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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檸檬698

旺夫禍水之《旺夫皇后》

  • 作者風光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3/11/13
  • 瀏覽人次:2939
  • 定價:NT$ 190
  • 優惠價:NT$ 150
傳言,這個採花小宮女是亡國禍水,偏偏頗得女皇歡心,
瞧瞧現在連鄰國的王爺都來跟女皇搶人,緊張情勢一觸即發……

嗚,她只想安安分分當個採花丫鬟,怎會引來一堆麻煩事——
女皇疼她,她銘感五內,可卻也因此變成吃醋公主的箭靶,
現在連這位質子爺也不讓她好過,老是糾纏著要她唱曲哄他入睡?!
厚,很令人困擾耶,她又不是歌女更不是他娘親,
可看到他眼下疲憊的陰影和眸中的落寞,她仍是心軟答應了,
見他睡飽飽精神好,脾氣也不暴躁了,對她更是溫柔寵溺到不行,
這樣的他,讓她無法克制的動了情,對他更是一心一意,
爹親要求兩人保持距離,尊貴如他竟跪求能有她相伴,
讓她甘願陪他回國,助他奪回王位,
怎料他登上大位後,卻告訴她無法給她名分,甚至得另娶他人!
呵,這樣也好,至少有人能代替她陪伴在他身邊,
她一直隱瞞他一件事,她命中注定有一劫難,只能活到十六歲……
風光是個很簡單的人,作風簡單,個性簡單,再加上生活簡單。
所謂作風簡單,就是風光無論是生活的環境及衣著配件,一切以簡單為主。
個人從來不配戴首飾,到現在還在用2G的智障型手機,
即使是大冬天,身上也不會超過四件衣褲(有一件很可能還是圍巾或口罩),鞋子不超過三雙。
而房間的裝潢就更簡單了,一桌一椅一床加上櫃子,若是要搬家所有的東西整理一下,一小時內一定能搞定。
至於個性簡單,那就更好說明了。玉米蛋餅加小杯奶茶的早餐,可以連續吃一年,挨老闆罵絕不擺臭臉一律放空,
出門絕不帶超過兩千元以控制消費,不喜歡任何會發亮的飾品(因為通常貴到爆買不起),
不迷偶像,沒有政黨傾向,心思也簡單到非常容易被逗笑和逗哭,覺得全世界都是好人。
而生活簡單,大約也就是每日出勤只有工作和回家兩件事,
一週固定三天做運動,機車一星期加一次油,
每個星期日看日本大胃王比賽順便羨慕她們為什麼吃不胖,
最大的娛樂大概就是看各類型的小說,看到天荒地老所有上述簡單的事都可以忘了去做。
請大家要記得,風光只是簡單,不是邋遢,不是小氣,不是寒酸,真的只是簡單。
是福星還是禍水?

有時候,愛情來了擋都擋不住,愛得深了,即使對方是個大茶包,也會甘之如飴的共同面對麻煩。
這次甜檸檬700號古裝大戲【旺夫禍水】,從系列名就可知女主角們雖然會帶來大大小小的問題,但仍有眼光過人的男主角為她們傾倒。
陽光晴子的《旺財嬌妻》,女主角的前夫不但設計搶奪她家財產,得手後還堂而皇之的將青樓花魁帶進門聯手羞辱,最後在雪天將她掃地出門,甚至到處散播謠言,將她塑造成剋父、帶衰旁人,又會敗光家財的倒楣女人。
幸好咱們的男主角不畏流言,帶她回府安置,朝夕相處下,兩人逐漸產生感情,為了她,男主角從名聲極差的浪蕩子「改邪歸正」,變成了顧家、認真的好男人,目的就是想讓她擺脫禍水之名,只是幸福的日子才要開始,一場陰謀卻讓他們陷入重重危機……
除了陽光晴子的故事外,還有另外兩本同樣精采的作品──
風光的《旺夫皇后》,男主角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下認識了女主角,進而發現女主角擁有特殊的能力,而女主角覺得男主角待她很好,漸漸喜歡上了對方,幫助他得到權勢,但他卻不知道女主角每一次使用能力,就會耗損她的生命……
佟芯的《旺宅王妃》,身為親王世子的男主角專門替皇上辦些祕密差事,於是借重女主角的偷兒能力來幫忙,隨著相處,兩人都愛上彼此,但因為男主角遲遲不肯表白,讓女主角誤會他覺得自己配不上他,決心求去,沒想到卻在出最後一次任務時身受重傷,教男主角後悔莫及……
想知道這些癡心的女主角們能不能獲得幸福,千萬別錯過甜檸檬十一月主題書【旺夫禍水】系列,11/13愛情事業旺旺旺上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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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    子
夜半三更,月明星稀,偌大的皇宮裡萬籟俱寂,各宮宮殿的主人都入睡了,裡頭皆是一片漆黑,大片明黃色的屋頂看過去也只是灰暗朦朧,僅剩紅色的燈籠在迴廊及房闈前忽明忽滅,連守夜的侍衛們都倚著門打瞌睡,頂多偶爾傳來打更聲,或是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
但在這如往常平凡的夜裡,卻發生了不平凡的事。
轟的一聲,睡眼惺忪的人們還弄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接著便是一陣火光耀天,殺聲隆隆,守衛們驚醒了,連忙往火光竄起的地方跑去;各宮殿也亮起了燈,那些平時雍容華貴的皇親國戚、後宮妃嬪們,此時全都披頭散髮、衣著凌亂地慌亂走避,而噠噠的馬蹄聲也迅速壓上了皇城廣場的石板路。
「走水啦!走水啦……」
「有刺客……有刺客攻進宮,保護國主……」
「不!是齊王造反啦……」
原本美侖美奐的皇宮裡一時謠言紛飛,屍橫遍野,兵器上反射著熊熊的火光,鮮血染紅了雕梁畫棟,這一陣衝殺來得令人措手不及,皇宮的禁衛軍又疏於防範,導致節節敗退。
宮門大開,負責皇城裡治安的京軍終於趕來支援,不過似乎為時已晚,國主所在的宮殿已然殺聲震天。隨著京軍統領率一眾士兵由午門直殺進國主寢宮,一揮刀就是一顆腦袋落下,一回身就是一具屍體出現,一夜的殺戮後,京軍及禁衛軍的氣勢慢慢壓過了齊王造反的軍隊。
而天朝國主陸定江,則是一臉肅穆地立於寢宮內聽著外頭的動靜,身旁還站著皇后杜氏,幾名親衛警戒地護在左右。
突然間,寢宮門砰的一聲被破開,陸定江臉色大變,皇后杜氏也忍不住驚嚇尖叫,在他還來不及反應之際,一把亮晃晃的大刀閃過眼前,執刀者是躲在暗處蟄伏已久的齊王陸定山。
「只要殺了你,這江山就是我的了!」
說完,齊王的刀毫不考慮地劈下,他滿臉血污,五官猙獰,這一刀大有一去不復返的氣勢,甚至不管一旁親衛們幾把刀也同時插進了他的身體……
「父王!」陸雲昇由惡夢中驚醒,出了一身冷汗,連裡衣都浸溼了。
這是一輛富麗堂皇的馬車,轆轆地在官道上前進。為了讓陸雲昇好坐,甚至還鋪了五層軟墊及一層狐毛毯,然而無論布置得多麼舒適,他卻怎麼也睡不好。
自從那血淋淋的一天之後,他就不知道什麼叫「一場好覺」了。
「太子,您沒事吧?」車簾被人掀開,一張正直的臉探了進來,那是貼身護衛熊仁。
「我沒事。」陸雲昇揮揮手,隨即又皺了皺眉。「父王已逝,我已經不是皇子,更不是太子了。」
「喔,是了,應該稱呼您瑞王爺……」
「爺你個死人頭,我根本不想當這什麼勞什子王爺,那是老頭子在當的……」陸雲昇年輕俊朗的臉沉了下來,手隨意揮了揮。「算了算了,你出去吧。」
「是。這天看起來要下雨了,咱們快些趕路,瑞王爺您坐車裡要當心了。」
熊仁笑著說完,便又將頭縮了回去,完全沒意識到自己的稱呼讓陸雲昇受不了的又是一陣腹誹。
天朝北臨戎族,南接南國,原是中原最富庶繁榮的國家。然而這一年,天朝發生了內亂大傷元氣,齊王陸定山因為覬覦王位造反,在夜裡攻進皇宮,禁衛軍及京軍死傷無數,國主陸定江也在混亂中死於陸定山之手。但陸定山並沒有因此篡位成功,因為他太過得意忘形,隨後便被陸定江的親衛們亂刀砍死。
主謀已斃,一場造反因而停止,這場動亂誅連大小官員無數,算是將皇宮裡來了個大洗盤,其中最重要的,便是原身為太子的國主次子陸雲昇,因為曾當過太子少傅的老臣之子與齊王府上的夫子熟識,他的太子之位便因為這種莫名其妙的理由給拔了,改由陸定江的長子陸雲飛接任國主之位。
這顯然是一個藉口,原本會立次子為太子,就是因為長子陸雲飛資質不佳,沒有陸雲昇的雄才大略及聰穎機智,然而國主死後朝中立刻找了個爛藉口去除太子之位,其中用意不言而喻,只因為陸雲飛是皇氏杜氏親生,而陸雲昇不是。但宮裡人人畏懼杜氏的權力,再加上朝中要臣在大洗盤時換上了許多杜家的親信,一反對皇后就會被冠上叛國的帽子,所以眾人皆對此事噤口不語。
且為了怕陸雲昇造成陸雲飛的威脅,杜氏竟以怕南國趁天朝亂後重建時期興兵為藉口,美其名是派陸雲昇去安撫南國,實際上是將人以質子的身分送去。這下,原本就失勢的陸雲昇情況更是雪上加霜。
他今年才十三歲,已然經歷了陰謀陷害及生離死別,如今又在前往南國的路上,未來會遭受什麼待遇也不知道,更不曉得現在一無所有的自己還能做什麼。
掀起車簾望向灰濛濛的天,他不禁有種前途茫茫之感。
天,更暗了,鼻間傳來一陣潮溼之氣,雨滴馬上落了下來,頃刻間,已下成嘩啦啦的大雨。
車行更快速,不一會滿臉水痕的熊仁又探頭進來。
「太子……啊不,是瑞王爺,前方有一間破廟,看地方挺大的,要不要到裡頭讓大夥兒躲躲雨?」
躲雨必然會耽誤行程,但讓一群人為了他一人淋著不知要下多久的雨趕路,也不是個道理。陸雲昇雖然脾氣不太好,倒沒有苛待下人的習慣,便當機立斷地道:「到破廟。」
命令一下,馬車立即轉向,不一會就到了破廟裡。也幸好這破廟外還有幾個破爛的戲棚架子,鋪上油布後大隊人馬勉強塞得進去,只不過摩肩擦踵是避不了的。
至於陸雲昇因為地位特殊,自然是將馬車直接駛進廟中,而他也不需下車,就這麼待在車上即可,因為在車隊之前已經有一輛轎子和幾個隨從侍女在破廟裡頭躲雨了,畢竟人家來在先,也沒有趕人的道理,只好讓馬車和轎子就這麼挨著。
由於地方小,從馬車的窗子看出去就是對方的轎頂,兩者距離近到陸雲昇只要伸手就能搆到轎窗,他不禁想著,不知道裡頭坐的是哪家小姐,怎麼會在過了晚膳的時間還在外頭?
想也無用,後來陸雲昇索性坐著打起盹來,但就是怎麼樣都無法入眠,他知道不是外頭的雨聲擾人,而是腦中的雜事煩心。
突然間,一陣幽幽的歌聲傳來,那是很稚嫩的小女孩聲音,估計不會超過十歲。歌聲有些模糊,不知道在唱些什麼,但聽了讓人覺得很舒心,讓他的心情逐漸放鬆,幾乎都要睡著了。
然而就在他要入睡的前一刻,歌聲戛然而止,他也因此驚醒。
「妳怎麼不唱了?」陸雲昇直覺的拉開馬車窗簾,低頭朝著一旁的轎窗問道。
半晌,裡頭傳來一道童稚清新的聲音。「啊?是隔壁車裡的……大哥哥在說話嗎?」
「是啊。」第一次被叫大哥哥,而不是什麼皇兄皇弟,他覺得挺新鮮的。「妳多大了?唱的是什麼歌?」
「殷兒今年五歲,唱的是殷兒自己編的歌,沒有名字的。」小女孩老實地道。
「那妳真是有天分了,這曲子的旋律動人、意境悠遠,真虧妳這年紀的小女孩編得出來……」
在轎裡的殷兒可愛地偏了偏頭,完全聽不懂這位大哥哥的意思。
「殷兒只是唱著有條鯉魚有著金色的身體,牠是池子裡最漂亮的魚,成天游來游去,別的魚都比不上牠,結果有一天來了個人,一網子就將牠網了起來,池子裡最漂亮的魚就換成其他魚了……」
那不是和他現在的情況很像?當他是太子時,別的皇子都比不上他,直到他被杜氏廢黜了,那條最漂亮的魚就換成其他魚了。
「那條被網起來的金鯉魚,最後怎麼了?」陸雲昇好奇地問。
「死啦。」殷兒答得乾脆。
「什麼?!妳怎麼可以讓牠死了?!」他不自覺把自己的情緒和境遇帶入其中,語氣也不由嚴厲起來,壓根忘了這個女孩年紀還這麼小。
殷兒被他的氣勢嚇得脖子一縮,吶吶道:「那……那金鯉魚該怎麼辦?」
「怎麼辦?我當然……」想到未來,陸雲昇眼神突然變得茫然,「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總之,那條金鯉魚不准死,其他的妳隨便唱吧!」
大哥哥好奇怪,怎麼還管她要怎麼唱?殷兒小小的唇兒動了動,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不過他要她再繼續唱,她倒是想起另一件事。
「娘說,殷兒不能隨便唱歌的……」她有些委屈地道。
「為什麼?妳的歌聲很好聽,我很喜歡。」重點是,她歌聲裡那點令人昏昏沉沉、全身放鬆的魔力,讓他很是留戀。
「是嗎?可是聽過殷兒唱歌的人,最後都睡著了。」她的口氣聽來似乎頗不開心。「醒來之後他們都說殷兒是亡國禍水,娘就要殷兒不許唱了。」
「那可是本太……本王……呃,本人最需要的。」陸雲昇心頭一動,突然由胸前扯下一物,將手伸出車窗外,直接扔進轎窗裡。「喂,妳叫殷兒吧?這個給妳。」
「這是什麼?」殷兒只見一塊東西被扔了進來,落在她的腿上,她執起一看,雖不知這是什麼,也不知它的價值,但這種漂亮晶瑩像是飾品的東西,天生就惹女孩兒喜歡,因此她驚喜地笑彎了大眼。「這麼漂亮的東西,真的要給殷兒嗎?」
「對。」陸雲昇眼中閃過一絲落寞。這塊上好白玉雖是母妃遺物,但對如今的他而言只有睹物傷情,不如送人落得乾脆。「這塊玉珮交換妳一曲,不算過分吧?」
殷兒從小到大可沒有收過任何禮物,她喜孜孜地將玉珮掛上了脖子,什麼娘親的警告全拋到天邊去了。
「好吧,那殷兒要唱嘍……」
空靈的嗓音再次響起,陸雲昇連忙躺下身擺出就寢的姿勢,果然隨著歌聲,他一下子就陷入了迷濛,慢慢地,一股平和之氣由胸腹之間升起,緩緩瀰漫至他的腦中,讓他墜入了一個極舒適的狀態,最後不知何時,他已氣息平穩地睡熟了。
氤氳夢境裡,他覺得自己飛在天上,下方的陸地則是一片戰火連綿,死傷無數。一眨眼,他坐在太和殿中的龍椅上,此時身上已換成了明黃色的王袍,上繡五爪金龍,而殿前則是百官心悅誠服的朝拜盛況。
難道……難道自己成了九五之尊?還搞不清楚時,場景又一個轉換,他立於山頭俯瞰著天朝的河山,目光所及的一草一木、一屋一人都是那麼繁榮且知足,讓他有種熟悉親切的感覺。此時天下昇平,朝廷清和,儼然是一個大同世界。
夢到這裡,陸雲昇幽幽轉醒,唇角還帶著微笑。他眨了眨眼,昏暗的車廂讓他看不出時辰,他本能的掀開車窗簾,卻被外頭照進來的光線惹得皺起眉。
一旁的熊仁聽到動靜,很快地靠了過來。「瑞王爺,您醒啦?」
「什麼時候了?」
「已經到卯時了。」
「什麼?!這麼晚了怎麼還在這裡?」陸雲昇這才慢慢看清,自己的馬車居然還在破廟裡,而外頭已然陽光普照。
「因為難得看王爺您睡得那麼熟,怕車駕動了擾您清夢,才想讓您多睡一會兒……」熊仁能夠成為貼身護衛,很大原因就是他細膩的心思。
是了,陸雲昇精神一振,他好久沒有這種感覺,精力也十分飽滿,更有一種壯志在胸的熱血情懷。他二話不說下了馬車,打量了一下四周後,突然指著一旁空地道:「昨夜那頂轎子呢?」
「稟王爺,他們大清早就離開了。」
「是這樣嗎……」陸雲昇不禁嘆息,如果可以,他真想永遠留下那小女孩為他唱一輩子的歌,只不過以他現在的情況並不允許。
「不過那轎裡的小姑娘,留了一句話給大哥哥……呃,給王爺您。」熊仁有些彆扭地硬生生改口。
「什麼話?」他起了興趣的問。
「她說、她說……金鯉魚最後沒有死,而是掙破網子回到水裡了。最漂亮的魚就是最漂亮的魚,不會變的。」熊仁納悶地皺起臉,這話讓他一頭霧水。
「掙破網子……」長久處於鬱結氣悶情況下的陸雲昇,聽了雙目一亮,內心的烏雲如日出破曉般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的雄心壯志及驕陽般的信心。
小女孩的金鯉魚暗喻、那莫名其妙的夢,在在提醒了他一件事,天朝在杜氏的陰謀詭計及陸雲飛的昏庸放縱下,必然是腥風血雨、朝綱敗壞。但這個江山是他陸家的,他要相信自己才是父王指定的太子,即使一時落魄,也要以一己之力將王位奪回來,讓天下能真正走向太平與大同。
金鯉魚若能回到屬於牠的水裡,說不定就鯉躍龍門,化成真龍了!
最漂亮的魚就是最漂亮的魚,不會變的。
第1章
十年後,南國皇宮。
「王爺,要不要試試這寧神湯?裡頭加了蓮子和百合,可以幫您清心解憂,或許會比較好睡……」一名藍衣藍帽的傭僕端上了一碗還冒著熱氣的湯。
「不用了,什麼寧神湯醒神湯甚至是殺神湯我都喝了幾百缸了,也不見得能讓我睡得好。」陸雲昇不耐煩地揮揮手。
「還是奴才幫王爺把被褥都換了吧?這蠶絲睡不習慣,咱們換成羊毛的……」另一名傭僕抱著一堆布料放在桌上,顯然是想提供多樣選擇。
「這是南方啊!睡蠶絲已經熱得我滿身汗,還換成羊毛?你扛幾顆冰塊來讓我試試還比較實在!」陸雲昇瞪著那疊起來比他頭還高的布料,沒好氣地說道。
「還是……」最了解他的熊仁跳出來了。「王爺睡前愛聽曲,要不小的去找幾個歌女來……」
說到這個陸雲昇就來氣。「唱什麼唱?崑曲京劇絲絃秧歌秦腔甚至連河南梆子你都找過了,沒讓我睡著也就算了,還惹得我更是心煩!」
「王爺,想聽曲可是您自己說的呀,但是什麼曲您要不要給屬下說說,咱們幫你拿個主意?」熊仁苦笑。
「我要自創曲。」陸雲昇很堅持,「而且歌詞聽不懂在唱什麼的那一種。」
「王爺,每回我幫你找的歌女唱的都是自創曲,竇娥冤都快唱成鏡花緣了,而且南腔北調,這歌詞你有哪一回聽懂的?」熊仁的苦笑都快變成哭腔了。
「這……」陸雲昇聞言不由一愣,完全啞口無言。
熊仁說的沒錯,其實他心裡想找的那個歌聲,自從十三歲離開那間破廟後,就再也沒有聽到過了。也就是說,這十年來他沒有一天的好覺,能不暴怒嗎?他到現在只是罵罵幾名下人,還沒一把火燒了南國皇宮已經算是相當克制了。
「算了算了,你們都下去吧!」心知這些奴才幫不上忙,再待下去也只是找罵挨而已,為了替自己多積些陰德,他索性放他們一馬。「我到院子裡走走,你們別跟來。」說完,他拂袖往室外走去,留下不解無奈的一干人等。
此時已近戌時,南國皇宮一片寂靜,他慢慢地走到涼亭裡,看著亭外的月光發起怔來。
不知道天朝的月,是否也如今晚一樣明亮?
應該是吧……即使這世間再污濁,天上的明月仍舊散發著溫和的光芒,彷彿在洗滌人間的一切罪惡。
天朝在陸雲飛的統治下,國力一天天敗壞,一個好色貪杯的國主和一群逢迎諂媚的臣子成天吃喝玩樂、酒池肉林,再大的基業都會被敗光,何況還有皇太后杜氏在朝中興風作浪,與丞相李高遠等忠臣對峙,該拿去濟世救民的時間和精力全花在陰謀詭計上,如今的天朝岌岌可危,甚至連抵抗北方戎族的入侵都顯得吃力,要不是有他這個質子還待在南國,搞不好南北聯合出兵,天朝就此成了個歷史名詞。
這十年來,陸雲昇韜光養晦,也在邊境替自己建立了一股不容小覷的勢力,只是天朝目前的政治情勢詭譎,他只能按兵不動,而關於對天朝諜報及滲透的工作他也沒少做,除了極機密的事尚無法探查外,大致上的情況他都已經掌握。
不過這些事情在腦中越想越煩,也讓他更不容易入睡。瞧瞧這時間,高枕無憂的人早就睡翻過崑崙山了,有誰像他一樣還在望月興嘆的?
突然間,一陣歌聲若有似無的飄過他的耳際,引起了他的警覺。
他閉上眼,細細體會是不是自己的錯覺,果然在寂靜的夜裡有人在唱歌,而且這歌聲清幽高遠,很容易使人放鬆,讓他有種熟悉的感覺。
這感覺……不是和十年前他在破廟裡聽到的歌聲一樣嗎?只不過那時的歌聲顯得童稚,十年後的歌聲聽起來則是更加的宛轉動人,而他之所以能推測歌聲應該是出自同一人之口,是因為他從沒聽過這旋律,更聽不懂歌詞究竟在唱些什麼。
在歌聲的撫慰下,他原本紊亂的心思平靜了下來,腦子放空,思緒停擺,整個人陷入迷茫中。
他很想起身找人,但又捨不得眼下這種半夢半醒的舒適感,漸漸的,他不受控制地沉入了夢鄉……
「王爺?王爺你還好吧?王爺!」
不知過了多久,一抹著急的聲音傳入陸雲昇耳中,將他由沉沉夢境中吵醒。
「嗯……」難得睡個好覺居然被擾醒,他皺著眉睜開眼,一見來人便沒好氣地道:「熊仁,本王好不容易睡著了,你吵什麼?」
「原來王爺您是睡著了,嚇死我了。」熊仁拍著胸脯,一早起就看到王爺直挺挺的躺在涼亭裡的長椅上,他還真是被嚇著了。「不過王爺,您怎麼會睡在這個地方呢?」
「這個地方?」陸雲昇起身察看,還真是昨夜那個涼亭。所以他是被那歌聲再一次的帶入夢鄉之後,就一覺到天明?
「是啊,睡涼亭未免太詭異了,我才會誤以為王爺您被暗算,急著想要將您叫醒。」熊仁說到此突然察覺,主子天天嚷著睡不好,終於有一次睡好了卻被他陰錯陽差的吵醒,這不正是一腳踩在虎尾巴上嗎?「這……如果王爺覺得這裡舒服,那就繼續睡吧……」他乾笑著倒退幾步,就要迴避退下。
「等一下!」陸雲昇瞄他一眼就知道他想幹麼,淡淡地叫住他。「其實,我昨夜會突然睡著的原因是,我聽到那個歌聲了。」
熊仁一下子反應不過來,只能傻愣愣地瞅著主子。
「我的直覺告訴我,這跟我十年前在破廟裡聽到的歌聲是出自同一人之口,只不過忽遠忽近、若有似無,讓我聽不太清楚。也因為我迷迷糊糊地睡著了,錯過了找人的時機。」這可是讓陸雲昇相當扼腕。
熊仁小心翼翼地問道:「王爺,您該不會是遇到『那個』了吧?至少屬下就沒有聽到什麼歌聲啊。」
陸雲昇先是一愣,接著才恍然大悟,哭笑不得地啐了一聲。「你才遇鬼了呢!總之,那個歌聲能幫助我入眠,所以不管是人是妖還是鬼,你召集幾個人,把昨天晚上那個唱歌的女子給我找出來!」交代完,他起身回到書房。難得睡得這麼飽又這麼舒適,趁著腦袋清楚當然要趕快處理一些複雜的公事。
至於熊仁,只能呆站在原地苦惱。這究竟是找人還是捉鬼啊?他應該召集一群可靠的侍衛,還是召集一群可靠的茅山道士呢……


陸雲昇的搜索十分低調,畢竟這裡不是自己的地盤,要是讓南國女皇水霓裳知道他像耕耘似的偷偷把南國皇宮翻了一遍,說不定會誤會他這個天朝的質子有什麼陰謀呢!
難道他能老實告訴女皇:老子睡不著,所以想找個三更半夜不睡覺的女人來唱歌給他聽?這下可能不只會被認為有陰謀,還是個有陰謀的瘋子。
可是搜索了三日,陸雲昇仍是什麼收穫都沒有。如果一直處在失眠狀態,久了也許就習慣了,但失眠日久忽然睡了一次好覺,隔天又要開始無止境的失眠,那種落差可是會把人逼瘋的。
他的脾氣因此越來越暴躁了,不只宮女,連太監和侍衛都可以被他罵得目眶含淚,就知道他的忍耐已經瀕臨極限。
這時,一肚子鳥氣的陸雲昇走到南國皇宮的御花園,熊仁身為貼身護衛,理所當然隨侍在後。
他在南國就像是賓客,大部分地方女皇皆允許他隨意進出,要出宮也行,只不過他很少來這兒,畢竟他魯莽又暴躁的形象和這詩情畫意的地方很不搭,但在心情煩躁的時候,他也不反對來這風景秀麗的花園裡逛逛就是。
突然間,一道軟綿綿、令人聽了十分舒服的溫潤女聲,由遠處的一名小姑娘身上傳來。
「唉,這牡丹開得還不夠大,不知道摘了女皇會不會滿意呢……」
陸雲昇見她搖了搖頭,提著手上的花籃就要往花園外走,心中一動,急喚道:「妳等等!」說完,他疾步走到她身邊。
小姑娘納悶地一個轉身,雖不識眼前的男人,但他身上的華服說明了他不是普通人,何況,普通人是不可能在皇宮御花園裡隨便亂走的。
「這位官爺,有什麼事嗎?」她行了一禮道。
陸雲昇仔細地瞧了她一眼,看她綰的髻應該已經及笄了,只是一張圓臉仍然稚氣未脫,五官稱得上清秀標緻,大眼清澈明亮,笑起來也很甜,是很有人緣的長相。可她沒有穿著宮女的衣服,做的卻似乎是宮女的事,令人有些不解。
他皺了皺眉,對自己過於詳細的觀察感到好笑,因為她長得什麼樣子、做什麼事他都無須在意,她那耳熟的嗓音才是他喚住她的主因。
「妳……唱首歌來聽聽。」陸雲昇忽然這麼要求道,也不管是否唐突。
「啊?官爺,這……」小姑娘有些為難地皺起小臉。
熊仁狐疑地瞥了眼主子,盡責地在他耳邊低聲道:「王爺,您這樣很像在調戲宮女啊。如果是在咱們天朝的宮裡也就罷了,但這裡是南國皇宮,而且掌權的還是女皇,女人都是很保護女人的,南朝皇宮最忌諱調戲宮女。」
「那算了。」陸雲昇心想也有道理,便換了個方式道:「妳不必唱一整首,唱兩句來聽聽總行了吧?」
熊仁不由得為之絕倒,難道唱兩句就不算調戲了嗎?只不過從摸大腿改成摸小手而已嘛!
「唱兩句?哪兩句?」小姑娘愣愣地問。
「就……就唱讓人聽不懂那兩句。」陸雲昇思忖了一下,還是決定這麼說,因為她若是幾夜前唱歌的那女人,她會懂的。
「官爺,您都說讓人聽不懂了,吉祥又怎麼會懂呢?」
可惜他高估了她的聰慧,只見她傻笑以對,完全不懂他的話。
「吉祥?妳不是叫殷兒?」陸雲昇有些失望的說。
「吉祥已經很久不是嬰兒了……」她完全誤解了他的話,大惑不解的回答。
要不是熊仁知道自己主子是正常的,他一定會覺得這是兩個白痴在對話。這丫頭還真有些傻氣,居然連主子莫名其妙的問題都能對答如流,還回答得認真無比。
陸雲昇無奈地看著她,心知自己是對牛彈琴了,這丫頭簡直單純得令人不知從何問起。不過雖然她不是殷兒,但她的聲音仍是讓他很有期待,於是他不死心地又道:「唉,不管妳是吉祥還是殷兒。我問妳,妳幾夜前是不是有在……在天朝質子住的宮邸附近唱歌?」
「當然沒有!皇宮夜間宵禁,隨便走動會被當成奸細的!而且爹說吉祥不能唱歌,絕對沒有,沒有沒有……」吉祥的頭搖得堪比波浪鼓了。
她這副慌亂的樣子,更是引起陸雲昇的疑心,尤其她那句「爹說吉祥不能唱歌」,殷兒也說過類似的話。他更急著想釐清真相了,不禁沉下了臉。「但聽聲音明明就是妳。」
吉祥被他突地翻臉的模樣嚇得心一驚,不敢再直接拒絕,小小聲地試探道:「那那那……官爺究竟聽到了什麼歌,哼一小段讓吉祥聽聽吧?」
陸雲昇大為皺眉,自己似乎嚇著這個膽小的小姑娘了,誰教服侍他的屬下都是些漢子,個個禁得起打罵,像她這麼脆弱的還真少見。
他難得起了一絲憐惜之心,也許是因為這丫頭看來乖巧又無害。他緩和了臉色,依著腦子裡的記憶慢慢由口中哼出一小段樂曲。「嗚……啦啦啦嘿依……嗚唷……」
直到他停止了,吉祥仍是呆呆地望著他,那雙大眼甚至瞪得更大了,而且還滿臉疑惑的樣子,就這麼和他大眼瞪小眼,不知想表達什麼。
熊仁見他們只是乾瞪眼,輕咳了兩聲,湊到主子耳邊道:「王爺,不是屬下冒犯,您的歌聲……果然是讓人聽不懂啊!這、這說您五音不全還真是客氣了……」
「你又唱得好聽了?」陸雲昇轉過頭瞪著他,「要不你唱來聽聽。」
說到歌聲,熊仁還是有自信的。要不是他主子要求聽女人唱曲,他早就毛遂自薦了。「那屬下就獻醜了。唉唉—— 山上的兒郎們耶,清早起身練武耶,喝喝哈嘿喝喝哈,練武身體好耶—— 」
陸雲昇聽得俊臉都快歪了,連忙制止。「行了行了,喝嘿哈你個頭,你唱的就讓人聽懂了嗎?」就他那個破鑼嗓,也想比過他這天朝的皇子?
「話不能這麼說,王爺,您的嗚啦啦嘿也不見得就比屬下的喝喝哈嘿好到哪裡去……」熊仁委屈地搔搔頭,他覺得自己唱得很不錯啊。
忽然間,一旁的花叢裡傳來忍俊不禁的笑聲,而且聽起來還不只一個人。
陸雲昇滿心不快地撥開比人還高的花叢,果然看到幾名宮女面露笑意,只是她們一見到他立即止住笑聲,且或許是因為憋笑,表情都古怪得緊。
「妳們對我們的歌聲有什麼意見嗎?」陸雲昇粗聲粗氣地問。
他雖然在南國皇宮以俊俏出名,但他的暴躁也是同樣驚人,所以宮女們雖然想笑,但畏於他的脾氣也不敢太放肆。
「不不不,奴才們哪敢有什麼意見,只是瑞王爺與這位官爺的歌聲……真驚人啊!」一名膽子較大的宮女說。
一聽到她的解釋,其他宮女不由轉過頭去,但是個個香肩聳動、嗤嗤作聲,看來笑已經憋不住了。
陸雲昇不禁大窘,惱羞成怒之下,他把這股惡氣出在始作俑者的吉祥身上。
兩道銳利視線又落到吉祥嬌怯的臉蛋上,只見她纖弱的身子一抖,目光畏懼地看著他,彷彿他轉眼就會吃掉她似的。
「官爺……」她退了一步,吞了口口水,驚得連話都說不好了。「官官官爺唱的什麼嗚嗚嗚啦啦嘿,和另一位官爺的喝喝喝喝哈嘿,吉吉吉祥都沒聽過,也也也聽不懂,所以不、不會唱……」接著,她在他的逼視下乾脆退了三大步,「那那那吉祥要回去幹活了,還有很多花沒採呢,官官官爺好走……」
語畢,她飛也似的一溜煙就不見人影,花籃都因她的速度快成了橫飛,而其他宮女自然也不敢多留,見機一哄而散。
陸雲昇望著此下這番情景,不由得咬牙切齒,搞了半天他不僅沒讓那傻丫頭唱出一個字,自己還出了個大糗。
「呃,王爺,你不留住她嗎?」熊仁指著吉祥跑走的方向,他看那丫頭好像是王爺要找的人。
「我已經知道她叫吉祥,還是負責採花給女皇的,她還跑得掉嗎?」陸雲昇笑得陰惻惻的。
看來,他很快就能再有一場好覺了。


陸雲昇看上的人,從來沒有跑掉過,很慘的是,身為苦主的吉祥還不知自己「大難臨頭」,依然謹守本分地過日子。
她是宮裡花匠吉叔的養女,每天的差事就是到御花園或是女皇專屬的花園裡採花,然後將花送到女皇寢宮裡及御書房,把這些花卉整理得漂漂亮亮之後,她的差事就結束了。
這麼輕鬆的差事,又受到女皇多加照顧,無疑惹得眾人眼紅,但吉祥依舊認真的做著她分內的事,傻氣單純的她,根本感受不到其他人對她的不滿,唯獨一個人例外,那就是女皇的獨生女水如玉公主。
水如玉從小驕蠻到大,對於吉祥特別受女皇寵愛可是嫉妒得牙癢癢,恨不得一腳將吉祥踢出宮裡,只不過因為有女皇看著,每回她對吉祥動手,都只能小懲小罰洩洩憤罷了。
這日,吉祥提著花籃再次來到御花園,待確定花園裡沒有上次那個叫她唱歌的可怕男人後,才放心大膽地踏入。她今日的目標,是池塘裡那姹紫嫣紅的荷。
今天早上她先去晉見了女皇,見女皇似乎為瑣事煩心,於是她才想若能在女皇的房中放幾枝荷,清新的朝氣也許能讓女皇心情好一些。
只不過才靠近池塘邊,映入眼中的情景卻讓她眼眶一紅,差點哭了出來。
別說荷了,整池的植物都被弄得亂七八糟,東倒西歪沒有一株花草是完整的。附近的花圃更是慘不忍睹,只剩斷枝殘葉,花兒全都悲慘落地,猶如狂風過境。
看來她不僅沒辦法替女皇採荷,什麼花都別想採了,而且這看護花園不力的罪名可大可小,不僅是她要受嚴重懲罰,身為花匠的父親同樣逃不過罪責……
吉祥連忙回身,就要去找父親看如何補救,怎料才跑沒兩步,迎面而來兩名年紀略長、專門服侍公主的宮女就令她瞬間慘白了臉,進退不得。
吉祥退了幾步,想換條路溜走。
「這是怎麼回事?」其中一個名叫春蘭的宮女驚叫起來,接著很自然地左顧右盼,好死不死便鎖定了吉祥的背影。「吉祥,妳好大的膽子,採個花居然把御花園弄成這樣?」
吉祥欲哭無淚地回頭,「不是我弄的,我今早來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了。」
「難道不是妳嗎?看這破壞的方式明明就是被利器胡砍一通,平時能拿花剪在這花園裡行走的,除了妳就是吉叔了!」另一個叫夏荷的宮女也板起臉質問。
「當然不是我爹!我爹最近身體不太舒服,這花都是我在整理的。」急著解釋的吉祥腦子十分單純,沒想到自己這麼回答反而落了對方口實。
「所以妳承認了這是妳幹的?」春蘭與夏荷對視一眼,若今天能抓住這丫頭的把柄,在公主面前不啻大功一件啊!「看妳還想跑呢!」
「我沒有跑,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辦,想去問問爹,一起想想辦法……」吉祥苦著臉搖頭,圓臉皺成一團了。
「哼!就妳這笨蛋,能想出什麼好辦法?」夏荷壓根就瞧不起她。
「吉祥才不笨呢……」吉祥可憐兮兮地看了夏荷一眼,後者的話突然像是提醒了她什麼,令她眼睛一亮。「對了,我記得人家說,春蘭和夏荷姊姊服侍公主最得力,應該也是最聰明的宮女吧?」
「那當然。」夏荷想不到這傻丫頭還會拍馬屁,得意之餘不由斜睨了她一眼。
就連春蘭也驕傲地抬了抬下巴。她的聰明伶俐可是南國皇宮出名的,否則怎麼能服侍南國最驕蠻的公主這麼久呢?
「那姊姊們一定知道這一團亂該怎麼解決吧,能不能告訴吉祥?」吉祥期待地睜大了眼。
這下春蘭和夏荷同時愣住,天知道她們是見獵心喜來找碴的,誰知道要怎麼解決呀!
瞧她們一臉茫然,吉祥垂下雙肩,洩氣地咕噥,「原來兩位姊姊也不知道啊,那不是和我一樣嗎……」
她的話清楚落入了春蘭與夏荷的耳中,說者無心聽著有意,她們剛剛才罵吉祥笨蛋,吉祥就拐個彎來說她們倆和她一樣,不就代表她們倆也是笨蛋來著?
「看來妳挺會裝傻的,居然繞彎子罵到我們頭上來了!」夏荷臉色一變。
「沒有啊。」吉祥一臉無辜,「我哪裡有罵姊姊們呢?」
「妳說我們和妳一樣!」
「姊姊們當然和吉祥不一樣了。」吉祥完全不知道她們在生什麼氣,反而嘆了口氣,「這花園一片凌亂,就靠吉祥一人要整理好,不知道要忙到什麼時候了。」
「哼,我們可幫不了妳。」聽到吉祥要受苦,夏荷稍微解氣。
「姊姊們放心,妳們沒法子幫吉祥,但有這個心吉祥已經很感激了。吉祥雖然不聰明,又老被罵遲鈍,但吉祥從不這麼覺得,我一定會想出辦法的。」樂觀的吉祥很快就把煩惱拋到一邊。
可她不曉得,這句話又得罪了她們,因為依照她的話意,她這個不聰明又遲鈍的人想得出辦法,她們卻想不出,不就表示她們比她更笨更遲鈍?
這下春蘭與夏荷同時憤怒了,只見春蘭一個獰笑,突然伸手一推,毫無防備的吉祥便撲通一聲掉入了池塘裡。
「啊!」她在水中掙扎不休,池塘裡滿是落花殘葉和泥濘,更是加重了她爬起來的難度。
春蘭和夏荷在岸邊冷笑著,春蘭還假意叫道:「啊!吉祥妳怎麼跳水了?難道是畏罪跳水?」
「這不剛好?不怕她跑了。咱們趕緊去叫人來抓住她。」夏荷壓根不在意吉祥的死活,不過是個採花女,況且這深宮裡死的人還會少嗎?
何況,天塌下來還有公主頂著,公主討厭吉祥也不是一、兩天了,替公主除去一個眼中釘,說不定她們還會更得公主賞識呢!
兩人才要離開,空中倏地掠過一道白色的影子,見狀她們不禁驚呼一聲,接著便見那道影子像鵬鳥般掠過水面,一眨眼的工夫吉祥已被救了起來。
「啊!瑞王爺萬福……」春蘭與夏荷看清了來人,臉色皆是一變,急忙問安。
「我似乎看到了一場殺人滅口的好戲?」陸雲昇的臉色陰晴不定。
他承認,這御花園的凌亂就是他搞的,目的是要引出吉祥,他再出來伸個援手,到時還怕她不手到擒來,天天唱歌給他聽?
所以,他從吉祥出現的那一刻起,就在暗處注意著花園裡的情況,想不到這兩個囂張跋扈的宮女突然經過,破壞了他的好事不說,還把他的安眠靈藥推到水裡?
「瑞王爺言重了,奴婢哪裡敢呢。」春蘭垂著首,連忙解釋道:「是吉祥破壞了御花園,相信瑞王爺您也看到了。」
「沒有證據,怎麼說就是她破壞的?」陸雲昇皺了皺眉,這宮女應該有點來頭,否則沒幾個人敢這樣跟他說話的。「何況,她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摘花吧?搞到自己沒花可以摘,首先被罵的就是她,會有人那麼蠢嗎?」
「吉祥才不蠢呢……」吉祥不服氣地低聲頂了一句,但在陸雲昇犀利的目光下,她又默默的閉上嘴,卻始終沒有意識到自己人還被他圈在雙臂之中。
「但能帶花剪利器進御花園的人,就只有她了。」春蘭急於立功,含蓄地暗示道:「瑞王爺,您貴人事忙,咱們南國皇宮這點瑣事就不用麻煩您了,請您將人交出來,這丫頭我們會處置的。」
顯然的,她這是在告訴陸雲昇,這裡是南國,可不是天朝,他說的話力度不見得有多強。
這番話聽在陸雲昇耳中自是相當刺耳,於是他冷笑了起來。
「妳們是哪一宮的?」
「奴婢是如玉公主的隨侍。」春蘭與夏荷有些傲然地道。
「原來是服侍那個刁蠻公主的,難怪這麼囂張。」他仍抱著吉祥,一點也沒有放手的跡象。「如果我就是要保她呢?」
兩人一起抬了頭,滿臉不贊同。「王爺,破壞花木是很嚴重的……」
他面色一寒,另一隻空下來的手忽地伸向旁邊的樹叢,隨意折下一段樹枝,然後不屑地隨手一扔。
春蘭與夏荷同時愣住了,沒看過有人這麼大膽。
陸雲昇抱著吉祥,大搖大擺地越過她們而去,只淡淡撂下一句話,「這丫頭我帶走了,破壞花木是很嚴重的罪,是吧?全算在我陸雲昇頭上好了!」
第2章
將溼淋淋的吉祥拎回寢宮裡,陸雲昇讓宮女協助她換下一身溼衣服,自己則坐在廳中等她。這一小段等待的時間,已經足夠他浮想聯翩。
由於這一路他都是抱著她的,因此這小丫頭玲瓏的身段幾乎被他摸了個透,想不到在那樸實的衣服下竟有這般窈窕傲人的驚喜,假以時日等她長大了,那身材肯定有得瞧!
身為一個男人,思緒會往這種地方走無可厚非,不過陸雲昇也只是想想,畢竟他不是好色之人,而且算計她也不是為了這個原因,所以當她換好衣裳出來後,他立刻中止了所有的胡思亂想。
「妳換好了?」他刻意說得雲淡風輕,免得眸光一直往不應該看的地方看去。
「是,吉祥謝謝官爺。」吉祥微微一福,接著露出崇拜的目光。「官爺真是厲害,幾句話就震住了春蘭姊姊和夏荷姊姊呢!」
由於方才處於緊張中,吉祥根本沒注意到春蘭與夏荷是怎麼叫他的,所以到現在仍不知他的身分,只好繼續以官爺稱呼他。
「那是她們囂張久了,忘了自己的身分。」陸雲昇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飄飄然。
「但官爺會不會就此得罪了公主?」吉祥想到水如玉的凶狠,不由打了個冷顫,也怕自己會害了他。
「我會怕水如玉?我不找她麻煩就不錯了。」他說得自然,事實上也確實不怕水如玉。畢竟身為一國王爺,他地位可是比水如玉還高,現在雖寄人籬下,並不代表他就要怕她。
「官爺神通廣大,連公主都不怕呢!」吉祥拍了拍胸口,可愛地呼出一口氣。「我以為宮裡只有兩個人不怕公主呢。」
「兩個人?」陸雲昇來了興趣。
她聽出他的疑惑,主動解釋,「一個當然就是女皇了,另一個,就我所知好像是天朝在我們南國皇宮裡的質子爺。」
「喔?妳連天朝的質子不怕公主都知道?」看來這丫頭的消息不像他所以為的不靈通,但怎麼就沒認出來他是誰?
其實吉祥成天在各個花園裡修剪、採集花木,流言蜚語聽多了,知道的可不比別人少,只不過她不會像別人一樣到處打探或是散播謠言,所以很多人只是聽過名字,卻從未見過本人,而女皇會喜歡她,就是因為她很少論人長短。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其實我不認識質子爺,我只知道質子爺長相俊美,公主很喜歡他,好幾次示好,質子爺都不買帳。」
「俊美?聽起來還不錯。」聽到外頭是這麼稱讚他的,陸雲昇得意地笑了起來。
「才不好呢!」吉祥皺了皺鼻子。「聽說那質子爺脾氣很不好,殘暴無情,橫行霸道,他會拒絕公主,就是因為他想流連花叢,不想被公主綁住……」
陸雲昇臉色微變,沒好氣地瞪著她,不由想起方才吉祥與那兩個宮女的對話。
他發現,這丫頭是真的單純傻氣,但會讓人不自覺隨著她的話語起舞,然後就默默被她毫無心機地給耍了。
畢竟他前不久才剛吃過她的虧,想來他那「驚人」的歌聲現在在南國皇宮裡,應該已經傳得眾人皆知了。雖然他營造出來的形象已經有夠糟,也不差這一分半點,只是現在又被她當面削了一頓,脾氣不好也就罷了,還殘暴無情、橫行霸道?!真教他無語問蒼天。
「妳知不知道我是誰?」他無奈地指著自己。
吉祥搖了搖頭。
「妳說,這宮裡只有兩個人不怕水如玉,而我恰恰好就不怕她,那妳說我是誰?」陸雲昇沒好氣地暗示她。
不怕公主的一個是女皇,另一個是質子爺。眼前的男人顯然不是女皇,而且還真的長得挺俊美的,所以他就是……
「質子爺?」吉祥嚇得倒退三步。
「妳剛剛沒聽到水如玉那兩個宮女喊我瑞王爺嗎?妳這麼笨,究竟是怎麼在宮裡活下去的?」他直想翻白眼。要是換了一個人,早被他轟出門了,但不知為什麼,看到她那副傻樣他就是凶不起來。
這下糗大了,果然不能背後論人是非,吉祥驚惶地跪下,「王爺恕罪、王爺恕罪……」
原本只是想嚇嚇她,但看她這麼害怕,陸雲昇又莫名其妙地捨不得了。他都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心,會去關心一個小宮女。
但吉祥不一樣,至少給他的感覺很不一樣,但他又說不上來是哪裡不同。
「算了算了,妳起身吧。我救了妳一條命,妳是不是應該表現一下?」他揮了揮手,乾脆把話轉入正題。
「吉祥要怎麼報答王爺呢?」吉祥站直身子,認真地說道。
「妳只要幫我一個忙就好。」陸雲昇狡黠地勾起唇角,他布了這麼大一個局,就是為了這一刻啊!
「什麼忙?」她偏過頭,一臉不解。
「放心,這個忙對妳來說輕而易舉。」他提醒著她,直覺認為她一定會知道他在說什麼。「記得我之前也向妳提過這個要求,不會花妳太多時間的。」
吉祥仍是一頭霧水,不過她相信他既然救了她,就不會害她,於是乾脆地應允。「王爺是吉祥的救命恩人,只要是吉祥做得到的,吉祥當然義不容辭。」
「那來吧。」聽到她的首肯,陸雲昇滿意地點頭。
他領著她出大廳,穿過內院直直來到某間房前,當他推門進房時,吉祥發現原本跟在兩人身邊的親衛都留在了外頭,也就是說,當門一關,房間裡只有她與他兩個人?!
即使是單純如她,遇到這種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的曖昧情況也不禁感到奇怪,表情變得有些猶豫,尤其她又不是他的侍婢。
但陸雲昇誤會了她的猶豫是有所顧忌,思索了一下後,自以為是地安慰道:「我記得妳跟我說過,妳爹是不許妳做這件事的,不過現在四下無人,外頭也都是我的親信,不會有人把這件事洩露出去,妳不用太擔心。」
可是聽他這麼一說,她更擔心了,且他接下來的動作更令她驚嚇連連,差一點直接奪門而出—— 只見他慢條斯理地解開衣釦,接著褪下外衣只剩裡衣,然後大大方方地躺上床,擺了一個舒適的姿勢。
「妳可以開始了。」
「王王王王爺,咱咱咱們做做做做這件事……不不不行吧……」吉祥又嚇得口吃了。
「怎麼會不行呢,妳怕什麼?」陸雲昇微微一笑。
不知怎地,她總覺得他此刻的笑容充滿了邪惡之氣啊!「王王王爺,你你你一定要要要在床上嗎?」
「不在床上要在哪裡?難道妳睡覺的時候不在床上,喜歡在桌上或是地上?」他納悶不解。
「睡覺?!床床床上都不行了,桌上和地上當當當然更不行!」吉祥大驚失色,倒抽了一口氣,整個人退到背都黏在牆上了。「我爹知道了一定會宰了我,王王王爺你行行好,吉吉吉祥是清白的好女兒,不是侍寢的的的宮女……王王王爺你白晝宣淫,也會被人議議議論的……」
陸雲昇一聽,俊臉都氣歪了。這丫頭究竟想岔到哪裡去了?他堂堂一個正氣凜然的王爺,前不久還剛救了她,雖說用了一點心計,但怎麼在她眼中竟成了個辣手摧花的惡霸了?
他表情陰晴不定地瞪著嚇得瑟瑟發抖的吉祥,心中突然起了一絲憐惜,難得地自省起來,或許是他剛才沒有說得很清楚,又一進房就脫衣服,難怪她會想岔了。
戾氣微微一收,他緩緩嘆了口氣。「我只是要妳唱歌給我聽,讓我能好好入眠。」
「唱歌?」吉祥立刻停止顫抖,櫻桃小口張得都能塞進一顆蛋了。
她認真地將他方才說的話組織一遍,原本慘白的小臉蛋也因為思緒的轉換而慢慢添上緋紅,這下她不僅誤會大了,還讓自己陷入一個尷尬無比的境地。
陸雲昇瞧她雙頰微紅的嬌俏模樣,心頭不由一動,想不到這丫頭除了身段不錯,其實也長得挺可愛的,如果可以的話,就這麼收下她似乎也不錯……
不知道他心裡還當真打起她的主意來,吉祥為自己方才齷齪的想法感到愧疚,再加上他剛才救過她,於是她把心一橫,說道:「既然王爺要吉祥唱歌,那吉祥就唱了,但王爺可千萬別說出去,吉祥會被罵的。」
「好。」聞言,他又稍微調整了一下姿勢,閉上眼準備就寢。
其實有個外人在,又是在南國皇宮,以陸雲昇身為天朝質子的艱困處境,是不會安心闔眼的,然而吉祥給他的感覺很無害、很溫暖,令他提不起戒心來,而他更是毫無理由的相信,這個缺顆心眼的丫頭絕對不可能害他。
腦子裡才在胡思亂想著,縹渺清幽的歌聲便徐徐傳來,如空谷之幽境、似清風之輕柔,像是打通了他全身筋脈,令他四肢百骸無一不酥軟,沒多久,他便慢慢沉入夢鄉……


陸雲昇仍在回味昨天那場好夢的舒爽感。
他昨日設局捉到那小丫頭時是一大早,結果當他舒舒服服的睡了一覺後,起來還是一大早,代表他整整睡了十二個時辰。
聽說熊仁膽戰心驚的一直偷偷確認他是否還活著,還扣著吉祥不放人,又因為有擾人清夢被教訓的經驗,不敢當真喚醒他,直到他睡到自然醒,才鬆了口氣讓吉祥回去。他得知後不免覺得好笑,若是他再繼續睡下去,熊仁說不定真會將吉祥嚴刑拷打,問她究竟施了什麼巫術讓他不省人事。
思索之中,陸雲昇的表情由享受漸漸轉為狐疑,因為這十二個時辰裡,他不僅僅只有睡眠,還作了一個十分真實的夢。夢裡頭出現的人物細微到連眼角的皺紋都清晰可見,如同就在他眼前。
他的神魂飛到天朝的皇宮,進入了當今天朝皇太后杜氏的寢宮,在那裡他不僅僅看到杜氏,還看到國舅爺杜衡,兄妹兩人皆是眉頭深鎖,接著一起走入書櫃後方的一間暗室。
陸雲昇為此感到驚奇,他好歹也在天朝皇宮裡生活了十三年,還不知道太后寢宮裡居然這麼多蹊蹺呢!
兩人一進到暗室後,像是比較安心了,便放心大膽地談論起當朝天子陸雲飛,其心計之深沉殘酷,讓事實上遠在天邊的陸雲昇都聽得一陣驚悸。
「雲飛這陣子簡直太不像話了!」杜氏氣得狠拍了下桌子。「強搶民女進宮也就罷,事後給點銀兩或封個才人就能交代過去,但他竟然微服到民間的花街柳巷去尋花問柳,花費之鉅都可以買下整間妓院了,而且還是挪用戶部的公款!」
「要不是戶部尚書向為兄稟告,為兄還不知道雲飛已經快脫離我們控制了,否則怎麼會如此放肆?甚至他身邊的親信,在為兄面前都開始敢敷衍其詞了!」杜衡看起來也相當不滿。
「看來,雲飛國主當久了,吃到了甜頭,開始想把權力收回去了,也不想想當初他只是個棄子,要不是我全力斡旋,硬是剝奪了陸雲昇的太子之位,國主也輪不到他,現在他竟想倒打一耙了?」杜氏的目光突然由犀利變得有些迷茫,「難道當初立雲飛,是我錯了嗎?」
「雲飛好高騖遠,一當上國主又沉迷酒色、昏庸無道,覆亡也是遲早。只是我們杜家千萬不要被他拖累了,或許他繼續擔任國主,對我們反而是個麻煩。」杜衡道。
「你想對雲飛做什麼?」杜氏心中一驚,「雲飛是我親生的孩子啊!」
「如果雲飛執迷不誤,妳這個做母親的還是要有些取捨,別忘了,我們做了這麼多都是為了杜家,陸雲飛即使有妳一半的血緣,但畢竟不姓杜。」杜衡的小眼睛閃著厲光,「反倒是最小的王爺陸雲天,今年才十三、四歲,個性軟弱怕事,比起雲飛會比較好控制。」
「我……我不同意!」杜氏深吸了一口氣,但顯然已有些動搖。「雲飛雖然有些失控,但原則上還是肯聽我這個母后的話,或許我可以點醒他。」
「有這麼容易就好。」杜衡不以為然地冷冷一笑,「妳要知道,萬一陸雲飛做出了損及我杜家利益之事,說不定到時候就非得將他除去了……」
這段對話,很顯然就是杜家千方百計扶植了陸雲飛再暗中控制,但陸雲飛現在翅膀硬了想攬回大權,杜家便開始有了警惕。所以必要的時候,杜家會逼杜氏大義滅親,然後改立陸雲天為國主嗎?
由於一切都太逼真了,陸雲昇幾乎要把這段對話當成真的。然而不過是在夢裡出現的東西,再怎麼真實畢竟都只是曇花一現,做不得準的,也許是他日有所思才夜有所夢,一心想復位都睡傻了……
一陣敲門聲突然驚醒沉思中的陸雲昇,他搖了搖頭,為自己把夢境看得這麼重一笑置之,接著斂起神色,沉聲道:「進來。」
半晌,熊仁領著一名藍衣侍衛進來,明眼人一看即知這名侍衛根本就不是南國皇宮裡的人,甚至還不是個南國人。
「參見王爺。」那人一見到陸雲昇便下跪,「有機要軍情稟報。」
「說。」陸雲昇臉色沉凝,此人是他安排在天朝的探子,定期會向他回報消息,可今天不該是見面的時候,看來天朝有意外的事情發生了。
「近日天朝朝廷謠傳著一個消息,但被皇太后杜氏硬壓了下來。」探子有條不紊地說著,「傳說陸雲飛迷戀上一名民間歌妓,為她撒下大把銀兩,數目已幾乎可以買下整座妓院。而這麼大一筆錢,都是私自由戶部挪用的。」
「此話當真?」陸雲昇臉色微變,因為這個消息與他的夢境意外地相符。
「屬下至戶部探查過,消息應該無誤,戶部尚書正為此跳腳,因為如此一來,今年天朝舉辦科舉的經費便大大短絀,影響太大,恐怕難以掩飾。」探子還額外提供了一個消息。「屬下也通知宮裡的探子注意皇太后的言行,果然這幾日她與國舅密集會面,只不過她在宮裡似乎有我們不知道的密室,因此無法得知她的意圖。」
聽到這裡,陸雲昇幾乎是震驚了。他活了二十幾年,從來不知道自己竟有預知的能力,因為他夢裡的杜氏與杜衡,確實就是在她寢宮暗室裡談論陸雲飛的事情。
但,如果他真這麼神通廣大,怎麼過去就不曾有這種經驗,非得等到他能好好睡一覺之後才……等一等!睡覺?難道這和睡覺有關係?
他越想越心驚,他已經好幾年沒有睡好了,莫非這種能力不是他所能控制,而是那個讓他能夠睡好的原因在控制著它?也就是說,吉祥那個丫頭……
腦中太過訝異混亂,陸雲昇一時間理不出頭緒,瞥見探子還在等著他的命令,他索性暫時先把疑惑擺一邊,沉聲道:「如果我沒估計錯誤,杜氏與杜衡在密室裡便是密謀是否要廢了陸雲飛一事,因為杜氏是陸雲飛生母,所以兩人起了爭執,可只要將來陸雲飛犯了無可挽救的錯誤,天朝的國主必然易主。
「而在陸雲飛被踢下寶座後,接位的也輪不到我陸雲昇,因為我從以前就不受他們控制,所以最好的接任人選是皇弟陸雲天。十年前齊王動亂時他才三、四歲,根本人事不知,如今也不過十三、四歲,個性又軟弱,要透過他執政易如反掌。」
他說得很肯定,因為他本能的相信夢境是真的,而且以時勢來說可能性很大。
探子與熊仁同時用一種看到鬼的表情看向陸雲昇,這主子可真神了,連人家在密室裡討論的事情都能知道,而且已經想到那麼遠去了。
「你往這個方向去調查,相信會有收穫的。」陸雲昇的目光冷了下來。「他們杜家內部有了嫌隙,就是我見縫插針最好的時機。」
「是,王爺。」探子一個躬身。「那屬下回去了。」說完,探子便將頂冠整理了一下,確定自己的面貌不甚顯露後,便快步離去。
待他走後,陸雲昇急忙吩咐,「熊仁,添墨。」
「是。」熊仁眉頭一挑,王爺平時添墨磨墨都是由書僮負責的,今天究竟是什麼事,急到連書僮都來不及叫,直接叫他這個親衛了?
等筆墨備妥,陸雲昇轉眼便洋洋灑灑地寫滿整張紙,接著急急將墨跡吹乾。「等一下幫我將這封信送交南國女皇。」
「是。」熊仁難得見他這麼心急,忍不住問道:「王爺是有什麼急事嗎?怎麼連通政都免了,直接送到女皇那裡?」
「沒錯。」陸雲昇目光一凝,光是想到這封信出去之後未來他就能日日好睡,甚至可能還有「額外的好處」,他就不禁感到興奮。「我要向女皇要一個人!」


因為御花園正在整修中,吉祥無花可剪,最後只好換了個花園當差,就在陸雲昇所住的宮殿附近。
當她站在一大叢五顏六色的鳳仙花前,考慮著要不要取來小盆、直接移植之際,一群宮女正好嘻笑閒聊而過,卻在看到她的時候都住了嘴,改為竊竊私語,還不停地偷覷著她。
最近不知道是她太敏感還是怎麼著,總是覺得大夥看她的眼神都怪怪的,甚至還會對她指指點點,害她每次都以為自己衣服沒穿好,還是髮髻綁歪了。
這種感覺實在太彆扭,她正想著是否該找人問清楚,就見遠處出現一道醒目的身影,直直地朝著她走來。
吉祥愣愣地看著來人在面前站定,還含笑直望著她,不明就裡地問道:「王爺萬福,找吉祥有事嗎?」
陸雲昇會選在這個時間地點特地出現,可是精心策劃好的。
天知道他一封要人的信寫到南國女皇宮裡後便石沉大海,他心忖這或許是水如玉從中作梗,畢竟他不久前才因吉祥削了她的兩個宮女一頓。因此他動了點心思,特地向外放出他天朝的瑞王爺對吉祥很有興趣的風聲,想逼迫南國女皇表態。
而為了增加說服力,他當然要到這個丫頭面前晃晃,稍微施展一下美男計調調情,表現給大家看他對她究竟多麼有意思,而她在他的估算中,當然也要嬌羞不已,讓大家覺得質子與小宮女的私情是真的。
因此,當她詢問他的來意之後,他先是意味深遠地一笑,接著大手輕拂她的髮髻,再往下滑向耳際,替她將散落的幾根髮絲收到耳後。
「沒事不能找妳嗎?」
吉祥被他的動作嚇了一跳,但隨即反應過來,露出可愛的笑臉,雙手急忙往頭上直攏。「我就知道,一定是髮髻綁歪了。謝謝王爺的提醒,我還在想怎麼大家都一直看著我呢。」
陸雲昇一愣,這丫頭顯然又誤會了,於是他更用力地施展魅力,想挑起她的羞怯情慾,還刻意壓低了聲音道:「不管怎麼樣,妳在我眼中都是最特別的。一群宮女之中,我可是只看見妳一人……」
想不到她聽不出他在對她甜言蜜語也就罷,還搞錯了重點,一臉擔憂地直打量他的俊臉。
「王爺,這麼多人你只看見一個,你的眼睛有問題嗎?要不要找太醫看看?」
他勾起的嘴角不禁開始抽搐了,但他仍鍥而不捨地道:「難道妳不覺得,或許是因為對妳朝思暮想、為妳神魂顛倒,所以我的身體有些乏了,而不是眼睛有問題?」
吉祥可愛的小臉蛋慢慢嚴肅起來,微微偏著頭,在他俊臉上注視了許久後,才慎重又小聲地道:「嗯,王爺說的是,我看王爺的印堂發黑,說不定身體乏了真是因為被什麼不乾淨的東西纏住了,那可是很嚴重的。」
陸雲昇簡直被她打敗了,這丫頭究竟是哪根筋不對?前幾日他正經八百地要她唱歌助他入眠,她卻擔驚受怕以為他對她圖謀不軌,如今他當真對她調情、展現對她的企圖,她卻把他的甜言蜜語當成鬼纏身?
既然用說的沒用,那用做的總行吧?他這幾年混跡南國,在徹底破壞自己形象的同時,當然也清楚了和女人間的那一套。通常甜言蜜語沒用的話,身體接觸是最快拉近男女距離的辦法。
於是他更賣力地擺出他最英俊瀟灑的樣子,充滿誘惑地道:「想不到吉祥妳對看相也在行,不知妳會不會看手相呢?」語畢,他刻意去拉她的小手,然後將自己的手攤放在她的掌心上。
溫熱肌膚接觸的一瞬間,連陸雲昇自己都不由得悸動了一下,畢竟這丫頭雖傻氣,但模樣還算標緻可愛,那天真的眼神對男人而言更具有某種程度的吸引。
一旁看到此景的宮女侍衛們全都瞪大了眼,心裡都想著最近宮裡甚囂塵上的流言居然是真的。
吉祥顯然也嬌軀一震,可是她卻不知道自己這種反應代表著什麼,只是一臉迷茫地抬頭道:「王爺,吉祥不會看手相的,可是吉祥有種好奇怪的感覺。」
「什麼感覺?」他深深地一笑,心想他的男子氣概終於影響到她了。
「手心熱熱的、麻麻的,還有,吉祥的心跳好快,身子也鬆軟無力,這一點也不正常……」說到最後,她幾乎都要哭了。
「丫頭,這是正常的。」陸雲昇緊握住她的手,「因為妳對我……」
「我知道了!」她突兀地打斷他,將小手從他的大手中抽了出來,還倒退一大步。「王王王爺,你你你身上的鬼,傳傳傳到吉祥身上來了……」
陸雲昇錯愕地瞪大眼,看了下自己懸空的手,不敢相信他聽到什麼。經過幾次交手,他知道這丫頭一害怕就口吃,所以他很清楚她現在是真的這麼想,而這也就代表他對她的調情完全被她當成鬼話連篇,男子氣概只成了陰風陣陣。
他這下終於明白她對男女之事的遲鈍已經超乎他的想像,如果要成功達成他的目的,這般拐彎抹角的暗示只會被她傻傻地想岔。
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沉下他那無往不利的俊臉,擺出一副陰沉的表情,還陰惻惻地笑了起來,「吉祥,妳知道嗎,我身上的鬼確實傳到妳身上了……而且就站在妳身後。」
吉祥大眼一睜,差點沒噴出淚來,驚叫一聲便往前撲,恰恰撲進等著接住她的陸雲昇懷裡。
她發抖地緊緊抱住他,「光光光天化日之下,怎麼會有鬼?王王王爺你身上這隻鬼,道行一定很高……」
陸雲昇樂得有美人投懷送抱,更得意地看到四周的宮女侍衛們都很識相地閃到一邊去,不過這帖藥,下得還不夠猛啊!
「我知道要怎麼治這隻鬼。」他煞有其事地再道。
「怎麼治?」吉祥緊張地問。
低頭看著她單純又認真的小臉,他突然覺得自己有些殘忍,害她置身這些流言蜚語中,不過誰教她是他看上的人,只能怪她爹娘將她的歌喉生得太好了。
「再將那隻鬼傳回來嘍!」廢話不多說,陸雲昇忽然抓住她的雙肩,俯首吻上她的唇。這一吻沒帶什麼感情,因為他只是在演戲,卻足以讓她僵成了石塊。
「任務」完成後,他放開她,瀟灑地揮揮手,轉身而去的同時故意笑道:「那隻鬼我暫時帶走了,但我可不確定什麼時候又會回到妳身上去!」
第3章
自從那件事之後,吉祥開始變得疑神疑鬼。
走到花園裡,看到搖曳的枝頭會嚇一跳;回到房間裡,聽到父親走動的腳步聲會嚇一跳,成天這麼一驚一乍的,她真怕自己遲早有一天會瘋掉。
沒有辦法之下,吉祥偷偷來到質子住的宮邸附近,先是假裝不經意路過地往宮裡頭多看兩眼,但沒看到陸雲昇,又不好直接求見,她索性沿著院牆繞了一圈,最後走到以樹叢做成圍籬的宮院外,鬼鬼祟祟的打量。
「瑞王爺現在應該在書房裡吧?這裡看得到書房嗎?」她硬把頭卡進樹叢間,看到一整排的房間,忍不住苦笑。「就算在裡頭,也不知道是哪一間,難道要我一間間敲門?王爺也不曉得會不會願意見我呢……」
「妳沒問,怎麼知道王爺願不願意見妳?」
一道粗聲粗氣的嗓音突然從身後傳來,吉祥身體一僵,聽出了聲音的主人是誰,急忙想把頭由樹叢裡拔出來,但無奈越急,就越拔不出來。
「王爺……王爺萬福!吉祥、吉祥不是故意窺窺窺伺王爺的宮邸,實在是因為不知道怎麼找王爺……」
陸雲昇早已等了她許久,她遲至今日才自己送上門來,已經讓他很不耐煩了,但她居然連正眼都不看他,一直彎著身用背和他說話,令他更加不悅。而且他都還沒開始嚇她呢,她結巴個什麼勁?
「妳打算一直用屁股跟本王說話?」
「啟啟啟稟王爺,吉祥也很想轉過身去,但但但但吉祥的頭卡住了……」她簡直欲哭無淚。
他這才意識到她的姿勢有多狼狽滑稽,原本高漲的火氣一滅,取而代之的是哭笑不得。「妳忍忍。」他抓住她的肩,往後一扯。
粗糙的枝葉隨即刮到了吉祥的嫩臉,她不由得驚呼,「痛啊!王爺不要!」
「那我換個方式。」陸雲昇眉一皺,想到她的小臉可能會因此被刮花,心裡莫名有股不捨,他放輕了勁道,一手先撥開一邊樹叢,另一手將她緩緩往外拖。「這樣應該不會痛了吧?」
「王爺你要慢慢的,吉祥沒有經驗……」
好不容易一把將吉祥給拖出來,剛剛脫離樹叢,她不小心失去平衡,整個人就撲到他身上,讓他一把抱了滿懷。
陸雲昇知道該立刻放開她,但一想到他原就想製造兩人關係匪淺的假象,一方面又是軟玉溫香在懷,感覺好極了,他實在捨不得放手,兩人便這麼緊緊相貼。
待她緊張的喘息平息了,卻仍窩在他懷裡好半晌不動,就在他開始懷疑她是否根本扮豬吃老虎,也想用身體勾引他這個王爺時,她突然開口了。
「王爺……」她的聲音帶了點哭意,「吉祥又開始變得好奇怪,全身發熱不說,心也跳得好快,感覺有一股氣一直往上衝,讓吉祥的臉好脹好熱……是不是鬼又過來了?」
陸雲昇聽得好笑,這丫頭分明是在男人懷裡害羞了,但她竟一再認為這是撞鬼了,他該為自己的魅力高興還是難過呢?
不過她奇異的聯想倒是給了他靈感,他索性順著她的話說下去。「鬼其實一直都在啊,而且還不只一隻呢……」
「啊—— 」吉祥嚇得淚花亂顫,抱他抱得更緊。
「妳知道為什麼會有鬼嗎?」陸雲昇半真半假地道:「我不知道妳是否聽聞過我們天朝的歷史,在我十三歲那年,宮裡出現動亂,死傷無數,從那時起,就出現一群冤魂希望我能替他們伸冤,我被送來南國當質子,他們也就跟著來了。」
聽起來是很悲傷的故事,吉祥也聽出他話語中的沉重,她突然想到一件事,不由抬起頭問道:「他們和王爺夜夜失眠的原因有關嗎?」
原本還帶著些戲謔之意的陸雲昇,聞言神色凝肅起來,他沒想到這個傻丫頭竟能一句話就找到問題的重心,想來她還不算太笨。
或許換了一個人他還不會講,但她那極具撫慰的溫柔聲音以及關懷無私的神情,令他完全沒有戒心地道:「他們……算是主因吧?只要想到那血流成河的畫面,我就睡不好,因為現在的我,沒有辦法完成他們的期待……」
本來只是一個胡謅的鬼故事,卻挑起了他最沉重的心事。他雖然積極謀求復位,但畢竟一切都還在檯面下進行,如今人人都只以為他是個不求上進的閒散王爺,而他也只能看著天朝一天天腐敗下去,那群當初護駕而死的忠臣衛士要是知道了,肯定真會冤氣衝天,責怪他這個太子不夠努力吧……
他的雙手力道收緊了些,原本吃吃她的小豆腐,現在卻成了向她汲取安慰。
吉祥敏感地感受到他的心情變化,在對上他未掩飾的沉痛目光時,她忍不住心一動,思索片刻後像是下了什麼重大決心,硬著頭皮道:「王爺,那、那你還是讓那些鬼魂纏著吉祥吧,這樣你就會好睡了,而且他們不是吉祥殺的,所以應該不會害吉祥,讓他們跟在旁邊應該無所謂。」她甚至傻氣地安慰起自己來,但明明怕得都渾身發抖了。
陸雲昇有些震驚地望著她,心中不禁動容,瞧她這般認真、這般為他著想,他霎時覺得自己的手段很卑劣。
「妳……妳真是善良得過頭了,這樣很容易吃虧的。」
吉祥勉力一笑,「沒、沒關係,久了應該就習慣了吧?在那群鬼……纏、纏著吉祥的時候,王爺快去找解決的辦法,讓他們早日超生,也算一種福報。」
「妳這個傻瓜簡直傻透了,這樣教我怎麼繼續下去……」陸雲昇抱著她,彎身將臉深深地埋在她的肩窩,內心掙扎著要不要放棄他的計劃。
他不想污了她的名聲,但是這關係到他能不能解決長久以來的失眠,更關係到他是不是真能從她歌聲的魔力裡得到一些東西,更重要的是,他越來越不想放這個丫頭走了……
把心一橫,陸雲昇眼中出現了決心,他要她!
「我想妳說對了。」他突然態度一變,挺直身子,裝出一副莫測高深的樣子。「記不記得妳的歌聲能讓我安然入眠?當時我就在想,妳的歌聲或許和唸佛有一樣的功效,能夠超渡那些亡魂,否則我怎麼會睡得那麼好呢?」
吉祥聽了苦笑不已,自傲的歌聲被他說像唸經,還能超渡亡魂,她該開心嗎?
「所以……」陸雲昇繞了這麼多圈,終於設網了。「以後妳就留在我宮裡,我不會讓妳幹任何粗活,只要天天唱歌給我聽,好不好?」
外表出眾的他,就是因為脾氣凶戾,她才會怕他怕得要命,如今他卻一反常態的溫柔,面對這樣的他,吉祥心中突然出現奇怪的感受。
麻麻的、癢癢的,又漲漲的,有點像之前鬼上身的感覺,卻又不太一樣,害她不知為何不太敢正眼看他。
「好……」吉祥還真像被鬼迷了,本能地點了點頭。
陸雲昇滿意一笑。
「我很好奇,記不記得妳第一次唱歌給我聽時,還懷疑我意圖不軌,嚇得離我老遠,可如今妳被我抱在懷裡,怎麼一點反感也沒有?」他很明白,在自己刻意施展魅力下,這丫頭很難逃得掉,更別說方才真有那麼一刻,他完全是真情流露。
聞言,吉祥瞬間圓眼一睜,雙手抵住他胸膛,一把將他推得老遠,像是遭受了極大的驚嚇。「這這這樣是很親密嗎?爹只跟吉祥說,不能與男子脫、脫光衣服共處一室,但沒有告訴吉祥抱在一起也不行……」
這句話令陸雲昇目瞪口呆,開始好奇她爹究竟是怎麼養女兒的,竟會讓她天真至此?天知道這宮裡的宮女,很多甚至在未及笄時就與侍衛或官員偷偷來往了。
所以,其實這丫頭被吃了豆腐也不曉得?他大手一伸又將她拉了回來,而且飛快地在她唇上一吻。「那這樣呢?」
吉祥驚嚇地捂住嘴,既為難又困惑地道:「這樣是不是比抱在一起又更親熱了呢?吉祥覺得很奇怪,上次王爺在花園裡這樣,吉祥只要一想到,身體就開始不對勁,好像那些鬼又來了。」
這樣的反應不就表示動情了嗎?陸雲昇忍不住自得地笑了,但隨即想到什麼,臉又板了起來,粗聲粗氣地問道:「有別的男人對妳這麼做過嗎?」他可不希望聽到會嚴重影響他心情的答案。
她是他看上的人,不容他人染指,即使稱不上一見鍾情,但他知道自己越來越中意她,不僅她的身段與容貌都合了他的心意,單純的個性討他喜歡,更別說她的歌聲對他有很大的用處。以他身為王爺之尊,向南國討了她過來也不算辱沒她,只不過南國女皇不太好搞定,他只好耍點小手段。
吉祥搖搖頭,「只有王爺你……」
「那就好,這的確是十分親熱的動作,以後不准讓別人對妳這麼做,知道嗎?」陸雲昇很滿意的勾起微笑。
怎料他的話音方落,眼前突然飛掠出一道人影,且直衝著他懷裡的人兒而來。他本能地抱著吉祥轉一圈,對那人出了幾掌。
好在那人似乎也沒有傷害他們的意思,避過陸雲昇的掌勢後,旋身在一旁立定,目光淡然地望著仍擁在一起的兩人。
陸雲昇還來不及反應,他懷中的吉祥卻先驚喜地叫了出來。「吉利哥!」接著她馬上掙脫他的懷抱,奔向來人。
「丫頭!」陸雲昇心知吉祥應該是認識這人,但她的動作令他大為鬱悶。「妳不是說只有我抱過妳?」
「吉利哥不一樣,他不是別的男人。」吉祥開心地攬著吉利的手臂,全部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吉利哥,這陣子你去哪兒了,怎麼都沒見到你?」
「我日後再告訴妳。」吉利渾身散發著一股冷漠之氣,只有在看到吉祥時會露出微笑。「爹找妳,快回去吧。」
「嗯。」吉祥重重地點了頭,回頭跟陸雲昇福了個身後便急忙跑離。
由他們的對話,陸雲昇猜測兩人應該是親人,何況一個叫吉祥、一個叫吉利,他只要一查便知,所以並沒有追上去。況且他已經布好棋,有把握她遲早會成為他的人,只不過不管是什麼樣的親人,看到他們如此親密,他還是覺得不太舒服。
待吉祥離去後,吉利才冷冷地瞥向陸雲昇,「女王殿前侍衛長吉利,見過瑞王爺。」接著語帶玄機地道:「屬下敬您在南國忍辱負重,希望您自重自愛,不要再讓屬下遇到什麼『王爺不要』的戲碼。」
陸雲昇的氣勢可也不輸人,一張俊臉頓時沉了下來,極度挑釁地回道:「下回你再見到吉祥在我身邊,我保證她不會再說不要!」



吉祥的父親因為是宮裡的花匠,手藝之巧無人能出其右,再加上經歷資深,所以宮裡的下人們都會尊他一聲吉叔,至於他本名是什麼,反而沒什麼人記得了,而他也因為忠心耿耿,很得女皇看重,吉祥也才得以在女皇跟前做事。
之前他便有耳聞吉祥與陸雲昇曖昧的傳言,但他本想宮裡什麼不多,謠言最多,且女兒向來守分,倒也沒放在心上,怎料這話越傳越誇張,一開始只是陸雲昇對她有興趣,想收她做侍婢,後來居然連他們在御花園和質子宮邸偷情的橋段都出來了,他自然震怒不已,才會將女兒關在房裡反省,也希望藉此隔離她與陸雲昇。
女兒單純膽小,不可能像傳言所說主動貼上天朝質子,妄想麻雀變鳳凰,一定是陸雲昇有什麼企圖,才會放出這種風聲。
將女兒關了兩天後,吉叔來到她面前,臉色仍然不是太好看,原本想疾言厲色痛罵女兒一頓,但最後仍只是嘆了口氣。對這孩子,他始終凶不起來。
「妳說,妳和天朝的瑞王爺到底怎麼回事?」
吉祥委屈地紅了眼。「爹,女兒和他根本沒有私情啊!御花園被破壞那天,吉祥被公主的宮女春蘭和夏荷刁難,還被推到水裡,是瑞王爺剛好經過才救了我。」
「如果只是這樣,那外頭的謠言怎麼會傳得如此離譜?」吉叔犀利地盯著她。「妳甚至還曾在瑞王爺的宮裡待了一整天!」
「那是因為瑞王爺要求女兒唱歌給他聽。他好像有失眠症,要聽歌才睡得著。」說到這裡,她小心翼翼地覷了眼父親,發現他沒有動怒的跡象,才放心地繼續說道:「女兒本來也是拒絕的,但因為王爺救過我……誰知道瑞王爺聽我唱歌居然就睡了一整天,他的親衛怕他有什麼意外不讓我走,我只好待著了。」
「妳之前唱歌給他聽過嗎,否則他怎麼會做這個要求?」
「沒有……呃,其實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有天晚上女兒在御花園偷偷地唱被他聽到了,因為瑞王爺第一次聽到我的聲音後,就直追著要我唱歌給他聽……」她說得有些心虛,因為父親不喜歡她唱歌,所以她都是躲起來偷偷唱的。
「然後妳就因為御花園一事,唱了歌給他聽,然後在他那裡留了一天,之後妳和他過從甚密的謠言就傳了出來,對不對?」吉叔追問。
「對啊。」吉祥愣愣地點頭。「而且之後女兒在質子爺的宮殿花園裡……也就是吉利哥找我回來那天,他就提出要求,要我天天唱給他聽。」
聽她這麼一說,吉叔開始覺得這一連串事情似乎不只是單純惡作劇或意外,倒像是要將她逼得走投無路,最後只能待在瑞王爺身邊。因為御花園被毀,吉祥說什麼都無法置身事外,而瑞王爺只要橫插一手,要施恩給吉祥還不容易?
老實說,吉祥除了鑑賞、修剪和布置花木還有一定的功夫外,其餘服侍的活計都做得七零八落,而瑞王爺不久前寫信給女皇要人一事他也有所聞,沒想到在女皇將此事攔置的情況下,流言卻開始滿天飛……
瑞王爺若真這麼積極的想要一個沒什麼用的宮女,還為此刻意設了一個局,其心可議。而吉叔很清楚,這是為了什麼。
吉祥的歌聲,有一種……算是魔力吧,可以讓聽歌的人在夢裡得知他想知道的事。可這種能力對她而言沒有幫助,只有洩露天機反而有害,甚至會為她引來致命的劫數。
依陸雲昇的身分,她的異能確實是他十分需要的,或許他是在夢裡感受到了她的歌聲帶給他的好處,才會這麼不屈不撓地要將人弄到手。
「隱藏了這麼多年的祕密,卻是這個人發現了,這該是天意嗎?天朝在如此荒唐的領導下,仍是氣數未盡……」吉叔搖了搖頭,語重心長地道:「吉祥,妳還記得爹為什麼不要妳唱歌嗎?」
吉祥乖巧地點點頭。「爹說女兒在十六歲時有一大劫,還是死劫,而我的歌聲可能會增加這個劫數的變數,若要活過十六歲,就不要唱歌。」
「妳還記得就好。」吉叔的表情有些憂慮。「再半年妳就十六歲了,妳更要注意,知道嗎?」
「但是爹,女兒一直很想問……」她咬著下唇,「既然女兒十六歲注定有一大劫,躲不躲得過去都不知道了,那唱不唱歌又有什麼差呢?」
她已經答應瑞王爺了,如果爹堅持不准她唱,那她不就要當個失信的人了?
她……不想再看到瑞王爺眼中流露出失望了,光是用想的,就讓她的心微微抽痛起來。
吉叔無奈地望著她,南國人天性愛唱歌,而她的身世,又注定了歌聲是她最大的天賦,要她不唱確實很為難,但為了她的生命安全,這個心也得狠下來。
「總之,不是值得妳捨命的,就不要唱。」末了,他只能撂下這一句意喻不明的話,長嘆而去。
直到很久以後,吉祥才知道原來父親的一句話,竟有那麼深的含意……


最近,惱人的流言似乎慢慢平息下來,吉叔終於解除了禁足令,吉祥又可以開始剪花的工作了,一切像是恢復了原狀,陸雲昇那裡也沒有再傳來什麼消息,女皇也未過問她這幾日為何都沒出現。
可吉祥沒料到,當她這日一踏出門,楣運就降臨到她的頭上。
人才來到御花園,就看到春蘭與夏荷臉色不善地站在一棵杏樹前,擺明了就是在等她,她雖然傻氣,但可不是笨蛋,有了先前落水的慘痛經歷,她自然立即轉頭就走。
然而來不及了,吉祥才一回頭,眼前便一陣金光閃閃,原來公主水如玉親自駕臨了,她最喜歡穿的就是金縷衣,好顯示出她的貴氣,而她的另外兩名宮女秋菊和冬梅也從兩頭堵住吉祥,臉上掛著不懷好意的笑容。
「參見公主殿下……」吉祥吞了口口水,不清楚自己又哪裡惹到她們了。「奴、奴婢先告退了。」
「慢著。」水如玉淡淡地道。「我說了妳可以走嗎?」
「公主找奴婢有事嗎?」吉祥頓時有種大難臨頭的感覺。
水如玉淡淡地看了眼冬梅,冬梅便刻薄地諷道:「看不出來妳這清純的樣子,私底下也是個狐媚子,居然連天朝的瑞王爺都勾搭上了?!」
原來又是這件事,果然男人太俊美也算禍水吧?
吉祥相當無奈又無辜地解釋,「奴婢和瑞王爺不熟啊……」
「不熟妳會在他的宮裡待了一整天?會和他在御花園和質子宮邸裡廝混?明明就是有私情!」冬梅冷笑,「妳仗著有女皇疼愛就恣意妄為,現在妳的情形已經嚴重違返宮裡的規矩,休怪我們要懲罰妳了。」
「奴婢沒有……」吉祥只差沒大喊冤枉,她明明什麼都沒有做,頂多只是唱了首歌罷了,難不成這樣就要受罰?
水如玉原本力持矜貴,不動聲色,但看她一再否認也不免動了氣,冷聲道:「妳在瑞王爺宮裡都在做什麼?」
「唱歌……」她無奈地道。
「那瑞王爺在做什麼?」
「睡覺。」
水如玉美目暴睜,「都到這種地步了,妳還說妳和他不熟?!」
「啟稟公主,王爺睡王爺的,奴婢唱奴婢的,當然不熟啊。」吉祥愣愣地直言道:「就像公主以前曾經站在瑞王爺窗外唱歌,當時瑞王爺正在午憩,還發了好大一頓脾氣,這件事大家都知道的,難道公主和王爺也算有私情嗎?」
水如玉從小就暗戀俊美的陸雲昇,前幾個月她剛滿十五,自恃美貌向陸雲昇以歌示愛,想不到竟遇到他午睡,難得睡著卻被吵醒,那種怒火是可想而知,她因此被他痛罵了一頓,這件事,宮裡的人都心知肚明,只是沒有人敢像吉祥一樣直接說出來。
「妳還狡辯?!」糗事當面被提起,水如玉簡直氣瘋了。「妳以為陸雲昇就可以保住妳嗎?他只是天朝在南國的質子,我南國公主要教訓一個小宮女還輪不到他過問。而且他在南國私通宮女的事要是傳回天朝去,他一樣沒有好日子過!」
「公主不要!王爺和奴婢真的沒有私通。」吉祥心裡一著急,想都沒多想便硬把罪名全攬到自己身上了。「不然……不然公主抓奴婢就好,別把王爺的壞話傳回去。」
陸雲昇在天朝已經沒什麼地位了,若是還背上一個私通南國宮女的罪名,對他將是多大的打擊?更別說他背後還有一大串冤魂等著他幫忙伸冤呢!
那次兩人談話時,他眼中不經意飄過的落寞可是讓她在意了好久,幾乎要為他深沉的積鬱而心酸,所以,要抓就抓她好了,反正頂多是被打幾下板子、在床上躺幾天……
不遠處的花叢裡,一個男人隱身其中,聞言雙目微微閃過一絲光芒。
「哼!還輪不到妳和我談條件!」水如玉越看她越討厭,長得只是堪稱清秀,也敢跟自己這南國第一美人搶男人?「給我掌嘴,然後拖下去行刑!」
秋菊和冬梅立刻架住吉祥,春蘭和夏荷也連忙湊過來,她們上回被吉祥氣得夠嗆,如今有這個好機會,不好好教訓這丫頭怎麼成?
春蘭二話不說,一巴掌就用力摑了下去。
吉祥被打得臉一偏,一個怵目驚心的紅色掌印立即浮現在她白皙的臉頰上。
「再打!」水如玉冷著臉下令。
這次換夏荷,她伸出手往吉祥的另一邊臉頰揮去,為求立功,她的力氣可是非比尋常的大,可是這一次當她打中後,一陣奇痛頓時由手掌蔓延到手肘,害她以為自己打到了石頭上。
「唉呀!」她慘叫一聲,連忙收回手,忙不迭往吉祥瞪去。可這一瞪,卻差點連眼睛都掉了出來。
原來不知道什麼時候,陸雲昇竟然出現在吉祥身前,用一把扇子便輕輕鬆鬆地擋住夏荷的巴掌。
水如玉柳眉一皺,沒料到他會在這時候出現,但她硬是沉住氣,淡淡地問道:「瑞王爺,我教訓個宮女,你為何要硬插一手?」
陸雲昇才懶得和她囉唆,「我記得曾告訴過妳的宮女,吉祥是我的人,妳硬要動我的人,我如何不管?」
水如玉聽了心中一緊。「你真的和她有私情?」
「我不能和她有私情嗎?」她的態度令他極為不悅,應對也就更粗魯輕蔑。「南國哪條律法規定天朝的質子不能與宮女產生感情?」
吉祥聽得心驚膽跳,連忙扯了下他的袖子,艱難地低聲道:「王爺,沒有的事你別亂說,這對你不好啊……」
怎麼說是對他不好,而不是對她不好?陸雲昇只覺心頭一暖,幾乎要為吉祥的善良而嘆息了。明明女人的名節要比什麼王爺的狗屁名聲重要得多,但她卻傻氣的只想保住他。
「妳這丫頭真是傻透了,這時候妳該為自己想想吧?」他沒好氣地捏了下她的小臉。「她總不敢把板子打到我身上,是不是?」
「好像是這樣,可是、可是……」吉祥慌得一時想不出話反駁。
「好了,這件事我會解決。」光憑這一齣戲是他主導、光憑這丫頭剛才寧可自己受罰也不願連累他,他就會保她周全。
當個沒人重視的質子這麼多年,她給他的感動一次比一次深,他才不管惹火水如玉會遭受什麼報復,他只知道他要吉祥,而且是非常渴望!
「你們卿卿我我夠了嗎?」水如玉見兩人無視於她地互訴情衷,更是惱火到不行。「吉祥妄想攀龍附鳳、淫亂宮闈,我為了端正皇宮風氣教訓她,這就不是瑞王爺可以管的了。」
「喔?抓人也要有證據吧,吉祥和誰淫亂宮闈了?」陸雲昇好整以暇地問。
「你明知故問!」水如玉冷哼一聲。「吉祥老是跑到你的宮裡,而且也有不少奴僕看到你們過從甚密,這還不算證據?」
「她剛剛不是說了,在我宮裡是要唱歌給我聽,唱歌犯法嗎?妳也在我窗外唱過歌,難道妳也淫亂宮闈?」他輕鬆地質問回去,目光漸冷。「還有,奴僕看到我和吉祥過從甚密又如何?他們有親眼看到我倆脫光衣服在床上胡來了嗎?如果沒有,那我倒要追究是誰有這麼大的膽子,膽敢散播謠言,誣指天朝的王爺!」
當初他來時天朝與南國並沒有發生戰爭,且天朝的勢力更是遠大於南國,所以對於南國來說,他這名質子反倒像是個貴客,王爺氣勢自然不減。
「陸雲昇!」水如玉幾乎要氣瘋了,這分明是推託之詞!「春蘭親眼看到你親吉祥的!」
「是春蘭啊……」陸雲昇的視線慢慢移到春蘭身上,不著痕跡地厲光一閃。
春蘭不由得覺得脖子一涼,暗自打了一個冷顫,默默地縮回水如玉身後。
陸雲昇冷冷一笑。若是她知道自己將會為欺負吉祥付出什麼代價,她或許會希望這輩子從來沒有進宮過。
接著,他視線又慢慢轉向了水如玉。「我親她,是因為我喜歡她,又不是她親我,妳抓她幹什麼?再者,我親了她又如何?妳要不要也把我抓起來,治我個淫亂宮闈之罪?」
說完他突然一把將吉祥拉了起來摟進懷裡,捧起她的小臉在她的櫻唇上啄了兩、三下。這丫頭親起來有種甜蜜的感覺,讓他欲罷不能。
吉祥忍不住倒抽了好幾口氣,根本反應不過來,整個人瞬間僵直。
他他他……他不是說這是很親密的行為?在公主面前可以做嗎?
「你怎麼可以……」水如玉見狀完全失了冷靜,像個瘋婆子般伸手抓向吉祥的臉。「你給我放開她,否則我馬上就處死她!」
「妳敢?!」陸雲昇抱著吉祥一閃,輕巧避過水如玉的襲擊,心中火氣陡然升起,壓抑住的暴躁個性全被她的威脅及惡行逼了出來,「妳不要以為自己是公主就可以為所欲為,南國皇宮裡不准動用私刑,就算是處死一個宮女都要上報女皇,別以為我不知道!」
要不是秋菊和冬梅及時拉著,水如玉真的會再衝過去打吉祥。「你敢威脅我?!你明知道我對你……」
陸雲昇根本懶得聽她廢話。「別以為我不知道妳到天朝做客時,總不時和陸雲飛眉來眼去的,妳明明一心想坐上天朝皇后的位置,卻又三番兩次動我的人,這種朝秦暮楚的個性,我沒空理妳!」
沒人想到他這衝天一怒,居然不自覺洩露了他其實一直注意天朝與南國情勢的事實,幸好水如玉雖然刁蠻任性,但年紀也才剛滿十五,對政治毫無權謀,否則他今天這番話,很有可能讓他十年來的偽裝全部白費。
只不過他卻沒注意到,自己會如此失控的原因竟然只是為了一個小丫頭……或許吉祥在他心中的分量,已經比他想的重要多了。
水如玉氣得臉色都鐵青了。其實她的心態說穿了就是驕傲,所以除天朝皇后的位置,其他的她都看不上。至於糾纏陸雲昇,則是出於他的俊美令她神魂顛倒,即便她得不到他,但其他人也別想得到,尤其是一個卑賤的丫頭!
吉祥難掩震驚地望著陸雲昇,沒想到他竟為了她這個奴婢和公主正面摃上,難道、難道他真如他所說的喜歡她……想到這裡,她俏臉一紅,突然慶幸剛才被春蘭打了一巴掌,才有辦法掩飾這股羞怯。
陸雲昇沒有注意到吉祥的異狀,一心只想把水如玉的氣勢壓下去。「我只知道我要這丫頭,誰敢再動她,就是與我陸雲昇為敵,我絕不善罷甘休!」
「王爺……」吉祥內心動容無比,除了爹,誰還會這麼在意她、保護她?
陸雲昇低下頭,恰好對上她純然信任與崇拜的眸光,心頭不由一動,英雄本能陡然激增,大手又將她攬得更緊了些。
不管是為了讓自己安眠也罷,為了和水如玉賭氣也罷,他只知道自己不能辜負她信任的眼神。
水如玉咬牙切齒地瞪著動作親密的兩人,想分開他們卻是沒辦法,因為她的把柄還落在人家手裡。
陸雲昇不屑地一哼,摟著吉祥便是一個轉身,「丫頭,走了。」
吉祥呆呆地問道:「去哪裡?」
像是故意說給水如玉聽似的,他邪邪一笑,挑釁地道:「去、睡、覺!」
第4章
那日起,吉祥每日差事結束總是會偷偷覷個時間溜到質子宮邸唱歌,陸雲昇也託她的福,這陣子總算能夠好睡,人睡飽了精神爽,脾氣也不再那麼暴躁了,瑞王爺的一群侍衛奴僕們成了間接的受惠者,因此人人都十分感激她。
陸雲昇更養成了一個習慣,只要吉祥站得離他稍遠,他就會很不悅地將人拉進懷裡抱著不放。因為他漸漸戀起抱著這個丫頭那軟綿綿、香噴噴的感受,比起床上那些什麼蠶絲綢緞被褥更要舒適許多。
至於別人的議論—— 管他呢!他陸雲昇名聲壞還差這一點嗎?只要他願意,他想抱哪個丫頭就抱哪個丫頭,誰教他在南國的地位特別,連女皇也要讓他三分。只不過他考量到南國日後對他的幫助,風花雪月的事向來都是在宮外做,染指……呃,看上宮裡的宮女,還是第一次。
而對吉祥來說,在陸雲昇懷裡一開始是有些不習慣,總覺得渾身熱熱的,讓她懷疑是不是冤魂又開始在附近繞來繞去。可是他的胸膛給她一種強大的安全感,比起獨自一人疑神疑鬼,她更願安分地待在他懷裡。
她不明白這是一種依戀,在她懵懂的情懷裡,她只知道自己很喜歡瑞王爺,而且越來越喜歡。他不像其他人,認為她只是個笨手笨腳的宮女,除了替女皇摘摘花,其他事都做不了,她在他心中的地位是不可取代的,因為只有她唱的歌才能讓他安眠,所以能夠幫他這點小忙讓他開心,她也很開心。
在吉祥的歌聲中,陸雲昇最近作了各式各樣的夢,很巧妙地,居然全都和天朝的現況不謀而合,也都是他極想知道卻又無法探聽到的祕辛。
如今,他終於確認她的歌聲確實有魔力,當然更不會放她走了。
這日在悄悄地避過父親後,吉祥又偷溜到質子宮邸。基本上現在宮門口的侍衛見到她都會自動讓開,因此她順利地來到陸雲昇的房門外。
怎料她的手才剛輕觸上門板,連敲都還沒敲,門就突然由裡頭被打開來,一隻大手揪住她便往內拉,接著砰的一聲,門又被關了起來。
吉祥還搞不清楚狀況,人已經被陸雲昇摟住。
「怎麼這麼晚才來?」他皺著眉,等待她的到來,是沒耐心的他所做過最有耐心的一件事了。
「因為爹今天比較晚就寢,我沒辦法出來……」她怯怯地道。
「妳不怕我等太久生氣?」陸雲昇故意擺出一張凶惡的臉色。
「你會嗎?」吉祥委屈地望著他,小聲地咕噥道:「你天天都在生氣啊。」
「丫頭,妳真是越來越不怕我了。」他沒好氣地以手指輕彈了下她的俏鼻。「妳以前和我說話還會結巴的,現在居然敢回嘴了?」
他沒說,吉祥倒是沒發現。因為天生膽小,她只要一害怕就結巴,不是她信任的人,她根本不可能這麼說話。
她只能呆愣地望著他,什麼時候這個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王爺,已經占據了她內心好大一塊了?
陸雲昇嘆了口氣,低頭輕輕吻住她。他承認,用男女之事誘惑這個丫頭也是他的手段,反正沒有脫光光共處一室,就不算違反她爹的教誨。他很狡猾地要讓這丫頭越來越離不開他,說他自私也罷,畢竟他日後還要回天朝,沒有她跟著,他難道又要繼續失眠?總之只要她安分地待在他身邊,他絕不會虧待她。
吉祥一開始如以往般乖乖承受他所給予的一切,但突然地,她的小手推了推他的胸膛,第一次主動從他的吻中退開。
「王爺,吉祥喘不過氣了。」她輕輕地喘著說,照理應該雙頰嫣紅的她,此時卻看來面色慘白。
「妳……」陸雲昇因她的反常而有些惱怒,但等瞥見她的臉色,他不由皺起了眉。「妳的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我、我也不知道。」她也很不解,「最近吉祥很容易累,像今天御花園終於整理好,能摘荷花了,我又差點掉到池子裡。」
「以後不許妳再做這麼危險的事!」他霸道地道。
吉祥聞言只能苦笑。摘花是她在宮裡的工作,而且是女皇欽點的,她豈能像他說的那麼任性,說不摘就不摘?
「熊仁!」陸雲昇忽然大聲喚道。「傳太醫來。順便準備一些滋補的東西送到我房裡。」
「是。」熊仁的聲音由房門外傳來。
「王爺,吉祥只是不太舒服,休息一下就好了……」
「對了,妳要休息一下。」陸雲昇將她打橫抱起,輕輕放到了榻上,但左看右看都覺得她如此躺在被窩裡應該不舒服,本能地就伸手想替她褪下衣服,但他的手都還沒碰到她,就見她緊緊抓住領口,警惕地緊瞅著他。
他頓覺哭笑不得,吉叔的警告果然像是金科玉律,她這一關守得還真緊。明明他抱也抱過、親也親過了,能摸的也沒漏掉……
「好吧,我不碰妳的衣服。」他拉開被褥要替她蓋上,卻被阻止。
「王爺,這是你的床……」
「妳今天在這裡休息一下,我明早再送妳回去。放心,不會被妳爹發現的。」
「可是這樣王爺要睡哪裡?」
他硬生生壓下想要睡在她旁邊的衝動道:「寢宮裡多的是房間,我還可以到書房睡。」
「可是沒人唱歌給你聽,你睡得著嗎?」吉祥擔憂地問。
「唔……」這倒是個難題。不過看著她慘白的小臉,陸雲昇難掩不捨。「今晚別唱了,妳都這麼不舒服了,怎麼還只會替我想?我睡不好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剛好這陣子公事有些多,我順便處理一些事情也不錯。」
「王爺,你對吉祥真好。」她微微一笑,有人關心的感覺真好,一種前所未有的溫馨充塞了整個心房。
她無條件的信任不知怎地令他有些心虛,這一瞬間,他忽地覺得這樣的自己很卑鄙,簡直不配占有她的美好。
「妳這傻丫頭,本王對人好通常都有代價的,將我看成大好人,妳只有吃虧的分。」事實上,連他自己也快弄不清楚,對她的關懷與疼愛究竟是虛情假意,還是真心真意了。
「吉祥相信自己的直覺,王爺是真心待吉祥好的。」吉祥滿足的一笑。
陸雲昇若有所思地撫著她的小臉,看她舒服地嚶嚀一聲後便緩緩睡去,他的心幾乎要融化了。
今日她在他宮內待一宿,可以預見明日之後將會掀起什麼樣的風波,不過誰教南國女皇遲遲不給他回覆,他只好下猛藥了。
「希望妳在關鍵的時候,會記得自己曾說過這句話……」



不出陸雲昇所料,隔日,吉祥並沒有到他的宮裡來。
再隔一日,總算讓他盼到南國女皇的正式旨意,但卻是拒絕了他的要求。
雖是意料中事,陸雲昇仍為此勃然大怒,二話不說先殺到了吉叔的居處,吉叔只淡淡告訴他,吉祥已被女皇召到宮裡,可能要留她做親隨了。
所以這是擺明了和他搶人?他火氣直冒,不顧熊仁等人的勸阻直直往女皇的宮裡去,幸好在闖進去之前,他知道先收斂一下脾氣等人通報,否則可能連吉祥的面都還沒見到,就直接被南國的禁衛軍射成刺蝟了。
通傳之後,女皇應允召見,當陸雲昇一腳踏入女皇的宮殿時,首先看到的是一臉冷肅的吉利站在女皇的右手邊,對他視而不見,而他朝思暮想的吉祥,則立在女皇左手邊,病容依舊。
「吉祥!」他差點失態地就過去摟住她,不過最終仍是硬生生地忍住。
吉祥原本仍在養病,剛剛才被女皇派人喚出來,說有人要找她,一見來人是他,她大感意外。「王爺?你怎麼……」
「我說過,我會讓妳到我宮裡來,所以我就出現了。」見到了她,陸雲昇反而冷靜了下來。
「王爺,這裡是女皇的御書房,你……」吉祥明白了,鼻頭也不禁泛酸,他這可是為了她硬闖女皇的地盤,她何德何能,能讓他如此看重?
他真的,那麼喜歡她嗎……
「我不管這裡是哪裡,我只知道我的人被女皇帶走了,而且還嚇得不輕。」該死的,在他的宮裡,能夠嚇她的也只有他,更別說她現在已經不怕他了,他怎麼可能允許她在別的地方受到驚嚇?陸雲昇一臉凝肅地轉向水霓裳。「女皇,我可以帶吉祥走了嗎?」
水霓裳姿態雍容地坐在書案後方,看方才陸雲昇與吉祥相見時兩人的反應,她心裡已經有譜了。陸雲昇縱使老是擺出一副閒散王爺的模樣,但她感覺得出來他其實膽大心細,謀略也夠深沉,而他對於吉祥的擔憂和心焦,似乎也是真的。
「本皇以為自己已經拒絕你了。」水霓裳沒有直接回覆他,反倒先表達了她的不滿。「擅闖御書房,本皇沒有拿你問罪已經夠寬容了,你可別得寸進尺。」
「就憑我是天朝的王爺。」陸雲昇無懼地回望她。「妳要用南國的律法來制裁天朝的人嗎?依兩國的協議,無論我犯了什麼罪,妳都要將我送回天朝才是。」至於回到天朝後,他自有規避的妙招,這就無須多言了。
「你認為,本皇會屈服於天朝的王爺?」她冷冷一笑,暗示著他若太過分,她其實也可以不管協議。
「除非妳認為,一個宮女抵不過兩國的和諧,否則妳應該答應我的要求。」他可不是被嚇大的,更知道善用自己的特殊地位。
「本皇以為現在天朝主政的,是陸雲飛。」水霓裳有些刻意地道。
「那只是現在。」陸雲昇定定地望著她,「至於以後……誰知道呢?」
他明白自己在南國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過水霓裳的眼,雖然他隱藏得極好,但不否認她很可能已經察覺他想復國的決心,不過光憑她這十年來都不聞不問,他至少可以確定在這件事上,南國不會是他的阻力。
「你們天朝內部的事,本皇不想管。」水霓裳雲淡風輕地一句話,果然表明了她的立場。「本皇只想知道,你要吉祥做什麼?她笨手笨腳又不會服侍人,頂多挑選花材的功力好一些罷了。」
「妳只要問,吉祥想不想待在我身邊。」陸雲昇自信地道。
水霓裳柳眉一挑,轉向一旁的吉祥。「吉祥,妳想待在瑞王爺身邊嗎?」
「我……」吉祥為難地看了看女皇,又看了看一臉希冀的陸雲昇,似乎下不了決定。
「直言無妨。」基本上,吉祥會產生猶豫水霓裳已經頗為驚訝了,且她也發現吉祥的目光停留在陸雲昇身上比較久,甚至眷戀依依,更加確定了自己的臆測。
「吉祥……」掙扎了許久,吉祥才把心一橫,咬牙道:「吉祥願意待在瑞王爺身邊。」
水霓裳面色微變,「喔?為什麼?本皇待妳不好嗎?」
「女皇對吉祥很好,但是、但是王爺對吉祥也很好。」吉祥清純的小臉上除了為難,還有些幽怨。「在女皇這裡,其他宮裡的奴僕會、會嫉妒吉祥可以替女皇做事,都不和吉祥說話,但王爺宮裡的人都很喜歡吉祥。而且,吉祥頂多只能替女皇採花,別人也做得到,可王爺要聽吉祥唱歌才睡得著,好像吉祥是最重要的。」說到這她看向陸雲昇,眼中出現自己都沒察覺的情意。「王爺讓吉祥覺得,原來有人疼的感覺是那麼好。」
說來說去,就是一種歸屬感。水霓裳暗嘆口氣,原來這些年她給這丫頭的特別照顧反倒限制了她,讓她過得不快樂。
「從御花園被破壞那天開始,所有的事其實本皇都看在眼裡。」水霓裳意在言外地朝著陸雲昇道:「看來,你在吉祥身上用了很多心思。」
「過獎。」陸雲昇並不否認。「在我的宮裡,只有我可以使喚她,其他人對她都愛護有加,但出了我的宮門,你們南國皇宮的下人好像對她頗有偏見,態度並不友善。女皇若真是關心吉祥,不覺得她跟著我比較好嗎?」
打從女皇對他的要求不理不睬時,他就有預感要得到吉祥不會那麼容易,畢竟吉叔一定知道自己女兒歌聲裡的魔力,才會要求她不要唱歌。而無法斷定女皇知不知道這件事,所以他才會在吉祥身上花心思,要讓她自願留在他身邊,如此倘若吉祥真有什麼特殊身分,要說服女皇也會容易些。
至於他身邊的侍衛宮女們也接納吉祥,倒是意料之外的收穫。
水霓裳沉吟許久,也許是讓吉祥的決心給打敗了,最後只見她舒了舒緊皺的眉頭道:「既然吉祥自己願意,那就讓她跟著你吧。」她點點頭,接著憐愛地望向吉祥。「只不過吉祥現在病了,你得等她病養好。」
這當然沒有問題,陸雲昇很乾脆地首肯。然而就在他以為事情終於告一段落、可以成功地帶走吉祥時,一直沉默的吉利突然開口了。
「女皇……」他語帶猶豫,似乎對女皇的決定有些不滿。
「吉利,我心意已決。」水霓裳揮了揮手。「你什麼時候看過吉祥這麼堅持?或許真是天意吧!」
「可是我爹恐怕……」
「我會說服你爹的。」水霓裳語重心長地道。
亡國禍水、亡國禍水,這個頭銜太沉重了,吉祥何辜,無知地背負著這個枷鎖委屈了那麼多年。在這黑暗的皇宮裡,就讓吉祥任性一次又如何?
聽到水霓裳與吉利這番對話,陸雲昇不由看了眼吉祥,後者只是立在原地,堅毅的小臉上神情卻有些茫然。
為了他,她第一次反抗女皇;為了他,她第一次不顧兄長家人的感受,他的計劃出乎意料的成功,但她卻好像為此失去了一些東西。
意外地,他並沒有得意的感覺,心中反而沉甸甸的。他發現這傻丫頭只會呆呆地一直默默做,在他還沒有察覺的時候,她已經為他付出許多了。
這一次,他結結實實地為她感到心疼了。


吉祥回到平常和父親同住的小院已經十天了,雖然身體還有些虛弱,但已經調養得差不多,還能做一些簡單的家事。而女皇那邊,也不需要她再去幫忙了,等於在她正式到陸雲昇那裡之前,她都是自由之身。
其實她哪裡不想飛奔過去呢?這幾天的分別,她才發現自己好想念他,沒有了她的歌聲,不知道他睡不睡得好?他失眠時的痛苦她很明白,雖然她從不知道他一個閒散的王爺究竟在忙什麼事,但她能想見他做的事想必很勞心勞力,難怪他每次睡不好都會如此暴躁。
而失去了被他擁抱的安定感,她也開始覺得怪怪的,即使裹在棉被裡她都感到很空虛,以前從來不曾這樣的。
吉祥不知道自己已經愛上他了,也不明白這般殷殷思念就是愛情的苦澀,不過父親的一番話,卻讓她開始遲疑起來。
那天她剛從女皇的宮殿回來,爹一見到她慘白的臉色沒有改善,便忍不住搖頭嘆息。
「吉祥,妳知道自己的身體是怎麼回事嗎?」吉叔語重心長地道。
「爹,女兒可能是沒睡好,還是最近誤了幾餐,才會氣色不好吧。」吉祥猜測著,畢竟她也不解自己身體是怎麼回事,以前從來沒有這樣過。
「唉,妳的狀況不同於一般,追根究柢,還是妳歌聲的異能惹的禍。」吉叔不用檢查,光看就知道她出了什麼事。「妳這幾天夜裡都偷偷跑到質子宮邸了吧?妳是不是每晚都唱歌給瑞王爺聽?」
「爹,你怎麼知道?!」吉祥臉色微紅,她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呢。
「妳這丫頭突然改變作息,爹怎麼會不知道?」這就是吉叔擔心的地方,這丫頭單純得很,像瑞王爺那麼深沉的人,要騙她是易如反掌。
「那……那女兒的身體是怎麼回事?怎麼又和唱歌有關呢?」
吉叔若有所思地望了她一眼。「爹跟妳說過,妳的歌聲會引來劫數,是因為每次妳唱歌,動用的異能就是在透支妳的精神和生命力。因此妳只要每唱一次歌,身體就會受到損傷,所以才會說妳十六歲的大劫與此習習相關。」
「爹是為此才叫女兒不要唱歌?」聞言她的眸光變得有些黯然。
「沒錯,所以我才說,不是值得妳捨命的,就不要唱。」吉叔搖了搖頭,目光黯淡,頓時像老了十歲。「女皇現在答應讓妳到瑞王爺宮裡服侍,依我的了解,瑞王爺是不可能讓妳不唱歌的,這也就是我最擔憂的地方。」
吉祥一聽,小臉都垮了下來。要她不能唱歌,那她在瑞王爺那裡唯一的價值不就沒有了?瑞王爺會不會因此嫌棄她?像宮裡其他人一樣不理她了,或是將她踢出去……
想了想,她對著父親勉強笑道:「爹,您別擔心,女兒這身子不是養回來了嗎?所以說只是略有損耗,又不是沒得救,頂多以後唱少一點、唱短一點,或者幾天不唱,相信只要休息個幾日,體力應該就回來了。」
「如果是這樣就好……」最後,吉叔長嘆了一聲。
吉祥嘴上說得輕鬆,但心裡絕非沒有陰霾,可她擔心的不是自己,而是如果她不能唱了,那瑞王爺該怎麼辦?難道要一輩子都睡不好嗎?
抱著這種憂懼度過了十天,這幾日她與陸雲昇近在咫尺,卻似遠在天涯。
然而,就在她正煩惱著,晚膳也吃不下便早早回房歇息時,一名不速之客卻打斷了她所有的計劃。
叩叩、叩叩!
聽見一陣敲門聲,吉祥納悶地應門。這時間爹應該不會找她了,而且這也不是爹敲門的方式。
「吉祥姑娘,是我,熊仁。」熊仁壓低了渾厚的嗓音,看來他也是偷偷進來的,才不敢太大聲。
吉祥急忙開門,果然看到一臉苦笑的熊仁,而他也沒有就此進門,因為他很清楚若主子知道他和吉祥單獨共處一室,他接下來的日子就難過了。
不待吉祥開口,熊仁便搶先道:「吉祥姑娘,我是想請妳……能不能盡快到咱們宮裡?」
「怎麼了嗎?」她心裡一緊,明白這一定和陸雲昇脫不了關係。
「吉祥姑娘沒來,王爺幾天都沒睡好。剛開始還忍得住,最近又開始發脾氣,好幾個宮女都嚇得哭跑了,侍衛也人人膽戰心驚。」他哀怨地指著自己的鼻子,「就連我,一個不重要的訊息只是遲了一天報給王爺,他就大發雷霆,我怕再這樣下去,王爺的宮裡就沒人要待了。」
吉祥聽了,心頭果然一陣擔憂,很想馬上答應,但一想到自己的身體狀況,她不免又猶豫了,「熊護衛,我……」
「吉祥姑娘,如果妳身子稍微好了就快些來吧,反正在王爺這裡也不用妳幹粗活,一樣可以休養。」
熊仁不明就裡,只覺得她氣色看起來好多了,能趕緊救急就趕緊吧。
「王爺這幾天一直念著妳,而且我發現他並不是著急妳為什麼還沒能來唱歌給他聽、解決他睡不著的問題,他是擔憂妳的身體怎麼過了這麼久還沒調養好。妳不知道,你們南國上從女皇下至宮女全被他罵了一遍,說什麼連個小病都看不好,還不如他親自照顧,用些天朝的祕方給妳滋補還好一些。」他話中有話地道:「吉祥姑娘,我覺得妳在王爺心裡,是很特別的。」
吉祥聽得整顆心都暖了起來。陸雲昇關心的是她這個人,而不是她能帶給他什麼好處,光憑這一點,她還能不對他死心塌地嗎?
光是這麼想,吉祥便開始患得患失、臉紅心跳。
如果真是這樣,她如何能看著他受苦而不幫他?就如她之前對爹說的,即使身體會損傷,應該是補一補就回來了,反正她命帶劫數,即使不唱歌也有可能過不了這一劫,那她又何必違反自己的心意,躲得這麼辛苦呢?
下定了決心,吉祥笑了。「熊護衛,我馬上隨你回去。」


就寢時間到了,陸雲昇因為睡不著,百無聊賴地坐在書桌前把玩茶杯,一本書翻來翻去都快翻爛了。但當他應了熊仁的門,出現在他眼前的竟是他朝思暮想的吉祥時,他忍不住刷一聲站了起來。
再見面的這一刻,他才發現自己比想像中更想念她,不過他想要衝上去擁抱她的渴望隨即被等候多時的怒氣與埋怨所掩蓋,他索性將臉一沉、手一握,逼自己又坐了下來。
「王爺……吉祥來晚了。」吉祥站在門口,看著他的目光有眷戀與不捨。
他真的瘦了一些,臉色也不太好,看來沒睡好對他的精神打擊很大啊!
「哼!妳不是養病養到都忘了我這個人嗎?王爺?叫得倒好聽。」陸雲昇冷哼了一聲。
「王爺誤會吉祥了。」她連忙解釋,「原本爹叫吉祥完全康復再來,只不過熊護衛告訴我王爺這陣子都睡不好,所以吉祥就提早來了……」
「哼!熊仁叫妳,妳才來嗎?」
「不……其實吉祥早就想來了。」
「喔?所以妳現在是來交差的?」
「啊?」本來就是要來交差的,不是嗎?
「除了交差外,妳提早來見我,還選晚上這麼曖昧的時間,沒有別的意思?」
「吉祥不明白……」
陸雲昇忍住翻白眼的衝動,覺得自己簡直是在對牛彈琴,看來他真是高估了她的悟性。原本埋怨兩句還以為她會說些甜言蜜語安撫他一下,想不到她還真是公事公辦,一點他的心意都體察不到。
鈍啊!真是鈍啊!
「妳就不能說妳是因為想我而來的嗎?」他臭著一張臉,乾脆挑明了講,彷彿她欠了他十萬八萬兩銀子似的。
他說得直接,令她害羞得小臉都紅了。「其實,吉祥也很想念王爺……」
陸雲昇滿意地點點頭,對嘛,這才是他想要聽的話。
可想不到她的下一句,馬上讓他答不出話來。
「那……王爺也想念吉祥嗎?」吉祥鼓足了勇氣問。
陸雲昇不語,臉色倒是有些微妙的變化。
「熊仁說,王爺常在抱怨吉祥怎麼還不來,是不是真的?」
「……」
「而且王爺為了吉祥的身體還抱怨女皇,說要用天朝的祕方替吉祥治病……」
「好了!」他粗聲粗氣地打斷她。「本王要睡覺了。」
他脫下外袍坐上床榻,見她仍傻愣愣地呆站在原地,表情十足無辜,好像還不知道他究竟在氣什麼,他只覺得滿心的無奈。
顯然的,他這陣子脾氣暴躁的主因並不是失眠,而是因為見不著她,也同樣因為見不著她,他的失眠就越來越厲害。否則光是憑她姍姍來遲這一點,他就可以大做文章趕她出去,但是他沒有,因為他知道自己根本捨不得。
這丫頭在不知不覺中蠶食鯨吞了他的心,所以光是在南國皇宮裡要了她當隨侍還不夠,他必須想個方法,讓她永遠留在他身邊。
「妳說妳身體還沒完全康復?」他突然問。
「差不多了,只是爹不放心,要讓吉祥多休養幾天。」吉祥吶吶地解釋。
「妳過來。」他仍然坐在榻上,揮手喚著她。
她不明所以地緩步走過去,陸雲昇卻像是等不及了,逕自伸手一拉,她一個踉蹌就跌坐在他懷裡,下一刻整個人便被他壓在榻上。
「王爺?」她有些迷糊了,雖然他常常摟著她,但今晚的氣氛似乎特別不一樣。而且以前她唱歌給他聽,都是他一個人在被窩裡,挾著她,她怎麼唱呢?
「看妳這副傻樣!妳既然不舒服,就代表妳需要休息,而我也需要休息,那麼我們就一起休息吧。」說完,他霸道地抓起被褥,將兩人包裹在內。
嗯……陸雲昇滿足地逸出一口氣,她終於還是回到他懷裡了。
「王爺……您這樣……吉祥覺得很奇怪……」雖然一樣是抱著她,但在床上實在是太曖昧了,吉祥怎麼想都覺得不對勁,不管碰到他什麼地方都感到不自在。
「是了,是很奇怪。」
原本吉祥聽他這話還鬆了口氣,但他馬上又讓她驚得全身僵硬。
「妳穿著衣服怎麼睡呢?一點都不舒服。」說完他又掀開被子,手隨之伸向她的胸前,這小妮子果然再一次緊緊地護住胸口,神情緊張地看著他。他好整以暇地道:「我知道妳家的家訓,不准脫光光和男人共處一室,對吧?」
她連忙點點頭。
「妳脫下外衣,還有裡衣嘛,哪裡是脫光光了?」陸雲昇指著自己,「妳看,我有脫光光嗎?」
這下,吉祥遲疑地搖頭了。
「還有,妳別忘了我這裡可是有鬼的,妳敢一個人睡嗎?」
她的頭搖得更凶了,眼中更是出現了可疑的水光。
她這楚楚可憐的模樣,令他忍不住動情地親了她一口。然而這一親幽香撲鼻、溫暖柔嫩,他不可自拔地加深了這個吻,直到她氣喘吁吁、直到他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前一刻才罷休。
而當他回過神來時,才發現不知何時他已經將她的外衣剝下了。
「好了,睡吧。」他再一次替兩人蓋妥被子,閉上了眼。
也許是自小的經歷讓陸雲昇很沒有安全感,看來得讓吉祥真正成為他的女人,他才能相信她不會離開他。只是她膽小又敏感,因此他只能慢慢地騙,幸好在男女情事上,他有的是耐心。
在他懷中的吉祥渾身僵硬,完全無法放鬆,好半晌,她突然支支吾吾地道:「王王王爺,吉祥……吉祥這麼被您抱著,突然唱不了歌了……這樣王王王爺怎麼睡呢……」
她莫名地緊張起來,更糟的是心頭怦然、渾身發熱,不禁心忖自己果然撞鬼了。可是這種撞鬼法,又有著一種隱約的刺激與酥麻感,其實還算是有點舒服,讓她恨不得多來幾隻鬼……她被這些矛盾的情緒弄得混亂不堪,別說唱歌了,連說話都很困難。
「那就別唱了。」陸雲昇輕拍著她的背。「不知道為什麼,有妳在懷裡我安心許多,居然睏了起來,說不定不必妳唱歌,我就睡得著了……」
他的話聲越來越小,手勁也越來越溫柔,而吉祥不知是否緊張過頭了,竟然也開始隨著他的話慢慢地放鬆,最後,兩人一起緩緩沉入夢鄉。
這是陸雲昇第一次在沒有她歌聲的情況下安然入睡,他本以為此後的每一晚都能與她如此親密的相擁而眠,無奈上天捉弄……
第5章
吉祥在南國皇宮裡活了十五年,第一次踏出皇宮,她對一切都感到相當好奇,不停左看右看,驚呼連連。
這還得感謝陸雲昇,身為天朝閒散的質子王爺,當然要招搖過市、花天酒地才符合他的形象,因此只要一得空,他便會往宮外鑽,而他新收的貼身侍婢自然也要寸步不離的跟著他。
不過她如果知道他一開始就帶她到最刺激的地方,應該會恨不得自己沒出過門,免得被自己的好奇心給殺死。
柳紅大街是南國青樓最密集的地方,而其中的「恬香居」更是美女如雲,吸引了不少高官權貴前來捧場,傳言若能成為第一美人雲媚姑娘的入幕之賓,這輩子死了都不枉。
所以,陸雲昇一出宮門,直奔的便是柳紅大街,踏入的是恬香居的門檻,至於見面的人……嘿嘿,自然也是他的老相好,雲媚姑娘了。
鴇娘一見到陸雲昇,那修得極美的柳眉便提了起來,眼兒笑得彎彎的。「王爺啊,今天看我們雲媚姑娘精心打扮就知道是您要來了,快請快請。」她喚了個下人替他引路,同時也忍不住對跟在他身後的侍女多看兩眼。
以往瑞王爺來找雲媚,通常只帶一個護衛,如今多帶了一名侍女,不是給自己添麻煩嗎?不過聰明的她當然不會多問,熱情地招呼後便暗地裡向一旁的僕人使了眼色,提點他先向雲媚報個訊。
來到了雲媚姑娘房門外,陸雲昇不待通報便大大方方地推門進去,自在得像進入自家一樣。熊仁已經習慣他的這種態度,但吉祥只知他今天是來這個富麗堂皇的地方找一個姑娘,對他這麼不客氣的舉動不免有些咋舌。
進到花廳,吉祥一看到立在桌旁的雲媚時,眼睛都直了。
她一直以為水如玉已經是最漂亮的女人了,但一見到雲媚,竟連她同樣身為女子都有種被迷住的感覺。雲媚的樣子媚而不妖、豔而不俗,即使她用盡了肚子裡所有的詞語,都無法形容雲媚獨特的氣質與美麗的外貌。
「王爺……」雲媚遲疑地看了下吉祥。
「無妨,她是我新收的侍女,叫吉祥。」陸雲昇知道雲媚在納悶什麼,意有所指地道:「就像妳看到的,她還是個小姑娘,不是個女人,這個問題事實上造成了我一點困擾。」
雲媚見多識廣,如何能不明白他的意思?他似乎很希望這丫頭短時間內由小姑娘學會當一個女人啊……雲媚悄然一笑,體貼地上前替他褪去外褂,喚來婢女仔細放好後,將他迎入座位。
桌面上已經擺好酒,陸續又有幾道菜送來,雲媚替他倒了杯酒,在吉祥的炯炯目光下親密地餵他喝了一口,接著用帶有香氣的巾帕替他擦去唇邊的酒漬。
「王爺,這道辣子雞丁可是雲媚特地和廚房裡的川廚學的,味道可是不比一般,王爺嚐嚐。」雲媚用筷子夾了塊雞肉,放進陸雲昇的口中。
陸雲昇咀嚼了幾口,頓時眼睛一亮,「好吃!」
「真的?」雲媚貼了上去,在他頰邊親了一口,「謝謝王爺的讚賞。」
從頭到尾,吉祥都是站在一旁呆呆地看著這一切,她第一次知道原來服侍人是這麼一回事,難怪她不管服侍誰從來沒有合格過。
見雲媚低聲在陸雲昇耳邊調笑、親密的與他互動時,她總覺得胸口酸酸的,有一股窒悶感梗在喉頭,但她不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小臉上的神情只有越來越苦,而當雲媚吻上他的唇時,她只感到自己的心跳都快停了。
吉祥的表情轉變,陸雲昇自然暗自注意著,看逗她逗夠了,他才淡淡地道:「吉祥,妳才是我的侍女吧,怎麼這些事都是雲媚姑娘在做?」
吉祥一驚,回過神急忙湊過去,但她從未這般服侍過人,因此僵在桌前,一時間不知怎麼動手。
陸雲昇輕嘆了口氣。「雲媚怎麼做,妳就怎麼做。」
她點了點頭,馬上有樣學樣的拿起酒壺,不過這酒壺不知是什麼做的,看起來小但拿起來挺重的,她一手拿不穩酒倒得歪歪扭扭,好幾次濺出杯外還噴到自己身上,最後更是錯估了酒杯的容量,酒水一下子便溢了出來,順著桌面往下流,沾溼了他的衣襬。
「啊!王爺,對不起!」吉祥匆匆忙忙放下酒杯,順手拿起一塊布直擦。
但她擦的地方實在太敏感了,陸雲昇一把抓住她的手,臉色古怪地道:「不用擦了。」直到她一臉無辜、怯怯地將手收回去後,他才看清了她手上的布巾,俊臉不由微微抽搐。「妳這塊布哪裡來的?」
「啊?」吉祥低頭看了一下,臉色也不禁尷尬起來,唯唯諾諾地道:「好、好像是剛才上菜的人……留下來的……」
「所以妳拿一條抹布擦我的衣服?」陸雲昇簡直無言了。
「呃……」吉祥求救的目光轉向雲媚。「雲、雲媚姑娘,妳手上的巾子可以借我嗎?」
雲媚忍不住噗哧一笑,直覺這丫頭真是太有趣了,難怪陸雲昇會拿她沒辦法。
陸雲昇揮了揮手,沒好氣地道:「算了算了,妳替我布菜。」
布菜?吉祥是頭一次聽到這個詞,一時會意不過來,隨即想到剛才雲媚夾了塊肉餵他,心想應該就是這個意思吧?
為了彌補剛才犯的錯誤,她拿起筷子特地夾了最大的那塊豬腳湊到他嘴邊。「王爺請用。」
雲媚再也克制不住了,連忙用水袖半捂著臉,低頭笑得雙肩抖動。
陸雲昇則是整張臉都黑了。照理說,機靈點的丫頭夾到比較大的食物應該先分成小塊,像雲媚剛才選的雞肉就大小適中,吃起來也優雅,可她這傻妞夾這麼大一塊豬腳給他是想噎死他嗎?他硬要吃起來能看嗎?看來讓這丫頭服侍,簡直是殘害自己的生命。
「妳怎麼能夠待在女皇身邊伺候的?」他橫了她一眼。
「所以吉祥才只是個採花的宮女啊……」自家事自家明白,吉祥當然清楚問題出在哪裡,不免苦笑起來,「一開始吉祥也是在女皇身邊學著服侍女皇,但當吉祥上菜時摔了十幾盤菜,端個茶差點掀了御書桌,還有洗衣時不小心將女皇的肚兜洗破之後,女皇就叫吉祥去採花了。」
連個肚兜都能洗破?陸雲昇不由同情起水霓裳,不過心裡也多了一絲狐疑,這麼沒用的宮女先前她還硬要留在身邊,看來吉祥身懷的異能她肯定知道。但,她為什麼又大方地將吉祥給了他?
將這個疑慮放一邊,為了生命和面子著想,他板起臉命令道:「算了,妳先站到一邊去吧。」
吉祥黯然地乖乖退到熊仁身邊。
桌前的雲媚與陸雲昇開始談天說地、飲酒作樂,雲媚不愧在歡場中打滾多年,一舉一動都像在勾人,對陸雲昇的服侍也無微不至,看得吉祥心情越見低落。
瞧他們你一口、我一口的享用酒菜,不知道的人一定覺得他倆是一對親密愛侶,吉祥心裡難受至極,但她只是個小宮女,就算瑞王爺要和恬香居所有的姑娘都來這麼一下,她又能說什麼呢?
眼眶漸漸紅了,她也不懂自己是怎麼回事,更覺得剛才衣服上沾的酒氣讓她聞了很不舒服……
陸雲昇當然沒有漏看她就要哭出來的模樣,真不枉他與雲媚演了這麼久,終於看到這丫頭有一絲吃醋的表情了。是否她意識到自己對他的感情是一種男女之情,而非只是單純的感激,小姑娘的心態總算要轉變成女人了?
「吉祥。」陸雲昇刻意問道:「妳怎麼好像要哭了?看著我與雲媚相好,覺得心裡不痛快?」
被他這麼一問,吉祥的淚馬上撲簌簌地落下來,陸雲昇與雲媚交換了意會的一眼,本以為這番刻意的親密刺激到她了,然而她的回話卻讓兩人同時怔住,得逞的暗笑全化為苦笑。
「吉祥……吉祥的衣服剛才沾了酒氣,薰著眼睛好不舒服。吉祥從來不喝酒的,原來酒這麼嗆人……」吉祥邊解釋還邊擦著眼淚,樣子好不可憐。
這下,倒成了陸雲昇自作多情。想不到這次來找雲媚,除了有要事相商,他也想讓吉祥這丫頭學點女人的本事,怎料到頭來還是白辛苦一場,他真不知該惱怒還是無奈。
雲媚逸出一串笑聲,原本她還納悶為什麼吉祥能讓陸雲昇另眼相看,但現在她明白了,吉祥的單純與認真,或許就是她這個過盡千帆的女人所比不上的。
好不容易收起笑意,她的一句話化解了現場的尷尬。「王爺飯菜也用得差不多了,既然酒氣嗆人,那麼不如把酒撤下換成茶,讓雲媚為王爺獻唱一曲吧。」
說完,得到了陸雲昇的首肯,恬香居裡的下人動作十分俐落,一下子就整理好桌面送上一壺香茗。
雲媚坐到琴臺前,纖手撫動,幽幽地唱了起來。她的歌聲十分輕柔,卻帶了股難言的滄桑,與吉祥空靈的嗓音完全不同,帶有非常動人的韻味。
吉祥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歌聲,所有注意力不由自主都放在雲媚身上。
雲媚歌聲雖好,對陸雲昇卻一點影響也沒有,倒是他看吉祥聽得起勁,當真對雲媚一點醋意也無,反倒更不是滋味了。
一曲既畢,吉祥忍不住讚嘆。「雲媚姑娘唱得真好啊!」
雲媚淡淡一笑,因為她很清楚陸雲昇並沒有被這一曲所吸引。「吉祥姑娘也會唱歌嗎?」
「當然。」吉祥點點頭。
「是了,南國的女子有哪個不會唱歌呢?不如雲媚彈琴,讓吉祥姑娘也來唱一首,如何?」雲媚笑道。她雖然不討厭吉祥,但可是頭一回見到男人的心思不在她身上,心裡不免有些想較量的念頭。
這個要求令吉祥遲疑了,陸雲昇更是大皺眉頭,直接拒絕。「不成!吉祥唱的歌只有我能聽。」
沒想到瑞王爺對吉祥的占有慾這麼強。雲媚苦澀一笑,卻不是因為她對陸雲昇多有感情,而是想到了自己飄零的身世有所感觸。「王爺真疼愛吉祥,倒令雲媚羨慕了。」
陸雲昇自然知道她在說什麼,淡淡地暗示道:「疼愛妳的人還會少嗎?天朝的武綸與文秀不都對妳思思念念?」
「武綸與文秀……」雲媚一嘆,「終究是要離別的。」
「雲媚。」陸雲昇臉色一整,「接下來的任務妳若有所猶豫會壞了大局,我給妳一個機會,要是妳後悔了,我可以讓妳自由,甚至讓妳隱姓埋名重新開始,嫁個好人家……」
「不!」雲媚的目光突然變得堅定,「雲媚絕不後悔。」
他點了點頭,「妳先去準備準備,這兩天會有人與妳聯絡,妳可以進行下一步的動作了。」
雲媚起身一福,動容地道:「謝謝王爺給雲媚這個機會。」說完她便抱著琴,嫋嫋婷婷地先行離開了。
陸雲昇這才轉向吉祥,卻發現這丫頭一臉茫然地看著他,表情還是那麼單純傻氣,不由得搖頭失笑。看來今天帶她來「見習」,是完全失敗啊!
「王爺,武綸與文秀是誰啊?」吉祥幾乎是著迷地看著雲媚離去的方向。「他們都喜歡雲媚姑娘嗎?啊!這是當然的,雲媚姑娘真的好漂亮呢……」
「誠如雲媚所說,妳羨慕她,但事實上她才羨慕妳。」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雲媚其實是天朝人。」
「天朝人怎麼會跑到南國來?」她不解。
「雲媚原是天朝一位忠臣雲浩之女,而武綸是現在天朝威武大將軍的兒子,文秀則是禮部尚書之子,他們三人是青梅竹馬,感情甚篤,但十年前天朝動亂,雲浩被誣陷處斬,波及所有親族,雲媚去求大將軍與禮部尚書,他們卻都見死不救,她只好逃了出來,流落到南國。」他娓娓道來。
「原來雲媚姑娘有這麼坎坷的身世……」吉祥慨嘆不已。
「她今日見我後,便要回天朝了,而武綸與文秀對她仍鍾情不已,基於這個理由……」陸雲昇深沉一笑。「我要她回去執行一個危險的任務。」
本以為吉祥會繼續追問,想不到這丫頭根本不關心這等大事,反倒因為聽了雲媚的遭遇心酸得眼眶都紅了。「吉祥原本還很羨慕雲媚姑娘長得美又知進退,現在卻好同情她……」
雲媚最不缺的,就是同情吧?想到吉祥居然對一個堪稱情敵的女人產生這種情緒,陸雲昇憋了許久的氣終於再也壓不住了,直言道:「我倒認為妳是該討厭她或嫉妒她,畢竟她可是和我很親密呢,妳一點醋都不吃?」
吉祥先是呆呆地看了他一眼,之後突然尷尬地微微一笑。「本來是有一點點怪怪的,但經王爺的解釋,吉祥也釋懷了。因為吉祥知道自己有王爺疼愛,雲媚姑娘卻沒有,現在更知曉她還要去進行什麼危險的任務,這樣吉祥有什麼醋好吃的?」
陸雲昇眉頭一展,看著她的目光不禁變了。原來她不是不吃醋,而是太清楚他在意的根本只有她……唉,看來他和雲媚演了半天的戲全是多此一舉,難怪她也看得莫名其妙。
其實,在這場感情的角力裡,他與雲媚都當了笨蛋,反而是吉祥因為想法單純,心裡才是最雪亮的。


正如陸雲昇所說,雲媚是先皇麾下一名忠臣雲浩的女兒,從小便與威武大將軍之子武綸以及禮部尚書之子文秀是青梅竹馬,而武綸與文秀兩人對她也頗為鍾情,明裡暗裡爭著等她長大要娶她為妻。
然而好景不常,齊王事變後,皇太后杜氏趁機剷除異己,便將雲浩問罪入獄,不久便要處斬示眾還誅連家人。在雲浩於獄中時,雲媚四處奔走懇求父親當年的同僚幫忙,甚至還在禮部尚書府及將軍府外跪了三天三夜,但他們一家是視若無睹,另一家甚至三天不開門,讓雲媚徹底死了心。
原來兒時的情感、口口聲聲的摯愛,到了危難時竟是如此冷淡。
雲媚含恨看著父親被處斬,便心懷報仇之志,除了見死不救的文、武兩家,還有現在的天朝國主陸雲飛、皇太后杜氏,都是她欲除之而後快的對象,於是她輾轉流落到南國,為接近天朝質子陸雲昇不惜賣身為妓。
見到陸雲昇後,兩人因有共同的目的一拍即合,陸雲昇敬她有孝心又堅強,刻意營造雲媚是他女人的假象,一方面加強自己的浪蕩形象,另一方面也保護雲媚,同時更方便與她私下商談。
而在陸雲昇有意操作下,雲媚南國名妓的名聲大紅大紫,她欲往北方出行一事也轟動了南北兩地。待她到了天朝,武綸與文秀果然不約而同先後前來,與她盡訴當年無法幫她的苦衷,同時也有求愛之意。她用著這幾年在南國花街討生活的手段將這兩個男人迷得團團轉,而她最終的目標,則是天朝國主陸雲飛。
這個消息也傳到了荒淫無道的陸雲飛耳中,他見獵心喜地偷偷出宮見了她幾次,自此不可自拔,更加荒廢朝政,讓杜氏氣憤不已卻又拿他沒辦法。
在雲媚的運作下,陸雲飛某日不經意與武綸及文秀兩人碰個正著,情敵相見分外眼紅,他便以自身的權力地位將文、武兩人打得一死一重傷,此事震驚朝野,而這也是陸雲昇計劃中最關鍵的一步。
大將軍與禮部尚書都是親近杜氏的官員,因此陸雲飛的動作在杜氏及國舅杜衡的解讀下,自會認為他已脫離他們的控制,正在斬除他們安排的人馬,準備獨攬大權。同時他與臣子爭奪一名風塵女子的消息傳出,也讓他的天子形象跌至谷底,百官、人民議論紛紛。
在此情況,杜氏兄妹被迫不得不對陸雲飛下手,但在他們下手之前,必須先安撫南國,以免動作太大讓南國有機可乘。接著在杜氏的堅持下,天朝主動與南國示好,簽訂了兩國和平契約,有了這項約定,天朝的質子自然要返國,但杜氏已經管不了這麼多了,而這便是陸雲昇要奪回自己王位的開始……
在雲媚於天朝興風作浪時,陸雲昇就成天摟著吉祥在南國吃喝玩樂,令人相信他沒有野心。也因為兩人太過親密,幾乎人人都認定吉祥是陸雲昇的侍寵,莫不暗自以鄙夷的目光瞧她。
「南國的宮女竟想盡辦法爬上天朝王爺的床,簡直是丟國家的臉啊!」
「原本以為她乖巧,原來都是裝的。人賤起來真是無藥可救!」
「不過是個花匠的女兒,自以為飛上枝頭就能當鳳凰了,到時候看她怎麼跌下來……」
這時吉祥正在質子宮邸的花園裡採花,原本這裡是沒有這項工作的,但身為一個宮女,服侍人服侍得一塌糊塗,唯一做的活就是偶爾唱唱歌給主子聽,這讓平常勞動慣了的吉祥很心虛,即便陸雲昇沒說什麼,可她還是自告奮勇地做回老本行,主動整理宮裡的花木。
花才採到一半,卻聽到宮牆外傳來幾名宮女說話的聲音,起初她還不以為意,但當聽到宮女們提到「花匠的女兒」時,她的心不由一緊,好奇地走到宮外去,果然在牆邊看到了那三名聊天的宮女,其中一名還是春蘭。
三名宮女一見到聊天的主角出現,臉色一陣古怪,同時一起噤聲,不懷好意地瞅著她。
「各位姊姊好。」吉祥的態度仍是那般溫和,「方才姊姊們在說的人是吉祥嗎?」
「妳……說妳又如何?莫非妳想找碴嗎?」春蘭壯著膽子道。
她因為先前欺負吉祥被陸雲昇盯上,結果莫名其妙丟了公主府的差事,原本應該被攆出宮,但水如玉替她求了情,她現在只能在御膳房做可憐的洗碗工,因此對吉祥可是恨到了極點,一見到本人新仇舊恨全出籠,也管不得自己的態度會不會又招致另一波報復了。
「不是的,吉祥來只是想告訴幾位姊姊……」吉祥微笑地想著她們那句「飛上枝頭當鳳凰」的話,說道:「吉祥不會爬樹。」
三名宮女一愣,卻是一起不屑地笑了出來。
春蘭看她傻氣好欺負,更是惡劣地道:「裝傻啊?哼!別人不知道,我春蘭可明白了,妳又想藉著王爺的權力做什麼壞事了吧,這次又是欺壓誰了?我告訴妳,我春蘭頂多丟了這個差事,卻可以趁機到外頭宣揚妳做了什麼骯髒事,可不怕妳!」
另外兩名宮女都覺得春蘭說得有些過分了,擔心地推了推她。被趕出宮還是小事,因為幾句閒話被砍頭就不值得了。
吉祥終於知道她們的談話是在暗示什麼了,卻只是淡淡一笑。「嘴長在姊姊身上,妳要怎麼說,吉祥有什麼辦法呢?何況,外頭的人也不認識吉祥啊,像這種謠言,他們聽一聽、笑一笑也就算了,轉個身就會忘記的。」
一名宮女見她那麼豁達,納悶道:「都被說成這樣了,妳不生氣?」
吉祥微笑著搖了搖頭。「吉祥自知笨手笨腳,承蒙瑞王爺不嫌棄,將吉祥收進宮裡幫忙,也沒讓吉祥做什麼粗活,吉祥感激都來不及了。」
春蘭聽得妒火大起,憑什麼她聰明伶俐要去洗碗,吉祥蠢笨傻氣卻能在瑞王爺宮裡享福?「哼!瑞王爺不嫌棄妳?就我所知可不是這樣,我看他把妳玩膩了,這幾天就會攆妳走了!」
「吉祥不明白……」這下她可皺起了眉頭。
「妳不知道嗎?最近天朝與南國簽訂了和平協議,所以瑞王爺不需要繼續在南國當質子了,他不日就會啟程回天朝。」春蘭獰笑著,「要將南國宮裡的人帶回天朝可是要女皇同意的,而且聽說天朝宮裡美女如雲,妳覺得王爺還會在意妳這個醜丫頭,為妳浪費精力去求女皇嗎?」
吉祥終於臉色一變。她在意的不是天朝美女如雲這件事,而是陸雲昇要回天朝了卻沒告訴她,是否他確實沒必要花那個力氣,再去求一次女皇要帶她走?
仔細想一想,他回去天朝是要解決一件大事,而那件困擾他的事解決了之後他應該就不會睡不好了,屆時她連唱歌助眠這個功用都沒有了,留在他身邊不是個累贅嗎?
想到這裡,吉祥的心揪得緊緊的,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吉祥!」
這時候,圍牆內突然傳來陸雲昇的聲音,語氣不高昂,卻是清清楚楚地讓幾個宮女都聽到了。
吉祥一驚,急忙對幾個宮女道:「啊!王爺在找我了,幾位姊姊,吉祥先離開了。」說完,她便小跑步地回去。
花園中,陸雲昇臉色不豫地坐在涼亭的石椅上,吉祥趕緊跑過去,說話時都還在喘氣呢。
「王爺找吉祥有事嗎?」
「妳怎麼溜出去了?」他似乎仍被方才的公事困擾著,心情顯然不太好。
吉祥欲言又止地道:「外面幾位宮女姊姊經過,吉祥去和她們聊聊……」
陸雲昇深深地望著她,從他認識她至今,她都是一個人默默地做事,別人若不搭理她,她也不會多事靠過去,怎麼今天就反常了?
她被他看得心虛,過了好一會才支吾地道:「王爺……您是不是要回天朝了?」
「妳知道這件事了?」他很自然地聯想到是剛才那幾名宮女告訴她的,不禁暗罵她們多嘴,不過卻也沒隱瞞,大方承認道:「沒錯,我過兩天就要啟程了。」
吉祥馬上驚惶地抬起頭直視他,「這麼快?那、那吉祥呢?」
「妳想跟著我嗎?」陸雲昇給她選擇的機會,「這就表示妳得拋棄南國的一切,也許會有好幾年無法和妳的家人、朋友見面,這樣……妳也願意嗎?」
吉祥沉默了下來。他說的對,她真捨得這裡的一切嗎?去了天朝之後,她又能適應嗎?可是一想到要離開他,她的心便痛得像刀割一樣,若是之後的日子都沒有他,她是否同樣忍得住?
吉祥的眼眶,慢慢紅了……
陸雲昇見她如此,暗暗嘆了口氣,「妳的女皇下令了,今天,妳先回妳父親那裡吧。」
第6章
因為她的猶豫,所以陸雲昇不要她了嗎?
吉祥不過就兩天沒見到他,思念便纏得她幾乎無法呼吸,後悔也如浪濤般淹沒了她,令她整天無精打采的,神情哀戚。
吉叔見她傷神,也不忍打擾她了。
是夜,月明星稀,她卻無心欣賞,思緒不斷地轉啊轉。從小在宮裡長大,她對於南國的情感無庸置疑,對父親及女皇更有種親情的依戀,但若失去了陸雲昇,她知道自己這一輩子將再也快樂不起來,這個遺憾會壓垮她接下來的人生。
原來自從認識他以來,這一連串奇異、反覆不定的感覺,都是因為她已經愛上了他。他脾氣壞、霸道又沒耐心,還常喜歡嚇她,可對她的疼愛卻也不假,否則有哪個王公貴冑會對一個小宮女多看一眼?何況前一陣子他帶她上街,所有吃喝玩樂及人文風景都是她沒有見過的,讓她開了好大的眼界……其實,她也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更重要的是,她的時間不多了,如果不把握這次機會,會不會留下遺憾呢?
吉祥舉步走至窗前,想看看皎潔的月光能不能安慰一下她的心情,怎知才推開窗,一旁突然閃出一抹人影,讓她差點尖叫出聲。
「王爺?」她不知道他在窗外站多久了,但一看到他,她眼眶不由一紅,淚水不受控制地落了下來。
「唉,我已經很多年沒當過採花賊了,才會在外頭等,如今妳這一哭,不是逼得我非進去不可嗎?」陸雲昇當然捨不得她這麼哭,手一搭窗臺便跳了進去。
吉祥二話不說便撲進他懷裡。「王爺……我以為你不要吉祥了……」
「我怎麼可能不要妳?」他無奈苦笑,他這幾天可是和南國女皇口伐筆戰吵得凶,就是要爭取帶吉祥一起走,只不過目前尚無戰果,才想著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把人拐跑了就是,難不成水霓裳還會為了區區一個宮女,闖進天朝皇宮要人嗎?
更進一步想,如果他在這段期間將吉祥給……呃,反正只要她成了他的人,哪裡還有水霓裳吭氣的分!
只不過,這樣跟他走等於是私奔,膽小的吉祥不知道有沒有這種勇氣?他讓她回來,就是想要給她思考的空間,同時也故意嚇嚇她,讓她飽嚐思念之苦後,提高她願意跟他走的決心。
「妳捨不得父親、捨不得女皇,所以我讓妳好好想想。」陸雲昇當然不會說出自己的心機,正色地看著她。「我幾乎是和女皇吵了一架,她仍是沒答應讓妳出宮,所以我乾脆直接來問妳,妳願意跟我走嗎?」
這個答案,吉祥已經想了兩天了,她咬了咬下唇,心一橫便說道:「吉祥、吉祥願意。」
他有些訝異地挑高眉毛。「妳真的願意?」
吉祥將臉頰輕輕貼上他的胸膛,緩緩點了點頭。
若真如父親所說,她十六歲有一大劫,說不定剩下的日子已經不多了,所以她要把握時間做一點真正想做的事,免得短暫的人生裡剩下的只有悔恨。
陸雲昇想要帶她走,喜歡她自然是原因之一,但最重要的是他這次回天朝,面對的將是各種陰謀詭計的挑戰,非常需要她奇特能力的幫助,然而她卻只是因為相信他就願意跟他走,比起她單純的心思,他反而顯得卑劣了。
花前月下,兩個有情人摟在一起,很自然地便兩唇相接分不開了。陸雲昇像是要補償吉祥,十分溫柔地吻著她,因為這丫頭落在頰邊的淚水,鹹中帶一著抹苦澀。
吻畢,他慢慢地放開她。他感到彼此的動情,卻也明白現在不是占有她的好時刻,反正來日方長,她總有一天會是他的。
就在他這麼想的時候,一聲老邁的長嘆由窗外傳了進來。他警戒倏起,暗責自己沉浸於溫柔鄉,竟連有外人接近都沒發現。
而吉祥則是嬌軀一震,好不容易收住的淚又再次落下。
「吉祥?」他不解她突然變得有些激動的原因。
她搖搖頭,微微地推開他,表情哀戚地道:「是我爹。」
說完,她前去打開房門,吉叔果然站在門外,一臉傷心又無奈。不過令人奇怪的是,他似乎不意外陸雲昇會在女兒房間裡,只是嘆息又嘆息。
「吉祥,妳已經決定了嗎?」吉叔沒有說出她究竟決定了什麼,想必自己心裡也有了底,女兒長大了,終究會投入另一個男人的懷抱。
吉祥點點頭,吶吶地道:「請爹爹諒解……」
「妳知道我和妳說過的,這個男人要的,不只是妳這個人……」吉叔故意說得隱諱,「而妳要付出什麼代價妳很清楚,即使是這樣,妳也不後悔?」
吉祥雙膝一屈,直挺挺地跪了下去。「爹,您說的女兒都明白,也許這一去,我們父女倆再也沒有見面的機會,但這是女兒的選擇,女兒不會後悔。」
「如果爹不希望妳去呢?」不知是試探還是真心,吉叔突然強硬地道。
吉祥不語,只是流著淚,像是陷入了天人交戰。
陸雲昇見她在親情與愛情的拉扯中掙扎,亦是滿心不捨。「吉叔……」
「老奴怎堪王爺如此稱呼?」對於這個要帶走自己女兒的男人,吉叔只有冷淡以對。
「吉祥都已經跪下了,她這陣子身體不是很好,我……」
「我的女兒對我下跪天經地義,王爺就不必多言了。」吉叔仍是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樣子。
「我帶她走,必不會虧待她……」陸雲昇還想解釋。在吉叔面前,他已經算很忍讓了,要不是對方是吉祥的父親,他大可人一扛就走,哪還需要囉唆這麼多!
「我不相信你。」吉叔說得直接又犀利。
陸雲昇俊顏一凜,忽然往前跨了一步,撩開衣服下襬作勢就要跪下。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做,他其實也沒必要這麼做,但這個時候的他,心裡是真的只有吉祥,什麼算計心機都已是其次。
「吉叔,我不是以王爺之尊求你,而是以一個男人的身分,想要向你求得令嬡……」
在他當真跪下的前一刻,吉叔很快攔住他,硬是將他拉了起來,深深地看著他許久,最後長長嘆了一口氣。「好吧,光憑你願意為吉祥這麼做,我就讓你帶她走吧。」
「謝謝吉叔!」陸雲昇直起身,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吉叔擺了擺手,別過頭去。「要走就快把人帶走,我不想這把年紀了還要經歷這離別的苦。」
「吉叔,等我天朝事了,一定會帶吉祥回來看你的。」陸雲昇拉起吉祥,一邊保證。
吉叔背對著他們,只是搖頭,「快走快走!」
吉祥被陸雲昇拉走了,在離開房門的前一刻,她終於忍不住地喚道:「爹!」
吉叔仍是背對著他們,沒有任何反應。
他疼了十五年的女兒終於要結束與他的緣分了,他不知道以後還有沒有機會再見到她……摸摸自己的老臉,眼眶中的溼潤告訴他,原來他還是會難過的啊!
「爹……」吉祥的聲音遠了,語氣裡卻還是有著深深的不捨。
直至這座小院重新恢復萬籟俱寂的寧靜,吉叔才顫巍巍地回過頭,盯著女兒遠去的方向,神態與外表都像老了十歲。
「老夫不過凡夫俗子,如何禁得起真龍天子的一跪呢?吉祥啊吉祥,妳沒有鳳凰之命,注定了要接受磨難啊……」


南國皇宮,御書房內。
水霓裳一臉沉重地坐在椅子上,而立於她桌前的老人,竟是吉祥的父親吉叔,今日他穿著一襲花匠不可能穿的上等絲綢長袍,看起來仙風道骨。
「國師,」水霓裳冷豔的美顏透出濃重的憂慮。「我們終究還是讓吉祥跟著陸雲昇走了……你認為這個決定真的是對的嗎?」
吉叔,不,此時應該正名為水一方了,他的真實身分是南國國師,因德高望重被賜予國姓,但十幾年來卻一直易名以花匠的身分在皇宮生活著,以隱藏一個與吉祥有關的天大祕密,如今情況可能就要有變化了,怎能教人不擔憂?
「女皇,吉祥十六歲之大劫,原是越低調、越不使用她的異能,才有可能倖免,然而陸雲昇的出現,卻改變了這個情況……」水一方欲言又止。
「本皇知道,就是因為吉祥的命數有了變化,本皇才會答應陸雲昇,讓吉祥跟他回天朝。」南國皇宮內的大小事水霓裳都看在眼裡,不管流言怎麼傳,她很清楚吉祥侍寢陸雲昇之事根本是子虛烏有,也是確定了陸雲昇不會虐待吉祥,她才應允吉祥離去。
這一去,吉祥的命數果然大變,但是福是禍,水霓裳卻說不上來。
水一方續道:「在天朝與我南國簽訂和平協議後,陸雲昇要帶吉祥走幾乎是不可避免的問題,老臣早已為此卜了一卦,卦象顯示,吉祥留在宮裡,要活過十六歲是凶多吉少,但如果能夠離開皇宮,反而變得吉凶參半,所以讓吉祥走,是不可違逆的選擇。」
水霓裳臉色稍緩,只不過心頭的那個結始終還是解不開。
「讓她出宮也好,繼續待在宮裡,若讓人發現她的異能,只會讓朝中那些野心分子繼續指著她罵禍水,引來她的殺身之禍。如果不是不忍吉祥從小就要受那種不必要的指責,我們何苦將她隱藏得這麼深?」想到吉祥慘澹的童年,她不禁搖頭苦笑。「只盼陸雲昇不會錯待她,希望……她有那個命享福了。」
水一方若有所思,對於女皇他是絕對的忠誠,可為了怕女皇憂心,有些事他刻意隱瞞不說,例如……吉祥並沒有鳳凰之命。
不過為了取悅女皇,他仍勉強笑道:「陸雲昇對吉祥應是有心。那日吉祥跪下求我讓她離開,我養育她十五年,受她一跪也無妨,然而陸雲昇為了向我保證會好好待她,竟也作勢下跪……」
「喔?是這樣嗎?」水霓裳眼睛一亮。「那他也算是個有心人了。會默許讓吉祥走,除了國師的放行讓本皇很信任,另一方面,其實還有一個一直潛藏在本皇心裡的想法。」想到這裡,在這個傷感的夜晚,她終是露出了第一個笑容。
「吉祥胸前那塊護心玉,不知國師有沒有印象?那是吉祥五歲那年出宮,再回來才突然出現的。本皇曾經仔細看過那塊玉,上頭竟有天朝皇室的標誌,還刻有陸雲昇的母姓,而那個時間點也正好是陸雲昇來我朝之時,因此本皇不禁猜測,或許陸雲昇與吉祥的緣分,在他們還小的時候就已經繫下了。」
「原來還有這一段因緣。」水一方點了點頭。這倒是他沒算到的變數,或許吉祥的命運又會因而有改變。
有了這層顧慮,他連忙說道:「女皇,吉祥此去既是吉凶參半,在她生辰那天,或許我們可以派吉利過去。如果吉祥能度過難關便罷,但若是不能,再不濟,吉利也有辦法從陸雲昇手中將吉祥……帶回來。」
水霓裳嘆息著點點頭。「本皇一直不想面對這件事情,不過吉祥身分特別,如果她真的……唉,還是應該回到南國。」
「既然如此,接下來只能看上天了,女皇就不必太擔憂。如果吉祥度過了十六歲大劫,終歸還是會有相見的一日。」水一方像在安慰她,也像在安慰自己。
國師的關心,水霓裳很清楚地感受到了,然而她這一輩子受到的磨難之多難與人言,是不是有可能不要再讓下一個人承受呢?
「國師,你知道嗎……本皇很累了。」她目光氤氳地望著窗外,像是遙思,也像是追憶。「有時候,非人的能力並不是一種恩賜,而是一種折磨。吉祥小時候意外展現她的能力,竟是應了南國立國以來的謠言,進而遭來口誅筆伐,性命堪危,而本皇身為南國之主,即使尊榮無比,卻也只是一個凡人,不能為她做什麼。南國的黑暗,已經讓我有心無力了……」


瑞王爺的車隊由南國國都出發,接著至運河搭船北上,再於大城清臨換乘馬車,一路向北疾速前行。
這段時間,天朝卻發生了嚴重的大事。
國主陸雲飛因縱情酒色、迷戀豔妓雲媚,而將大將軍之子武綸及禮部尚書之子文秀打得一死一重傷的事,不知為何沸沸揚揚地傳了開來,大將軍及禮部尚書因自己兒子的死傷一狀告到皇太后那兒,想不到當時陸雲飛正在和雲媚廝混,三天都沒有上朝,根本找不到人,天朝頓時陷入一片混亂。
杜氏氣憤之餘,逼陸雲飛頒下了罪己詔令,在宗廟齋戒七日以昭公允,而這七日內,便由她暫時監國。
由於目前天朝情勢不明,布下的探子所得訊息有限,陸雲昇只能靠吉祥的異能,讓他在睡夢中零碎的得到一些重要消息。
皇太后杜氏及國舅杜衡確實要對陸雲飛下手了,這齋戒的七日內,陸雲飛恐難逃毒手,之後他們便會改立三皇子,也就是陸雲天為新任國主。
至於陸雲昇這個回國的質子,比起陸雲天更是名正言順的繼承人,自然成為杜氏的眼中盯,因此派了密探死死盯著也不奇怪,若是他在回國途中意外身亡,那就更完美了。
陸雲昇表面上不動聲色,實則早有戒備,且這個密探跟得夠久了,造成他諸多不便,為了避免他們趕路的異狀以及動作被洩露出去,他決定先下手為強。反正他回天朝去就算沒有任何企圖,杜氏也不會讓他好過,所以撕破臉也無妨,回天朝後他自有辦法自保。
車行到一個鎮上,鎮外是座開滿紅葉樹的小丘陵,遠遠看起來紅黃相間又夾雜了點餘夏殘留的綠,景致十分引人入勝。
吉祥與陸雲昇坐在馬車裡,揭起車簾看到如此美景,不由驚嘆出聲。
「好美的山啊!」她幾乎是景仰地望著外頭。
想不到陸雲昇很乾脆地道:「那就上山去,叫車隊別停。」
吉祥一聽驚訝地轉頭。這一路他對她呵護備至,除了叫她晚上唱唱歌,她幾乎就像過著富家小姐的生活,如今她只是隨口讚了一句山景,他便要所有人都開拔入山裡?這樣的疼愛實在讓她受寵若驚。
「王爺,這不妥,大家趕了這麼久的路都很累了,好不容易有個像樣的小鎮能讓大夥稍事歇息,如果因為吉祥貪看山景而要入山,這……吉祥會很愧疚的。」她連忙道。
他點了點頭,「那就其他人留在鎮上,我帶妳上山。」
這時,馬車恰好停在一間酒館前,陸雲昇下了車,在眾目睽睽之下將吉祥抱下車,接著目光不經意地往遠處瞄了一眼。
「王爺!」在他懷中的吉祥驚嘆一聲,哪裡有主人服侍下人的呢?
「熊仁,我帶吉祥上山去玩,你們就別跟上了。」陸雲昇大聲地吩咐,壓根不理會吉祥的吃驚,因為接下來讓她意外的事情還多著呢!
「是。」一向寸步不離的護衛熊仁,竟連考慮都沒考慮便回應主子的命令,只不過臉色有些古怪,像是不太情願。
「王爺,這樣好嗎……」吉祥難掩擔憂,雖然知道陸雲昇也有武藝,但以他自己一人,萬一遇上大批強盜山賊什麼的,如何反抗?
「沒問題。」陸雲昇朝著她寵溺一笑後,吩咐一名隨侍,「去店家包幾樣姑娘家喜歡的甜點,可以帶上山的。」接著又指向另一名隨侍,「備馬,我要輕騎上山。鞍上安個軟墊,免得弄痛了吉祥。」
吉祥聽著他一連串的命令,感動得幾乎要痛哭流涕。他真的對她非常非常好,她幾乎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了,可她卻未能幫他做些什麼……
「王爺,您對吉祥太好了。」她忍不住感嘆。
「我就是要讓全世界都知道,我陸雲昇就是寵妳。」陸雲昇微微一笑,這麼肉麻的話也不怕別人聽去,宣誓意味十足。
吉祥羞得臉都紅了,他很少這麼張揚的,但這一路上,她總覺得他對她好得出奇,也異常有耐心,像是特地做給別人看似的。不過這念頭只在她腦際閃了一下就消逝了,畢竟依他王爺之尊,實在沒有做此事的必要。
待一切都準備好了,陸雲昇單騎載著吉祥,緩緩往紅葉山林前進。
馬蹄踏上山徑後,周遭景致果真一變,落葉繽紛、秋意盎然,吉祥興奮地指東畫西,有好多她從未見過的花草植物還有蟲蟻飛鳥,陸雲昇都耐著性子一一解釋,讓她的見識在這一趟旅程中又擴展了好多。
兩人來到山頂的一塊空地,陸雲昇抱著她下馬,將馬在樹上繫好之後,又摟著她的腰俯瞰山下的小鎮。
「王爺,好美啊……」
「再美也沒有妳美。」
這句話真不像他說的!吉祥微微睜大眼,突然噗哧一笑道:「吉祥很有自知之明,自己不美的,像水如玉公主、雲媚姑娘還有女皇那樣才叫美。憑吉祥這點姿色能受王爺青睞已經很開心了,王爺卻不知道為什麼忽然變得彆扭,盡說一些不像王爺說的話,其實您不用刻意安慰吉祥的。」
陸雲昇深深地望著她,如果先前刻意加倍的疼愛她、誇獎她都是別有意圖,那麼在聽到她這句話後,他也真的覺得她美了。
「妳為什麼會覺得我是在安慰妳呢?」他反問。
「王爺這陣子特別張揚,像是在做給什麼人看似的……」吉祥歪著頭吐了吐舌,若不是他這陣子的寵愛,這種話她還真不敢講。「是否王爺怕吉祥到了天朝的皇宮裡會被欺負,所以王爺才要先給吉祥信心,讓吉祥以後比較好過呢?」
她的敏感和樂天讓陸雲昇的心一緊,眸光不禁沉了下來,若她知道他真正的想法,會傷心吧?
隨即他搖了搖頭,壓下心頭的異樣,繼續和她說說笑笑,直到夕陽西斜,天色漸漸變黑。
「王爺,咱們要回去了嗎?」吉祥有些擔心,畢竟夜晚的山上不比白天,更別說這裡還人跡罕至。
陸雲昇感受了下附近的動靜,微微一笑低聲道:「來不及了,或許有人不太希望咱們下山呢。」
下一刻,吉祥還沒理解他話中之意,四周便閃出了許多黑衣蒙面人。
「你們是誰?意欲為何?」陸雲昇沉著臉斥道。
吉祥雖怕,卻也沒有驚叫或是大哭,她只是緊咬著唇躲在陸雲昇身後,因為她怕自己一有什麼動靜,就會點燃雙方之間的戰火。
黑衣人並沒有回答,只是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不由分說便揮刀一擁而上。
「速戰速決,不留活口!」
刀幾乎要砍上了陸雲昇的頭,他突然拉著吉祥一閃身,給了黑衣人一腿,對方立即哀叫一聲飛出去。接著他彎腰旋身,肘子一拐,又一名黑衣人倒地。
「你會武?」其中領頭的黑衣人相當驚訝,不過在愣了一下後,他立刻反應過來,攻擊的力道又增強不少。
在十幾個人的圍攻下,再加上有了吉祥這個累贅,陸雲昇打得綁手綁腳,有好幾次差點就要被砍中。
被他護在懷中的吉祥見狀著急地嚷道:「王爺,您快逃吧!吉祥死了不足惜,但王爺千金之軀……」她知道如果只有他一人,他是可以從容逃命的。
「我不可能丟下妳。」陸雲昇只是淡淡地道,但由他額際滑下的汗水就知道他也已是強弩之末了。
倏然間,一道亮光閃過吉祥眼前,只見抱著她的陸雲昇悶哼一聲,俊臉霎時變得慘白。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連忙慌亂地左右察看,赫然發現他的後肩頭中了一枚暗器,血跡慢慢地漫開至衣領,令她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氣。
陸雲昇的動作顯然因為受了傷而變慢,這時如拘魂般的一刀當頭劈了下來,吉祥二話不說硬是緊抱住他,欲替他擋下這一刀。
「王爺小心!」
他眼中精光一閃,萬般滋味在這瞬間齊聚心頭,突然覺得自己對於她的隱瞞和欺騙似乎有些過分,也有些獨斷了……
然而時間不容許他想太多,他當機立斷地順勢抱住她,一個大轉身這一刀便狠狠劈在他背上,剎那間鮮血噴射而出。
吉祥放聲驚叫,「啊……王爺!」她緊緊抱住倒下的他,已經管不了還會面臨怎樣可怕的殺戮,她只知道她的依靠、她的摯愛如今氣若游絲地癱躺在她懷裡。
在這緊要的時刻,林子內的黑衣人像是受到什麼阻礙,又是一陣兵刃相交的鏗鏘聲傳來,吉祥噙著淚抬頭看了一眼,見到不知何時瑞王爺的護衛已和黑衣人殺成一團,領兵的正是在山下待命的熊仁,可她此時根本無暇細想熊仁怎會出現得這麼巧,她的心全都繫在身受重傷的陸雲昇身上。
身旁一名侍衛迅速遞來一瓶金創藥,她抖著手接過,胡亂地撒在陸雲昇的傷口上,掏出身上的巾子又抓著自己的裙襬,亂無章法地按住他所有傷口,但是血仍然汨汨流個不停,讓她的心幾乎都要碎了。
如果可以,她多麼希望挨這致命一刀的是她!如果他有什麼三長兩短,她也活不下去了!
「您不該救吉祥的,您不該救吉祥的……」心痛至極的吉祥到最後簡直是崩潰地大哭,聲音都沙啞了,加上這陣子她的身子本就因唱歌施展異能而有些虛弱,不一會兒便眼前一黑,軟倒在陸雲昇身上。
而原本命懸一線的陸雲昇,竟在她昏迷後突地張開眼,眸光精亮得嚇人。
第7章
「王爺的刀傷情況嚴重,一個不好就會送命,這藥方是老夫府上祖傳的治刀傷祕方,千萬記得一樣都不能配錯,只期待能對王爺的傷有些幫助。」大夫說。
在大夫來之前,吉祥只覺得自己淚都流乾了,好不容易盼到陸雲昇有一線生機,她硬是振作起來,操辦了照顧他的所有事,表現出來的堅強令熊仁都咋舌不已。
她心中萬般自責,尤其陸雲昇又是為了救她才受傷,雖然她也因擔憂他的傷勢而心力交瘁,但在這眾人警戒的關鍵時候,她仍主動請求去鎮上的藥堂取藥。
然而就在她即將抵達藥堂的前一刻,眼前突然又躥出兩個黑衣人,其中一個制住她,另一個取走她手上的藥方,接著兩人點了點頭,便同時飛掠消失不見。
吉祥連尖叫的時間都沒有,重要的藥方就被搶了。她忍住方才肩膀被箝制的痛楚瘋狂跑回車隊下榻的客棧,護衛們見到她急急忙忙的,竟沒一個人敢攔住她。
來到了陸雲昇的房內見到熊仁,吉祥的淚水便不受控制地落下。
「熊仁,怎麼辦?王爺的藥方被搶走了!」她抓住熊仁的袖子。「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你請大夫再開一份藥方吧!這一次我拚死也會保護好的……」
「真的被搶了嗎?」
熊仁沒開口,但他身後卻傳來說話聲。
「真的,應該是上次那些黑衣人,當街就搶走了……」吉祥急著解釋,一時也沒注意是誰在和她對話。
這時,一直躺在床上的陸雲昇倏地坐起身,甚至下了床,精神奕奕的模樣一點也不像受了嚴重刀傷之人。
吉祥頓時傻眼,未竟的話全卡在喉頭。
「果然搶走了,在護衛的嚴密保護下,這是唯一可以知道我傷勢的方式。」「死而復生」的陸雲昇冷笑起來,朝著熊仁道。
熊仁點了點頭,一臉佩服。「王爺果然神機妙算,大夫開的那張藥方顯示的傷勢也夠嚴重了,應該暫時能騙過他們。接下來我們只要把消息傳出去,王爺的安危就無虞了。」
「這……」吉祥仍張口結舌地指著陸雲昇,眼淚都還懸在臉上。「這是怎麼回事?王爺你……」
陸雲昇冷冽的目光轉向她便軟化了下來,上前一步用食指拭去她的淚。「驚訝嗎?抱歉,我連妳也瞞了,要不然這齣戲不可能演得這麼自然。」
「演戲?」她愣愣地重複。
「沒錯。其實那群黑衣人是天朝派來的密探,從我們一出南國皇宮,就一直跟著我們了。」陸雲昇說著,眼底不經意閃過一絲殺氣。「由於他們跟得很緊,讓我許多消息無法傳遞,造成了很大的困擾,加上我知道他們也在找機會刺殺我,以讓天朝的情勢能在皇太后杜氏的控制下不生變,所以我就安排了這齣戲。」他指了指背上的傷,「我給他們機會刺殺我,這刀可是挨得貨真價實。」
吉祥越聽心越沉,原來他帶她上山看風景,只是為了製造被刺殺的機會,而她既然也是被騙的一員,代表著他根本不把她當自己人,所以不配知道這些祕辛,現在又何苦解釋給她聽呢?
「吉祥不明白……那跟搶藥方有什麼關係?」她很難過,也真的被他搞迷糊了。
「傻瓜,杜氏派來的殺手沒有一擊斃命已經是失算,如今傳出去我受了重傷的消息,天朝反而要反過來保護我,否則我在回天朝的路上若有個三長兩短,就是現在的監國太后有重大疏失,杜氏是不可能讓自己陷入這種危機的。」
陸雲昇得意一笑,卻忽略了她越見失落的臉色。
「天朝密探在跟監我的時候,一定會發現妳對我十分重要,所以我才刻意要熊仁讓妳去取藥,他們必會藉由妳的反應和藥方確定我的狀況,也會因此稍微放鬆監視。但事實上當他們的注意力放到妳身上時,真正重要的消息早就透過一個不起眼的人傳了出去。」
吉祥聽著他的神機妙算,身體卻只覺得一陣陣的寒冷,都快將她凍僵,連反應的能力都沒有了。
原來,在她以為陸雲昇重傷而崩潰之後,這樣的消息也不過在她傷痕累累的心湖上添了一點漣漪,她早就痛到沒知覺了。
她一開始的直覺便是對的—— 他一直在利用她,對她的好、所有讚美她的話都是做給那些暗處的密探看的,而不是出自內心;他裝得重傷欲死,是為了鬆懈敵人心防,也為了讓她面容悲淒地去取藥,以取信那些密探,根本就不在乎她是否真的傷痛欲絕。
幽幽地望著他,她終於知道了自己的渺小,不自量力的想取得他的恩寵,卻只賠上自己的心。
「不過……」陸雲昇突然齜牙咧嘴地皺了一下俊臉。「這背上刀傷還真是一點花假都沒有,吉祥,妳來為我上藥吧。」
吉祥默然拿起桌上的金創藥,熟練地為他換藥。這應該是她服侍人做得最好的一件事吧?也許是因為心境的轉變,原本猙獰的刀傷現在看起來好像也沒有那麼嚴重了。
換好藥後,陸雲昇屏退了熊仁,接著舒適地在床上躺好。翻了翻身後,他總覺得似乎哪裡不太對勁,直至餘光瞥見表情怔愣的吉祥,他才發現問題出在哪,大手一伸將她撈進懷裡,滿足地嘆了口氣。「吉祥,唱首歌吧,讓我們都睡個好覺,最近真是太緊繃了。」
吉祥沒有猶豫地唱出如天籟般的歌聲,似乎在他的懷裡、感受到他的體溫,她幽深的瞳眸中才若有似無地逸出一點光采。
罷了,只要他沒有死,其他又有什麼重要的?她本就只是個下人,為主子鞠躬盡瘁也是應當的,就如同他利用她達到目的,也如同她現在為他唱的這一曲……但為什麼明知是這樣,她的心仍是好痛、好痛呢?


瑞王爺的車隊無風無雨地進入了天朝的國都,因為他的府邸還沒有準備好,只好居住在皇宮裡。
位於北方的天朝,如今已是需要大氅加身的天氣,說句話呼出來的全是白煙,路上的行人都穿著厚重的冬衣,縮著身體將手插在襟內,氣氛蕭瑟不少。
由於傳聞瑞王爺遇襲,重傷而回,因此待陸雲昇一入宮,杜氏還假惺惺地親自前來慰問,然而當她看到陸雲昇活蹦亂跳地立在她眼前、笑稱都是一場誤會時,立即氣得臉都綠了,僵著一張臉擺駕回宮。
反正人已經在天朝皇宮裡,安全暫時無虞,陸雲昇不僅回復了在南國那種放浪形骸的形象,甚至更變本加厲,玩得鎮日不歸。當然,他的自甘墮落正中杜氏下懷,因此身為皇太后的她也沒有多管他。
日頭高起,陸雲昇穿著一身淡青色的絲綢襦衫,頭髮高高地在頭頂梳成了文人髻,搭配他俊朗的外貌,氣質卓爾不群,直教一旁的吉祥看得都痴了。
他著好裝後,不經意地回頭看到呆呆的她,沒好氣地一笑。
「吉祥,妳怎麼又更瘦了?」他皺起眉。這幾天忙著事沒多管她,現在仔細看才知道情況不太對勁。「我記得妳剛出南國時不是已經調養好了,臉頰還有點肉好不可愛,現在都快成了一具骷髏。」
他的形容令吉祥小臉都苦了起來。「王爺,您可別嚇吉祥,有這麼醜嗎?」
「有,醜死了!妳再不吃胖一點,小心我不要妳!」他恐嚇道。
雖然這程度的恐嚇對吉祥來說應該要習慣了,但膽子不大的她仍然很認真很著急地解釋,「吉祥很努力吃了,可就是吃不胖……」
「是因為不適應北方的天氣嗎?還是前陣子趕路又遇襲,讓妳太過緊張?」陸雲昇沒耐性地打斷她,她圓臉都瘦成瓜子臉,怎麼看怎麼刺眼,好像他沒照顧好她一樣。「如此憔悴真不像妳,當初要了妳來,怎麼不知道妳還是個藥罐子?」
「吉祥的病,吃藥沒有用的。」她有些嘆息地道。
「那妳是什麼病?」
「我……」她總不能老實告訴他,因為這陣子天朝情勢緊張,他又身處龍潭虎穴,急需她的能力幫助,所以她透支了她的異能,才會導致日漸憔悴吧?
陸雲昇不解她為何欲言又止,不過他沒有那麼多時間看她想理由,宮外可有人等著他,他忙得很呢!
「唉,算了,妳就乖乖待在宮裡,我叫人拿些補品給妳。」語畢,他一個旋身便要出去。
「王爺,你、你又要出去了?吉祥身體沒問題的,吉祥可以跟王爺一起……」吉祥連忙跟上,像是怕又被他丟在宮裡。
事實上,自從她進了天朝皇宮後,就再也沒出去過,對她而言不過是從南朝的牢籠來到天朝的牢籠罷了,如果沒有他在身邊,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忍受多久。
「瞧妳這病懨懨的樣子,帶妳出去還怕妳昏倒呢。我這回出去是有要事,妳就別跟了。」陸雲昇斬釘截鐵地拒絕。
吉祥好想違抗他的命令,掙扎猶豫得小臉都皺了起來,然而一向聽話的個性在這個關頭硬是將她的任性控制住,讓她一堆問題和小嘴一起不甘地閉上。
傳說瑞王爺一回宮就開始花天酒地,鎮日流連花叢,即使吉祥處在深宮中,但陸雲昇這風雲人物的一舉一動自然有人談論,她就算不想知道也會知道。
像他如此偉岸的男人,不可能只有一個女人吧?而她不過是個下人,甚至連侍妾都稱不上,究竟還能奢求什麼?
何況,再過幾天就是她十六歲的生日了,瞧她日漸枯萎的病體,她有一種感覺……她真的時間不多了。她很想把握能和他相處的每一個時刻,卻似乎都成了一種奢侈,偏偏她又不能同他把話講明,誰教一切的付出和犧牲都是她自願的,只因為她愛他。
「王爺,那讓吉祥送你到宮門外吧。」
陸雲昇見她依依不捨,心頭不由起了憐惜,應允道:「那就走吧。」
到目前為止,她是他最在意的女人,他很清楚這樣純良清秀的人兒就算身上沒有特殊能力,他依舊會對她動心。
陸雲昇走在前頭,領著吉祥和一行侍衛宮女一同出了瑞王宮,特地讓吉祥和他一起坐入舒適的大轎裡,至於兩人在轎裡做什麼,那就不可與外人言了。畢竟他好久沒有這麼親密的與她溫存,她嬌憨的模樣在病時更顯楚楚可憐,令人心疼,或許他也清楚自己這陣子太過忙碌忽視了她,這也算是刻意的補償吧。
轎子來到宮門外,陸雲昇與吉祥一同下了轎,此時的吉祥雙頰酡紅、目光迷離,那嬌羞的模樣更令四周人浮想聯翩。
「好了,本王要走了。吉祥,妳好好養著身體,回頭本王要看妳氣色是否好了點,知道嗎?」陸雲昇伸出一隻手指,輕挑起她的下巴。
感受到四周人傳來的古怪眼神,吉祥認為是他輕佻的動作引起旁人側目,羞不可抑地點點頭。
一輛馬車早已等在宮門外,陸雲昇掀簾上車,卻讓吉祥不經意瞥見早已坐在馬車裡的一抹倩影。
王爺此時見雲媚做什麼呢?她不是已經替他完成任務了?還是只要能幫得上忙的都是他的女人,自己不過只是其中之一?
望著馬車慢慢遠去,吉祥的心也越見惆悵,她終於明白剛才旁人見陸雲昇與她調情,投來的目光不是曖昧,而是同情。


齋戒中的陸雲飛雖然人在深宮,但手下那群佞臣仍會偷偷向他報訊,所以外頭發生了什麼事他都知曉。
他本以為已將麻煩的情敵都除去,只要忍過這七天便可以成功奪得美人歸,屆時等他回復王位,就能將雲媚接入宮裡天天與她耳鬢廝磨,萬萬想不到陸雲昇一回來,就與雲媚打得火熱。
這讓一向自大又自傲的他如何能容忍?因此他氣憤地忘了自己的處境,硬闖出宮想找兩人算帳,途中還殺傷不少禁衛軍,最後一場混亂好不容易在皇太后杜氏趕來後才被壓了下來。
「他這陣子以來的失控行為徹底惹惱了一再隱忍的杜氏,我估計不久後,杜氏就要有所動作了。」此時陸雲昇坐在廳中,輕抿了一口茶輕鬆地道。廳中有熊仁以及幾名親信,唯一一個狀況外的,就是臉色仍然蒼白的吉祥。
她清楚自己身子日漸孱弱,但為了把握能與陸雲昇相處的時間,即使身體不適,她也堅持在他旁邊服侍。這段日子她拚命喝補藥,喝到有時都忍不住吐了還是硬撐著,也會趁陸雲昇不在時休息,就是希望能為自己爭取多一點時間,可惜在夜夜都要唱歌給他聽的情況下,她頂多只能勉強維持自己不倒下去,要讓病情好轉顯然是痴人說夢。
「一切屬下都已布置好,現在就等待時機了。」一名南方來的親信說道。
陸雲昇點了點頭,正要說些什麼,皇宮內突然鐘聲大響,一聲一聲緩慢又低沉地傳開來,顯得肅穆又哀戚,隱約還能聽到哭泣聲。
「糟了,竟然來得這麼快!」陸雲昇臉色丕變。
話聲方畢,遠處已傳來宮人們的哭喊聲,「國主駕崩了!國主駕崩了!」
屋內每個人都是表情大驚,連遲鈍的吉祥也察覺其中的不對勁—— 國主不是王爺的死敵,死了不倒好嗎,怎麼大家都一副戒慎恐懼的樣子?
陸雲昇沒空理會其他人的反應,當機立斷朝一名親信道:「馬上安排下去,叫城外的部隊拉近三里,仔細掩蔽,千萬別被發現。」接著,他又對南朝的親信道:「通知南方暫緩,事情有變,等我消息。」隨即朝熊仁慎重地發出第三道命令,「宮內加強戒備,另外,你準備一下馬上和我出宮,將雲媚接走。」
熊仁二話不說,點個頭便飛奔而去。
最後,陸雲昇的目光落到了吉祥身上,卻遲疑著下不了決定。「妳……」
現在皇宮上下都知道吉祥是他的新寵,為了她的安全,最妥善的方法就是將她和雲媚一起送走,然而若急著將她送走,又顯得動作太大,為了讓杜氏以為他不敢妄動,留她在宮裡是最好的。
吉祥迎上他的目光,突然了解了他的掙扎,而方才聽不懂的話,好像也似懂非懂了。反正她這條命已經是他的了,何苦讓他再為難?
「王爺,吉祥留在宮裡吧。」她逕自幫他做了決定。
「妳……宮裡現在情勢不明,十分危險……」陸雲昇畢竟是疼惜她的,雖然送走她對他目前的處境大大不利,但也不是不可扭轉……
他真的開始後悔讓她當他計劃裡重要的棋子了,現在他才發現他是親手將她置於險地。她雖然看似傻氣單純,內心卻玲瓏剔透,寧願冒險也不讓他為難。她其實早已知道自己被他利用,卻仍心甘情願不後悔,而他自以為算無遺策,說穿了都只是在擅用她的付出。
此刻陸雲昇赫然驚覺,吉祥對他的愛,比他認為的要深厚、無私多了。
「吉祥在宮裡,王爺才能安心的去做想做的事。」她一直沒有忘記他曾說過,他的計謀會讓敵人將注意力全放在她身上,既然她對他還有這個用處,那就發揮得淋漓盡致一點吧。
見他依舊遲疑,吉祥反常地微微一笑,「吉祥的身子弱,出宮也只會造成別人的負擔,而且吉祥待在宮裡,敵人也不會急著去追雲媚姑娘了,不是嗎?」
杜氏想抓雲媚,只是要洩亡子之恨,但控制住她,才會讓杜氏以為真正掌握住了陸雲昇的軟肋。
吉祥突然完全明白了自己的定位與處境,內心隱含苦澀,笑容卻是燦爛到讓人看不出來。想不到單純如她,竟也開始會偽裝了。
只是她心裡仍隱隱期待著陸雲昇的決定,她想知道他會保雲媚,還是保她?
陸雲昇深深望著她,最後心一橫,下了決心道:「好,吉祥妳先留在宮裡。放心,不會有事的。」
這明明是她早就料想到的答案,但一聽到他親口說出來,她又覺得心頭被狠狠刺了一刀,疼痛難耐,可她知道自己一定得忍住,她要以最美好的姿態送他離開。
至少……在她十六歲生辰以後,還有雲媚陪著他,這就夠了……
語畢,陸雲昇轉身出去,接著便是雙倍人數的侍衛緊緊守住了門口。
但這有什麼用呢?守住了門口,卻護不住她傷痕累累的心。
吉祥的武裝,在這一刻全部崩潰,眼淚隨著軟倒的身子而落下。


在天朝國都的某個大宅院裡,氣派的大門上掛著慶王府的牌匾,身為慶王的陸雲天正坐在宅院中最大的房間裡,臉色陰晴不定地望著窗外。
前任國主還在世的時候,三位皇子中就屬他最軟弱沒出息,因此在上面兩位哥哥爭奪太子之位時,他是完全沒被考慮過的一個。不過他平素胸無大志,若能安安穩穩地做個王爺平安過完一生,這倒也不錯。
然而在現任國主闖下殺死文武大臣之子的禍事之前,國舅杜衡就多次以各種理由前來拜訪,名為聯絡感情,事實上卻是暗示他,如果國主被拉下皇位,他將是接任的不二人選。
當時他還不以為然,認為這種事不可能發生,因為國主正當青壯,要是一、兩年後再誕下皇子,皇位根本與他無緣,想不到國主竟突然猝逝。自從聽到國主薨逝的鐘聲後,他便既期待又怕受傷害,他有可能治理好這個天下嗎?
「皇弟,你在想什麼呢?」一道低沉的嗓音從陸雲天身後傳來。
陸雲天嚇了好大一跳,猛然回頭一看,不由鬆了口氣道:「皇兄,你一定要來得這麼突然嗎?」
「心神不寧,是不是在等誰來找你?」陸雲昇大搖大擺地坐下來,還替自己倒了杯茶。
陸雲天心中一跳,皇兄既然能不驚動他的侍衛來到他房裡,來意可能不只閒聊這麼簡單。「皇弟還能等誰呢?」他勉強笑道。
「你等誰,咱們心裡都有數。」陸雲昇直視著他。「恭喜你,即將當上國主了。」
陸雲天的笑容頓時化為苦笑。皇兄分明什麼都知道了,這聲恭喜,他可沒傻到當真。「皇兄,你在南國這幾年,難道還沒有放棄國主之位?現在的天朝,和十年前時你離開的天朝,已經不一樣了。」
「當然不一樣。」陸雲昇淡笑。「父皇當年可是統領百官,馳騁沙場,一呼百諾,是多麼的意氣飛揚;現在的國主則受制於太后,政事不舉,事事掣肘,根本只是個傀儡。」
陸雲天的臉色慢慢變了,他聽到了一個他一直逃避不想承認的事實—— 如果他當上國主,也會成為下一個傀儡嗎?
陸雲昇不理會他的反應,繼續說道:「而當這個傀儡不聽話的時候,該怎麼辦?當這個傀儡想收回屬於自己權力的時候,又怎麼辦?控制他的太后及國舅權勢滔天,豈可能讓一個傀儡脫離自己的控制,可想而知,傀儡只會有一種下場……」他故意拖長聲音,賣了個關子,直到陸雲天的表情開始緊張,他才慢條斯理地道:「皇弟,你知道國主是怎麼死的嗎?」
「宮裡消息說是猝逝,但……」陸雲天其實也正在懷疑,被陸雲昇這麼一點,他多動了一下腦筋,驚異地睜大眼。「難道是皇太后……不可能吧?國主可是她的親生兒子。」
「怎麼不可能?為了掌權,杜家人沒有什麼做不出來的。國主就是想掌權,藉口為女人爭風吃醋殺了文武大臣之子,這才引起杜氏警覺,惹來殺身之禍。」陸雲昇緩緩地分析道。「皇弟你若當上國主,當你的利益與杜氏的相違背時,她要對付你易如反掌,你確定你有自保的能力嗎?」
確實,若長期當杜氏的棋子,在她的監視下根本不可能建立自己的勢力,更別說自保了,國主的死,就是最好的例子。
陸雲天雖然仍疑信參半,想到此卻不由得打了個冷顫。
見他開始動搖,陸雲昇冷冷一笑。「再者,你沒有自己的武力,就算接任國主,也不過是杜氏的踏腳石,等她扳倒朝中一干忠臣老臣、完全控制了朝政,改朝換代讓國主姓杜都不是沒有可能。屆時,你不只可能橫死街頭,甚至還會成為亡國之君……你希望史書是這麼記載的嗎?」
連遺臭萬年這麼嚴重的後果都提出來了,陸雲天當下只覺烏雲罩頂。這國主之位看來香甜,事實上根本是有毒的果子,誰吃了誰倒楣。
本就個性軟弱又猶豫不決的他,真的開始打起退堂鼓了。
最後,陸雲昇像是無意間聞聊,提出了一個看似不太重要的理由,卻是最令陸雲天在意的一點。
「另外,皇弟,你已立妃了吧,聽說你與王妃感情甚篤?」
「是……但皇兄,她不是什麼大官顯貴之女,只是個地方知府的千金,構不成什麼威脅的。」陸雲天以為他的矛頭指向自己的王妃,連忙解釋。
「放心,我不是質疑你什麼,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個知府之女要當上一國之后恐怕會惹人非議,屆時你放得下她嗎?她又受得了你擁有後宮三千嗎?到時只怕皇位還沒坐穩已是家宅不寧,這可是杜氏能夠掌握你把柄的最好時機呢!」陸雲昇眼中精光一閃。他知道陸雲天與妻子恩愛非常,換成別的男人可能最不重視的這個部分,卻是陸雲天的致命傷。
果然,陸雲天頓時啞口無言。
「我說了那麼多,皇弟,你還想當國主嗎?」陸雲昇喝下最後一口茶,定定地望著他。
陸雲天幾乎是屏著氣聽完他所有的話,至此才長舒了一口氣。
「皇兄確實了得,幾句話說得為弟心頭惶惶,只覺前景堪慮。不過,只怕屆時國主之位,由不得我不坐……」想到杜氏的野心勃勃,他真的開始感到害怕了。
他不禁懷疑自己先前怎麼還當真抱著當國主的美夢?畢竟爬得越高,摔得越慘,還不如當個閒散王爺逍遙一生,也不用擔那麼大的責任。
「你放心,你就順著杜氏的安排,其他的事我會處理。」陸雲昇篤定一笑,今天他來這一趟,目的已經達成了。
「皇兄,既然你今天會來找我,我相信你都做好準備了,但……」陸雲天好奇的是另一個問題。「就我所知,皇兄目前的新寵也只是一名南國的宮女,難道換成你登基,就不會有家宅不寧的問題?」
弟弟的一番話,令陸雲昇心中浮起吉祥楚楚可憐的倩影,心中一軟,臉色也不自覺變得溫柔,「她不一樣,她不會和我爭,只會一心為我付出,她不會造成我的困擾的。」
「既然是如此好的女子,皇兄忍心讓她孤獨老死在宮中,讓她看著你與別的女人雙宿雙飛?畢竟她的身分比起知府之女更為不如,要封為妃嬪可能都有困難。」陸雲天皺了皺眉。
想到弟弟說的那種畫面,陸雲昇頓覺胸口一陣疼痛,他捨得讓吉祥孤獨老死宮中嗎?不可能的,他捨不得,光是幾天不見她,他都快受不了了。
當他沉浮在爭權奪力的漩渦之中,只有抱著吉祥的時候才能感受到片刻安寧,才能睡得比較安穩,因此他刻意逼自己不去想,若是未來的日子裡沒有她會如何。
「對於她,我另有安排。」他淡淡地道,擺明了不願多談。
為了他的理想、為了天朝國主之位,他只能這麼做。但他在心裡立誓,即使他未來會做出令她傷心的決定,也絕對會讓她擁有最富貴無虞的生活,只要她不離開他身邊,這已經是他唯一可以給她的……
第8章
陸雲昇回到宮裡,已經是深夜了。
經他威逼利誘後,膽小文弱的性子果然讓陸雲天退縮,再也不敢打王位的主意,然而陸雲昇並沒有因此放下心來,因為宮裡的風浪已經捲高了,他要不是踏浪前行,要不就是翻覆滅頂。
他踏進了宮邸,看到自己的房裡還亮著燭火時,不由納悶地推門進去,映入眼簾的畫面,令他一顆心都軟了。
只見吉祥坐在桌前,油燈下的小臉顯得蒼白,卻抱著一件他的衣服,呆呆地望著桌面上不知擱了多久的一碗藥湯。一見到他回來,她立刻驚喜的站起身,把他的替代品扔到一旁,小跑步地飛撲而來。
「王爺!」吉祥第一次主動緊緊擁著他,「吉祥、吉祥以為,王爺不會回來了……」
「怎麼可能?宮裡事情未了,我怎麼都要回來的。」陸雲昇拍了拍她的背,目光飄到桌面上,皺眉輕責,「妳怎麼還不喝藥呢?瞧妳的身段,一點肉都沒有了,抱起來怎麼會舒服?」
她一愣,尷尬地道:「吉祥以為王爺不回來,就不想喝了……」
「真是任性!而且妳認為我會讓妳一個人待在這裡嗎?妳的擔憂是多餘的。」
他無奈卻寵溺地搖了搖頭,攬著她的腰走到桌前,拿起碗喝了一大口藥湯,低下頭餵進她嘴裡。
如此親密又羞人的舉動令吉祥很不能適應,她紅著臉讓他餵了兩、三口後,一碗藥竟也就餵完了,她甚至沒有感到一絲的苦澀,滿口滿心都是甜意。
陸雲昇沒有離開她,仍是恣意品嚐著她的清新甜美,大手甚至忘情地鑽入她的衣內,撫觸著她柔嫩的肌膚,令大受刺激的她不禁嚶嚀了一聲。
感受到她的嬌弱,他瞬間停止了這個吻,訕訕地收回手,有些懊惱地瞪著她。「好了,再繼續下去,我怕妳就算再喝一百碗藥,都得虛在床上躺三天。」
吉祥全然不解他為何不悅,睜著有些迷濛的眼神瞅著他。
望著她偏頭看他的這副傻樣,他忍不住暗自呻吟一聲,他的女人是隻呆頭鵝,看來他還得花一番心思調教。嗯……就等她身子好一些再說吧,他還是勉強自己再做一陣子的正人君子,免得抱著她時就想將她「就地正法」。
他清了清嗓子,逼自己轉移注意力。「好了,吉祥,我現在和妳說正事。最近宮裡情勢詭譎,我很需要妳的幫助。」
「吉祥有什麼可以幫王爺的?」她一下子沒意會他的意思。
「妳……現在能為我唱一曲嗎?」陸雲昇問道。
吉祥心中一動,頓時難過起來。她知道自己的體力已經不足以支撐一曲了,原本若好好休養一陣子,還有點希望能讓身子轉好一點,但最近他頻繁地要她唱曲,她好幾次都唱到昏倒,他事後聽下人說,卻只誤以為她是太累睡著了。
可若是眼下幫不了他,她又怕他失望,掙扎地道:「吉祥很願意為王爺唱曲,但吉祥的身子,怕是禁不住……」現在她若倒下去,那能和他相聚的日子,就更少了……
「放心,不過唱首歌,妳唱簡單一點的曲子好了,不會太傷身的。而且這是最後一次,勝負就要分曉了,之後妳有大把的時間可以休養。」
陸雲昇不知道她的苦處,還以為她是犯懶或是使性子,便收起柔情那一面,臉色正經的說:「吉祥,妳知道嗎,我原本是天朝的太子,在十三歲那年被皇太后杜氏趁著父王過世時,用盡手段將我罷黜,再封她自己的兒子繼任國主。這是天朝有史以來最明目張膽的逼宮,足見她權勢滔天、野心勃勃,為的卻不是天朝正統,而是他們杜家的利益。」
吉祥從來沒管他究竟在忙什麼,但他選擇主動告訴她,是因為在這個皇宮裡,除了那些親信之外,她是他唯一可以信任的人了。而且她願意主動留在宮裡誘敵,不顧自己的安危,他有必要讓她知道她面臨的是什麼事。
在將行大事之前,和她說話有一種安定心神的效果,更重要的是,他要讓吉祥知道他的一切,因為此事一了,待他登上大位後,她即使不一定能站在他身邊一起和他俯視江山,卻仍會是他最親密的人。
「我在南國忍辱負重十年,妳真的認為我喜歡花天酒地、敗壞自己名聲嗎?不,我恨透了那樣漫無目的的生活,但那是我的偽裝,我必須鬆懈杜氏的心防,讓她覺得我就是個扶不起的阿斗,對她的威脅不大,否則我根本活不到現在。」
說著他突然背過身去,褪下了上衣。
「妳也知道,我背上這一刀,就是前些日子在路上杜氏送給我的。雖然有我故意示弱的成分在,但也由此可知她雖認為我不成氣候,卻依然在防著我,所以才用這麼拙劣的手段想除去我,只是被我反將了一軍。」
陸雲昇穿回衣服,和她說這麼多,是要她知道事情的重要性,而他背上猙獰的刀疤,更是有著無庸置疑的說服力,畢竟她一起經歷了那驚險的一段過程。
他以為吉祥不知道自己的異能,因此進一步解釋道:「如今,她已知道我不是那麼容易對付,再加上天朝國主身亡,情勢不明,我必須步步為營,一點錯誤都不能犯。所以,吉祥,我需要妳的幫忙,妳的歌聲裡……」
「王爺,您不用再說了,吉祥明白。」她突然打斷他,露出一個淒美的笑容。
看來今晚是關鍵的一晚,由不得她不唱,為了他,她也沒有不唱的理由。
十六歲的大劫啊,如果是以這種方式實現似乎也不錯,至少她沒有後悔能幫自己最心愛的男人,走這最後一步。
「在為王爺唱歌之前,王爺能答應吉祥幾件事嗎?」反常地,她沒有直接服侍他睡下、唱歌給他聽,而是一副認真的神情問。
「嗯?」她還是第一次提出這種要求,陸雲昇納悶了起來。
「吉祥希望,未來王爺能幫吉祥看看南國的爹及女皇,如果他們過得好,那吉祥也能放心了。」她的目光有些悠遠矇矓,像是看向了遙遠的南國。
「只要天朝的事平定了,妳可以回南國看看他們。」他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吉祥只是幽幽一笑,像是沒聽到他在說什麼,逕自續道:「還有哥哥吉利,他的個性比較孤僻,爹常擔心他娶不到妻子。吉祥已經做好了一套襖子,如果哪日吉利哥哥娶親了,請王爺將這套襖子送去給他,說是吉祥的賀禮。」
「如果妳想看吉利成親,我可以派人護送妳去。」一種不祥的感覺在陸雲昇胸中興起,她這種說話方式像在交代遺言似的,令他很不舒服。
「最後,再兩天就是吉祥十六歲生日,王爺能在那一天來看看吉祥嗎?」看出他的表情不對勁,但她仍堅持把所有要求說完,怕再不說,就沒這個機會了。
她有一種強烈的預感,當她唱完了這一曲,兩天後他若不來看她,以後也許就看不到了……
為了忽略心中陡升的古怪不安,他沒好氣地點了下她的小腦袋,故意調笑道:「妳這傻瓜究竟在想什麼呢?妳怕我太忙忽略了妳嗎?好吧,我答應妳,兩天後大事若成,我會將剩下的時間都留給妳。」
他下定決心,即使兩天後可能是他對抗杜氏最關鍵的時刻,他也會想辦法來看看她,因為他不想再讓她失望了。她幫了他那麼多,對他的要求竟僅僅是想見他一面,如果他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如何做大事?而且她今晚的態度太奇怪了,讓他一直有種不安的感覺,彷彿他若讓她失望了,就再也沒有機會補救……
吉祥笑著偎進他的懷裡,兩人如往常般窩上床。今晚他的身子異常火燙,熨得怕冷的她很舒服,但她的身子卻是怎麼也熱不起來,讓他即使抱著她,也有種清冷的空虛。
「王爺,吉祥要唱了……」漸漸地,像是從不知名黑暗處傳來了清遠的歌聲,這一次吉祥像是卯足了勁,唱著她從未唱過的慢拍長調,旋律聽來清幽悲涼,卻是餘韻不絕,而且重點是,這曲子的長度,是以往她唱過的好幾倍長。
因為她知道,這首歌對陸雲昇來說太重要了,而她也終於明白了父親曾經告訴她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不是值得妳捨命的,就不要唱。
但因為她愛他,她什麼都願意捨去。
陸雲昇緩緩陷入了夢境,這一次的夢境比往常都清楚。
他夢到小時候的自己身為太子努力習文學武,要讓自己成為一位明君,然而畫面一轉,卻是當時身為皇后的杜氏送了封密信給國舅杜衡,杜衡夜訪齊王陸定山,兩人不知協議了什麼,接下來,齊王就造反了。
杜氏裡應外合將國主陸定江騙至寢宮,果然害他與齊王同歸於盡,接著就如陸雲昇所知,太子換了人,他被送到南國,天朝開始了十年民不聊生的日子。
夢境跟著來到不久前,天朝國主陸雲飛迷戀名妓雲媚,爭風吃醋殺傷了武綸及文秀,然而事實上他卻是想藉此打擊皇太后的人馬,欲攬回大權。皇太后對於要不要將兒子拉下皇位猶豫不絕,只好先將他關在宮裡齋戒,偏偏陸雲飛卻因雲媚要闖出宮又殺了不少禁衛軍,犯下滔天大禍,致使杜氏終於狠下心。
最後杜衡親自由宮廷密庫取了祕藥,下在陸雲飛的飲食裡,一代荒淫無道的天朝國主陸雲飛就此暴薨,而杜氏暫行天子之職,也果然如陸雲昇所料,欲立陸雲天為下一任國主,同時積極地安插聯絡自己的人馬,陰謀蠢動……
陸雲昇流著冷汗驚醒,整個人由床上驚坐而起,這才注意到天已大亮。
夢裡的事實太過可怕,簡直令人不敢相信,原來連十幾年前齊王宮變都是杜家搞的鬼,而杜氏更不出他所料,親自下旨要兄長毒殺了自己的兒子。
由夢裡的種種跡象更可以想見,在陸雲天登基之後,杜氏必然會對朝廷來一次大清洗,將所有忠於天朝、反對杜家的大臣一網打盡,他也定會被栽上莫須有的罪名必死無疑,之後,天朝就是杜家的天下了。
雖然陸雲昇早就知道杜氏手段陰險,但這一路看下來,此女心腸之狠毒簡直前無古人,且他現在清楚了父皇真正的死因,又多了一些籌碼,再加上已得知杜氏將怎麼對付他,他也有了應對的方式,只不過有些布置要重新安排,這一次,他一定要讓杜氏原形畢露,萬劫不復!
慢慢地,陸雲昇冷靜了下來,他長吁一口氣,直覺地想抱一抱應該還睡在一旁的吉祥,以表達他的感謝,然而當他低下頭,卻發現床上只剩下他一人。
「吉祥……」消失的她,令他不明所以地心中一痛,久久無法釋懷。他不解地摸了摸被窩,是冷的,代表她要不是很早就離開,要不就是根本沒睡在這裡。
或許她有什麼事先起床了,他沒有必要如此不安,可即使一再這麼安慰自己,陸雲昇仍是眉頭深鎖,最後這種感覺甚至慢慢成了惶恐,即便面對杜氏的追殺,都沒有讓他這麼害怕過。
搖了搖頭,他逼自己拋開一切假設及幻想,也許是從南國回來天朝之後,他都是抱著她睡的,突然看到空了的枕頭才會感到不習慣吧?
依他的個性,他應該要生氣,而不是害怕。
「算了,等回來再找她算帳。下回她要是再敢自己離開,我就將她綁在床上!」陸雲昇說服自己,翻身下床匆匆盥洗後便急著出門,卻沒注意到床頭邊的地板上,那一小灘怵目驚心的血跡。


清晨的陽光才剛灑滿了天朝國都,沿著中央大街已站滿了百姓,而進到宮門內,百官更是已經羅列於朝殿之外的廣場上,等待接下來的登基大典。
鐘聲三響,陸雲飛的靈寢掛上厚重的簾子、收起了皇幡,等於國喪之事在大典時暫停,而未來皇帝的輿轎這時才慢慢穿過百官陣列,來到朝殿之上,一旁早已坐著皇太后杜氏、國舅杜衡、丞相李高遠以及太師等人。
杜氏容貌豔麗依舊,神情莊嚴無比,目光深沉卻隱含著激動,因為她等待已久的這一天終於來了。只要陸雲天成功登基,她會一步步借他之手發下詔令除去以李高遠為首的那群保皇派,同時培植自己的人馬,等到陸雲天沒有利用價值了,這江山就是她杜家的了!
從她嫁給陸定江成為皇后的那天起,她就開始謀劃親手陷害夫君、甚至殺死自己的兒子,她犧牲了那麼多,所以絕對不容許計劃失敗!
這時皇帝的輿轎中伸出了一條腿,接著是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昂然而出,氣勢凌人地走到了殿前。
「陸雲昇?!」杜氏見到下轎之人竟是陸雲昇而非陸雲天,錯愕地驚叫出聲。「為什麼是你?!」
「為什麼不是我?這王位原本就是我的。」國主繼承人莫名其妙的換了人,即使有幾百雙眼睛看著,陸雲昇仍舊傲然回道:「而且從十年前開始,就應該是我的。」
杜氏面色一寒,不待他多說便大袖一揮,怒喝道:「來人啊!瑞王爺擾亂典禮,企圖造反,馬上將他抓起來!」
數十名禁衛軍聽令全都圍上來,但陸雲昇只是冷哼一聲,居然沒有人敢真的衝向他。
「妳認為人多我就會怕嗎?要不要問問外頭守都城的將軍?」
他話聲才落,廣場外就急急忙忙跑進一名侍衛,見到現場僵持的狀況,侍衛先是一愣,但此時他已顧不了那麼多,飛奔至杜氏面前單膝跪下。
「太后娘娘,急報!」侍衛的表情十分緊張,「整座皇宮已經被瑞王爺的兵馬包圍,禁衛軍統領被擄,兩側皇門的禁衛軍已經全數投降……」
「該死!登基典禮茲事體大,你們是怎麼守的?」杜氏氣得一掌擊向椅把,美麗的臉龐變得扭曲。
「稟報太后,因為事出突然,我們甚至連來回報的時間都沒有,何況……何況來人打出瑞王爺的名號,由於兵部與瑞王爺一向交好,禁衛軍戰力全失……」侍衛越說越心虛,聲音也越來越小,其實連他自己心裡都是傾向瑞王爺一方的。
陸雲昇冷笑,他這陣子除了集結皇城以外的兵馬,更拚命拉攏以前忠於父王的舊部,培植自己的勢力,現在果然看到效果了。
「大鬧登基大典還起兵圍宮,簡直是造反了!」杜氏怒喝愣住的禁衛軍們。「你們還發什麼愣?!還不拿下瑞王爺!」
杜氏的命令下得明快,只要拿下陸雲昇這個領頭者,他包圍皇宮的勢力自然兵敗瓦解。然而陸雲昇能這麼泰然自若地面對數十名禁衛軍,在文武百官面前擺出造反的態勢,又怎麼可能沒有準備?只見他一個旋身出手,速度快得讓人看不出他究竟有沒有攻擊,半數禁衛軍就已經倒在地上了。
其實禁衛軍中武藝高強的早就都被他收編,剩下這些膿包是他故意留給杜氏粉飾太平、魚目混珠用的。
「太后娘娘,該被拿下的人,恐怕是妳吧。」陸雲昇表情一整,態度犀利地指著強作鎮定的杜氏。
「你說什麼?」杜氏不懂他想搞什麼鬼,但若不是有十足的把握,她不相信他敢大鬧登基大典。她一顆心忐忑不安,暗自與兄長交換了眼色。
陸雲昇並不給她多說話的機會,逕自轉向廣場中的文武百官,朗聲道:「十年前,父皇因齊王之亂而遭刺,當時齊王起兵,就是皇后杜氏及國舅杜衡陰謀挑撥,再由杜氏將父皇引至齊王之處,才會惹來殺身之禍。所以說,那場動亂根本就是由杜氏設計,為殺害我父皇所設下的陷阱!」
文武百官一聽,齊聲譁然,接著議論紛紛起來。
「瑞王爺所說全是子虛烏有之事!陸雲昇,你不要為了想篡位而含血噴人!」杜氏喝道。
「我有證據。」陸雲昇一揮手,熊仁就遠遠地由宮門外領了幾個人來,而百官見狀,自然讓出了一條路。
一干人等順利地來到大殿上,跟在熊仁身後的是一名毀了容的老者,只有一隻手臂,還有一名臉色發白的老宮女,最後是名面目姣好的少女,她一見陸雲昇便忍不住失聲痛哭,跪下先呈上了一個木盒。
陸雲昇接過木盒,沉著聲道:「陰謀殺害父皇後,太后屠盡一干知道這件事的太監、僕役及宮女,還誅連了幾名官員。這名老者,便是當初假死逃過一劫的太監,而這名老宮女,則是當年服侍太后的宮女,他們都可以證實太后的陰謀。至於這位少女,便是齊王的遺孤,她呈上的這個盒子,裡頭就是當年齊王與太后暗通的書信。」
杜氏臉色大變,她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想不到竟然還有這幾個漏網之魚,這下她百口莫辯,連廣場上這些她一向瞧不起的官員,看她的目光都讓她不敢迎視。
杜衡見妹妹吃癟,事情又牽連到自己頭上,連忙喝道:「小子休要胡言亂語,給我拿下!拿下!」
但在這個時候,所有禁衛軍都猶豫了,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畢竟事情還沒搞清楚,誰還敢真的向陸雲昇動手?
「國舅爺勿心急,你的罪行一樣罄竹難書。」陸雲昇冷笑,「毒死國主陸雲飛的毒藥,你是什麼時候去庫房取的呢?」
杜衡倒抽了一口氣,他怎麼會知道?!
文武百官此時早已被情勢的發展震懾得呆若木雞,原本吱吱喳喳的議論聲也慢慢靜了下來,他們全都在等待陸雲昇的下文。
陸雲昇等到眾人稍微冷靜點,更是一字一句清楚地宣告杜家人的罪狀,「前國主陸雲飛敗壞國政,漸漸不受你杜家控制,又殺害文武大臣之子,所以你與太后便密謀殺害他。而前國主齋戒之時與禁衛軍的衝突,讓你們最後決定痛下殺手。」
他朝一旁使了個眼色,一名太監馬上送上一組金杯,杜氏兄妹臉色立刻轉為慘白,表情也極度僵硬。
「仵作證實,前國主是死於中毒,而這組金杯,便是你們下藥的證據。這是朝鮮國前些年進貢天朝、由太后做主送給國舅爺的,全國就只國舅爺有,不知道為什麼會出現在國主齋戒暴斃的地方,而且上頭還有毒液殘留?更重要的是……你們不知道,陸雲飛根本沒死嗎?」
「什麼?!」
杜氏與杜衡震驚得一起由椅子上站了起來。
杜氏更是不敢置信地抖著聲音怒道:「不可能!我明明看見他七孔流血的屍體,還是親眼看著他入斂的!」
陸雲昇冷冷一笑,手一揮,他剛才乘的輿轎裡突然又鑽出一個人,那人穿著陸雲飛齋戒時的素服,披頭散髮地撲向杜氏與杜衡。
「你們為何要殺我?我是妳的親生兒子,你的親外甥啊……」
「啊!你是人是鬼?不要過來!」杜氏嚇得花容失色,忙把兄長往前推,自己則是搖頭直往後退,以往的雍容蕩然無存。「我不是故意殺你的,是你舅舅下毒的,不是我……」
杜衡則是與妹妹推擠著,不惜將她推倒在地上,手則往前胡亂揮舞。「你去找你娘親,下毒是她的旨意,走開!走開!」
兩人的驚恐模樣及說出來的話,已經成功使百官們都相信他們做了惡事,甚至有些親近太后的大臣已臉色灰敗的想溜了。
這時候,那個半人半鬼的陸雲飛突然掀起自己的頭髮,一臉義憤填膺地對兩人怒道:「原來皇兄真的是你們殺的?!你們……太該死了!」
眾人定睛一看,才發現這個扮演陸雲飛的人,竟是臉孔與他有幾分相似、原本該於今日登基的陸雲天。對於這種急轉直下的情況,大夥已經不知道如何反應,都顯得有些無措,而思緒靈敏一些的,已經開始在心裡暗自欽佩起陸雲昇的手段,竟能把原是競爭對手的陸雲天也拉攏到自己陣營。
陸雲天原本聽陸雲昇提及杜氏的陰謀時還半信半疑,於是陸雲昇索性安排他來演這齣戲,一方面讓凶手因心虛自投羅網,另一方面也讓他心服口服。如今他只要想到自己沒有接受杜氏的安排成為國主就慶幸不已,否則下一個不知道怎麼死的人就是他了。
最後,陸雲昇舉起一隻手,止住廣場中所有人的議論,凜然道:「所以,如果沒有你們的陰謀詭計,我這太子在父皇安享天年後早該即位,而這十年來,天朝也不會因為你們的政治鬥爭而民不聊生。今天,你們該為曾做過的錯事付出代價了!」
一群在天朝當了幾十年官的老頭們個個精得像鬼,怎會聽不出他的意思,馬上知趣又識相的開始叩拜。
「瑞王爺才是真命天子!」
「杜氏擅權、杜衡營私,又先後殺害兩任國主,理當問斬!」
「杜家陰謀滔天,應當誅連九族!」
「我們都認瑞王爺……當之無愧該是新任國主,吾王萬歲萬萬歲……」
放眼望去,一干文武大臣們已經全跪下來,就連杜氏的人馬也迫於壓力一起跪下,惶惶然地擔憂著自己什麼時候會被秋後算帳。
杜氏與杜衡被抓起來了,毫無掙扎地被帶了下去,今日他們的陰謀被揭發後再也沒有翻身的機會,只是早死與晚死的差別而已。
至於陸雲昇,這日的大典順理成章地成了他的登基大典,他在眾官面前披上了王袍、戴上了王冠,接受所有臣民的祝賀。
典禮最後,便是太師賜言,老太師來到大殿前,徐徐地道:「國主新任便揭發滔天陰謀,必然是一代明君。然而天朝因杜氏之舉令朝網敗壞,加上外患交迫,希望國主能力圖振作,讓天朝千秋萬代繁盛。」
他話說得含蓄,事實上也是在暗示朝中還有許多杜氏黨羽,為了怕被誅連,必然連結成一股可怕的勢力,這是陸雲昇要先解決的內憂。同時南方的南朝及北方的戎族也是心頭大患,如此內外交迫,考驗著新國主的能力及智慧。
對於此點,陸雲昇早有想過,當上天朝國主只是他的第一步,一統天下、普世太平才是他的目標,因此他早就做好各項規劃以加強自己的力量,減輕內憂外患,即使這決定可能讓他必須放棄人世間最美好的情愛,失去一生幸福……
他冷著臉坐上王位,頒發他登基後的第一個政令,「為與南國永久交好,避免戰禍,本王將向南國公主求親,即日便派使臣前往,攜黃金千兩、珍珠五百顆……」
第9章
登基大典結束了,陸雲昇連王袍都還來不及脫下來,便乘轎匆忙趕回他還是瑞王爺時所住的寢宮,因為在那裡,有他心心念念的人兒。
今日大事已成之後,他第一個想分享的,就是一直默默支持著他、用她的異能助他甚鉅的吉祥。
才剛進房門,立在房中那亭亭的身影立刻讓他眼睛一亮。
吉祥穿著一襲紅色長衫,肩頭及袖口衣襬都掛著金珠串飾,刻意薄施脂粉下,使得原本皮膚就白皙無瑕的她透出嬌弱的病態美感,領口一圈狐毛以及梳得高聳嫵媚的雲髻,亦襯得她貴氣逼人。
這是南國仕女常有的打扮,但一向樸素的吉祥穿起來,美得令他移不開視線。他第一次發現原來他疼愛的丫頭竟是這麼漂亮,他以往根本忽視了她的美貌。
不過也由此可知,她征服他的絕不只是膚淺的容貌,而是她的善良與敦厚。
「王爺……不,現在該稱呼你國主了。」吉祥笑吟吟看著他,她身體虛弱,要撐住這身衣服已經不容易,實在沒有多餘的力氣上前擁抱他了。「恭喜國主大事已成,萬民擁戴,榮登王位。」
今天,是他登基之日,同時也是她十六歲生辰,長久病中的她在為他唱了一曲後幾乎已是氣息奄奄,不知為什麼在意義重大的這一天,精神卻異常好了一些。她刻意忽視自己心中不祥的感覺,趁著還有一點氣力精心打扮,期望著與他同賀。
他目不轉睛地直視著她,卻覺得今日的她美得令他莫名心驚,那抹上胭脂的蒼白小臉就像夏日開到盡頭的荼蘼花,費力展現最後一點風姿。
不過這或許只是他的錯覺吧?今日她的氣色顯然好多了,他由衷地讚美道:「吉祥,妳今日是為我而打扮嗎?真美,真的很美,妳的美貌甚至不輸給南國的女皇。」為什麼拿水霓裳而不是水如玉來比較,陸雲昇也說不上來,也許在他眼中,水如玉從來也不美麗吧。
吉祥笑了開來,更顯清麗。「國主,能來抱一抱吉祥嗎?」她朝他展開了雙手,因為她……走不到他身邊了。
對陸雲昇而言,這個要求也很奇怪,但他姑且當她是在撒嬌好了,反正這丫頭今天很反常,再多這一項也無傷大雅,於是他大步走過去,將豔麗了好幾倍的人兒一擁入懷。
他這時才意識到,原來自己站在大殿上接受百官朝拜時的那股空虛,是因為沒有她在身邊,如今擁抱著她,他才有大事已成的滿足。
「國主,其實吉祥好愛在你懷裡的感覺……」吉祥抬起頭來,眼中有濃烈的情感,小手依戀地撫著他俊朗的面容。「你的模樣、你的霸氣,都讓吉祥好喜歡,尤其是你的聲音,跟吉祥記憶中一個令人溫暖的大哥哥聲音好像,只是低沉了點……」
「什麼?」聽完她的讚美,陸雲昇不但沒有欣喜,反而拉下了臉。「妳記憶中還有別的男人?」
她一愣,想通了他或許是在吃醋後,不由噗哧一笑。「那個大哥哥出現的時候,吉祥才五歲呢!其實當時的情景因為年紀太小,吉祥也記不太清楚了,只知道自己乘轎出宮,在一座破廟裡遇到一個大哥哥,因為吉祥唱歌給他聽,他就給了吉祥一塊護心玉……那是吉祥生平收到的第一個禮物呢!」說著,她從衣襟內掏出一塊玉,舉至他面前。
陸雲昇表情古怪地瞪著這塊玉,原來他有時與吉祥親熱,摸到她胸口的異物竟是這塊玉,而且這塊玉他更是見鬼的眼熟……
「妳以前叫殷兒嗎?」他突然問。
「嬰兒?吉祥記得國主以前也問過這個問題,但吉祥好像從小就叫吉祥了啊……」吉祥被他問得一頭霧水。
陸雲昇定定地望著她,突然笑了出來。吉祥也罷、殷兒也罷,總之她現在是他的女人,而且這個緣分,可是十年前就牽了起來。
「我十三歲由天朝被送到南國的那一年,也路經一座寺廟……」他深情款款地望著她,在知道了兩人的因緣後,他對她的愛似乎更加灸烈了。「偶遇了一個小姑娘。那小姑娘為我唱了一首歌,內容是說一條金鯉魚如何掙脫網子回到自己的池子裡,也就是那一首歌,令我立下志向將來一定要光復天朝。」
見她越聽眼睛瞪得越大,他將她手上的玉石翻了個面。
「我送了那個小姑娘一塊玉,那是我母妃的遺物,據說有神奇的魔力,上頭還刻有我母妃的姓氏司馬。」
吉祥低頭一看,手上的玉果然精細地刻著「司馬」二字,她立時訝異地又抬起頭來,望著他的目光先是狂喜,接著慢慢放柔。她放下手中的玉,雙臂緊緊擁住了他。
「原來……原來我們這麼早就結緣了。國主,吉祥注定是你的人,今日你成功登基,我們也終於能有一個結果了……吉祥總算能朝朝夕夕的陪伴國主。」
聽到她令人動容的話,陸雲昇卻是微微變了臉,心頭也起了一絲愧疚。她說得很美滿,卻不知他心裡的規劃,不若她的期盼。
他面色凝重地微微拉開她的身子,欲言又止半晌,最後心一橫,沉重地道:「吉祥,我成了天朝國主,但天朝國主是無法立一個南國宮女為后的,因此,我必須向南國的公主求親,妳明白嗎?」
橫豎吉祥一向逆來順受,而且他也不會虧待她,他便坦然以告。
吉祥的小臉一下子刷白了,她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他寧可捨棄陪著他度過危險及低潮的她,也要向他一直厭惡的水如玉求親,只因為她是個南國宮女,沒有顯赫的出身嗎?
沒有辦法接受這個消息,她只覺腦際一陣暈眩,站都站不穩,臉上的胭脂也遮不住她慘白的臉色,而她心中的痛楚更是由一個點慢慢地往外擴散,讓她忍不住露出了壓抑的痛苦表情。
陸雲昇內疚地扶住她無力的嬌軀,然而為了天朝的未來、為了天下的一統,他必須做出決斷,即使這會讓兩人都痛不欲生。
「我不愛她,妳知道的,吉祥,我從來沒有愛過水如玉。」他神色複雜,第一次相當有耐心地向她解釋,「但天朝之亂方平,杜氏的黨羽卻已在朝廷裡紮根甚深,我要鞏固自己的地位與力量,就必須與南國建立關係,取得支援來抵制朝中仍蠢蠢欲動的那群人。」見她眸光終於落到他的臉上,他以為她接受了他的話,微微鬆了口氣續道:「因為妳不能為后,水如玉又和妳有嫌隙,所以我絕不可能留妳在宮裡被她欺負,會送妳到一個可以安心生活的地方,也會常抽空去看妳。」
最後,他誠懇地望著她,說出了這一輩子只會對她說的話—— 
「吉祥,我愛的女人,始終只有妳。」
吉祥的心已經痛到令她無法呼吸了,卻因他這一句話,灰敗的小臉像是有了些光芒,也慢慢綻出一個令人心痛的微笑。
「國主……有你這句話就夠了……」話音方落,她的口中突然溢出鮮血。
陸雲昇雙目暴睜,心急如焚地捧著她的小臉,但鮮血卻不停地冒出來,甚至沾滿了他的王袍。
「吉祥!妳怎麼了?妳怎麼會吐血?」他急得眼眶泛紅,正想回身找太醫,卻被她拉住。
「國主,聽吉祥說……」吉祥仍是那慘然的笑臉,血慢慢地由她的鼻腔、眼眶等處流出。「你要向公主求親,吉祥很羨慕,卻不恨國主……因為有人幫我照顧國主,這樣很好、很好……」
「吉祥,妳不要再說了,我去找人來救妳……」陸雲昇瞧她幾乎像個破爛的布娃娃掛在他身上,白皙的小臉已經被鮮血染得一道一道,他痛苦得都快站不住腳。
「今天……是吉祥的十六歲生辰啊……」在她眼中的他,已經漸漸模糊了,可是她仍費力地睜大眼,想將他看清楚。「吉祥很開心,國主畢竟實踐了承諾……在生日這天來看吉祥了……」
他驀地紅了眼眶,拚命搖頭。他也不知道自己這麼做能救回什麼,但他就是無法接受接下來要發生的事。
「最後……吉祥要說……吉祥是用生命在愛著國主,好愛好愛……你千萬別忘了我……」
吉祥終於明白了,今日突然精神轉好,是上天給她最後幾句話的時間,能夠向他傾訴滿溢到超過她生命的愛意。有這樣的迴光返照還能看他一眼,已經夠了……
她臉上掛著微笑,雙眼卻緩緩無力地闔上,最後軟倒在陸雲昇的懷中,再無一絲氣息。
「吉祥!妳醒醒!妳醒醒……我不說了,妳也不要唱歌了,妳醒來好嗎?吉祥……」陸雲昇崩潰地哭吼出聲,什麼男子氣慨、國主霸氣全都不復存在,有的只是一個男人面對心愛女人逝去的悲慟。
直到這一刻,他才明白吉祥有多重要,當她閉上眼的那一瞬間,他彷彿看到自己的人生在眼前一片片的崩毀,再也拼湊不出一幅完整的畫面。
他根本不知道吉祥會變成這樣,但這也不能免去他的自責,因為只有他,才能這麼深刻的影響她呀!他該死的為什麼要去刺激她?為什麼粉碎她活著的最後希望?權勢及力量難道真的蒙蔽了他的眼,讓他看不清楚什麼對他才是最重要的嗎?
他自信擁有了全天下,卻讓心愛的女人在他面前吐血倒下,他還憑什麼配當一個男人?他辜負了她的愛與信任,又憑什麼掙得天下人的認同?
他傻得以為自己可以將她搓圓捏扁,呼之則來、揮之則去,但事實上,卻是因為她在他的心中,才讓他有了與敵人對抗的勇氣與信心,如今信念全失,他不知道自己究竟還剩下什麼。
外頭的禁衛軍們聽到了陸雲昇的吼叫聲,都匆匆忙忙跑進來,卻看到永生難忘的畫面—— 
吉祥姑娘倒在血泊中,而他們尊貴的國主陸雲昇卻是抱著她跪倒在地,頭埋在她的胸前痛哭失聲,一直無意識地吼叫著像在發洩什麼,那叫聲中的淒愴與苦痛,彷彿是人所能發出最悲傷的聲音。
如今的陸雲昇,已經不是高高在上的國主,只是一個受了傷的男人。


天朝國主的寢宮裡,幾名太醫輪流替吉祥把脈。
宮女已替吉祥擦去臉上、身上的血跡,並替她換一套乾淨的衣袍,此時她正表情安詳地躺在龍床上,彷彿只是安穩熟睡。
太醫們把脈完後,束手立在床側,憂心忡忡地對視一眼,才由年高德劭的劉太醫硬著頭皮開口說:「國主,吉祥姑娘……已經心脈俱停、回天乏術了,您要節哀順變啊!」
「吉祥姑娘確實已經往生,國主應該盡快將其入斂,對吉祥姑娘也好。」陳太醫也附和了一句。
「國主再這麼悲傷下去,對身體有損。您仍有大事要做,如何能一直沉浸於悲傷之中呢?」張太醫不提吉祥的情況,因為提了也是白提,倒是他看國主神色沉痛,怕國主急火攻心,天朝如今國力尚虛,可禁不起又少了一名國主啊!
陸雲昇聞言,不由怒氣沖天,「吉祥根本還沒死,你們竟敢詛咒她?!出去!你們這群庸醫統統給我滾出去!」他氣得將人全轟出去,連宮女侍衛都不例外。
面對床上的吉祥,他硬是壓下了脾氣,不信邪地端起湯藥坐在床沿,小心翼翼地扶起她,舀起一匙藥湯送到她唇邊。
「吉祥,快喝藥了,不要頑皮,這藥我命人加了蜜,不苦的,快喝……」
只剩一具軀殼的吉祥自然無法回應他的話,灌入口中的湯汁沿著她唇邊流了出來,陸雲昇急忙拿來手巾笨手笨腳地替她擦拭。
「吉祥,不喝藥不會好的,妳快起來啊。妳若好起來,我就算違背祖制、抵抗所有官員與人民也要立妳為后,好不好?快喝啊……」
在他眼中,吉祥還是跟以前一樣,只是她這次好貪睡,一睡就忘了起床。他一定要在她醒來的時候故意向她發一頓脾氣,這樣她才會怕,才不會像現在一睡不醒地嚇他。
陸雲昇放柔語氣,仍是反覆著餵她喝藥、替她擦拭的動作,沒有注意自己已經兩天沒吃沒睡了,也沒注意到眼眶中不知何時蓄滿淚水,正滴滴落在她的臉上。
「唉,吉祥,妳再不醒,我就快看不清妳了……」他放下藥碗,粗魯地拭去自己臉上礙事的水漬,卻仔細又謹慎地擦去她臉上的他的淚滴。
在旁人看來,陸雲昇幾乎是瘋了,但他並不覺得自己奇怪,他欠吉祥的太多了。每個人都覺得他沒有必要為一個宮女付出那麼多,但他們不知道,她卻是為他付出了一切,甚至是生命,而他能為她做的,卻只是這麼微小的一點點,甚至連這一點點,他都快無法替她做了。
此時,一道冷冷的聲音由陸雲昇背後傳來,令他整個人警戒起來。
「人活著不懂得珍惜,死了才為她流淚,你不覺得太晚了嗎?」吉利突地出現在陸雲昇背後,表情仍是冷得像嚴冬的冰塊。
「你胡說!吉祥沒有死!她沒有死!」陸雲昇臉色猙獰地回頭瞪著他,甚至忘了追究他是怎麼進來的。
「是不是死了你自己知道,你只是在騙自己,這樣你的愧疚才會少一些。」吉利無情地點出事實。
果然,陸雲昇聞言,原就難看的神情變得更灰敗,似乎被說中了心事,欲張口卻是無言。
吉利才不管這男人想辯解什麼,要不是天朝皇宮裡守衛森嚴,他早在吉祥倒下的那一刻將人擄走了。單純可愛的妹妹被整得只剩一副皮囊,他沒有殺了陸雲昇已經算非常冷靜了。「對吉祥而言,南國才是她的家,我要帶她離開。」
「不!吉祥要留在我身邊,她沒有要走!」陸雲昇激動地跳起來,怒氣沖天。
「你這個負心漢不是要娶南國公主嗎?你留著吉祥,是想讓她更難過?」吉利並沒有隨著他起舞,依舊是那副冰冷的模樣,言語更是尖銳,完全不怕會激怒他。
「我……」陸雲昇想為自己說話,卻發現無話可說,因為在內心深處,他也認同自己是個負心漢。
「何況你本來就想送走吉祥不是嗎?如今我幫你帶走她,你還省了力氣。」吉利冷笑。
陸雲昇大受打擊地退了兩步,跌坐在龍床上。他握住吉祥的手,像是想為自己添點勇氣,卻是氣虛地道:「不……我只是認為,她在宮外會過得更好,但她永遠在我心裡,她永遠是我最愛的女人……」
「你不必假惺惺了,吉祥會成了現在這個樣子,根本是你害的!」吉利眼中精光一閃,直接說出了他的不滿。
陸雲昇像是被人當頭一記棒喝,悶痛得差點連氣都吐不出來,他苦澀地道:「對,是我害她的,我說了不該說的話,刺激到體弱的她,只要她醒過來,我可以隨便她處置……」
「你誤會我的意思了。一直以來,你接近吉祥的動機就不單純,換言之,你一直在推著她步向死亡。」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陸雲昇的濃眉越擰越緊,神情凝重地望著吉利。他有預感,吉利接下來要說的話必然是他無法接受的,可他仍是要聽,他要知道自己對吉祥做了多麼過分的事,他該被良心譴責鞭笞一生,才有活下去的動力。
「我爹早就知道吉祥身懷異能,但她只要一唱歌,就是在耗損她的生命,但你卻為了自己的霸業強要她唱歌,最後她就只有死路一條。」吉利的話聲不帶一絲情感,但目光卻有了黯然的波動。「爹說吉祥在十六歲生辰之前有一大劫,很可能活不過那一天,所以常警告她深居簡出,也不要胡亂為人唱歌,偏偏她為了你一再破戒,才導致了今日的結果。」
陸雲昇不敢相信,原來吉祥對他的愛那麼深刻,明知道會送命,還是一再滿足他的要求,而他竟眼睜睜看著她的身體日漸孱弱,卻依然一再的要她唱歌,甚至無視她對他的深情付出,在她面前告訴她自己要娶別的女人?!
他當初究竟是著了什麼魔,竟這樣一再的傷害她?
陸雲昇快要被悔恨及自責給擊倒了,他緩緩放開握住吉祥的手,深深地望著她,越看,他心中傷痛越濃,突然間喉頭一甜,一口血就這麼噴了出來,在床紗上映成一朵怵目驚心的血花。
幾天的抑鬱與勞累,任憑有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了,陸雲昇只覺一陣頭昏眼花,連吉祥的模樣都漸漸變得模糊。
「所以,你沒有資格留下吉祥,我要帶她回南國,那才是她的家。」說完,吉利一個上前,下一瞬吉祥已被他橫抱在手中。他冷漠地看著床邊的陸雲昇一眼,毅然轉身絕塵而去。
陸雲昇早就沒有阻止的力量,吉利的話如針如刺不斷地在他腦海、心中來回劃下傷痕,卻沒能讓他痛醒,在陷入黑暗之前,他只抓住了一個重點—— 
吉祥的父親似乎早就預料到會有這一天,那他,有辦法救得了吉祥嗎……


陸雲昇一個驛站一個驛站地換著快馬,不眠不休由天朝直奔南國皇宮。
他將朝議政事交給丞相李高遠代為處理,都城守衛則交由熊仁負責,總之,他什麼都丟開了,整肅那些異心分子的事也暫時擱在一旁,眼下沒有什麼比救回吉祥更重要的事。
一路上他只有簡單的飲食,連梳洗都沒有,以至於趕到南國都城後,他看起來蓬頭垢面、衣衫不整,以往卓爾俊挺的體面外表再也不存在,就像個流浪漢。
可雖然他心急如焚,但理智還在,如果以他一人之力硬闖南國皇宮,只有被抓起來的分,因此他憑著自己生活在南國宮中十年的經驗,在夜裡潛了進去,避開侍衛巡邏的路線直搗吉叔的房間。
夜深了,但吉叔的房裡燈光仍搖曳著,陸雲昇見狀,頓時打消了想由窗戶或屋頂進入的想法,光明正大地敲了敲門。
他是來求人的,不是來暗襲的,如果激怒或是驚嚇了吉叔,讓對方喚來南國的侍衛,今晚的行動一樣是失敗。何況事已至此,他知道吉叔必然是一位高人,為了表示尊敬,敲門也是應當的。
半晌,房門開了,一見來人是陸雲昇,吉叔無悲無喜,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你還是來了。」注意到他的邋遢模樣,吉叔的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吉叔……」吉叔雖然面無表情,卻給陸雲昇一種穩重通透的智者之感,彷彿他的來訪全在吉叔意料之中,倒教他不知怎麼開口了。
「吉叔只是我這十幾年的化名,我真正的名字叫水一方。」如果不是在等他,水一方不會還留在花匠的屋裡。畢竟以他國師的身分,住的地方要比這等下人房華麗舒適多了。
「水一方?傳言通曉天地玄機的南國國師水一方?」陸雲昇真的訝異了,但他也很快地聯想到另一個方面。「既然你是水一方,讓吉祥認你做父這麼多年,肯定和她身上的異能有關……你一定救得了吉祥,對不對?」
「不愧是天朝國主,在這麼慌亂的時候,思緒還如此清楚。」水一方終於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夜深了,進來吧。」
陸雲昇隨著水一方進到屋內,幾步路間已經急不可耐的搶先道:「國師,吉祥她……」
水一方擺擺手,打斷了他的話。「吉祥已經死了,還是死在你懷裡,你親眼看到的,不是嗎?」
陸雲昇大受打擊地倒退了好幾步。「不!我不相信,吉祥一定還活著!她只是和以前一樣生病了,這次病得比較重而已……」他一直這麼堅信著,否則他早就崩潰了。
心知他自欺的痴愚,水一方嘆了口氣。「你是做大事的人,何苦拘泥於兒女私情?如果你拋得下吉祥,堅定你的心志於政事之上,未來要一統天下不是難事。」
陸雲昇點頭,又搖了搖頭,目光中透出哀戚之色。「我本來也是這麼想的,我以為她不重要,我以為只要在別處補償她,便可以繼續拓展我的野心,傷了她的心也無所謂。可是當吉祥在我面前倒下去,吐出一口又一口的鮮血,還笑著要我別忘了她時,我才知道她在我心裡已經有了這麼重的分量。」
想到了吉祥生前的一顰一笑,他的眸光慢慢變柔了。
「如果在我悲傷失志時,沒有她安慰我;如果在我疲憊困乏時,沒有她平撫;如果在我迷失方向時,沒有她施展異能引導著我,我根本不會有今天。如今和她的一切突然像煙霧般在面前飄散了,接下來的人生中所有美好的事物沒有她共享,有了天下又有什麼意義?」
屆時陪伴他活下去的,只會是遺憾和悲傷,他再也見不到吉祥單純清麗的笑靨,也再沒有另一個女人能進入他的心。他想給她的榮華富貴她享受不到,他卻必須以帝王的身分活在那樣的境地裡,這種日子過一天就痛苦一天,無疑是把譴責他自私無情的利刃。
他像被雷擊一樣在自己構築出來的權勢地位中驚醒了,現在的他願意放棄一切換回吉祥,可惜老天爺未必會給他這個機會。
水一方靜靜地聽完,直白地說道:「所以其實你己經明白了,你接下來的人生不會有吉祥共度。她已經死了,你只是在欺騙自己,讓你的心能好過一點。」
被這麼一語道破,陸雲昇怔愣地立在當場。
「你一再算計吉祥、利用吉祥,害她為你而死,這樣還不夠嗎?她生前已經不怨你不恨你,你何苦又來打擾她?」水一方更嚴厲地指出他的自私。「你如今的堅持,只是想平復你的罪惡。你根本不愛她,你只愛你自己。」
這是最嚴重的指控,強忍的悲憤與傷心頓時衝破陸雲昇的理智,讓他壓抑許久的情緒一下子爆發出來,超過了他可以容忍的限度,最後他竟痴痴笑了起來。
「你說的對、你說的對,我不應該再騙自己了。吉祥已經死了,她不會待在我身邊了,我這樣一直堅持著還有什麼意義?」猶如墜入了迷障,他的笑聲越來越洪亮,連眼淚都笑了出來,狀似瘋狂。
「她根本是我害死的,我為了自己的霸業一再利用她、傷害她,現在又妄想她活過來回到我身邊,這樣的我憑什麼說愛她呢?我應該去陪著她的!」說完他突然舉起掌,就要由自己的天靈蓋劈下。
水一方雙眼一睜,根本來不及阻止,所幸一旁突然飛進一道身影,硬是擊開了陸雲昇的掌力,令他踉蹌欲倒,水一方這才鬆了口氣。
待陸雲昇好不容易站定,理智總算回復一些,轉頭一看,原來是面如冰霜的吉利阻止了他,但這樣反而更堅定他要與所愛同死的決心,於是他幽幽望著吉利。
「看到你,代表吉祥也回來了吧,我能不能向你提出一個要求?」
看吉利沉默不語,陸雲昇知道他在等自己的下文,因此慘然一笑,心死地道:「我死後,在天朝也罷,在南國也罷,能不能將我和吉祥合葬在一起?」
吉利眉頭一皺。他並不在乎陸雲昇死或活,但陸雲昇的要求卻不是他的身分所能答應的,他淡淡地望向水一方,水一方果然搖了頭。刺激陸雲昇的原意本來只是想看他對吉祥有多少誠意,想不到連水一方也錯估了他對吉祥的愛,再加上陸雲昇的個性本就剛烈,差一點就釀下大錯。
聽到了陸雲昇對吉利的要求,水一方嘆的氣更長了,但話中仍不無試探,「陸雲昇,你仍未放棄死意嗎?你布局了這麼久,好不容易突破萬難成為天朝國主,正要開始朝你的目標前進,你捨得為了一個女人放棄生命?」
陸雲昇自嘲地苦笑。「如果在吉祥過世以前,我會告訴你不可能,但是在親眼看著心愛的女人因自己而死後,我發現過往的努力都只是凸顯了我的自私與無能。我根本沒有身為一個君主的氣量,連心愛的女人都照顧不了,如何能兼善天下?」他不由望向天朝方向那漆黑的夜空。「我知道我若去了,仍是有人能繼承天朝大統,而那些留下來的忠臣義士,定能幫未來的國主將天朝治理得很好。」
在這麼憂傷的氣氛下,水一方居然輕輕地笑了起來。「如果你有這種領悟,或許還不算太晚。」他正色地看向陸雲昇,「其實,吉祥……還沒有死。」
「吉祥沒有死?!」陸雲昇心跳霎時加快,睜大了眼,雙手忍不住扣著水一方的手臂,「你沒有騙我?吉祥真的沒死?那她在哪裡?我能不能見見她……」
吉利冷著臉上前,伸手阻止他失控的動作。「陸雲昇,離我爹遠一點!」
陸雲昇怒瞪向吉利,脾氣就要暴發,這時候沒有人能阻止他探知吉祥的消息,即使是吉祥名義上的哥哥也一樣!
「你冷靜一點,吉祥雖然沒有死,但離死也就是一步了。」水一方緩緩道。「原本我不想再讓你見她,因為你的霸業只會再一次的傷害她,但如今你連生命都能為她捨棄了,一如吉祥願意為你捨命一樣,也許應該再給你一次機會。」
陸雲昇自然點頭如搗蒜。
水一方接著續道:「說起來,吉祥能撐到現在也和你有關係,她命中注定十六歲生辰那天有一大劫,想不到戴在胸口的護心玉保住了她最後一口元氣。」所以這個機會,是陸雲昇與吉祥的緣分創造出來的,他只能順應天意,讓這小倆口自行發展,至於未來是吉是凶,已超出他所能預知的範圍了。
「吉祥不一定沒得救,但也不一定救得活,一切就看你的誠意。」水一方坦然相告,「南國歷代女皇都會在登基時學習到南國自古傳下治癒百病的祕術,女皇水霓裳也不例外,這或許救得了吉祥,你去找她,看看能否得到你要的結果。」
「我馬上就去!」顧不得現下三更半夜,陸雲昇二話不說就奪門而出,轉眼便不見蹤影。
吉利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眉,反正女皇宮中的防衛一向做得滴水不露,宮外的侍衛一定會攔住陸雲昇,讓他吃吃癟也好。不再把注意力放在門外,他一樣略帶期待地道:「爹,吉祥真的能夠得救嗎?」
水一方慈祥一笑。吉利是他的養子,卻是至忠至孝,對吉祥也像親妹妹一般疼愛,如果他為吉祥當了十幾年的花匠是委屈,那麼收了吉利這個養子、能夠和吉祥一家三口共享天倫之樂,也算是很好的補償了。
「很難說,為父觀吉祥的命盤,她原是沒有鳳凰之命,但若她能度過此劫,鳳凰涅磐浴火重生,命運很有可能會因此改變……」
第10章
很古怪的,南國的侍衛並沒有阻止陸雲昇,但當他到達水霓裳的寢宮前時,卻被門前的宮女攔住,結結實實地等了一個晚上。
畢竟他是以私人的身分低調來訪,水霓裳自然可以不理他、慢慢來,但若他以天朝國主的身分求見,又會勞師動眾,不僅規矩服儀都要講究,還得廢話一堆分神應付其他官員,反而浪費時間,所以他只能忍了這口氣,乖乖地等。
直到天際大明,他以為可以見到水霓裳了,卻聽聞早朝的鐘聲,想不到她根本不在寢宮,而是住在其他宮殿。他慍火頓升,直趕到朝議的宮殿外,但南國議政的重要時刻哪裡容得他闖入,於是他又被逼著等到了中午,直到早朝散去。
然後,等到水霓裳用完了午膳,再歇個午憩之後,陸雲昇這才得到了通傳,得以見到日理萬機的女皇,而他的耐性,也到達了臨界點。
兩名宮女領著陸雲昇來到御書房,這次吉利一樣站在女皇身後,目光頗帶諷刺,似乎在嘲笑他急也沒有用,女皇不是他想見就見得著的。
「女皇想必知道我的來意,我想請妳救吉祥。」陸雲昇不囉唆,因為等她的這一天一夜已經浪費他太多時間了。他能等,但吉祥不能等啊!
水霓裳淡淡一笑。「你居然沒有一見面就朝本皇發飆,看來耐性頗有進步。」
「為了吉祥,我什麼都可以忍。」陸雲昇臉色依然難看,但他真是忍住了所有被蔑視、被嘲諷以及被小覷的悶氣,低聲下氣的求人。
水霓裳好整以暇地注視了他半晌,彷彿不太相信他的話,有意無意地勸道:「吉祥只是一個宮女,值得你花這麼大的精神嗎?」
「只要我認為值得,她就值得。」聽到她口中的不以為然,他的眼神添了抹冷意,「或許吉祥在妳眼中只是個宮女,但在我眼中,她是全部。」
「全部嗎?」她微挑細眉。「聽聞國主在天朝剛登基時,曾當眾宣布要向我國的公主求親,以力保兩國和平,對吧?」
「確有此事。」陸雲昇也不否認。
「那麼你認為,為什麼本皇要救吉祥,替本皇的女兒製造一個情敵?」水霓裳理直氣壯地反問。
陸雲昇濃眉深深地皺起,在這種情況下,難道他可以說他對於和南國聯姻已經感到後悔了?因為他太把吉祥的順從當成理所當然,誤判了形勢,導致吉祥大受打擊,香消玉殞?
然而,如今只要有一絲能救回吉祥的機會他都會把握,也不會再做任何傷害吉祥的事,如果水霓裳無法救吉祥,那麼他定會追隨吉祥而去,不會再有任何猶豫,如此說起來,南國公主又算得了什麼呢?
水霓裳若有深意地望著他,提出了天朝國主應該完全無法拒絕的條件,「老實告訴你吧,南國立國以來都是女皇當政,底下的官員卻多為男性,一個女人必須成天攪和在重重的勾心鬥角中與男人爭強鬥狠,本皇也很累了。如果你不救吉祥,與我國公主聯姻,本皇甚至可以答應先讓南國成為天朝的屬國,以後再來談合併。你認為如何?」
「妳真的這麼想?」陸雲昇露出一個古怪的表情。
「當然,女皇說的話和你們天朝國主說的話一樣,君無戲言。」水霓裳給了他一個安撫的微笑。「這不是你一直追求的嗎?世界大同。如果可以兵不血刃就達成,對你而言將是不世的功績,以天朝加上南國的實力,你或許真可一統天下。」
她說得很誠懇,但陸雲昇卻未從她的目光中感受到一點溫度。
她的提議,若在吉祥過世前,他必然會毫不猶豫的答應,可此刻她畫了這麼大一塊餅,還是他垂涎已久的,他卻失去了胃口。
「如果這是女皇承諾要給我的東西……」陸雲昇低沉地開口,「我可以拿這些恩惠,換回吉祥嗎?」
此話一出,不僅女皇臉色微變,連吉利看他的目光都有些改變了。先是在水一方那裡寧可捨命,現在又是放棄天下,全都是為了一個不知道救不救得活的傻姑娘,他對吉祥的心意,已是無庸置疑。
「你知不知道你放棄的是什麼?」水霓裳的表情慢慢凝重起來,「本皇確實有救吉祥的祕法,但自登基以來從來沒用過,不一定會成功。如果吉祥救不活,到時你回天朝還要面對內憂外患,可能到最後什麼都沒有,你知道嗎?」
「我知道。」陸雲昇滿不在乎的說。這也是他性格中的特色,只要認定了一件事,不顧一切也要完成它,雖然這也曾經害了吉祥,但現在卻成了他一定要救吉祥的關鍵。「即使只是一點點希望,我也不會放棄。」
水霓裳像是還想說什麼,欲言又止了半晌,最後化成一聲長嘆。
「本皇換個方式告訴你好了,你知道要救吉祥,你必須付出什麼代價嗎?」她收起所有試探的言語,正色說道:「我們南國祖傳的救人祕法,其實是一種逆天續命的方式,吉祥必須受到非人的苦痛,依她虛弱的身子是禁不起的,所以即使本皇有方法救她,也不敢貿然而行,因為最後都是死路一條,沒有必要平添她的磨難,唯一的方法,就是有人自願替她受難,且此人還要有堅強的意志與強健的體魄,否則也是受不了。如果你要救吉祥,可能必須將這樣的痛苦轉移到你身上,那可是比受十八層地獄之刑還要難過的折磨,你受得了嗎?」
「我受得了。」他毫不遲疑的點頭。
「如果救醒吉祥之後,為了你們兩個人好,吉祥必須完全消失在你的生命裡呢?」水霓裳這次真的有些心軟了,反而開始勸他打退堂鼓。「這樣你還是不能和她在一起,只不過是生離與死別的差別罷了,你也不後悔?」
本以為陸雲昇這次總該動搖了,想不到他卻淡然一笑,一點也不在乎地道:「吉祥才十六歲,我永遠也忘不了第一次帶她出宮時,她接觸到宮外世界那種純然的喜悅。對我們而言平淡無奇的事,對她來說都是奢侈,她這輩子享的福太少了,見識過的天下也太小了,如果能夠讓她再展現一次那種笑容、再一次領略這世界的美好,這分離的苦由我來受,那又怎麼樣呢?」
這番話隱含著他對吉祥的心疼,她是那麼單純真摯,卻因愛上他慘遭劫難,這對她來說太不公平了,他又如何能無情自私的享受因她犧牲而換來的美好果實?所以,總該換他為她付出了。
陸雲昇有些緬懷、有些悔恨地道:「我一直都不知道,吉祥為我唱歌是在耗損她的生命力,否則我寧可一輩子不睡覺,一輩子都登不上王位,也不會要求她這麼做,如今,就算是用我的命換她的吧。這是我欠她的,她對我的愛太濃,就讓我用對她的愛來補償她。」
「即使本皇告訴你,吉祥的異能可是讓她從小就背上『亡國禍水』的惡名,你身為一國國主恐受殃及,你也不怕?」水霓裳下了最後警告。
陸雲昇只是眉頭微皺,卻沒有絲毫猶豫地道:「我不怕!什麼惡名,我替她背了就是!」
水霓裳知道不可能動搖他的心志了,不禁為他的痴情嘆息。不過能得到他的這番回應,也不枉可憐的吉祥這麼辛苦愛了他一回。
「好吧,明晚開始,本皇便會為吉祥施法,至於日後你們兩人的緣分……就看天意吧。」
水霓裳只能盡量掩飾對他的動容及心中的罪惡,因為他不明白他即將面對的是什麼酷刑,但……就當是贖罪吧,畢竟他之前接近吉祥、討好吉祥甚至是騙走吉祥動機都不單純,這樣的教訓,應該足以讓他記憶終生。


水霓裳所謂的祕術,就是利用他們南國皇族血脈獨有的力量,進行生命力的置換,簡單地說,這種方法會抽取陸雲昇所有的精神、體力甚至是潛力,再強加到吉祥的身上,也幸好吉祥胸口的護心玉保留了她的元氣,她才能進行這種類似修補續命的祕術。
只是陸雲昇低估了施術時的痛苦,第一天便痛到昏了過去。
那簡直不是一般人所能忍受的折磨,一開始是劇烈的頭痛,痛到快要爆炸的難受程度就像腦子裡被人用火油給灌到滿,又熱又燙又漲。然後又有人用千萬根針同時刺著腦袋,尖銳到骨子裡的刺痛,好幾次都讓他忍不住叫了出來。
接著頭痛尚未趨緩,渾身上下便如同蟲子爬滿似的麻癢,這種癢即使是搔到皮刮下一層也無法減緩萬一,而後身體會慢慢被劇痛侵占,每一根骨頭都像被打碎又重合、重合又打碎,所有筋脈猶如被人瘋狂地用利刃割成寸斷,或是無情的抽出,而體內的血液也不知發生了什麼異變,彷彿腐蝕著五臟六腑,跟著不受控制地像要往每一個穴道衝出,幾乎讓他的身體都變了一個形狀,根本只能用體無完膚來形容。
在第一次施術後,陸雲昇被一桶水一澆,由昏迷中清醒,接觸到的就是吉利那冷冰冰的面孔。
「你還撐得下去嗎?」吉利沒有一句安慰,只是轉達著女皇的話。「如果你受不了,可以喊停。」
陸雲昇看起來明明已經是搖搖欲墜了,卻硬是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不!明日繼續!我一定要救吉祥!」
當吉利將陸雲昇不假思索的回答告訴水霓裳時,她不禁欽佩起他過人的意志,也更進一步體會了他對吉祥的愛意。
於是第二天、第三天……甚至之後每一日的施術,陸雲昇同樣都是痛到昏,醒了再繼續痛,誠如水霓裳所說,彷彿在十八層地獄裡受刑,而且永無止境,不過他始終咬牙忍著,表現出頑強的生命力與耐力。
之後水霓裳服了、水一方服了,連吉利也不由得對他產生一絲敬意。他本認為陸雲昇是個辜負了妹妹的自私男人,沒想到對方深藏的情感竟如此深厚,想必妹妹清醒後若知道一切,會寧可犧牲自己也不讓他受這種非人的苦。
七日後,最後一次施術到來,陸雲昇踏著蹣跚的腳步來到吉祥身邊,見她日漸紅潤的臉色以及慢慢恢復溫度的身軀,他覺得自己這陣子所受的苦都不算什麼了。
但她醒來之時,也就是與他分離之時,屆時她還會記得他嗎?他受得了沒有她的日子嗎?
陸雲昇疼惜地撫著她的臉蛋,就像要把這輩子對她的思念及依戀全數傾注在她身上,那種專注及戀慕的模樣,讓一旁看著的水霓裳及吉利幾乎不忍心打斷他,無奈施術的時辰到了,水霓裳只好分開他與吉祥。
在他依依不捨的目光中,那古老的咒語再次幽幽響起,如同又在刀山劍海裡走了一回,他這幾日體力的透支已到了極限,然而當施術結束後,他強撐著最後的意志,看了吉祥一眼,這時候的吉祥居然微微動了一下,然後在他驚喜的目光中,慢慢睜開了眼睛。
吉祥終於甦醒了,當她視線好不容易變清楚,第一眼看到的人卻是面冷心熱的吉利。至於不遠處的陸雲昇,完全不在她的視線範圍裡。
「吉利哥……」吉祥微微一笑,虛弱地喚了一聲。
這一幕刺痛了陸雲昇的心,因為她眼中已完全沒有他的存在,她的笑不再是為他展現,他的心,慢慢地往下沉。
吉利見吉祥醒了,有些激動地抱住她,雖然他平時不苟言笑,但並不代表他沒有感情。對於這個從小看護到大的妹妹,他亦有千萬般不捨,所以才會那麼氣恨陸雲昇。
「乖,醒來就好,醒來就好……以後哥哥會好好保護妳,再也不會讓妳受欺負……」
有了溫暖的懷抱,吉祥安心地又慢慢闔上眼,即便她總覺得心裡少了什麼,但才清醒的腦子一片混亂,根本由不得她想太多,她只能依循著本能道:「嗯,哥哥要保護吉祥一輩子……」
最後這句話,清清楚楚的傳入了陸雲昇耳裡,也讓支持他到今日的意志在此刻完全崩潰,忽地嘔出一口鮮血。
他記得,吉利與吉祥是沒有血緣關係的,會不會未來,他們兩個人深厚的親情也會轉成愛情呢?原來,不僅他必須與吉祥分離,還要眼睜睜看著她在別的男人懷抱裡嗎?
陸雲昇哀莫大於心死地閉上眼,任黑暗與悲傷淹沒了他。別了……他生命中的摯愛,未來,或許只能在夢裡相見了……


六個月後。
冬天都過了,已是春末,天朝的雪卻下了好幾個月,到現在還沒停歇。
對陸雲昇而言,今年的天氣真的特別冷,屋子裡燒了火爐,身上也加了大氅,但始終不能讓他感到溫暖。
也許是在南國時受的折磨令他元氣大傷,修養至今仍無法痊癒,但他很清楚的一點是,心冷了,再怎麼都無法挽救。
原本一頭烏黑的墨髮如今兩鬢染蒼,俊朗的臉龐依舊,但添上了厚重的風霜,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老了十歲。更別說他意氣風發的星目裡已然喪失自信傲人的光芒,剩下的是如死水一般的沉穩內斂。
由於陸雲昇在剛登基不久就跑到南國待了快一個月,本來朝中眾人還以為他去南國向公主求婚,想不到他回來後不僅大病一場也沒娶到公主,令朝中對他有反叛之意的人蠢蠢欲動,因此待他醒來後還來不及好好養病,便一刻不得閒地又投入了政事之中,忙得不可開交。
然而因為心裡鬱結,他的身子一日差過一日,最後就成了這副未老先衰的模樣,令熊仁等親信都嗟嘆不已。
失去摯愛的陸雲昇原已心灰意冷,偏偏當初救治吉祥時,他答應水霓裳的另一個條件就是必須回來將天朝治理好—— 至少,天朝與南國之間必須繼續保持和平。所以他回來了,用了短短六個月的時間,不僅異心分子大部分都被鏟除,政局也一片清明,而因為天冷,北方的戎族亦暫停了零星的戰事,天朝有了一個好的開始,可以想見未來的鼎盛。
只是國家越強,陸雲昇的笑容卻變得越少,旁人即使對此憂心忡忡,但眼看這一切改變是由吉祥姑娘不見的那一日開始,便也知道這不是短時間能解決的問題。
這會熊仁來到主子身邊,看著他糾結的濃眉,輕輕地嘆息一聲。「國主,該上朝了。」
陸雲昇微微點頭,轉身上了轎。
看著轎簾,熊仁又忍不住感嘆,他寧可國主像以前一樣,沒睡飽就脾氣暴躁,將四周的人全胡罵一頓,也不要他像如今這般,日日睡不好,卻又死氣沉沉。
轎子來到了朝殿外,百官已然列隊等候,等到每個人都就定位,行了早朝應行的大禮後,朝議隨即開始。
陸雲昇繃著臉,聽著各官員冗長又枯燥的報告,明快簡潔地做出決定,讓眾人都欽佩不已。而在早朝快結束前,一名侍衛突然領著南國使臣求見,想必有攸關兩國的大事要稟報。
聽到是南國來的使者,陸雲昇心中一動,立即允見,不久後,這名南國使臣便被帶到殿前。
行了禮後,他開門見山地稟明來意,「天朝國主萬安榮盛,微臣奉本國女皇之命,向國主回覆合親之議。女皇指示本國公主願嫁與天朝國主為妻,母儀天朝,從此兩國交好,千秋萬代。」
不只是陸雲昇,每個聽到的人都呆了,這件事不是在半年前就砸鍋了,怎麼忽然又來了個允婚的回應?
陸雲昇皺了皺眉,一點也不客氣地道:「我不會娶水如玉。」
此話一出群臣譁然,使臣的臉色也不太好看。要娶公主可是天朝主動提起的,現在好不容易有了回應又打了人家一巴掌,這簡直是蓄意挑釁。
使臣深吸了一口氣,忍住氣道:「這次欲嫁到天朝的,不是大公主水如玉,而是二公主水如殷。」
水如殷?陸雲昇臉上出現狐疑,他在南國住了十年,怎麼不知道還有個二公主?而且水如殷這個名字他聽都沒聽過,憑什麼就要他娶她?
「女皇知道國主必然納悶,於是要微臣奉上密函一封。」使臣恭敬地由懷中掏出兩封信呈上。「另外一封,則是國師水一方要微臣務必轉交的信函,恭請國主御覽。」
陸雲昇由宮人手上接過信,先看了女皇的,裡頭只簡單說明水如殷是她最近才相認的親生女兒,如果他願意娶,那麼先前對他提過的南國願附屬天朝的提議,仍然有效。
莫非這個水如殷有什麼隱疾?陸雲昇冷笑。直到現在,他對吉祥的愛情沒有一分消減,反而更為熾熱,只是被他隱藏在日漸冷漠的外表下,所以水霓裳的提議,幾乎是當下就被他否定了。
而他邊看邊搖頭的行徑,也讓官員們流了一身冷汗。
陸雲昇再拆開水一方的來信,這封信就更簡單明瞭了,只單刀直入地要他務必答應這一次與南國二公主的聯姻,否則他會後悔一輩子。
後悔一輩子?自從吉祥在他面前吐血倒下後,已經沒有其他事會再讓他後悔一輩子了。
不過即便是這麼想,水一方的信卻讓他遲疑了一下。水一方是一位深藏不露的高人,會這麼說必然有他的道理,如果連水一方都認為他應該娶南國二公主,那這事他確實得好好考慮一下。
他已經失去了愛人的能力,不適合為人夫,唯一能做的就是當一個好君王,如果娶了水如殷能夠讓他扮演好這個角色,那麼犧牲一下又何妨?反正這輩子,他已經注定不會有幸福。
眾官員見陸雲昇陷入思索,而且頻頻搖頭、表情沉鬱,再加上他方才想都不想就拒絕了南國使臣,不由得都心急起來。
天朝無后是非常嚴重的一件事,況且他們的國主不僅無后,連個妃子也沒有,怕到最後子嗣斷絕,天朝可就又要易主了啊!可陸雲昇是有史以來最為傑出的國主,群臣又怎能容忍這種事發生呢?
於是李丞相第一個站出來,老邁的身子僵硬地跪下,「老臣懇求國主,如今北方戎族戰亂未解,與南國交好原是必然,否則南北爭戰,百姓又要陷入水深火熱中。此外天朝無嗣,茲事體大,為使天朝傳承不斷、千秋萬世,請國主收回成命與南國聯姻,否則老臣便長跪不起。」
陸雲昇抬起頭,只見李丞相一臉悲憤,其他官員也有樣學樣地站出來,跪滿了大殿,齊聲道:「請國主收回成命,與南國聯姻!」
這一幕讓陸雲昇只想苦笑,他無心女色的舉動竟造成群臣這麼大的壓力,而他身為君主竟無所聞,堪稱昏庸。
仔細想想,治理好天朝是他答應南國女皇的,那麼娶南國公主似乎勢在必行。如果因為他拒絕與二公主聯姻而與南國交惡,那麼在南國的吉祥會不會受到牽連?吉祥……必定不會喜歡看到國情動盪、人民受苦的。
想到這裡,陸雲昇淡淡地笑了,反正他也不會再愛上別人,只是讓另一個女人來幫忙他治理後宮罷了。
因為吉祥永遠在他心裡,誰也替代不了。
大手一揮,陸雲昇站了起來,滿臉笑容,目光卻是淡然到幾乎冷漠。
「使者請起,本王立刻準備迎娶貴國公主,請使者稍候數日。」


準備了三個月後,天朝國主的大婚就此登場。光是六禮中的前五禮就花費了不少財力物力,動員數百名官員及宮人,最後,連李丞相都被請出來代陸雲昇到南國親迎公主。
而大婚的場面更是浩大,樂鼓隊、迎親使者及官員、太監、侍衛等會同皇后鑾轎浩浩蕩蕩的穿過中央大街,隊伍都快從宮門排到城門那麼長,沿路接受民眾的喝采及歡迎。
好不容易到了大殿中,拜天地、行大禮又是一連串複雜費時的程序,直讓陸雲昇感到不耐。要不是他必須為了天朝而忍,甚至是為了吉祥而忍,他早就爆發了。
直至進了大紅喜氣又金光閃閃的寢宮,陸雲昇原想終於可以結束了,卻看到一干宮女及太監等著要服侍他與皇后行合巹大禮,末了還要替他們更衣侍膳,終讓他最後一絲耐性消失了。
「你們,全都滾出去!」他指著門口,散發出身為國主不可一世的威嚴。
宮人們嚇得誰也不敢多待,畢竟國主脾氣不好是全天下都知道的事。至於成親的禮數……管他的呢!最大的都趕人了,他們這群蝦兵蟹將全往上推就是了,挨點罰總比在天威下莫名其妙被砍頭要好。
直到走得一個外人都不剩,陸雲昇才稍緩怒氣,慢慢走向龍床邊。
龍床四周掛滿了厚重的布幔,他不耐煩地一一揮開,邊想著是否該向皇后約法三章,她管好她的後宮,其餘他懶得理她……才這麼想著,他已來到她面前。
坐在龍床上的身子嬌小玲瓏,低著頭讓鳳冠擋住了面容,看不清楚的陸雲昇不禁低喝了聲,「抬頭!」
床上的人兒乖乖地抬起頭,但鳳冠上的珠簾仍然遮蔽著她的容貌。
即使不情不願地成親,但至少也該知道自己的皇后長得什麼樣,否則不是貽笑大方嗎?陸雲昇忍住煩躁,抬手撥開珠簾—— 
「妳……」他震驚得呆在當場,完全無法相信自己看到了什麼。
新任天朝皇后則是睜著大眼依戀地望著他,眼眶一下子紅了,「國主,你瘦了,也憔悴了……是為了殷兒嗎?」
「妳、妳是吉祥?!」他幾乎要咬到自己的舌頭。
「我現在不叫吉祥了,我現在叫水如殷,女皇都叫我殷兒。」
「殷兒……」陸雲昇的記憶回到了十幾年前的那間破廟裡,對了,殷兒就是吉祥,就是水如殷!他怎麼會聯想不到呢?若是早點想到,他準備大婚的這段期間就不必過得這麼鬱悶了。
水如殷忍不住激動地站起身,撫摸令她朝思暮想的俊臉,小手都有些發抖了。
「國主,殷兒想你,好想你……」最後,她終是克制不住地擁抱他。
但陸雲昇卻只是僵得直直的,完全無法由震驚中回神。
水如殷靠著他的胸膛,淚水沾溼了他的衣袍,甚至情不自禁地往他臉上親了又親,不知過了多久,她激動的情緒才稍稍平復。
可是他仍然沒有反應,像尊石雕般站著,只不過目光沒有由她身上移開過。
「國主……」他的僵硬令她有些不安,為什麼他見到她沒有驚喜的反應,只是死命的瞪著她呢?
但見他始終沒有替她取下鳳冠的打算,她只能吞了口口水,自力救濟地將那沉重的華冠給取下來,順便也把霞帔給脫了。然而身子好不容易輕鬆點,視線再回到他身上,卻見他仍是一臉嚴肅地直瞅著她,也沒打算開口同她說話。
「國主……殷兒餓了。」水如殷掙扎半晌,最後還是扯著他的袖子撒嬌道。從早到晚滴水未進,再加上方才情緒的釋放,她都餓得快受不住了。「你將宮人都遣出去了,沒人教我們怎麼行禮,那……桌上的東西可以直接吃了嗎?」
陸雲昇像是被鬼迷了似的傻傻望著她,連句話都不回,事實上,他根本不知道她在說什麼。
水如殷柳眉輕顰,索性小心翼翼地拉著他坐到了桌前,每樣糕點果品都拿起來嚐一遍,還餵了他幾口,好一陣子後填飽肚子又拉著他走回龍床邊,但這呆子依舊是怔怔地瞪著她,讓她忍不住抬手在他面前揮了揮。
「國主……呃,你要……要淨臉嗎?」他的氣勢越來越凌人,她內心的惶恐更甚,都不知道該和他說什麼了,只好隨便找了個話頭。
陸雲昇本能地點了頭,目光還是緊緊鎖住水如殷,似乎生怕一個眨眼,她就會消失。
水如殷也只能提心弔膽地繼續服侍他,否則兩人都不說話也不動,凝滯的氣氛只會令她緊張害怕地想哭。
她由水盆裡擰出巾子就往他臉上擦,但或許力道過猛,水又擰得不夠乾,巾子竟然啪的一聲打在他臉上,多餘的水全往下流,滴在他的衣服上。
「唉呀!國主你的衣服溼了……殷兒幫你脫下來吧?」水如殷驚得差點又把水盆給翻了,她果然不適合服侍人啊。幸好他似乎沒有發怒,只是直勾勾地瞪著她,否則她真不知該如何自處了。
陸雲昇下意識地抹去臉上水漬,只為了看著她的視線不被阻擋,腦袋卻仍無法思考。
水如殷苦笑著,他是不是真的對她很不滿意,不然怎麼就是不說話呢?不過即使換了一個名字,她本質上還是吉祥,那個服侍人笨手笨腳的吉祥,也難怪他啞口無言了。
國主大婚的喜服樣式之繁複令她眼花繚亂,連從哪裡下手脫都不知道,最後她好不容易拆開他的玉腰帶,找到了暗釦卻怎麼也解不開,一個不小心施力過猛釦子脫了手,她也失去重心往後倒下,順勢上舉的手還這麼剛巧的往他下巴狠狠地一擊—— 
感覺到一記猛烈的上勾拳,疼痛總算讓陸雲昇清醒了,看到即將倒下的她,他急忙伸手將她撈至懷裡。
直到感受到她身上的幽香及熱度,他才領悟過來這一切不是夢,吉祥真的回來了,真的回到他懷裡了!
「吉祥……喔不,妳說過的,現在該叫妳殷兒了。」他越抱越緊,彷彿只有這樣才能感受到她的存在。「妳回來了,妳終於回到我身邊了!我很害怕,害怕自己只是作夢……」
水如殷鼻頭又酸了,懸得高高的心終於放下,不依地鼓起雙頰,在他胸前依戀地靠著。「殷兒才害怕呢,怕國主是嫌棄殷兒才不說話。幸好不是,你嚇死我了……」
「別怕,殷兒,我怎麼可能會嫌棄妳?我愛妳都來不及了。」陸雲昇滿足地嘆了口氣才將她緩緩拉開,定了定心神問:「告訴我,妳怎麼從吉祥變成殷兒的?」
「這關係到南國一個天大的祕密……」她掙扎了一下才笑道:「不過你早就知道這個祕密了,所以告訴你也無妨。其實,我才是母皇的親生女兒,姊姊水如玉並不是,她只是頂替我的身分。」
他簡直是目瞪口呆。「怎麼可能?女皇會讓公主當一個花匠的女兒這麼多年,然後讓別人頂替女兒?」
想起母皇和國師同她說的事實,水如殷依然不免哀怨。「這就是我要和你說的祕密,事情要由我天生的異能說起。南國數百年來的皇族血脈只有三位公主遺傳到這異能,而傳說遺傳到異能的皇族,會導致南國的覆亡,自己也不長命。數百年前在我之前的兩個公主長大後不久,展現異能卻都為南國帶來了戰爭,人人都稱她們為禍水,最後她們自己果然也因過度施展異能而在十六歲夭折,這正是我十六歲會有一死劫的原因,因此母皇和國師都不希望我過度使用異能,一方面怕被人發現我的身分,另一方面則是會耗損生命,加深劫難……
「在我五歲那年,母皇的政敵察覺了我的異能,那些人便威脅著要將我燒死。母皇為了保住我的命,發動政爭將那些人處死後,暗中把我送出宮,由如玉姊姊來代替我,又在百官面前驗證如玉姊姊並沒有身懷異能,才將這件事平息下來。」水如殷神情有些抑鬱的說,「這些小時候的事我自己都忘了,十幾年過去,我才知道母皇原來是我親生母親,難怪她一直這麼疼愛我。」
陸雲昇明白了,也更心疼她為了自己能力所受的苦。
「幸好最後,妳還是回到我身邊了。」他動容地親吻她的額,「我到現在仍是不敢相信,女皇竟願意將妳還給我……」
說到這裡,水如殷小臉微紅,吶吶地道:「其實、其實是我求母皇的……」
陸雲昇帶著興味的笑容盯著她,想不到這丫頭竟然有這等臉皮和勇氣?
她覺得臉上燒燙燙的,但在他鼓勵的眼神下,只好乖乖地道:「吉利哥……他告訴我,為了救我,你受了抽筋扒皮斷骨蟲噬之苦,我……我當然捨不得呀。加上我……我也好想你,所以便一再哀求母皇,讓我回到你身邊……」
想到母皇被她纏到居然開始在皇宮裡和她躲迷藏,水如殷便不禁一笑。
「母皇或許是被我煩得沒辦法了吧,加上國師也告訴她,我在重生之後確實有了鳳凰之命,因此嫁到天朝只是早晚的問題,母皇憐我一生坎坷也沒享過什麼福,這才首肯讓我嫁到天朝。」
這番話的重點在女皇,但陸雲昇卻很直覺地把矛頭指向吉利,有些不滿地咕噥道:「想不到那冰塊似的吉利,竟然也有良心發現的時候?」
「吉利哥對我很好的。」水如殷忍不住替吉利說話。
聞言,陸雲昇眉頭皺得更深了,腹裡一股子酸水直冒。「是啊是啊,他對妳可好了,妳病好醒來之後,他還承諾要保護妳一輩子呢,哼!」
即便遲鈍如水如殷,也聽出了他這番話中的醋意,呆了半晌後,不由吃吃笑了起來。「吉利哥就是吉利哥,我們只有兄妹之情,哥哥保護妹妹當然是一輩子,你何苦吃醋呢?」
「我吃醋?我怎麼會吃醋?而且還是吃那個大冰塊的醋?」陸雲昇矢口否認。
「你明明就……」
接下來的話,全被陸雲昇用一個吻堵住了,因為他發現這丫頭像隻雲雀般吱吱喳喳,哪裡像是在洞房花燭夜的嬌羞新娘子呢?
這個吻慢慢加深,和以往截然不同,多了幾分挑逗與情慾,令水如殷完全無法自己,只能隨著他的動作沉淪。
不知道什麼時候,她的衣服已經被他剝下來了,而他身上那件繁複的喜袍,竟被他粗暴的撕裂扔到一旁。
她只覺昏昏沉沉的,隨著他的大手所到之處,一陣陣刺激與酥麻不斷浮現,這種感覺令她好害羞,卻又讓她好喜歡,一時之間竟不知所措,只能氣喘吁吁地道:「國主,爹說……啊不,是國師說,大婚之日後……我就能和你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然後脫光光一起睡在床上了……」
「哼!他終於有一次說對了。」
「……但他只說不穿衣服在床上,沒說要像你這樣……摸、摸殷兒的這裡……和那裡……」
「但他有說不行嗎?」
「好像沒有……」
「那就對了!」
尾    聲
陸雲昇登基的這七年間,大刀闊斧地往西及往北擴張領土,增加東西方的貿易路線,還增開了海上艦隊,與更遠的外地進行通商,讓天朝國力越顯興盛,民富兵強。
而當年二公主一外嫁,南國女皇水霓裳像是沒了顧忌,大力震壓國內異心分子,也做了許多改革,更在退位後讓南國由天朝派去的人接管,等著併入天朝的領土,成為南方的一大郡。
退位時,她語重心長地說道:「這亡國禍水之罪,我來承受就好。南國政治紊亂已久,也該走到盡頭了。」
陸雲昇對她身為母親的堅強欽佩不己,只不過南國以這種方式消失於歷史中,到頭來還是水霓裳為了女兒水如殷寧可當亡國之君,那麼亡國禍水究竟是誰?這問題還真的頗耐人尋味。
但無論如何,只要陸雲昇能當個好君王,將南國的人民由水深火熱的政治亂象中解救出來,人人安居樂業,水霓裳的決定又何嘗是錯的?
因此,陸雲昇成了天朝有史以來功勛最盛的國主,而他統一天下、世界大同的理想,指日可待。
原南國國師水一方,在南國併入天朝後,陸雲昇原想將他迎來天朝,然而水一方婉拒了這個要求,從此雲遊天下,自由自在。但因為水如殷一直以來仍視他為父,因此他偶爾還是會到天朝皇宮裡小住,指點一下天朝國主或是跟天朝的皇后及太子享享天倫之樂。
還有南國的公主水如玉,雖然沒有皇朝血統,可畢竟養了十幾年,與女皇也算有感情,同時她也有掩護水如殷奇特命格之功,因此女皇將她風光嫁給了一個外族王子。聽說她嫁到外族去後,驕蠻的個性收斂了不少,也算是另一種收穫。
當然,天朝的守衛也有了改變,熊仁晉升為皇城京軍統領,負責全京城的治安。吉利在兩朝統一後原要繼續擔任皇后水如殷的侍衛,但在陸雲昇的「推崇」下,他升為定北大將軍,遠派到北方打戎族去了。至於這其中有沒有國主的私心,那就不得而知了。
而在天朝後宮,陸雲昇只專寵水如殷一人,並沒有納任何嬪妃,幸好最後皇后生了太子,文武百官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可想不到國主甚至打破禮制,每晚都要與皇后共寢,搞得司禮官雞飛狗跳,後來礙於皇威也只好妥協,直接讓皇后搬到國主的寢宮。
這日在煩悶的早朝後,陸雲昇一下朝,連王袍都還來不及換掉便急匆匆地趕回寢宮。如今在國家一日日壯大的情況下,依然只有待在水如殷身邊,才能讓他感到平靜與心安。
然而才靠近寢室,他便聽到裡頭傳來輕柔的歌聲。
「兒呀……乖乖睡……上天佑你好安眠……」
這顯然是水如殷唱著哄兒子睡的歌曲,既溫柔又充滿母性光輝,一般說來當父親的聽到了應該要會心一笑才對,想不到他竟臉色一沉,怒氣沖沖地推門進房。
「妳這笨蛋!當娘了還不知輕重,難道妳忘了我叫妳不准再唱歌?」
她只要唱歌就會損及生命的事已像個烙印般深深印在他心底,因此即使他有多麼想念她天籟般的歌聲,也不准她再唱。
但水如殷天生愛唱歌,只好趁他不在時偶爾偷唱一下,不料就被他抓個正著。
「我不過給孩子唱個歌讓他好睡點……」她愛憐地撫了撫龍床上五歲的小太子陸恒,「這孩子像你,都睡不深,但只要聽我唱歌,就會睡得很好。」
「那就更不准唱了!」陸雲昇皺著眉,他當初就是這樣差點害死她,怎麼可能讓歷史再重演一次?「這孩子睡不好就睡不好,我小時候也是這樣。他睡不好就當是他的磨鍊,以後要當國主的人,幾天不睡又怎麼了?」
水如殷感到好氣又好笑。「我當初死而復生,大破大立,命格早已改變,唱歌己經不會對我造成任何損害了……」
「總之就是不行!」陸雲昇頓了一下,「但偶爾唱給我聽,勉強可以接受。」
她真是不知該怎麼說他了,他很顯然就是在和兒子爭寵,真教人拿他沒辦法。
這時候,天朝太子陸恒被吵醒了,好不容易才入睡的他,對於沒睡飽這件事感到很不滿,嘟起小嘴嚷道:「母后……是誰那麼吵?」
陸雲昇皺起濃眉,這小子連他老子都不認得了?
「是你父王呢。」水如殷的注意力一下子就放到孩子身上,她拍拍他的背。「乖,你再睡一會兒。」
「兒臣睡不著了。」陸恒揉揉眼睛,坐了起來,「母后陪兒臣玩好嗎?還是唱歌給兒臣聽……」
「但你現在不睡,晚膳時就沒精神了……」她仍是溫柔地勸著他。
陸雲昇沒好氣地望著這一幕,雖然是自己的兒子,但這麼明目張膽的說要霸占他的女人,還睡在他的床上,是可忍,孰不可忍啊……
偏偏礙於水如殷對兒子的溺愛,他只得忍住不把這小孩扔回去自己的寢宮,強撐起一張皮笑肉不笑的臉,硬是擠到這對母子之間。
「恒兒,父王與你打個商量。」
陸恒揚起眉,睜大了眼,不知這個成天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父王,這麼慎重是要和他說什麼。
「父王另外幫你找玩伴,你將母后讓給父王,好嗎?」陸雲昇自以為慈祥地引誘說。
豈知陸恒竟跳了起來,越過他直接抱住水如殷的大腿。「不要!我要母后。」
「如果是你妹妹呢?父王和母后生一個妹妹給你玩,長得和母后一模一樣,但是比你還小,你可以輕鬆的抱起她,教她讀書識字,和她一起玩……」陸雲昇繼續哄騙著。
水如殷好笑地望著他,這男人居然連這種話都說得出口。
「真的嗎……」陸恒隨著父親的話語,大眼越現光采。「那我要兩個!」
「一次兩個有點難,要看運氣。」陸雲昇奸笑起來,「一次一個,分成兩次比較簡單,但時間要花得比較長喔。所以這段日子,你可千萬不要再纏著你母后。」
「嗯嗯嗯……」陸恒興奮地點頭,他就要有兩個像母后的妹妹,可以和他一起玩了……
陸雲昇得意地拉著水如殷往外走,將陸恒丟給了宮女。
為了要拐走皇后,連自己寢宮都不能待的國主,他大概是開國以來第一個吧。
不過皇后的寢宮可還空著呢,想要兩人世界哪裡不可以?他志得意滿地在心中打著算盤。
「你這人呀,怎麼這樣騙兒子?」水如殷臉色微紅,不由輕捶了他一下。
「誰教他笨。」陸雲昇批評兒子毫不嘴軟。
是嗎?水如殷露出古怪的笑意,「他可是未來的國主,你說他笨?我倒覺得他很精明,尤其像他的父親。」
「如果是像我,那就是精明沒錯……或許也沒那麼笨。」聽到妻子的讚美,陸雲昇一下就飄飄然了。
她眼兒滴溜溜地一轉,「而且他還有一樣更像你。」
「什麼?」他期待地等著她下一句恭維。
水如殷捂著嘴輕輕一笑,「他很善變,剛答應過的事馬上就可以不作數。」
「我有這樣嗎……」
陸雲昇的納悶才剛升上心頭,果然寢宮裡就傳來震天價響的哭聲。
「哇……我要母后啦……我要母后陪我玩啦……」
他臉色一變,立刻抱起水如殷,直接飛越圍牆,抄小路離開了寢宮。
「啊!你……」在他懷中的水如殷驚呼了一聲。
「哼!那小子如果真像我,馬上就會跑出來了,我豈可如他的願,還給他機會纏著妳?」他霸道地低下頭,狠狠吻了她一下。「妳是我的!」
隨著陸雲昇抱著她四處飛躥,水如殷銀鈴般的笑聲也傳遍了整個皇宮,宮裡的侍衛早習慣國主和皇后常這麼玩,目不斜視地當作沒看到,唇角卻都不禁露出了微笑。
從小到大,水如殷承受著別人冷眼與嘲諷而生長,本以為人生就是這樣了,但如今她不僅身為一國之后,丈夫、兒子也都是萬般重視她,她從來沒有覺得自己如此幸福過。
人人都說她傻氣,其實,最聰明的才是她。
瞧,眼前這個全天下最偉大又人人景仰的男人,不就被她算計來當丈夫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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