫你換下……」瞧他黑眸一瞇,她趕忙聲明,「我是完成實習、領有執照的正牌醫生,絕不會亂吃你豆腐。」
她舉手做發誓狀,但一傾身向前,他又揮掉她多事的手,喘著氣道:「不、不必!妳可以走了。」
「可以,那你自己換掉衣服,怎麼說咱們也是鄰居,我今天看到你跌坐在門口,可不希望幾天後這裡傳出屍體惡臭。」新手醫生講話都很直白的。
他瞪大了眼。她是在詛咒他?!
她當然看得出他那雙黑眸在指控什麼。「你現在發高燒,燒不退會死人的,你不知道嗎?」她再次坐上床沿,「我搬來這裡算了算將近三個月,所以,咱們也當了三個月的鄰居,你只有一個人,我也是,相逢即是有緣,你是男人,別扭扭捏捏的,很難看。」
還敢教訓他?!他咬牙低咆,「給我走!」
「沒問題,你越早讓我這個醫生把該做的事做完,我就越早閃人。」
她微笑的伸手替他解開身上的襯衫釦子,他繃著一張臉不發一語。沒辦法,他的確沒啥力氣脫掉這身濕衣,而且,頭疼、全身骨頭痠痛,再加上飢餓,他整個人都極不舒服!
天氣明明涼涼的,不過幫他脫件衣服,她竟然冒汗了!
好不容易脫去他的上衣,嗯,精壯結實的體魄,實在很性感,只是,他的皮膚偏白了些,顯然都在健身房裡健身……
「咳咳咳……」他突然咳嗽起來。
這是巧合,還是提醒她別看痴了眼,忘了正在做的事?偷瞄他一眼,表情一樣臭、一樣冷,她頭一低,急急的要替他解開皮帶,但他發燙的手馬上拉住她的。
「幹……妳……咳!幹什麼?」
「啊——對,就脫上半身,抱歉,沒想太多,想說衣服濕了,褲子也一定濕了。」
「妳會是醫生?!」他撇嘴,輕嗤加不屑。她的行為一點也不像個醫生,他會信她才有鬼!
她真的是醫生,只是,被他這一糗,羞澀湧上,她的臉一陣發燙。
暗暗吐口氣,她走到浴室,不意外的見到只有一套洗漱用具、一條毛巾、一瓶沐浴乳跟洗髮精,還好,還有一只臉盆。裝了溫水,她拿了毛巾,走到床鋪旁。
他的身體發著高燒,冰涼小手撫過他發燙的額際後,她以毛巾擦拭他的身體。
一開始,他全身繃緊,但慢慢的,大概感覺舒服多了,他開始放鬆。
稍後,她扶他起身,移到另一張單人沙發坐下,先給他一杯水喝,再翻看衣櫃找到乾淨的床單被褥一一換上,回頭再扶著他躺回床上,找了個塑膠袋塞床單跟他換下的衣服。
「我拿這些去一樓的洗衣店洗一洗,再替你拿些藥回來,還有吃的……」
「不用了。」他打斷她的話。這個小女生會不會太雞婆了?!
她吐了口長氣,晶亮的眼裡有著愧疚,「你會感冒八成是我害的吧,所以,不用客氣,這麼做只是讓我少些愧疚。」
她的聲音很溫暖,也不知道是否是藥效發作,他迷迷糊糊的竟然睡著了。
 
嚴子毅再次睜開眼眸時,空氣中多了一抹誘人的飯菜香,但他感覺還是不太舒服,渾身痠疼,而且口乾舌燥的。
「你醒了。」
突然,一張俏麗的臉蛋出現在面前,他濃眉一皺,在確定自己還在自己的套房後,他冷冷的質問她,「誰准妳進來的?咳、咳。」
這傢伙好像很討厭別人靠近他,當然,也不想跟人來往,這一點,住對門的她早就察覺了,但他生病了,她再不理,他也許真會像棵植物枯萎至死。
「抱歉,但我真的不想聞到屍臭味。」她一臉認真又帶著燦爛的笑容道。
該死的重感冒!害他想用冷颼颼的眼神將她嚇走都辦不到!他頭一回感到自己這麼虛弱。
接下來,一連三天,他只能裹著毛毯坐在床上,像個小寶寶被餵食、餵藥,要上廁所時更是大工程,總在她的扶持下搖搖晃晃的進到廁所。
她很會利用時間,在他示意自己方便完後,她不忘順道替他洗臉、擦洗上半身,然後,再一臉認真的看著他確認,「真的只要擦上半身?我是醫生,在我眼裡,只有病人,沒有男女之分。」她手上拿著溫毛巾示意她可以好人做到底。
「不用。」他咬牙瞪回去。她男女不分,他可是分得很清楚!
第四天,惱人的昏沉終於脫出他的腦袋瓜,他能凌厲的瞪著那個逕自拿著他的鑰匙又進房的女孩,一見到她手上的餐食,他冷聲道:「妳沒欠我什麼,不必天天備餐過來。」
「我知道,等你感冒好了,我會自動消失。」
會嗎?他懷疑的挑眉。
看出他眼中的不信任,唐韻璇連忙舉手發誓,「我說真的,每個人有自己想要的生活模式,旁人無權置喙,我會尊重的。」
聞言,嚴子毅那雙深沉得不見情緒的黑眸閃過一道難以察覺的莫可奈何。
再兩天,他終於能活動自如,她也真的沒來了。在他養病的期間,原本靜謐冷清的屋子,總在她進門後的剎那間明亮溫暖起來,還有那一雙愛笑的眼睛——
不對,她臉上的笑容太燦爛,也太刺眼了,基本上,他幾乎不笑的,因為,在他的家庭裡,要找到快樂的事極不容易。
但其實,他又沒自己想像中的討厭她,甚至,在出門時,總想著會不會巧遇她,那雙閃動慧黠與俏皮的眼眸又會透露出什麼?是他終於病好了,沒她的事了?
詭異的是,越想遇到反而不再碰面。
另外,他發現了,她還真的是個醫生,從他的套房望出去,可以看到不遠處她就職的私立醫院,有一次,他不經意的望過去時,竟看到她穿著白袍與護士說話,甚至與病人家屬說話。
他是驚訝的,本以為她是胡說的,沒想到是真的,然後,在他常常光顧的便利商店裡,從不注意他人說些什麼的他,在聽到某名病患家屬跟店員閒聊時,耳朵竟忍不住豎直了。
「你知道嗎?替我爺爺看病的醫生才十八歲耶,天啊,我年紀都比她大,可是,她真的超強的,我爺爺的病在之前的醫院都看不好,她一看馬上找出病灶。」
「我認識她啊,她叫唐韻璇,是個IQ兩百的資優生,跳級唸完了醫學院,難得的是,她很親切,不會瞧不起人,又長得很漂亮……」年輕男店員說到後來臉都紅了。
當時,他正在排隊等著結帳。
原來她是個天才少女,或許如此,她跟其他看到他就臉紅的女孩不同,也不會在他出現的地方等待或來個「不期而遇」,不過,凡事過與不及都是不好的,這位天才少女顯然忘了這個道理。
因為,他開始發現,為什麼他不曾再遇見她。
曾經,兩人在同一條巷子遇到,她竟然還刻意倒退閃人,之後,在大樓裡,總是他進門後,對門才會打開,後來,他更發現,她出門前會打開門縫探頭,確定他沒有在長廊上,這才以跑百米速度衝進電梯。
有沒有這麼誇張?在一連幾次見到她像老鼠在躲貓後,他益發不是滋味,一顆心更是沒來由的從悶悶不樂轉為憤怒,反骨的他開始刻意出現在她面前,看著她為閃躲他而狼狽不已。
就像現在!他都像座山擋在她面前了,她還刻意的低頭想閃過他,但她往右,他也往右,她往左,他便往左,一直到她終於忍不住抬頭看他。
「有什麼事嗎?」最近不知怎麼回事?她躲他躲得好累喔。
她還好意思問?!反正他是貓,她是老鼠就是!「我在生氣。」很明顯,她是真的看不懂他眼中的怒火所為何來。
「你在生氣?」
還給他一臉無辜!他氣炸了,「這陣子不會躲我躲得太過了?」
她頓時恍然大悟,但還是無法理解,「我知道你已經覺得女人很煩了,所以想說你能少碰一個是一個,免得壞了心情,這樣不好嗎?」
咬著牙,他面無表情的走進她身後的全家便利商店,冷颼颼的買了麵包跟鮮奶再走出來。
她仍站在原地,以擔心跟困惑的眼神看著他。
連理都懶得理,他板著臉再次越過她,轉身走入租屋大樓,他知道她也走進大樓,還跟他一起進到電梯,不躲了嗎?
「你到底在氣什麼?」她鼓起勇氣問,但不只是好奇心而已。
鄰居都說他孤僻又冷漠,不論談什麼事情,他的眼神連半點波動也沒有,一副麻木狀,事實上,在她看來也是如此,可最近,那雙黑眸卻冒著兩簇熊熊怒火,到底是怎麼了?她沒給他吃錯藥啊!
沉默繼續蔓延,電梯燈號也一路往上攀升,他瞪著鏡面,看見她試圖開口但一見他繃著一張臉,又低頭了。
電梯門一開,他率先走出去,逕自回到自己的套房,在將門關上的剎那,他看到她雙手一攤的瞪他,一副他到底想怎樣的表情。
他只是將門關上,再走到窗前,望著天空出神,因為,連他自己都沒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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