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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檸檬691

蕩婦閨女之《寡婦上爺床》

  • 出版日期:2013/1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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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190
  • 優惠價:NT$ 150
身為長年在外征戰的將領,他早就鍛鍊得冷酷無情, 
唯獨對這在府裡當廚娘的寡婦,他竟有些憐惜, 
她被親爹賣了兩次,丈夫又都亡故,如今自己帶著孩子過活, 
她爹卻又來討錢要她幫忙還債,甚至想把她賣第三次, 
為此,他不免多照顧她一些,卻讓人認為他們不清白, 
他為了她好,決定讓她離府,還多給她一大筆銀子, 
誰知,她竟然意圖色誘他,要他把她留下?! 
哼,既然她如此寡廉鮮恥,想撈更多好處,他又何必心疼她? 
他會順水推舟的接受,卻不會給她半點名分! 
本以為這下她會打退堂鼓,可不料她非但沒有, 
連他在邊關戰爭失利,皇上降罪,侯府被封時, 
她也不畏危險辛苦,帶著他兒子千里迢迢來尋他…… 
唉,這女人的本性究竟怎樣他不想管了, 
他只知道,再見面的這一刻,他想要愛這傻女人一輩子…… 
瑪奇朵
標準的天秤座,
喜歡幻想的故事裡都能有快樂的結局,
喜歡聽著音樂,一邊發呆,一邊看書,
一邊思考如何把感動轉換成自己能夠寫下來的文字。

 
苦盡真能甘來?

心理學家觀察過,如果有兩個小女孩,一個長相平凡,另一個甜美可愛,她們犯了相同的錯,外表美麗的會較容易得到原諒,認為她犯錯情有可原,但靠外表取得優勢這一招也不是百試百靈,大多數的人們會希望外表好看的人內心也一樣美好,用高標準來看待他們,一旦犯了錯,扣分的幅度也會比長相平凡的人多,在這種時刻,美麗的外貌就不是優點,而是一種原罪。
就像瑪奇朵這次的古裝新書蕩婦閨女之《寡婦上爺床》,女主角長相美豔,卻沒有為她的人生帶來好處,反而導致她一再被欠下賭債的父親賣掉換錢,前後嫁了兩次丈夫都過世,而且走到哪都被當狐狸精,但女主角的堅強讓她走過了苦難,摘到了甜美的幸福果實。男主角在邊關戰敗,侯府被封時,女主角的不離不棄,甚至到邊關尋他,讓他深深的感動,也終於看見女主角內心的美好,進而交付了一顆真心。
而甜檸檬十月主題書「蕩婦閨女」的另外兩本──井上青的《灶花撲閻王》、香彌的《花魁鬧豪門》女主角們也是遭遇各種苦難,卻仍堅強的走過一切。
在《灶花撲閻王》中,女主角被六十歲老頭看上,經營的小餐館被迫關門,還得離鄉背井,好不容易找了份廚娘工作,卻因為一個不小心跌進二少爺,也就是男主角懷裡,成了蓄意勾引他的蕩婦,更慘的是腹黑男主角為了誘出先前想暗算他的凶手而對此事加油添醋,刻意渲染……
而在《花魁鬧豪門》中,女主角身為花魁,心底卻只有前未婚夫,可誰知,與前未婚夫再見時,對方卻已經娶了尚書之女為妻,她只能裝冷漠、裝陌生,但對方卻還是一直注意著她,之後,她才發現他的岳父是害他家破人亡的凶手,令她決定復仇,搶回心愛的男人,不再認命……
想知道三位女主角如何堅強面對一切,終於苦盡甘來,抱得良人歸,10/16別錯過井上青甜檸檬系列689蕩婦閨女之《灶花撲閻王》、香彌甜檸檬系列690蕩婦閨女之《花魁鬧豪門》、瑪奇朵甜檸檬系列691蕩婦閨女之《寡婦上爺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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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天才剛濛濛亮,城門都還沒開,城南門口內外就已經人聲嘈雜,有等著進城出城的,也有擺著早點攤子的,還有大戶人家下人出來準備採買的,一條大路上一眼望去好不熱鬧。
城南門的熱鬧大約要近午才會趨於平靜,畢竟熱辣辣的日頭掛在天上,大多數人都會找個地方歇腳去,就算是擺攤的小販也會趁這個時候稍稍歇口氣,等待稍晚的時候迎來第二波的人潮。
只不過還是有人會選在這幾乎人人都昏昏欲睡的時間擺攤。
一個穿著秋香色衣裳的纖瘦婦人提了兩個大桶子,搖搖晃晃的從城南門旁的一條小巷子裡走了出來。
走沒幾步,婦人就氣喘吁吁的,手上的桶子也左搖右晃的,就在桶子幾乎要落到地上的瞬間,一邊出來了兩個男人伸手要接過桶子。
「賴三媳婦,這桶子沉,我來替妳拿吧。」一個穿著褐色短打的男人沉著聲說道。
另外一個穿著灰色短打的矮瘦男人也跟著附和,「就是就是!這麼重的東西哪裡是妳一個婦道人家拿得動的。」
袁清裳退了幾步,手上的桶子也跟著晃蕩,整個人看起來更加柔弱不堪,但她白皙的小臉上卻滿是堅持,軟聲說:「不了,我自己來就行,感謝兩位大哥了。」她搖了搖頭,怎麼也沒放開手上的桶子。
那兩個男人看著她倔強的模樣,沉默了一會兒才無奈開口說道,「好吧!那要是真有要幫忙的地方可別忘了喊我們一聲。」
婦人淺笑著點點頭,卻沒說好或不好,然後提著自己的兩個桶子繼續往前行。
這段路一般人走來不過只需短短一盞茶時間,可因為手上提著重物,讓她走得比其他人慢上許多,也更加的吃力,但是她始終沒有請求任何人幫忙,只是自己挪著小腳,雖然緩慢卻堅持的往前走。
兩個男人見狀也只是輕嘆了口氣,然後轉頭各自離去,他們午後還有活計呢!
三人短短的幾句交談,雖然他們都覺得自己坦蕩蕩,完全沒有惹人閒話的地方,但是看在那些倚在門邊談笑的大嬸小媳婦眼裡,可就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了。
「瞧瞧,那風騷寡婦又出來了!走路一扭一扭的,就不知道想勾引誰呢!」一個二十來歲的婦人靠在門邊看著那遠去的背影,不屑的說著。
對門處,一個年紀略老些的婆子也開門看著,說的話更加不留情,「老婆子我可是看得清楚,那樣的臉蛋那樣的打扮,一看就不守本分,這賴三媳婦嫁給賴三前,聽說就已經嫁過一回了,結果前頭的孝都還沒守完就又貼上賴三,蓋了第二次蓋頭進了門,嘖嘖,就是那青樓賣笑的都沒她狐媚!」
一邊的大姑娘或者是婦人們臉上全都是不屑的神情,對剛剛走過去的袁清裳充滿鄙視和排斥。
哪個女人會希望自家附近多了一個看起來特別會裝樣作樣的女人?
之前穿著一身孝衣,偶爾推門喊貨郎買些雜物時,就能引來路上一堆男人爭著獻殷勤,現在更是不得了了,天天大中午的出來賣豆腐腦,只不過搬兩桶東西就活像挑了多重的擔子一樣,走路一搖三晃的,就是想讓那些男人們爭著去幫她做事嘛!
呸!以為別人沒有做過活啊!不過就是兩桶豆腐腦,能夠重到哪裡去?!那擺明就是狐狸精勾引男人的手段!
她們妳一言我一語的批評著袁清裳,沒有人會在意她不過是剛死了丈夫的寡婦,必須自食其力,也不會有人想知道她平日除了出門擺攤,其他時候幾乎足不出戶的謹慎,還有對於其他男人的幫忙也幾乎從不答應的矜持,在她們的眼中,這個才剛在這裡落戶不過一年的女人就是個想要勾引她們男人的狐狸精。
然而女人們的閒言閒語對已經走遠的袁清裳一點影響也沒有,她只是忍著抹汗的衝動,咬著牙,提著兩桶沉沉的豆腐腦往城門邊自己租來的小攤子走去。
她沒有丈夫和娘家可以依靠,一個弱女子只能靠著自己的一點手藝過日子,若不能堅強起來,那日子還怎麼過?早在聽到丈夫戰死沙場時,就該往房梁上一吊也跟著去了。
只是她不行,她不能就這麼去了,她還得替那個男人養著他留下來的孩子,所以她就算再苦再難,也得好好活下去。
至於左鄰右舍女子們的敵視她不是感覺不到,但是她除了自己行得正坐得端外也沒有其他辦法了。
她已經盡量不在外頭拋頭露面,甚至連做豆腐腦都是自己一大早推磨做的,而且也不敢做多,因為只託了隔壁的阿婆照顧孩子一會兒,怕賣多了耽擱了時間,不能及時回去照料孩子。
想得越多,她腦子越清醒,看著不過剩幾步路的攤子,她猛力的跨了幾步,終於在脫力之前走到攤子裡。
放下桶子後,她稍微整理了下有些散亂的鬢髮,然後揚起一抹笑,嬌聲招呼了起來。
「豆腐腦!好吃的豆腐腦,鮮嫩噴香的豆腐腦——」她嬌嫩的嗓音在炎炎夏日裡宛如一股清泉,沁人心脾。
她笑得燦爛,讓人看不出她經歷了什麼樣的過去,手腳俐落的盛出一碗碗的豆腐腦端給來捧場的客人。
不管生活如何艱難,對現在的她來說,努力活下去,然後把孩子給帶大,就是她現在唯一的目標。
只是,有時候這世上的事情不是人力能夠抗衡的。
這天袁清裳剛賣完了豆腐腦,提著兩個空的木桶往家裡走,可還沒進家門,她就聽見了孩子的哭聲還有東西被砸毀的聲音。
她心中一慌,拎著桶子急急忙忙的往前奔去,就看見自家大門大敞,一群男人在屋裡東翻西攪的,屋外小院子裡的小菜田也被踩得一團亂,門外還有一個被打得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中年男人窩在那裡,而她家的孩子則在鄰居阿婆的懷裡嚎啕大哭,阿婆也是白著臉站在門口,抖抖顫顫的說不出話來。
至於附近的鄰居不是門關得緊緊的,就是把門開了一條小縫探看,卻沒有人敢出來幫忙。
袁清裳臉色一白,兩個桶子也不顧了,連看也不看門口那個窩著的男人,直接衝進屋子裡大吼著,「你們這是在做什麼?!這樣擅闖別人的屋子,眼底可還有王法?!」
她這一聲大吼,氣勢是有了,但是嬌軟的聲音卻顯然不足以嚇住裡頭的那些男人。
那些男人聽到她這一聲大喝,非但不怕,還全都嘻嘻哈哈的走了出來,領頭的一個穿著褐色短打的大漢走到她的正對面,兩個人只有幾步的距離,讓袁清裳忍不住想後退,但她一想到後頭還在嚎啕大哭的孩子,就鼓起了勇氣,咬著唇,瞪大了眼睛,不肯退後半步。
她退什麼退?!她過去就是退讓得太多了,才會淪落到現在的境地!
「王法?!」那帶頭的大漢臉一沉,眼底閃過一抹凶光,「欠債還錢就是王法!外頭的那個袁老頭可是妳老子?!他說他欠的債由妳來償,我們不過就是來收錢的,哪裡犯法了?」
他說得理直氣壯,背後的男人們也跟著起鬨,紛紛附和著。
「老大說的是!那袁老頭欠債不還早該剁了手腳抵債,現下不過是翻了屋子,哪算得上什麼大事。」
「老大,別和這娘兒們講道理了,趕緊讓她把銀兩拿出來,我們好交差。」
袁清裳在聽見那些男人說的話後,整個人像被雷劈了般,一時之間傻愣愣的說不出話來,半晌才飛快的轉身,看著屋外那個連頭都不敢抬的男人,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整個人幾乎要站不穩跌坐在地上。
「你怎麼能!你怎麼能又這樣?!」她失控的喊著,眼眶瞬間紅了起來。「你明明答應過我不會再去賭的!」
「我也不想的,就是……就是被老熟人給拉了進去,只想說玩一把小的過過癮就不玩了,誰知道……」窩在門口的袁老頭聽見她的控訴,忍不住囁嚅出聲,頭卻是半分也不敢抬。
「誰知道會越玩越大,玩得讓人上門來討債是不是?!」袁清裳見他說不下去,憤怒地接了口幫他把話給說完。
袁老頭吶吶的不敢說話,低著頭也不敢看女兒,畢竟這樣的事情不是第一次了,他自己也知道錯了。只是心中雖然覺得對不起她,卻有另外一個聲音在鼓動著他說,這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不過就是一點銀兩而已,她要是懂得孝順二字,就該爽快的把錢給付了。
袁老頭這麼一想又理直氣壯地抬起頭,看著已經說不出話來的袁清裳,嘿嘿的笑了笑,「其實也不多,就十兩銀子,好閨女,幫爹付了吧?我發誓這一定是最後一次了,真的!」
袁清裳紅著眼看著他,巴掌大的白皙臉上滿是淒涼,聽著他再一次的保證,忍不住慘然笑著。「十兩?我現在是個寡婦又帶著孩子,就靠著賣豆腐腦過日子,我哪裡來的十兩可以替你還債?!」
袁老頭一聽她說拿不出錢來,即使被打得渾身是傷也跳了起來。
「妳說妳拿不出銀兩?!這不可能!妳男人可是戰死的,我可是聽說了,戰死的士兵都有發撫卹銀子,妳現在說妳沒銀兩了,說給誰聽誰都不信!」袁老頭氣呼呼的質問著。
袁清裳瞪大了眼,沒想到自己的爹竟然是在算計她死去男人的那一點撫卹銀子,宛如一盆冰水澆過,心中本來僅剩一絲對親情的期盼,也都在瞬間消失無蹤。
她親生娘親早逝,後娘對她並不好,而他這個當爹的雖然沒有一起虐待她,卻也沒有關心她。日子過得苦點累點,她也就認了,沒想到他卻在她開始談婚事的時候欠了一大筆賭債,最後為了還債把她嫁給一個行將就木的老頭子。
從小就習慣了逆來順受的她,想著這就算是報答他們的養育之恩,所以即使心不甘,仍舊是披上嫁衣就這麼嫁了,只是造化弄人,她才剛嫁過去,那老頭子就重病在床,她伺候湯藥好一陣子,最後對方還是就這麼去了。
辦完了喪事,她既沒圓房也沒有孩子,那家人也不想平白無故多養一個長輩,就把她的東西收了收,直接打發她回家,又說老爺子的死和她沒什麼關係,讓她不用守孝也行。
守不守孝的她倒是無所謂,在第一次被賣後她就寒了心,對於自己的未來不抱任何的希望,只期望她爹別又賭癮犯了把她賣了就好。
只是回到家後好日子還沒過上兩天,後娘便不時的冷嘲熱諷她整天在家吃白食,對此她忍了,但是第二次看見她爹帶著債主回家,而對方一臉淫邪的看著她時,她的心一點點的往下沉。
她又被賣了一次!還是賣給那樣下流的人,那是個糟蹋了兩個姑娘,最後竟把人再轉賣了的混混!
她知道這消息後流著淚,茫然的看著她爹跪在她面前說這是最後一次了,說他對不起她,以後一定不會了,然後耳邊又傳來後娘哭鬧的聲音,話裡話外的意思就是她若不乖乖嫁人,她和她兒子就沒活路了。
可她第一次出嫁時就已經對這個家寒了心,第二次她更是不甘心,死都不想嫁給那樣的人,所以她想了法子嫁給了那時候急著找媳婦來照顧孩子的賴三。
雖然賴三帶著一個娃兒,又是個兵,給了足以讓她爹還債的聘金後變得一窮二白,但是她還是嫁了,即使他在成親的第二天就直接上了戰場,她也無怨無悔,向他保證一定會好好照顧孩子等他回來。
雖然她等到的是他戰死的消息,但她還是沒忘了當初答應過他的事情,決定替他好好的照顧孩子長大。
只是她怎麼都想不到,賴三陣亡不過才三個月,自己的爹竟然又犯了賭癮,還把主意動到他的那筆撫卹銀兩上頭來了。
她忍了十來年,忍了兩次被賣的心痛,這次她不打算再忍了。
她紅著眼眶,卻逼著自己不再示弱的流淚,小臉上滿是堅毅,啞著聲堅定的說著,「爹,那筆銀兩先不說有沒有那麼多,就算有我也不會給你!我還有妮兒要養,這是她爹留給她的最後一點依靠,我即使餓死也不會去動的。」
她的聲音鏗鏘有力,讓那些本來在看戲的男人全都轉頭過來看向袁老頭。
他們的眼神很明顯的表達了一個意思——你女兒不幫你還債,你自己說該要拿什麼來抵債?
袁老頭收到那些人威脅的眼神,忍不住急了,「妳在說什麼胡話!妳那男人都死了,這個孩子也不是妳親生的,妳對她好做什麼?!嫁出去的姑娘,男人死了就該回娘家來,那孩子隨便找個人收養了就是,再不行城裡還有善堂呢!妳又何必倔著性子非得替那個男人守著一切?!」
如果不是被賣了兩次,或許她還會想說他這話是為了她好,但現在……她不會傻得什麼話都信了。
她望著她爹,慘淡的笑了笑,「回娘家做什麼?讓你把我賣了一次又一次?」
袁老頭一聽這指責,連忙開口否認,「妳說什麼呢!我是妳爹,什麼叫做賣了一次又一次。」
袁清裳打斷他的話,冷淡回應,「爹,別說那些話了,是不是真的你我都清楚,總之我今天就把話說清楚了,我今兒個是不會回去也不會拿錢出來的。」
她是個人,可不是家畜,不會被人賣了一次又一次還傻得不懂反抗。
袁老頭一聽,知道袁清裳這次是鐵了心不幫他了,氣得衝上前去甩了她一巴掌,大聲吼叫著,「妳這不孝女!我讓妳嫁又怎麼了,老子再把妳嫁一次又如何!妳今兒個要是不把那些銀兩拿出來,就休怪我再找人將妳嫁了收聘禮!」
袁清裳被打得歪過頭去,手撫著臉感覺頰上熱辣一片。
她沉默的維持著被打的動作,久得幾乎讓所有人都以為她即將妥協,袁老頭嘴角甚至勾起得意的笑,腦子裡已經盤算著拿到銀兩、付了賭債後若還有剩餘,要再去賭一把,這時,她卻開了口,說出讓所有人都驚訝的話——
「我不!」袁清裳轉過臉看著他,手握著拳,逼自己堅強的把話說完,「你也甭說什麼孝不孝的問題,本朝律例說了,初嫁從父,再嫁由己!更何況我已經再嫁一次了,這一次你也別想用同樣的法子再讓我不甘的嫁人!」
袁老頭沒想到她竟然會說出這種話來,手指顫抖的指著她,一時之間竟然說不出話來。
那穿著短打的男人像是鬧劇看夠了,也不管她,直接走到袁老頭的背後,把他踹了個狗吃屎。
他回過頭看著白著臉,腳微微顫抖卻還是硬撐著站得筆直的袁清裳,心中忍不住感嘆原來這世間還真有這樣狼心狗肺的父母。
雖然白白浪費時間看了一場鬧劇,但是身為一個男人,卻覺得有這樣的媳婦兒也算是一件幸事。
「妳既然拿不出錢,那袁老頭我就帶走了,不過這欠債還錢的道理到哪去都一樣,妳最好想想怎麼湊出錢來,要不然這老頭哪天斷了手腳回去,可別說我們心狠!」男人說完忽然想到自己還沒報上名號,又多添了一句,「記得,錢湊夠了就來城南盧老大那裡還錢贖人。小子們,走了!」
後面一群漢子附和了聲,臨走前兩個男人隨手把癱在地上的袁老頭給架了起來往外拖去。
袁老頭一邊掙扎一邊喊著,「閨女啊!閨女……救救我啊!」
袁清裳卻像沒聽見,看著袁老頭和那群人越走越遠,直到不見了人影,才像是被抽了骨頭和所有力氣一樣瞬間癱坐在地上,傻愣愣的流淚。
一直躲在門外的阿婆抱著已經哭得沒什麼力氣的孩子站到她面前,什麼話也沒說,只是輕嘆了口氣,把孩子放到她手上後,搖了搖頭走出去,還好心的順道把門給關上,阻隔了那些想要打探的視線。
門關上的瞬間,袁清裳看著仍舊在抽噎的孩子,淚忍不住流得更凶。
「妮兒,我們母女該怎麼辦才好?」她喃喃的問著,卻明白不可能會有人回答她這個問題。
她看著一團亂的家,又想到盧老大最後說的那些話,她明白,如果她再不想出個法子,那麼平靜的日子是絕對不可能再回來了。
 
天清王朝裡,最為百姓所知曉的官員,那必定是定北侯龐昊宇。
龐昊宇的爵位可不是世襲而來的,從「定北」兩字便可知他是用赫赫戰績換來今日的榮寵。
龐昊宇最初是在平邊疆的戰役中一戰成名,從百夫長直接一躍成了副將,接著在當時領軍的涂老將軍提拔之下,自己率領了一小隊,成功突襲北蠻人陣地,然後藉著智計和武勇,一路闖了邊疆五關,一舉收回邊防大城,也被涂老將軍譽為智將,上奏朝廷,得了將軍的封號。
接著又在邊關鎮守五年後率軍往北推進,收服自太祖以來就不曾收復的北河一帶,並且主導內外關口的民間貿易,再獲天恩賜侯爵之位,名號定北。
如今可以說天清王朝的男人們都把定北侯當成了王朝一位無可挑戰的戰神,姑娘們則是把定北侯當成了仰慕對象,至於北蠻人則把定北侯當成心中的一根刺,恨得牙癢癢的卻不敢輕舉妄動,就怕這煞星領軍報復。
而除了赫赫戰功,令定北侯聞名天下的是他威嚇外族的手段——那由千百顆頭顱築出來的京觀,不只鎮壓了那些老是蠢蠢欲動的外族,也同樣嚇到了天清王朝上上下下的百姓們。
只是比起恐懼,百姓們更歡迎這個帶給他們和平日子的男人,所以當龐昊宇進京述職時,全城的百姓都站在街道兩旁爭睹他的風采,有些大戶人家的女眷甚至包下了客棧,站在樓裡看著策馬而過的定北侯。
寬廣的主街上,左右兩排騎著馬的鎧甲兵士領頭先行,接著是定北侯的親兵,雖然他們只穿著藏青色袍子,但是冷肅的氣息加上背上的大刀、整齊劃一的步伐,充分顯示了他們的訓練有素,讓周遭的人也不敢小瞧了這些人。
而在前後親兵的包圍下,一個騎在黑馬上的男人現身,龐昊宇的出現讓所有人全都歡呼了起來,連那些樓臺上的姑娘們也都臉帶喜意,手裡提著花籃,在那騎著黑色駿馬的定北侯走到她們的視線內時,往下灑落了片片的鮮花,讓整條大街瞬間彷彿春日降臨,嬌嫩的鮮豔花瓣落在肅殺的兵陣中,看起來有著極大的反差,卻更加吸引所有人的視線。
沒有人注意到站在街角的袁清裳,她穿著粗布衣裳,背上還背著一個孩子,愣愣的看著那個騎在黑馬上的男人。
這不是她第一次看見龐昊宇,卻是第一次看見身為定北侯的龐昊宇。
定北侯穿著一身錚亮的銀色鎧甲,手上戴著黑色的皮套執著馬鞭,容顏粗獷中又帶著一絲肅殺的冷意,尤其是眼角的一道疤痕斜斜落下,可以想見那傷若再偏一分他的一隻眼睛就沒了。
她定定的看著他,看著他就這樣如眾星捧月般騎馬走過,遠去的背影在一片花瓣飛舞的景致中顯得更加挺拔,就如同她記憶中的那般。
她癡癡的望著,直到再也看不見,然後被一個大嗓門給喚醒——
「我說賴三家的,那定北侯都走遠了,你還看什麼呢?!」陳婆子不耐煩的說著,「我說妳不是要找份差事嗎,現在到底還要不要?不要的話我可是忙得很,沒時間看妳在這裡發愣。」
袁清裳回過了神,然後連忙朝三角眼的陳婆子道歉,「要的要的,我自然是要找份差事的。而且就像之前說的那樣,最好是能夠簽死契的。」
陳婆子是人牙子,這街上大小消息沒有她不知道的,自然明白她為什麼要和別人不一樣,專挑死契的活兒找。
她拉著袁清裳走進了自家的小廳裡,然後說道:「要我說,妳就算急著擺脫妳後娘還有妳爹,也不用挑死契的活兒去做,為了這孩子以後好,最好還是挑個長一點的活契,要不簽了死契,以後孩子也低人一等,除了奴僕外也挑不到什麼好親事。」
袁清裳苦澀的低下頭,「我也明白,只是現在也顧不得了,我爹和我後娘那裡逼得緊,再不趕緊想個能脫身的法子,我頂多就是再被賣一次,但是孩子會怎麼樣我就不敢想了。」
這陣子討債的人是不來了,但是她後娘卻帶著人三不五時的到她那裡去鬧,讓豆腐腦攤子也有好幾天都沒開張了,再這樣下去她們母女倆就算沒被賣掉遲早也會被逼死。
要逃離困境,她想得到的最好法子就是自賣自身,若把自己賣給大戶人家,他們就是想上門鬧也得考慮清楚。
陳婆子說話是刻薄了點,卻還算是有良心的,怎麼也不忍心看她簽死契,想了好半晌,突地笑開了。「對啦!我這裡剛好有個差事,是大戶人家卻只要簽活契,條件不錯,就是不知道妳行不行了。」
袁清裳一臉的驚喜和緊張,「還請大娘說說看。」
「要會南北白案的手藝,不用精通,只要會做些家常的就行……」
她話還沒說完,袁清裳已經滿是激動的打斷了她的話,「大娘,這個我行的!我行!我白案手藝還算可以,就是不知道是哪戶人家?」
陳婆子得意的想著這次總算可以比吳大嬸那牙婆快一步了,也不計較她剛剛打斷自己話的事,笑笑的說道:「這說來也巧了,那戶人家的主子就是剛剛妳看得發愣的人。」
袁清裳略張了小口,有點不敢置信,「大娘妳是說……」這怎麼可能呢?那樣的人家怎會缺廚娘?
陳婆子笑著點頭,「沒錯!就是定北侯府!」
「那那……那我能成功嘛?那樣的人家想必都是吃山珍海味的,我行嗎?」
陳婆子一聽這話就知道她一定沒聽過有關定北侯府的傳言,否則也不會問這等問題了,連忙拉著她的手說道,「放心放心,這行不行還是要先看妳的手藝,妳如果真的有兩下子,那定北侯府哪裡有不收的道理,走走!現在就跟我過去,他們府裡可是急著要人呢,我現在就帶妳過去試試,若行妳也不用擔心妳那後娘又找人在門前哭鬧了。」
袁清裳還沒搞清楚就被陳婆子扯出門了,踩著地上一片片的花瓣,她還有些恍惚。
她……又能再次看到他了嗎?
那個她連靠近都不敢,只敢偷偷望著的男人……
第2章
袁清裳糊裡糊塗地被陳婆子帶到定北侯府,接著做了兩樣小點心給面無表情的管家親嚐,沒想到對方嚐了之後直接拍板定案讓她簽了十年的活契,派人送她回到小院子裡收拾好她們母女兩個的行李,然後再次回到定北侯府裡時,她已經正式成了定北侯府的白案廚娘,她被分到一間屋子,還有一個專屬做點心的灶房,甚至因為她帶了個孩子,管家還分給她一個小丫頭幫忙打下手順便照看孩子。
這接連而來的好運讓她有些恍神,但她即使心神恍惚卻也不忘管家的吩咐,開始做起麵點,準備給等等出宮回府的定北侯嚐嚐。
管家並沒有指定要做什麼,只說隨意讓她做點拿手的,但是一想到那個現在已經被稱為定北侯的男人,她的手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一般,在廚房一堆食材裡快速的挑了一把蔥和一碗的紅豆,準備做蔥油餡餅還有紅豆湯圓。
先是淘了紅豆後放水下去煮,又想起這兩樣可能止不了餓,連忙又找了粗糧出來準備做些饅頭。
她知道,比起白麵饅頭,其實他更喜歡吃粗糧。
過去他總說,粗糧比白麵頂餓,而且嚼久了也比白麵香,只是看到有人拿了白麵饅頭吃,他卻也會忍不住多看幾眼。
粗糧是比白麵頂餓沒錯,但是真能天天吃上白麵的大饅頭,誰會想天天啃窩窩頭呢?!他說的那些話不過是安慰人罷了!
一邊想著過去的事,她一邊笑,然後又從旁邊舀了些麵粉下去揉,玉米粉加上麵粉揉出來的顏色是一種偏黃的柔和顏色,接著她又另外弄了一鍋的燙麵麵團在灶邊放著。
把麵團都處理好了,她接著抓了那把大蔥到砧板上開始切碎,準備要做蔥油餡餅的料。
她一個人在灶房裡忙忙碌碌的,一雙手揉著麵團幾乎都要沒了力氣,比做豆腐腦累多了,但她卻不覺得累,只因為一邊想著過去的回憶一邊做事,讓她忘了疲憊。
一個時辰後,天都已經擦黑了,饅頭已放下去蒸,紅豆湯圓煮好了,餡餅也在管家說侯爺在回府的路上時下油鍋煎了。
她每一樣都裝了一盤放在食盒裡,然後讓管家派來的丫頭拿過去。
袁清裳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又忙著弄點米糊餵給剛睡醒正咿咿呀呀喊著餓的妮兒,等妮兒吃完了在床上自己玩了起來,她才終於有時間去想想自己的事情。
他還會記得那點心的味道嗎?
他還會記得曾經有一個小丫頭躲在後頭看著他嗎?
袁清裳透過窗子看著月亮輕嘆了口氣,隨手拿起一把搖扇,替床上的孩子有一下沒一下的搧著。
她喃喃自語,「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呢?一個寡婦而已,還帶著一個孩子,還能夠妄想什麼?」
她曾經想過,若他無妻,她未嫁,那她會去爭一爭,但是現在……他們宛如雲與泥,讓她覺得連想都不應該了。
她搖頭苦笑著,與床上和她對望的妮兒碰了碰額頭。
罷了,一切都是命。他們本來就沒緣分,現今能夠在他身邊,就已經是她求都求不來的福氣了,她怎麼還能夠奢望更多呢?
只要能如同以前那樣讓她偶爾看到他一眼,只要那麼一眼,她就可以滿足了。
 
龐昊宇表情冷沉,渾身散發生人勿近的氣息,背後黑色的披風隨著他行走的步伐滾成一波波的黑浪,行走過的地方幾乎聽不見聲音,路上的奴僕頭全都垂得低低的,就怕對上他的眼睛。
這府裡唯一不受他冷肅氣息所影響的,大概只有老管家了。
他一邊讓人服侍著他換下身上的鎧甲和披風,一邊讓人把膳食放到外邊的桌上。
等龐昊宇坐下準備用餐,看著桌上的幾樣麵點,他眉一挑,沉聲問著,「這是誰做的?」
薛管家心猛地一跳,還以為新來的廚娘出了什麼紕漏,做出讓自家主子不喜歡的東西來,連忙說道:「這是新來的廚娘做的,侯爺不喜歡的話我現在就讓人撤下去。」
龐昊宇搖了搖頭,「不,我只是問問。」說著,他還是先舉筷夾起了一個形狀像花的黃色饅頭。
老實說,食物做成什麼樣子對他來說一點差別也沒有,他意外的是,自從他升官封侯之後,幾乎沒再吃過粗糧,而今天這饅頭一看就知道是揉了玉米粉做的,才會讓他有此一問。
原來是新來的廚娘嗎,不知道是太有膽子還是不知者無畏?龐昊宇第一次把心思分給了一個連臉都不曾見過的廚娘身上。
龐昊宇吃飯沒有食不言的規矩,所以管家在一旁稟報一些比較重要的事情。
他耳朵聽,偶爾吩咐幾句,但吃飯速度也沒慢下來,那饅頭不過他手掌心大小,他一口就能咬掉半個,三口就能解決一整個。
不知道是因為今天他大半天的沒吃飯,還是因為這新來的廚娘做的東西的確很合他的胃口,他三兩下就把一盤饅頭吃光,甚至連桌上的小菜都沒動到半口。
等到他筷子夾到了那蔥油餡餅上,才剛咬了一口,大蔥略帶辛辣的甜味充斥在整個口腔裡,還有餅皮外酥內軟的熟悉口感,讓他更是欲罷不能的快速吃完了桌上的蔥油餡餅。
薛管家看著自家侯爺這樣的好胃口,本來還以為自己雇錯了人的疑慮瞬間打消,心中暗自盤算著是不是該給那廚娘多加點銀兩,讓她更用心去做事。
吃完了飯,薛管家看他心情好像還不錯,想起了一件事,但又擔心這個話題有可能會觸怒他,老管家小心翼翼的開了口。
「侯爺,小少爺是不是該接回來了?」
雖然他可以理解侯爺長期鎮守邊疆,怕危險所以才把小少爺留在京裡,但是他不明白侯府就在京裡,怎麼不把小少爺留在府裡,卻把人給放在京外一個莊子裡住著?
薛管家的話似乎讓龐昊宇想起了什麼煩心事,他眉頭一皺,沉思了會兒才開口說道:「明兒個就派人把他接回來吧,把素心齋給收拾乾淨讓他住著,另外再去請一個好的先生回來。」如果他沒記錯,那孩子也到了該認真讀書的年紀了。
「是!老奴這幾日就派人去打聽。」
龐昊宇想到自己的兒子就會想起已故的妻子,還有那一堆甩不開的爛攤子,眸底閃過一絲冷光。然後他想到老管家剛才半句沒提到那家人的事情,開口問道:「那家子最近沒出什麼事?」對於那家人的厭惡讓他連指名道姓都不想。
薛管家也明白主子對劉家人的厭惡,想了想確定自己沒有漏掉的地方才回道:「沒有,這些日子或許是顧慮到侯爺要回京,所以沒做什麼特別的事情,不過……」
龐昊宇盯著薛管家,看著他欲言又止的樣子,冷冷的問:「不過什麼?」
薛管家背脊一冷,那一眼掃來像是周遭都颳起了寒風一樣,忙不迭地說道:「前陣子那家子的人常常說要見小少爺,雖然老奴讓人全攔了,但是那頭竟也不吵不鬧的就沒了消息,老奴想這其中可能有什麼古怪。」
劉家人的厚臉皮薛管家可是深有體會,如果不是如此,也不會讓侯爺厭惡成那樣,甚至連提到他們的名字都不願意。
「哼!他們現在也掀不起什麼風浪來,暫且先不用理他們,只記得少讓他們接觸府裡的人就行了。」而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自己的孩子。
薛管家也明白這件事情的重要性,謹慎的答應了下來,接著又讓人收拾了下後就退了出去。
薛管家帶著人退了出去,院子裡頓時一片寂靜,除了草叢裡偶爾的蟲鳴聲外,聽不見任何的聲響。
他走出屋外,抬頭看著明月,原本神情冰冷的臉帶著淡淡的回憶和哀傷。
或許是因為今天吃到了回憶裡的味道,讓他忍不住回想起過去的溫馨美好吧!
只不過,那味道真的是太熟悉了,和他記憶裡的味道幾乎重合起來,那個廚娘難道是和娘親有關的人?否則怎麼能做出幾乎一模一樣的味道?
他眼底掠過一抹的深思,心中盤算著是不是該讓人把新進來的那個廚娘查一查才是。
寧可錯殺一百也不縱放一人是他一直秉持的原則,尤其最近收到了消息,西北那裡似乎又有些人不安分的準備挑起爭端,他更不願在小事上出什麼差錯。
總之,明兒就讓人去查查吧,不查清楚他不放心。他在心中做下決定。
 
第二天一大早,袁清裳早早的就起了床,先是自己去挑水梳洗了下,又讓睡在隔壁房的小丫頭過來幫忙照看還在睡覺的孩子,然後洗了手穿了圍裙就準備揉麵。
有時候做白案是比做紅案要花更多時間的,光等麵團發起來就要花費快半個時辰,這還是天氣熱的時候,若是天氣冷了,那還得花更多的時間。
揉好了麵,回去屋子裡看看孩子,確定妮兒還在熟睡,袁清裳回到廚房看了看裡頭還缺了點東西,想想也不用特地喚人去拿,自己提了個籃子就往外走。
她一邊走,路上也沒碰上幾個人。她昨兒個是被老管家帶進來的,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此刻就覺得這偌大的一個侯府裡,人好像有點少。
由於袁清裳並非家生子,對侯府的路根本不清楚,好不容易靠著路上偶然碰到的一個小丫鬟指點走到大廚房,但回去的路上沒有人指點,很快就迷失了方向不知道該往哪兒走才好。
天邊已經微微露出了光,袁清裳還拿著籃子一臉無措的站在一個院子外頭的小路上,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而且更糟的是,她在這裡站了好一會兒了也不見有其他的人走過來。
「這樣早上的膳食會來不及準備的!」她更加著急,然後看著一旁半開的院門,忍不住挪動腳步走了過去。
她也不是想亂闖,就只是在院門邊瞧瞧,找個人問到怎麼回去之後,她馬上就會退出來!她在心中這麼說服著自己,然後在門邊探頭探腦的。
可半開的門後也是一片的寂靜,她左右看了看,竟然連個掃地的小廝都沒有,她有些懊惱的抿了抿唇,不死心的想要再看一次時,背後突然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妳鬼鬼祟祟的在這裡做什麼?」
她瞬間嚇得跌坐在地上,手上籃子也摔落了,籃子裡的幾樣食材滾了出來。
她抬頭望去,說話的人背對著陽光站在她面前,光影遮掩了他大半的容顏,但那冷肅的氣質和挺拔的身軀,依舊讓她在瞬間就知道了這個人是誰。
「侯……侯爺?」
龐昊宇低頭看著這個被嚇得容色發白的女人,臉色沒有任何的波動,對自己的警戒心有些好笑。
這樣隨便一喊就嚇得軟了腳的女人,能夠做出什麼事情?
而且現在都已經天亮了,真要做些什麼也不該挑這時候來,那得要多沒腦子才能做出這樣的事情?
只不過心裡雖然是這麼想的,但他也沒有因此就放鬆了對她的詢問,在他的經驗裡,任何時候輕敵都是不可取的。
「妳是誰?在這裡做什麼?」他輕皺眉頭,看著這個他明顯沒什麼印象的女人,語氣有些不耐。
袁清裳一開始的結巴並不是因為害怕他,而是沒想到能夠這樣近距離接觸到他的驚訝所致,那一瞬間的驚詫過後,她也鎮定了不少。
她忙把從籃子滾落的東西都收拾好,急急站起身拍了拍衣裙,垂手斂目的回答。「我……奴……是新來的廚娘,剛才去大廚房拿點東西,不過對侯府的路還有點不熟,所以迷了路,想要找個人問問。」
龐昊宇身後的小廝原本還奇怪這個新來的丫鬟為什麼會出現在侯爺的院子前,聽了她的解釋才知道她是新來的廚娘,難怪會迷路。
侯爺在夫人去世後一直沒續絃,一部分是侯爺無心於此,一部分也是因為夫人死後,侯爺的名聲就不大好聽,有了侯爺會虐妻的傳聞,所以雖然不少姑娘仰慕侯爺威名,但說到要嫁可沒人敢,不說外頭的官家小姐們,就是府裡的丫頭們也沒有半個想要爬床的。
侯爺心裡也明白得很,所以才會一見到有個女人在院門外探頭探腦的,先想到的便是這人是不是奸細偷兒之流。
龐昊宇細細的看著她,一雙略微上挑的銳眸裡有著深不可測的思緒。
他對女人向來是不上心的,如今會浪費時間來注意她,不只是因為她在他的面前全然沒有懼怕,也是因為方才她抬起頭的瞬間,他捕捉到她眼裡閃過的一絲驚喜還有懷念。
懷念?他不認為自己曾經和這個廚娘有過什麼交集,可如果沒有交集她又怎麼會露出這樣的神情呢?
首先打破這樣沉默的是袁清裳,她廚房裡還有一堆事情要做呢,可不能再浪費時間了!
「若侯爺沒有事情要吩咐,奴婢得回灶房去了。」
她簡單的福了福身,瞧他沒反應,就當作他准了,拿著籃子就要走開,卻又被他突然開口給喚住。
「等等!」
袁清裳僵住了身子,還在想著自己是否又做錯了什麼時,他開口道:「讓天恩領著妳回灶房,是往左邊去,不是右邊。」
說完,他直接跨進了院子裡,連頭也沒回,袁清裳則是羞窘的低下頭,為自己強裝鎮靜卻被拆穿不認識路而羞得想找個洞鑽進去。
天恩看著臉紅得像是煮熟螃蟹一樣的廚娘,忍不住摀著嘴偷笑,然後他輕咳幾聲後,走在前頭說:「好了,這位大姊,跟在我後頭走吧。」
「嗯,謝謝小哥了。」袁清裳忍著羞意跟了上去,臨走前,她忍不住又回頭望了望,卻早已看不見那個人的身影。
她輕嘆了口氣,掩下心中那一點點的失望,低著頭跟著天恩的腳步走著。
她還在期盼什麼呢?難不成還以為他會回頭多看自己一眼?以為他會記得像是路邊雜草一樣的自己嗎?
別傻了,那些戲臺上的故事就只是故事,像她這種活在紅塵俗世裡的普通人,怎麼能去期盼那些不可能的未來呢?
第3章
自從那日巧遇龐昊宇之後,袁清裳幾乎不曾再踏出小廚房所在的院子,就算缺了些什麼,也是前一日就讓跟著她的小丫頭去拿東西。
每日裡多是鑽研著該怎麼做些麵點好送上去,許多東西她雖然學過,但以前也沒有錢能買食材做出來,為免生疏,只得一一練習一番。
這日她打算做的是有些像蔥油餡餅的另外一種餅子,也是平常人家最常吃的東西,只不過普通人大多不會全用白麵,或多或少都會混些粗糧,但今兒個她卻完全要用白麵,看起來好看,煎起來也香。
揉好了麵團,混了她切得碎碎的蔥末下去,接著又添了香油還有鹽,再揉均勻,接著下鍋用油仔細的煎香。
她料放得足,麵團也揉得夠勁,一下子從灶房裡傳出來的香味就勾得附近走過的人頻頻抽著鼻子找香味是從哪裡來的。
煎餅子其實很考驗功夫,火候的拿捏不夠就容易外焦內生,或者是餅子煎得太過,吃油太重,咬起來也沒了嚼勁。
她仔細的看著火,一時也沒注意到灶房門口多了個人影。
半晌,她算著時間差不多了,掀開鍋蓋,在散發著蔥花香味的餅子上灑上炒過的芝麻,才滿意的點了點頭。
「嗯,這次做得不錯……等等先送給薛管家嚐嚐,剩下的就拿到前院去,讓人餓了就拿點。」她一邊把餅子起鍋,一邊喃喃自語著。
才剛把餅盛好,一轉頭,看見突然出現在自己後頭的人,袁清裳忍不住驚呼出聲。「侯爺?你怎麼到這兒來了?」
龐昊宇淡淡的瞄了她一眼,沒接話,反問道:「怎麼送了薛管家,還送了前院的人,卻沒有想到我這個主子?」
她方才在灶前忙碌的模樣,竟讓他想到了娘親,想起那種久違了的平靜幸福,令他不自覺看得出神。
袁清裳根本就沒有想到他會突然出現在這裡,還聽到剛剛她說的話,一時之間只能張著嘴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龐昊宇看著她一臉的傻樣,又想起查到的她的背景,不知怎麼的,對於這個女人,心中居然微微有些憐惜。
他不會因為一個女人身世可憐就動了惻隱之心,而是她寧可賣身為奴也要撫養亡夫留下來的孩子這點,讓他忍不住另眼相看。
身為一個長年待在戰場上的男人,他對於士兵和他們家人的處境是很了解的,他在每一次的戰役後,雖然會盡自己所能的給予那些傷亡的手下家屬撫卹銀兩,但是那些銀兩是不是能夠讓他們好好生活,其實都是未知之數。
不得不說,她這種在他人眼裡看起來有些愚蠢的行為,在他的心中盪起了不少的漣漪。
也是因為這樣,經過這小院子時,才想問問她需不需要幫忙。
袁清裳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只知道他這樣毫無顧忌的盯著她瞧,不僅讓她感到羞澀,也勾起了一些不美好的回憶。
她臉色微微發白,隨手拿了個盤子,夾了不少餅子放在上頭,低著頭就要往外走,「侯爺,這就給您了,我給薛管家送餅子去。」
龐昊宇不知道是因為自己太過直接的視線才會讓她臉色發白,甚至急著想要躲避,他只覺得這廚娘每次看見他的表情都不大對勁,說害怕又不是,但是卻又畏畏縮縮的,讓他莫名的有些不悅。
他無預警的在她想繞過他的時候伸手一攔,「這麼急著走?莫不是這餅有什麼問題?」
袁清裳被人這麼一攔,一時沒收住腳步,整個人站不穩,手急著找東西扶,卻搭上旁邊的爐灶,被燙了手的她一時重心不穩,只見整個人就要往後倒去。
「啊——」她驚喊出聲,只以為自己這次肯定要摔倒了,卻沒想到就在下一瞬間,一雙手強硬的攬在她的腰上,阻止了一場意外。
然而,一男一女突然呈現如此親密的姿勢,聽見彼此貼近的心跳聲,不管是袁清裳或者是龐昊宇都愣住了。
龐昊宇沒想到這女人這麼的沒用,不過是攔了她一下,就能讓她嚇得摔倒,他下意識的攬住她,卻沒想到當手貼到她纖細的腰身上時,她身上傳來的一股淡淡香味讓他忍不住恍神了片刻。
這個味道……他太過熟悉,卻又不可能在她身上出現,在那一瞬間,他以為是自己的錯覺,那香味極淡,如果不是兩個人如此靠近,就算他的嗅覺再怎麼靈敏也不會發現。
「妳用了什麼?身上的味道是怎麼來的?」他微瞇著眼,粗獷的臉上露出一絲陰冷。
那樣的香氣,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但是那樣的配方這世上應該只有一個人有,現在在這麼多年後出現了一模一樣的味道,要說是偶然他絕不相信。
「我沒用什麼啊!」剛受了驚的袁清裳下意識的否認。
她的否認反而讓他更加的疑心,龐昊宇鬆了手讓她踉蹌的站直了身子,然後一手直接放在她的脖子上。
「沒用什麼?」他冷笑了下,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妳身上這個味道,我只在一個香包上聞過,那個香包裡的香料,也不是妳這樣需要賣身才能夠養孩子的人買得起的,妳就是說謊也得先打打草稿。」
袁清裳原本還不明白他在說什麼,但是聽到他冷嘲熱諷的話後,臉上一陣紅一陣白,馬上明白是自己身上那個戴了好幾年的香包惹出的麻煩。
那香包自從得到後她已經戴了許多年了,早已習慣了那個香味,而且過了這麼久,那香味早已散光,她掛著只是因為這個香包對她來說意義不同,卻沒想到會被他聞出來,還對她這樣冷嘲熱諷。
「怎麼了?說不出話來?」
他加大了力道,她脆弱的肌膚馬上浮現紅色的痕跡,她也因為被掐住了脖子而有些喘不過氣來。
「還是……正在想該怎麼解釋曾經當了一個偷兒?」
他鄙視懷疑的眼神對袁清裳來說,比被捏住脖子、幾乎快要窒息還痛。
她只是偷偷的愛慕著他,所以在那個午後,在那個女子對於他所送去的香包不屑一顧,將它扔掉時偷偷的拾起,拍去了上頭染上的塵埃,然後貼身收著。
她曾經一夜又一夜的聞著那個香味,傻傻的幻想著那是在他懷抱之中的味道。
可是當他勒住了她的脖子,說出那樣蔑視的話,她才發現,即使染上了他專屬的味道,她也依舊是那個只能躲在暗巷裡偷看著他的髒丫頭。
明白了這點,她看著他的臉,只覺得熟悉又陌生,又想起剛剛他那譏諷的話語,曾經的愛慕、現在被羞辱的痛苦、求而不可得的怨懟,讓她做出連她自己都驚訝的反抗——
她抓著他的手,狠狠的咬下,即使並沒帶給他什麼大傷害,但是也足夠讓他在驚訝中鬆開了手,讓她得以喘息。
「你憑什麼這樣汙衊我?!」她因為剛被掐過喉嚨,嘶啞的急促說著。
她一雙似乎總是含著水霧的美眸微微泛紅的瞪著他,「就憑你是一個侯爺,就能夠這麼糟蹋人嗎?我戴什麼香包身上染了什麼味你管得著嗎?別人戴了個香包就是偷兒了?!」
她從來沒有說過這麼尖酸刻薄的話,就算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被賣也沒有,她原本以為自己的性子就是那麼綿軟,才會讓人欺到了頭上,但是當她忿忿的吼出這些話時,她才明白,原來她也能夠這樣挺直腰桿說話。
她倔強的瞪視著他,可她那白皙的瓜子臉、細細的柳眉、不點而朱的粉唇、一雙盈盈水眸,配上剛剛不小心扯鬆落在兩頰邊的幾縷髮絲,又替她多添了幾許楚楚可憐的媚意。
她的容貌本來就生得豔麗,只是長期以來吃不飽,又始終畏畏縮縮,原本十分的美貌也只剩下六七分。
如今她壯了膽子挺直了背脊說話,加上這幾日在侯府裡吃好住好,將往日乾癟的身材給補得豐腴了些,她的美便如同被打磨過的玉石般,再也遮掩不住。
她雖不是豔如牡丹的美麗,卻有種如西府海棠般讓人憐惜的風韻。
龐昊宇向來不在意女人長什麼樣子,但是這一刻,他卻忍不住將她看得仔細,甚至連她水眸上長而捲翹的睫毛都記了起來。
她的牙咬在他的手上,除了有些溫熱,有些麻癢外,其實並不感覺痛,她突然爆發出來的脾氣才是他鬆手的主因。
但是那不代表他允許她這樣放肆的挑釁!
他沉下臉,對上她燃著怒火的雙眸,一字一句慢慢的說著,「我有沒有誣陷妳,我自然是清楚的,這香包是從我手上出去的,那味道是我自己配的,我就是死都不會忘,妳說我憑什麼呢?嗯?」
袁清裳驚愕的看著他,因為她知道這香包是他拿出來送人的,卻沒想到這香氣是他調出來的味道。
不過驚愕也只有一瞬,她都已經一口咬定這個香包是自己的,如今改口說是撿的,他非但不會信,只會更篤定她是賊,每一句話都在騙人。
她咬著唇,佯裝一臉坦蕩的瞪著他,「從你手中出去的香包難道就沒人做得出來同樣的味道?侯爺也未免自信得過了火。還是說香包不過是個藉口,侯爺早就想找我的麻煩才是真的?」
「妳這是死鴨子嘴硬!」他硬邦邦的說著。
死鴨子嘴硬又如何?袁清裳內心自嘲的苦笑,她以為不爭不吵就能夠安然度日,但實際上呢,她的一再退讓只會讓人看不起。
想要的得不到,卻一直在失去,到了現在,她已經無路可退了,如果再擔上一個偷兒的罪名,豈不是更翻不了身?!
咬了咬牙,她唇邊漾出一抹笑,那是往常她最厭惡的表情,只因為她後娘常說,她最適合進青樓去賣笑,手不能挑肩不能提的,可光是一笑,就有說不出的媚意,能夠勾得男人前仆後繼的靠過來。
她小的時候還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等大了,明白這其中的不懷好意和鄙夷,就再也不肯在人前笑開,頂多只是抿著唇淡笑,而那也是她就著水面練了許久才看起來不會那麼的……勾人。
「侯爺,我沒做的事情怎麼能賴到我身上,還說我死鴨子嘴硬呢?」她笑著往前跨了一步,纖纖素手扯著衣領,「沒做的事情就是沒做,我話都說了,要是侯爺還不信,那我脫了衣裳讓侯爺搜身?」
這是她的一步險棋,她賭的就是他的有分寸,她雖然嘴上大方的說讓他搜身,但他會這樣做的可能性幾乎是沒有。
果然,龐昊宇臉上一瞬間露出惱怒,腳步卻退了兩步。「妳……妳這女人不知道什麼叫做羞恥嗎?」
他查到的消息都說這女子自重知禮,怎麼如今看起來卻完全不像這麼一回事,竟然如此的輕佻?
袁清裳在心中自嘲的笑了笑,臉上還是那抹勾人的笑容,「羞恥?我怎麼會不知道什麼叫做羞恥呢?只不過侯爺都把偷兒這個大罪名扣到我頭上來了,我自然也只能想法子證明我的清白了。」
幸虧這個香包小了點,她平常怕掉了,所以從不綁在衣裳外頭,而是掛在脖子上,垂在胸口前,否則現在就是她全身長滿了嘴巴也說不清楚。
龐昊宇向來不擅長做這種口舌之爭,尤其是他又不能真的用治軍的那一套去狠厲待她,讓他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怎麼反駁才好。
兩個人瞬間僵持不下,他冷眼看著她,她方才秀麗的容顏因為那一抹笑,看起來帶著一種媚意,讓他心中忽然升起了一種焦躁感。
這種許久未曾有過的感覺,讓他有些不安和心煩。
他不是一個不經人事的小夥子了,他明白這樣的情緒代表了什麼,只是他沒有想過會是在這種時候、對這種女人——一個正在欺騙他並且用無恥的手段來遮掩的女人——出現這種情緒。
灶間裡,本來瀰漫著濃濃的餅香還有蔥香、油香,但是現在除了這些味道外,他彷彿聞到了那個摻了冰片的香包味和她身上傳來的淡淡香味,清清淡淡的皂角香氣與那個香包裡的冰片味,奇妙的揉合出一種勾得人有種連骨頭都酥癢的氣味。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纏繞,若是不知情的人看了還以為他們是在深情對望,但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一個手心發汗,緊張得快暈過去,另一個人是既氣惱又有點尷尬。
灶下的火突然爆了一聲,打破了兩個人之間的僵持,袁清裳再也僵不住臉上的笑,低下頭去,「若侯爺沒有其他的事情,奴婢就先告退了。」
龐昊宇皺著眉,也沒說好或不好,又沉默了半晌,最後不發一語的走了,只是臨走前還把那一大盤的餅給端走。
「這我拿走了,要送給薛管家的,自己想辦法。」說完,人快速的離開了,轉瞬就連背影都看不見。
袁清裳傻愣愣的看著一下子就從自己視線裡消失的男人還有餅,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又是想哭又是想笑,表情顯得怪異至極。
想哭的是自己竟然用向來不屑的法子來脫身,想笑的卻是即使兩個人有過這樣的爭執,最後她做的餅還是被他拿走了。
這代表不管她這個人如何,起碼她的手藝還是讓他認可的?
她搖了搖頭,不想再去思索那些多餘的事情,起碼現在的她不能夠也沒時間去想。
她看了看日頭,連忙挽起衣袖,又回了灶前揉麵備料。
她得快點才行,要不然孩子等等就要醒了呢!
 
袁清裳忙著趕製下一鍋餅時,拿著那一盤蔥餅的龐昊宇也沒能安心的坐下來吃東西。
一輛不算簇新的馬車晃到了定北侯府前,然後一個膚色略白、身材有些瘦弱的男孩從馬車上被人扶了下來。
那孩子站定之後,站在門外看著熟悉又陌生的侯府牌匾和重新刷過漆的大門,一時之間竟有些躊躇。
跟在男孩身邊的是一個大約十歲左右的丫頭,她臉上同樣帶著緊張和不安,但是更多的還是重新回到這棟大宅子的興奮感。
看著他遲疑的不敢跨步走進去,她忍不住扯了扯男孩的袖子,低聲說著,「少爺,趕緊進去吧!」
男孩扯回自己的袖子,還推了她一把,冷冷道:「知道了,我這就走!」
門口守門的小廝是新來的,也知道今兒個少爺要回來,不過從來沒看過少爺的他們,看到門口的兩個孩子,也不大確定到底是不是,幸好看到那趕車的男人,認出是府裡的小管事,忙讓三人進門,又趕緊讓人找了在前院的薛管家過來。
薛管家接到少爺回府的消息連忙趕了過來,正好看見兩個人站在門口慢慢拖拉著走進來的模樣。
「少爺。」薛管家心情恭敬中又帶著一絲複雜,彎下了腰行禮。
龐昱擎看著眼前的老管家,臉色淡淡的點了點頭,只有眼中的激動說明了他心裡也不平靜。
他怎麼可能一點感覺都沒有?他明明是定北侯唯一的兒子,卻一直被丟在莊子裡過活,除了過年過節老管家會送點東西過來,他就像是被遺棄在那個莊子裡一樣,過著無人聞問的生活。
雖然以前母親身邊的琉璃姊姊跟他說過,那是因為他爹是鎮守邊關的定北侯,大多數時候都不在京城,而邊關危險,所以才讓他一直待在京城裡,但是他明白這不過都是安慰他的話。
說是邊關危險,但是定北侯府就在京城裡,又何必把他打發到莊子上去,幾乎沒有讓他回來?
說到底,不過就是不想讓他知道他爹的那點事兒罷了!男孩眼底閃過一抹憤恨。
要不是舅舅找上門來,他還不知道,原來娘親根本就是爹害死的,怕他親近了舅家,知道了他的醜事,才會將他打發到莊子上去,甚至將母親身邊的人全都發賣或者是嫁出去了,就連琉璃姊姊也被嫁得遠遠的,只派了槐花這一個只知道吃喝的傻丫頭跟著他。
哼!以為他還小就這樣欺侮他,把母親身邊的人全都弄走,以為他這樣就不明白當年的事情了嗎?!那他們未免也太小瞧他了。
龐昱擎複雜的心思沒人知道,但是那明顯的怨懟之氣薛管家還是察覺到了,在心中忍不住輕嘆了口氣。
果然!當初侯爺說要讓小少爺住到莊子去的時候就該好好阻攔的,瞧瞧現在,好好的一個孩子變得眼中滿是怨懟,那小臉板得再沒表情,也無法掩飾他對侯府甚至侯爺的不滿。
唉!他們平日都跟著侯爺在邊關,就算是想盡辦法攔著那一家人對小少爺說些有的沒的,但是總有疏漏,那些不乾不淨、顛倒是非的話恐怕還是傳到小少爺耳裡了。
真不知道侯爺是怎麼想的,有些事情父子之間說明白不是挺好,非得這樣遮遮掩掩的,不但讓小少爺誤會,更讓父子之間生分了。
外頭的人要是知道這種情況,只怕候爺的名聲又要變糟了。
薛管家腦子裡想了一堆,但臉上依然平靜,恭敬的迎了小少爺往主院走去。
素心齋早就打掃好了,就位在侯爺住的主院旁邊。
一邊走,薛管家一邊介紹著侯府裡的一些人事和規矩,畢竟小少爺已經許久沒回來了,現在府裡不少人都是新買回來或者是新雇的,怕小少爺弄混了人,找不到人好使喚。
龐昱擎跟著薛管家的腳步走著,心裡頭有些糾結,有些想問自己父親在哪裡,卻又怕問了得到自己不想聽的答案,像是侯爺現在忙著不能見你,甚至是根本就不想見他這樣的答案。
就在他還在糾結的時候,薛管家卻突然停下了腳步,然後恭敬的喊著,「侯爺!」
龐昱擎在無預警的情況下見到久違的父親,讓他一時之間有些慌張,小臉垂了下去,手腳慌得都不知道要往哪裡擺,唇抿得緊緊的,一時之間竟然說不出話來。
龐昊宇遠遠的看著薛管家帶著一個孩子走過來,他就知道是自己多年不曾見過的兒子從莊子上回來了。
他手裡還端著一盤蔥餅,表情平淡,眼神卻揉滿複雜的情緒,看著眼前和他相似的眉眼還有他臉上的倔強神情,心中有千言萬語卻說不出口。
對於這個孩子,他一直不知道該親近或是冷淡才好。
他繼承自己的血脈這點他從來不懷疑,但是他的母親、他的外家那些人曾經帶給自己的傷害,卻是怎麼也忘不掉的。
所以即使昱擎一出生就沒了娘,即使昱擎在剛懂事的時候,用那種期待的眼神望著他,他還是把他託給了下人奶娘去照料,自己轉身就遠赴邊關。
一去多年,即使回來,有時候也不見得能夠見他一面,久了,他也就越來越不知道怎麼和兒子相處,不知道能說什麼。
如今再見,當年那個嗷嗷待哺的孩子已經像個小大人了……
父子兩人的沉默似乎讓周遭的氣氛都沉凝了起來,連薛管家都不敢多說話,打破兩人之間的安靜氣氛。
龐昊宇看了他許久,雖然心中還是有個疙瘩,但仍先打破了這種詭異的沉默,平靜的開了口。「回來了?吃了沒有?」
龐昱擎第一次接收到父親這種關心的問話,心中有些欣喜,卻又有些賭氣地梗著聲音回道:「還沒吃。」
龐昊宇不是沒聽出來他話裡的抗拒,卻也不放在心上,看了剛剛自己已經咬了一口的蔥餅,那口齒留香的滋味,讓他乾脆把整個盤子都塞到龐昱擎的手中。
龐昱擎一邊愣愣的看著自己懷中被硬塞過來的大盤子,還有盤子上的蔥餅,忍不住抬起臉問:「這是……」
「不是還沒吃?這些全給你了!」
說完,龐昊宇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逕自往自己的院子走去,徒留下薛管家和龐昱擎一行人傻傻的看著他的背影發愣。
最後還是薛管家先回了神,忍著笑說:「小少爺,既然是侯爺給的,您就收好回去用點吧,這蔥餅應該是新雇用的廚娘做的,她做的東西連侯爺都讚譽有加。」只是不知道那麼一大盤蔥餅怎麼會落在侯爺的手上就是了。
龐昱擎捧著那一盤蔥餅還是有些回不了神,他輕輕地嗅著蔥餅的香氣,似乎連心都微微暖了起來。
但那股溫暖轉瞬從心中消逝,很快的他又想起舅舅說的那些事,又想到這些年來自己被扔在莊子裡無人聞問的日子,手上的那盤餅瞬間就像是一盤火燙的炭般,讓他再也拿不住,直接塞到槐花的手中。
「臭丫頭!看妳饞成這樣,這盤餅全都給妳!」他粗聲粗氣的說著。
槐花一早出門只吞了一個窩窩頭和一竹筒的清水,這時候早就餓了,剛剛聞到那濃濃的蔥香和麵粉香,肚子裡的饞蟲早就開始做怪,這時候得到一大盤的餅,恨不得全都直接塞進嘴巴裡去。
她忙不迭地咧嘴笑著說:「謝謝少爺!謝謝少爺!」
薛管家一看到他把剛剛侯爺給的東西全都扔給了身邊的丫頭,忍不住勸道:「小少爺,那是侯爺給您的餅子,您至少也留一塊嚐嚐味道吧。」
龐昱擎一聽這話,更是一臉倨傲的說:「既然給了我,那我要給誰就是我的事情,我就是愛給丫頭又怎麼了?!」
薛管家一聽這話就知道小少爺又鬧彆扭賭氣了,想再開口說些什麼,就看到龐昱擎露出又是生氣又有些難過的表情。
「從來沒照顧過我,現在以為給我一盤餅就可以擺出爹的樣子了嗎?!」他惡狠狠的說著,然後扭頭往前走去,也不管是不是會走錯院子。
槐花不明白少爺和侯爺之間有什麼嫌隙,她只要有得吃就行了,看了眼欲言又止的老管家和已經走遠的小少爺,她果斷的跟著小少爺往前走。
薛管家連忙跟上,卻忍不住長長的嘆了口氣,搖著頭。
唉!他都這把年紀了,侯府裡卻還是這個樣子,小少爺對侯爺心有不滿,侯爺的續絃之路也不順遂,整個府裡沒有個女主人主持中饋,所有的事情都堆在了他這個老頭子的身上,這該怎麼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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