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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38901

《食醫千金》

  • 作者綠光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7/0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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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50
  • 優惠價:NT$ 1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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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柳家會醫術不稀奇,畢竟她爹是太醫院院使,耳濡目染下都會一些,
但拿鍋鏟加擀麵棍來醫人,別說柳家,放眼整個王朝獨她一人,
她擅長將藥材巧妙地添進入口的食物,讓人在不知不覺中治病兼養生。
這一手好功夫,讓她贏得長公主與德妃娘娘的喜愛,卻也引來一個頭痛人物——
這個尹二爺,幾年前意外受傷後,不但忘了自己是誰,性情也大變,
不再是叱吒商場、不擇手段的奸巧皇商,而是一個流連點心鋪的廢柴兼吃貨!
這男人的舌頭利到不行,她在點心中放了什麼藥材他都能一一說出,
且視糕餅如命,甚至為了吃,硬是使出無恥的計謀將她娶回家,
洞房花燭夜,人家是紅帳暖春宵無限,而他們卻是灶火暖麵糰任妳玩……
雖然有些失望自己的下半輩子就搭在這樣的男人身上,但也鬆了口氣,
畢竟用吃食來得到人心,對她來說小菜一碟,更何況他是吃貨界的高手,
她的用心她的做法他都懂,就像伯牙遇到鍾子期,遇見知己原來是如此快活,
然而要填飽胃袋,錢袋子得夠深,廢柴相公終於振作要拿回皇商權力、賺大錢,
這下可得罪了人,他們這對吃貨夫妻一時大意中了招,狠心小叔竟對他們下毒,
但怪的是,她身中劇毒性命垂危,好不容易才被救回,而他怎會一點事都沒?!
綠光,理智至上,
偶爾會死腦筋的反省到自我毀滅,
偶爾又是個堅信樂觀的撒嬌鬼。
喜好發呆,尤其最近更喜歡了,呵~
討厭麻煩別人,可是又很會製造麻煩……
最初是因為愛看小說衍生出想創作的衝動,
如今則是想為自己寫出最讓自己感動的故事。
最近忙的事是努力陪阿娘一起玩平板電腦──
這很辛苦的,因為必須先玩熟練了才能教阿娘呀,
天可憐見,我是個3C白癡……
互補還是相似

面對愛情,到底是要找互補或是相似的人呢?這是個被討論已久的話題,小編年輕時總是被個性與自己不同的人吸引,覺得對方看事情的不同角度很吸引人,他喜愛擅長的活動也很新奇有趣,但相處久了,難免開始產生摩擦,尤其吵架時會有一種你根本不懂我的哀怨……後來年紀漸長,或許是自己少了磨合期的耐性,想要縮回舒適圈,當遇見個性相似的人時,頓時覺得輕鬆自在,有種不用說太多就彼此明白的默契,但偶爾也有少了點火花的遺憾。
所以,挑選伴侶這種事沒什麼一定的準則,有一好沒兩好,不可能十全十美,自己覺得幸福開心就好,日子畢竟是自己在過。
就像女主角柳十三,她被尹安羲設計,不得不嫁他時,姊姊們柳五柳九替她緊張到不行,除了耳提面命外還派人去打聽尹家的所有人事物,為她惡補後宅的手段,完全不相信尹安羲只是為了她做糕點的手藝娶她。
柳十三自己倒是顯得鎮定從容許多,雖然這個婚姻不在她的預期之中,但她也相信尹安羲不會對她太壞,而且就像他所說,放眼天下,恐怕除了我之外,妳是找不著另一個能與妳鑽研糕點的男人了。
誰叫尹安羲的舌頭實在太刁,她用了什麼手法、放了什麼料、添了什麼藥材,他都能一個不落的說出,這種找到知己的喜悅,讓柳十三漸漸的撤下心防,愛上了他,畢竟千金易得、知己難求啊!
而且柳十三很幸運的是,她找到了一個相似又互補的男人,相似的是兩人都是裝笨裝無害的厲害吃貨,互補的是男主性格的霸道補足了女主的不爭,讓他們得以不被貪婪家人欺壓迫害,過好屬於他們的美好日子。
每個人都想有段完美的終身關係,但完美的定義得由自己去設定,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麼,才能往目標前進,不是嗎?
話說,在看綠光老師這個故事時,小編正好有機會去到一間頗負盛名的香草餐廳,坐在那兒,彷彿置身暖室花房,被滿滿的植物綠意幸福包圍,淡淡的香草氣味飄進鼻息,入口的是佐著花草調味的美味下午茶,眼中則是讀著這個充滿糕餅奶香味的故事,真是視覺嗅覺味覺心靈一次滿足,這是一本極為適合佐下午茶時光閱讀的好書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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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墳前遇奇怪男子
豔陽從林葉間篩落,一地的碎光,柳芫走著踩著,心裡惱著悲著。
冬末的豔陽天,天空是恁地湛藍,彷彿驅散了寒冷,但卻驅不走她內心的寒凍。
此處是柳家宗祠,一旁是柳家的族墳,就在三天前,這裡多了一座新墳,葬在新墳裡的,是太醫院柳院使之女柳九,她的九姊。
為什麼九姊死了?她無聲問著。
九姊是整個柳家後院裡與她最親近的庶姊,在姨娘走後,在五姊出閣後,一直都是九姊照顧著她。以往,她總覺得哪怕沒有九姊,她也能將自己照料好,可是九姊走後,她才驚覺想像與事實是不同的,而九姊並非出閣,是遭人害死。
九姊死在宮中的湖裡。
怕水的九姊,哪怕是條小溪都寧可繞道而行,根本不近水,可她偏是溺死在湖中。
是誰害死了九姊?她無聲問著,但下一刻腳步驟停,目光落在墳前的身影。
她冷冷地看著墳前男人面無表情的俊臉,然後腳步一轉,走到一旁的樹下坐著,將手上的食盒往地上一擱,抱膝看著那座新墳。
那男人是威鎮侯,是當今聖上的外甥,身世顯赫,在九姊出事之前,他倆一直走得很近,甚至特地上柳府向父親稟報要納九姊為妾。
可惜,九姊福薄。
而他,倒是有情有義,與他們一路從京城送九姊到了梅林縣,守著她的墳已三日。
柳芫的目光落在擱下的食盒,裡頭盛裝的是九姊喜愛的醍醐糕,她還特地在上頭加了角麻和桃仁……看著,不禁淚水再度湧上,眼前模糊了起來,她垂首啜泣,瞥見食盒旁有什麼東西被日光映照射出光芒。
她抹去淚水順手拾起,瞧見竟是一只耳璫。
耳璫上鑲了顆紅玉,日光下顯得鮮紅璀璨,她正摩挲仔細打量時,眼角餘光像是瞥見了什麼。
她微轉過頭,發現一步外竟躺了個男人,教她嚇得起身就想跑,卻見那人彷似昏迷了。
「怪了,什麼時候出現的?」她喃喃自問,狐疑地看向四周,半個人影都沒有,這個男人到底是什麼時候倒在她身旁的?
她實在無法理解也不想理解,重要的是,她沒瞧過這個人,他是怎麼進到宗祠裡的?要是被人撞見他倆在一塊,她不管是跳哪條溪都……不對,她會直接被沉塘吧!
這是誰丟來的男人,竟用這種法子害她?
柳芫忿忿不平地正準備走人之際,她剛拎起的食盒卻被拉住,她疑惑地往下一瞧,驚見以為昏迷的男人竟一手抓著她的食盒。
這是什麼搶劫新招嗎?
「放手。」她低斥著。不要逼她喊人,到時候下場堪憂的也有他一份。
「好香……」男人沙啞喃著,從食盒底下抬起了臉。
柳芫不耐地垂眼,適巧對上他張開的雙眼,她驀地倒抽口氣,難以置信這世上竟有長得這般俊美的男人。
那雙黝黑深邃的勾魂眼,像要將人魂魄攝入般,教她忘了別開眼。
「姑娘,妳可憐我吧,將裡頭的東西賞給我吧。」男人嘴角噙著勾人的微微笑意央求著。
他那溫煦的笑容教柳芫幾乎直了眼,她懷疑天底下有哪個人能夠拒絕這個男人的要求。
雖然心知不該跟個陌生男子交談,但她還是擱下了食盒,出聲問:「你到底是誰,為什麼會在這裡?」
男人徐徐坐起身,像是沒聽見她的問話,自顧自地打開食盒,拿起醍醐糕就往嘴裡塞,那俊魅的臉上說有多滿足就有多滿足,彷彿嘗到了天底下難得一尋的珍饈美味,這模樣稍稍滿足了柳芫的虛榮心。
就說她小小年紀手藝就近乎無人能敵,是九姊太挑剔。
不過……「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瞪著他一口一口地吃著,她等著他回答。「你不是柳家人,你不該進宗祠的。」
男人意猶未盡地吮著指頭,噙笑問:「還有嗎?」
……算了,她現在走人還不算太遲!
見她連食盒都不收拾就要走,男人趕忙道:「我不記得自個兒是誰,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在這兒,妳說,這該怎麼辦才好?」
柳芫回頭,瞧他就連面露無奈都恁地俊美無儔,不禁歎了口氣。「不管你是誰,你還是趕緊離開吧,柳家正在辦喪,要是被誤認為盜墓者,可有得你受的。」
昨兒個五姊說了,梅林縣東陲的王家宗祠被人盜了墓,還在追查賊人呢……應該不是他吧?
她撇了撇唇,算是盡了告知的義務,他走不走都不關她的事。
男人眼睜睜地目送她離開,好一會才回神,扼腕不已地喃喃自語,「唉,忘了問姑娘的閨名了,下回我要上哪找這般好吃的糕餅?」現在追上去應該不算太遲吧。
忖著,他朝方才她離開的方向走去,可這宗祠像座小山丘,加上一見有人他就避,就這樣轉來轉去,轉到最後,別說房舍了,連墳都瞧不見了。
「這是哪呀?」他挑了塊石頭坐下,托著腮很專心地思索,可腦袋裡卻是空白一片,連自個兒是誰都不清楚。
這一坐,坐到天色半暗,忖著今晚要到哪借宿一晚時,卻突地聽見—— 
「二爺!」
那洪亮的大嗓門在這人煙稀少之地顯得分外刺耳,他懶懶抬眼,就見個年輕男子飛快地跳下馬,像陣風般颳到自個兒面前。
「二爺!還好你平安無事,要不我真不知道該怎麼回府了!」
二爺?「……我?」骨節分明的長指指著自己。
洪臨傻愣愣地瞧著他,分不清他家二爺現在又與他玩哪招,他服侍二爺近二十年來,似乎不曾見過二爺笑得這般慵懶自在。
二爺總是沉著臉,不住地盤算,不斷地防備……他真沒瞧過二爺的笑呀!用力地再三回想之後,洪臨忍不住打量他,但橫看豎看都是他家二爺,如假包換的二爺呀!
「二爺,你不要緊吧?」他怯怯地問著。要說怪,就怪在二爺那打趣的眼神,絲毫不減的笑意……他家二爺不是這樣的,可那張臉分明就是他家二爺呀!
總不可能在這荒郊野嶺遇見鬼吧!
「嗯……是不要緊,就是……對你沒什麼印象。」雖然這人二爺二爺喚得親熱,他卻是一點真實感都沒有,腦袋沒有半點似曾相識的畫面。
洪臨抽了口氣,臉色瞬間刷白。「二爺,你連我都不識得了?這這這……這得要趕緊找大夫才成,二爺你走不走得動?要不我背你吧。」天啊天啊,真是出大事了,雖說每回遇襲,二爺總是吉人天相地一再脫困,可這次數一多,就連老天都顧不及了。
不過,不管怎樣,二爺摔下山腰卻渾身無傷,只是記不得他而已,說不準一會就想起來,這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見他一臉真情誠摯地蹲在面前,男人目光淡淡一掃,慢條斯理地道:「倒是不需要人背,不過……你先說說我叫什麼名字。」雖然他對這傢伙一點印象都沒有,但人家都找來了,說不準他真是他家二爺,先探點底細也好。
「二爺,你不會真是摔壞腦子了吧,你是京城尹家二爺尹安羲啊,我是你的隨從洪臨,跟著你快二十年的洪臨呀,你要是真把這些事都給忘了,回去我要怎麼跟老太太交代?」洪臨一張老實臉都快要擠出苦瓜汁了。
「嗯……忘了也無妨,你提點些就成,倒是有一事比較要緊。」
瞧主子的神色認真了起來,洪臨也立刻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壓著氣音問:「二爺儘管吩咐。」
「這附近哪兒有賣糕餅?」記憶什麼的都不是頂重要的,唯有糕餅才是人生大事。這是他剛才吃過糕餅後,悟出的人生真理。看著洪臨呆愣憨傻的神情,他忍不住再添了句——「我餓了。」
嗯,夠明白了吧,想要他當他家二爺,也得餵飽他肚子裡的饞鬼。
洪臨一雙眉糾結到不能再糾結,張了張口,卻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糕餅……二爺從不吃甜的呀。
誰來告訴他,眼前的二爺到底是不是二爺!


就在馬車停下時,街上買的酥酪糕,全數都進了尹安羲的肚裡,當洪臨拉開馬車門,瞧見丟在一旁的油紙袋時,忍不住乾嘔了下。
他已經記不清從梅林縣回京的路上,二爺到底吃了多少各式各樣的糕餅了,他光用看的就想吐了。
「洪臨,方才買的酥酪糕味道不對。」他頗嫌棄地道。
洪臨眼角抽了兩下。「改日再買就是,二爺先下馬車吧。」
「到了?」他噙笑問。
「是,二爺。」
他跳下馬車,看著面前的朱紅大門,門房小廝早已迎了出來,連臉都不敢抬。他不以為意,只是跟著洪臨往裡頭走,就見房舍雕梁畫棟,園林小橋流水,假山崢嶸,處處穿柳渡杏,花香撲鼻,他再不濟,也看得出這確實是所謂的大戶人家。
只是—— 才剛踏進廳門,怎麼裡頭一張張的臉都像是見鬼一樣?
哪怕只是一閃而逝的驚慌失措,他也瞧得一清二楚。真是有趣的反應啊,不過他現在是搞不清楚狀況的人,只能當自己寄人籬下,也就大度地不跟他們計較了。
重要的是—— 「洪臨,京城裡的糕餅鋪子有幾家?」
洪臨無奈又無力地歎了口氣。「……二爺,先找大夫好不好?」他不是二爺……雖然他頂著二爺的臉,但他真的不是二爺!
第一章 皇商二爺變吃貨
兩年後 威鎮侯府—— 
一抹纖瘦的身影下了馬車,快速地走進威鎮侯府,猶如識途老馬般地直朝主屋而去,迎面而來的丫鬟皆朝她施禮。
「春喜,夫人在房裡嗎?」近主屋時瞧見了姊姊的大丫鬟,柳芫噙笑問。
「十三姑娘,夫人在書房候著十三姑娘呢。」春喜笑瞇杏眸說著。「對了,廚房的紅棗杏仁糕可以起鍋了嗎?長公主正等著呢。」
「妳上廚房,讓胡大娘拿根筷子插上瞧瞧,胡大娘要說成了那就是成了。」柳芫噙笑解說著,見春喜施了禮朝廚房方向走,她隨即朝書房而去。
「九姊,我回來了。」她一進書房,就見她家九姊正坐在案前看書,和往常一樣,看的不脫是一些醫書,有些還是威鎮侯特地進宮向皇上求來的,她家九姊簡直跟個醫癡沒兩樣,比爹還糟。
但,再糟都無妨,只要九姊能活回來,什麼都依她。
靜靜地坐在柳九的對面,柳芫露出滿足的微笑。有誰想得到,一個死去兩年的人竟能借屍還魂,如此光怪陸離,荒誕不經的事,可她就是信了。
如此擅針使藥解毒的九姊是絕無僅有的,這天底下不可能再出現另一個醫術同樣了得,性情同樣精明的女子,況且就連威鎮侯都認出九姊,她這個和九姊相處了十年的妹妹怎能沒認出她。
而九姊又是何其有幸,能與威鎮侯再次相守,甚至在威鎮侯的相助之下,讓爹答允她以爹的外室之女身分回到柳家,頂了行九的排序,重新成為柳九。
正專注在醫書上的柳九,翻動書頁同時微抬起眼才瞧見面前坐了個人。
「十三,怎麼來了也沒叫我一聲?」
「叫了呢,是九姊不理我。」柳芫無奈地歎口氣。
柳九聽得出她無波的話語中正酸著自己,便闔上了醫書,問著正經事。「五姊那兒怎麼說?」
「五姊說成,她那兒栽種的藥材全都供給咱們,不過她說要炮製的話—— 」
「我自個兒來就成了,再不然妳幫我。」不等柳芫將話說完,她笑得壞壞地道:「五姊想再賺我一票炮製的錢,叫她別作夢了。」
大夥都是出生在柳家這個杏林世家裡,藥材如何炮製煎製大抵都知曉,誰都別想佔誰的便宜。雖說她家相公有權有勢有銀兩,但該花不該花的銀兩,她心底可是雪亮得很,畢竟相公的家產是在刀口舔血換來的,要是這一文一錢沒花在刀口上,要她怎麼對得起相公?
柳芫微張的嘴乖乖地閉上了。真不虧是九姊呀,連五姊打什麼如意算盤都知道,既是如此—— 「九姊應該直接跟五姊談的。」幹麼非得要她當中間人斡旋來著?
柳九呿了聲,看著她像是看著個無知的孩子。「妳傻了,我頂著這張臉去跟五姊談?妳以為她會怎麼待我?」
「可是九姊是正式向爹和嫡母敬過茶,也頂了行九排序的,而且我覺得妳回魂的事大可以跟五姊說呀,五姊肯定會信的。」柳家幾個庶姊妹真正走得近的沒幾個,五姊柳菫可以算是少數的一個。
「得了,五姊要是知道是我害爹被解職的,肯定先宰了我。」五姊是個面善心惡之人,那張嘴吐出的沒句好話。
「才不,五姊知道那是嫡姊惹的禍,她也認為爹爹告老還鄉沒什麼不妥,她說這麼一來,金家的人才會離她遠遠的,永遠不會再去煩她。」
這事說來有點話長,簡單的說,她們的嫡姊柳葳原本進宮被封了個昭儀,可誰知道她野心太大,竟想禍害其他嬪妃和皇子,甚至還因而害死了九姊。而九姊在借屍還魂後,和威鎮侯聯手將其揭發,救了皇上有功,可是爹卻受了牽連,被卸下了太醫院院使一職,帶著嫡母回梅林縣老家了。
而五姊是在三年多前,被嫡母賣給了京城富商金爺當妾,進金府不過三天,五姊就被趕出府,至於到底是做了什麼,她們不得而知,只知道五姊離開金府之後,帶著嫡母給的嫁妝兩畝瘠田開始栽種桑棉,如今手上可是管著幾家莊子的地主婆呢,兩年前也開始栽種藥材,品優價高,她當然不願意金家覬覦。而如今柳家出事,金家自然止步,對她而言,勉強也算是好消息。
柳九似笑非笑地睨她一眼。「十三,五姊嘴上說是一回事,心裡想的又是一回事,我和她,不如妳和她那般親近,況且我回魂的事愈少人知道愈好,這可是妳姊夫再三交代的,妳可別犯了妳姊夫的忌諱。」
柳芫想了想才道:「回魂的事可以不提,可是九姊當年走時,五姊可是特地回了宗祠,在妳墳前罵了快一個時辰。」
「我還得謝她咧。」柳九沒好氣地呿了聲。
「要是不相干的人,五姊連句話都不會說的。」
「知道,我還不知道她那性子。」愈是親近的人愈是沒半句好話。「我呢,只要知道她過得好就好,而妳,趕緊著手酒樓開張的事,店鋪妳姊夫都已經替妳打點好,現在只要將食材和夥計們找齊,酒樓就能開業了。」
柳芫沉默了會,才道:「好端端的,為什麼突然要我開酒樓?」雖說她對自己的廚技是頗有自信,但總覺得太突然。
「妳沒自信?」
「我會沒自信?」她忍不住笑了。
兩年前她和九姊進威鎮侯府醫治長公主時,她的手藝就已獲好評,幾個月前她隨九姊進宮熬煮藥湯和甜品時,皇上的寵妃德妃娘娘更是讚不絕口。
「有自信就好,那家酒樓往後就是妳的嫁妝,有個體己傍身,他日妳出閣時,才不會教夫家欺負。」
柳芫不禁頓住,「九姊,妳會不會想太遠了?」
「我能不想遠嗎?十三,妳已經及笄了,我能不替妳著想嗎?要不妳以為我為何要將妳留在威鎮侯府?」柳九不禁發噱。
柳芫張了張嘴,最終還是無奈地閉上。
其實她很想跟九姊說,依她現在的處境,出閣實在不算易事。九姊以為她身為威鎮侯的姨妹子,就會有一堆人為求親而踩爛威鎮侯府的門檻,可事實上在旁人眼裡,她這個姨妹子住進威鎮侯府裡,等同是與姊姊共事一夫,誰還會上門求親?
況且,她還有個禍亂後宮的嫡姊和被解職的爹,這般微妙的身分,根本不會有人想上門求親的,九姊這個精明鬼怎麼就看不透,硬是這般抬舉她?
「橫豎這酒樓的事,是我跟妳姊夫都同意的,妳看著辦就是,要是短少了什麼只管說一聲,我讓人去打理,妳呢,就只能待在廚房,不准在外頭拋頭露面,知不?」柳九三申五令地囑咐著。
柳芫乖順地點著頭,不忍心告訴她外頭的殘酷現狀,反正等一段時日之後,九姊應該就會發現了,況且,有家酒樓讓自己一展長才,倒也是挺有趣的。
「還有,要是得閒了,趕緊擬些菜單,對了,那道醍醐糕可以當招牌甜品。」
「可是醍醐糕很費功夫。」那是她和九姊都愛吃她才肯做的,要是旁人想吃,她得考慮考慮。
「把價格定高就成了,那道醍醐糕肯定會吸引不少姑娘家。」
柳芫還沒開口,卻突地聽到—— 
「什麼是醍醐糕?」
一道陌生的男音教柳芫側眼望去,就見個男人不知何時站在桌邊。男人有張異常俊美的面容,唇角笑意帶著幾分溫煦,一身繡紋綠衫,儼然就像是桃花精下凡般,教人轉不開眼。
「……書生,你怎麼來了?」柳九脫口而出。
書生?先別說這人名字古怪,倒是九姊的嗓音怎麼像是顫抖著?柳芫狐疑地望去,就見柳九刷白了臉,簡直像是撞鬼了。
「九姊,這人是誰?」她輕聲問,目光偷偷打量著男人,他也太放肆,不管他是誰,都不該如此踏進威鎮侯夫人的書房裡!
柳九經她這麼一問,不由得狠抽了口氣。「十三,妳瞧得見他?」
柳芫秀眉微攏,心裡狐疑著。什麼意思,難道,她不該瞧見他?抑或者,他是個不該被一般人瞧見的……
「柳九,妳何必說話嚇自個兒妹子,難道她就不能瞧見我?」書生哧笑了聲,雙手扶著案緣,微微湊近柳九。「我知道妳有些話想問我,但妳這話要是說得太急,嚇著了妳妹子可不好了,是不?」
柳芫不語,靜靜地打量著他們,不動聲色地思索著。
柳九嚥了嚥口水,乾笑道:「呿,你知道就好,這下破了我的梗,還有什麼好玩的?十三,妳先出去吧,書生是我的故友,說了這兩天會拜訪我,誰知道一聲不響地進門,我待會好好地訓他。」
「九姊,孤男寡女不宜共處一室。」柳芫淡聲提醒著。
「是是是,我知道,可他……唉,妳別擔心,故友,他是我的故友,妳就先到外頭,我跟他說幾句話就好。」
柳芫聽完,乖順地應了聲便走出門,門外有兩名嬤嬤看著門,一見她出來便低聲招呼問安。
她不禁回頭看了眼。那男人進門必定會遇到這兩名嬤嬤,嬤嬤是不可能不稟報就放行的,可這兩名嬤嬤彷似壓根不知情,難道說那個男人是九姊還魂前相交的故友?
九姊的寢房外,入夜之後必定有侍衛站哨,她因覺得古怪而探問,威鎮侯卻道九姊回魂時身邊曾跟著陰間鬼差,他差人站哨就是想藉著陽氣來防鬼差搶了九姊的魂,而那個人該不會就是威鎮侯說的陰間鬼差吧?

書房裡—— 
「書生,你給我說清楚,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為什麼我家十三瞧得見你?」柳九壓低嗓音質問。
這人,可不是普通人,他是陰間文判!陽間人看得見他時,便是死期已近,這是她剛回魂時幾次經歷確定的,可偏偏剛才十三瞧見了他,要她怎能不心急不擔憂?想滅了他的心都有了。
書生瞅著她,低低笑著。「我說柳九,妳何時膽子這麼大了,見了我不懼不怕,一臉想將我挫骨揚灰樣?」
「十三是我唯一的妹子,她要是出事……說呀,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要不是怕驚動外頭的人,她真是要拍桌質問了。
「呿,妳擔心什麼?我以實體現形,任誰都瞧得見我。」
「……真的?」柳九水眸一轉,微鬆口氣後又問:「那麼你特地前來又是為了什麼?不會是跟十三有關吧?」
她可是沒錯過他不住打量十三的目光。
「她?」書生煞有其事地沉吟著。「要這麼說……好像也成,可真要說她,又覺得不那麼妥當。」
面對書生惡意的繞口令,柳九緩緩吸了口氣,穩了心緒後才擠出和氣生財的笑臉問:「書生,我是認為無事不登三寶殿,你既然特地來找,肯定是有我幫得上忙之處,倒不如說出來,咱們商議商議。」
書生笑邪了桃花眼。「妳近來是越發的聰穎了。」
「好說好說。」老是面對這些牛鬼蛇神,不精明點怎麼活。
「其實這事妳肯定能幫。」瞧她耐著性子等下文,他惡意地把話拖得更慢。「這事簡單,不過就是想跟妳借個地方,讓我住上一陣子。」
柳九笑意不減,眸子轉了又轉,謹慎地問:「書生特地上陽間到底所為何事?」
「倒也沒什麼事,不過是找人罷了。」
「……找誰?」
「這事倒不需要妳操心,這人我已經找了五百年了。」意指絕對是與她不相干之人。
柳九不著痕跡地吐了口氣。找了五百年……那還是人嗎?但反正是與她無關的人,這事確實不需要她操心,而他說的事更是好辦,賣他個人情,日後要是有什麼事需要他幫襯,他肯定閃不了。
「我明白了,要是書生需要安身之處,我可以讓我相公幫書生找一處安身。」
「不用麻煩,我挺中意這威鎮侯府的。」
柳九臉上笑意隨即僵硬起來。「書生,我倒是認為人鬼殊途,你上陽間理該離群索居較合適。」
她家相公見過他,對他可是敵意滿滿,兩人要是碰頭,不小心掀起一場腥風血雨,這日子是要她怎麼過。
「柳九,不想知道小清過得如何嗎?」他懶懶地笑問著。
柳九頓了下,放輕了嗓音問:「我娘還好嗎?」
她幼年喪母,可是娘親卻一直守護在她身邊,更在她死時,將她魂飛魄散的魂魄找齊再推進現在這副軀殼裡,教她得以借屍還魂,直到確定有人能照料她,才終於甘願下黃泉成為擺渡者,以還書生縱容其十多年逗留人間的恩情。
「說來也是命運安排,上回我上陽間尋人,卻先遇到了小清,那傻娘子央求我讓她守在妳身邊,直到妳長大成人,那年妳才五歲大呢,可瞧她那傻勁,加上答允當忘川擺渡人還恩,橫豎原本的擺渡人要卸職投胎了,我便允了,可誰知道十年後妳卻遭人殺害,我又答應她去尋找妳的魂魄,甚至答應她助妳借屍還魂,一路到了現在……這恩情真是難算了,不過我這人也不是鐵石心腸,至少也講道義的,她如今在陰間過得還不錯,有我照拂著,誰敢動她。」
聽至此,柳九忍不住歎氣了。說到底,就是要跟她討人情就是了!
「書生,好歹你也給我一點時限,否則我要怎麼勸我家那口子。」
「我也想給妳時限,可偏偏那人已經消失了五百年,我時不時上陽間尋找,卻是遍尋不到他的身影,這事我也頭痛。」書生雙手一擺,十分誠意地表達他非惡意整她,實是狀況不是他能掌握的。
「那人到底是誰?非找著不可嗎?」她忍不住好奇了。
書生似笑非笑地看向窗外美景。「都找了五百年了,當然得要繼續找。」
柳九深知他是不可能透露更多,而且也鐵定趕不走他了,卻不知道該怎麼跟她家那口子提起這事……唉,好日子都還沒開始,怎麼烏雲又罩頂了?
「找到之後,非要給他一頓飽拳不可。」最終,書生噙笑說著。
遠處,有人打了個噴嚏—— 


「哈啾!」
城東尹府主屋偏廳裡,傳來響亮的噴嚏聲。
尹安羲揉了揉鼻子,將吃到一半的酥酪糕塞進嘴裡,隨口道:「有人罵我。」
「二爺多想了。」洪臨歎了口氣,遞上了手巾。
尹安羲接過手,優雅地拭了唇角,順便擦了手便往桌面一擱,面露遺憾地道:「素娘的手藝確實是不錯,但為何總是差了那麼點味道呢?」
站在身側的洪臨嘴角抖了兩下,已經想不出任何話應答了。
素娘,是他一年前結縭的妻子,還是二爺作的媒。至於二爺怎會福至心靈地作媒,原因就出在素娘有雙巧手,有做得出可口糕餅甜點的好手藝,才會教二爺硬是向老夫人將素娘給要來。
是的,素娘本是老夫人身邊的二等丫鬟,是尋常替主子們或辦宴時做糕餅的。想當年二爺剛回京,吃遍了京城大大小小的糕餅鋪子後,毫不掩飾滿臉的不滿意,直說要再回梅林縣,還是老夫人派出了素娘才勉強將二爺給留在京城的。
為了讓素娘得以為己所用,還逼迫他非娶不可……雖說下人們的婚事是由主子作主的,但好歹先問過他呀,怎能趕鴨子上架。
所幸,素娘的性情還不錯,兩人相處還算融洽,尤其在二爺拿出體己開了家糕餅鋪子交給素娘打理後,他們夫妻倆感情更好了。
「對了,素娘呢?」尹安羲漫不經心地問。
「應該還在鋪子裡吧。」洪臨想了下。
「是嗎?」他喝了口茶,語氣還是那般漫不經心,但目光瞄了他一眼。
「不是嗎?」洪臨有些疑惑。
聽完,尹安羲歎氣了,朝他擺了擺手。「再去幫我拿兩盤酥酪糕,雖說不怎麼對味,但勉強湊合也是成的。」
洪臨忍住了乾嘔,待反胃感稍緩後,才道:「二爺,你不能老是吃些糕餅充饑,這一日三頓膳食也要多少吃點才成,否則往後我就讓素娘再也不做糕餅,屆時可別說我沒警告二爺。」
尹安羲認真地聽他說完,懶懶抬眼看著他,黝黑深邃的眸噙著笑意,但不知怎地就是教人不由自主地打顫。
「……我隨便說說而已,怎會不讓二爺吃糕餅呢?只是三餐膳食也得吃呀,總不能每日都吃那些甜食,二爺……我去拿。」話說到最後,終究是被那雙黑眸裡潛藏的無形壓力給逼得移開步子。
尹安羲瞧他走遠,才無聲歎了口氣,起身走到廳外,放眼望去,園林造景雅致,假山傍溪,倒是挺詩情畫意的,然而再美的景致看了兩年之後,任誰都會無感。收回目光,朝廳旁的長廊走向通往北苑的腰門,他一路暢行無阻,避開了房外的嬤嬤丫鬟,繞到了後頭,聽著房裡的交談—— 
「二爺還是老樣子,整日就等著糕餅吃。」開口的人正是洪臨以為在鋪子裡的妻子素娘。
坐在榻上的尹老夫人羅氏,拿起茶蓋揩去茶沫,嗓音帶著幾分哀切。「這孩子也不知道是遭誰給害的,去了趟梅林縣,回來就變了個人。」
「老夫人別擔心,二爺雖老是討著糕餅吃,可瞧起來心智並無大礙。」素娘神情跟著悲切起來。
「兩年前大夫診治後也說無大礙,就是丟了記憶罷了,可任誰都能丟了記憶,他可不能,他是皇商,經手的可是宮中的買賣,如今兩年過去,他的記憶壓根沒恢復,這重擔不得已交到了三爺手上,就怕族中耆老以為是我趁機奪權,殊不知我日夜都盼著二爺能恢復記憶。」羅氏說到最後,拿起了手絹拭著眼角。
房裡的嬤嬤丫鬟聞言,莫不一個個安慰著。
「老夫人,耆老們不會這麼想的,畢竟這事是二爺允的,二爺自個兒也說了,他沒了記憶什麼都辦不了,要倚靠三爺的。」素娘柔聲安撫著。「如今三爺也做得有聲有色,耆老們還能說什麼。」
「說的是,那孩子倒沒教我失望。」聽到這兒,羅氏才破涕而笑,狀似有些難為情地笑著道:「喏,嘗點糕餅吧,聽說是長春街那頭新開張的酒樓做的糕餅,一些千金閨秀都說與眾不同,妳也嘗嘗,改日也給二爺做點不一樣的。」
素娘應了聲,房裡的丫鬟嬤嬤提了別的話題,一夥人說說笑笑,素娘待了一會,拿了幾塊小巧糕餅包在手絹裡才退下。
一路走往主屋腰門,後頭突地傳來熟悉的嗓音—— 
「辛苦妳了,素娘。」
素娘回頭望去,朝尹安羲福了福身,神色壓根不意外,只因每月月初都是這樣的。
「哪兒的話,不過是老規矩了。」當初老夫人會把她交給二爺,一來是倚仗她的手藝,二來是要她充當眼線,幾天就把她找來問過一回。
教她意外的是二爺竟早有防備之心,拿了家糕餅鋪子收買她,好讓她在老夫人面前將他說得無害。唉,這也不能怪她貪心,畢竟她在府裡不過是二等丫鬟,哪有什麼前景可言。雖說眼下二爺是失勢了,但二爺畢竟是個正主子,改日要是恢復記憶了,權勢還不是得交回二爺手中。
「等等,我聞到一股似曾相識的味道。」尹安羲走近她時,突道。
素娘眼角抽了兩下。「二爺的鼻子可真是靈,方才老夫人賞了我一些糕餅,說要我嘗過之後給二爺變個花樣。」說著,將糕餅捧遞出去。
「哪來的?」他一翻開手絹,裡頭擱著四塊小糕餅,約莫就是一口一塊的分量。
「老夫人說長春街那頭新開的酒樓。」見他拿起就要嘗,素娘趕忙阻止。「二爺,回房裡再吃。」
尹安羲呿了聲,還是忍住了慾望。「對了,妳那些酥酪糕味道不怎麼對。」
素娘忍不住想翻白眼了。「又是哪裡味道不對了?」
她花費快要一年的時間,終於抓到了二爺的口味,知曉二爺偏愛奶味糕餅,所以便從酥酪下手,可這酥酪她都已經不知道做了多少回,從羊奶、馬奶、牛奶全都試過了,偏偏就是不對味。
「不知道,就覺得不夠濃,少了點什麼。」
「哪能再少什麼?酥酪大抵就是那幾種做法,難不成要我試人奶?」
「成嗎?」他滿臉認真地問。
素娘頹喪地垮下肩。
其實,她是有點懷疑二爺不但失了記憶也撞壞了頭,要不怎會聽不出她在酸他?
可說他腦子壞了,偏他又懂得防備老夫人……也對啦,瞧瞧主屋這頭壓根沒什麼下人走動,真正近身服侍的也就她相公一人,想也知道老夫人是故意冷落二爺,把人給一個一個地抽走,不過倒也沒聽二爺抱怨過。
「二爺,你是跑哪去了?讓我去拿酥酪糕,你人倒是不見了,也不差人跟我說一聲,就不怕我擔憂嗎?」洪臨在長廊那頭走來嘴裡不住地叨唸著。
「唉,把妳配給他,妳可怨我?」尹安羲難得愧疚的問。
真不是他要嫌棄的,洪臨真的不是個普通話癆,哪怕他一聲都不吭,他也能一個人叨叨絮絮地唸個沒完。
一個洪臨就夠他受的了,要是再塞兩個像洪臨的貨色給他,他會選擇離開尹府。
「……」素娘無言。
「二爺手上拿的是什麼?」洪臨快步走來,瞧見他手上的糕餅,眉頭一皺,忍不住又叨唸了起來。「二爺呀,素娘不是已經做了很多酥酪糕了,怎麼你手上還有其他糕餅?就跟你說這些糕餅不能吃那麼多,你的三頓膳食……」
尹安羲自動地把耳朵關上,拿起糕餅塞進嘴裡安撫自己,豈料這糕餅才一入口,瞬間化在他的舌尖上,那綿密柔滑的口感,比酥酪更濃郁的奶香,教他一把將洪臨推到一旁,沉聲問著素娘。
「素娘,這打哪來的?」
素娘無奈地抽了抽眼皮。「二爺,剛才不是跟你說了,是長春街那頭新開的酒樓賣的糕餅。」
「酒樓是什麼名?」
「老夫人沒說。」
「去問,快!」尹安羲沉著臉道。
難得見到尹安羲板起臉,素娘心中一抖,趕忙提著裙襬往回跑。
呼,二爺向來笑臉迎人,沒有架子脾性,有時笑得極溫煦無害,累得她跟洪臨一般說起話來沒分寸,幾乎快忘了他是主子。
可方才他那眉眼一沉,不兇不惡,卻不知道為什麼,就教人心底怕著。
然而,素娘一走,尹安羲神色隨即一轉,笑得那一整個春光明媚,百花盛開,猶如豔陽四射,教洪臨傻了眼。
找到了!他魂牽夢縈的滋味,彷彿惦記了幾百年,在心版上抓著撓著,存心不讓人安生,如今找著了,猶如無止盡的黑暗終於見到一絲光線,尋著光線,他即將得償所願……
想到最後,尹安羲揚起濃眉思索了下,不禁想,是不是太誇張了些?不過就是找到一道好滋味,怎麼卻像是他死也瞑目。


走在長春街上,洪臨臉色青白,厚實的唇緊抿著,忍住一波波反胃的嘔吐感,而那個導致他如此的始作俑者卻像沒事人般地走在前頭。
「洪臨,再往前還有酒樓嗎?」尹安羲閒散走著。
「……小的也不清楚。」他希望沒有。
尹安羲回頭睨了他一眼。「身子不適?」
「有點。」
「為何?」
「……太飽了。」
「咱們今日走了四家酒樓,可吃的只有我,為何你會太飽?」尹安羲滿臉狐疑問著。
「聞飽了。」他一連聞了四家酒樓裡的各式糕餅,能不飽嗎?
說什麼長春街新開的酒樓……一上街才知道長春街新開張的酒樓竟然有好幾家,這樣沿路找,簡直是要他的命!
尹安羲搖頭連嘖了幾聲,看他的眼光像是看個無知的孩子。「竟然連美食都不懂得品嘗,你還活著做什麼?」
洪臨聞言,不服氣地道:「當然是保護二爺!」
尹安羲看他的目光充滿憐憫。
一個不知人間險惡的老實青年,到底是要拿什麼保護他?他和他那個老實派的總管爹,壓根不明白最險惡之人就在尹府裡,甚至看不懂這大宅裡的爭鬥,那個姨娘抬成續弦的老夫人擺明了就是要弄死他,好讓自個兒的兒子上位,他若不裝瘋賣傻,恐怕就連糕餅都沒命可吃了。
在尹府待了兩年,哪怕一點記憶都沒恢復,但他就是能肯定他絕對不是尹家的正牌二爺,就因為寄人籬下,所以他也乖順地不與人爭,橫豎原本就不是他的,他沒興趣拿,更不會碰。
只是,這安逸日子過久了,除了糕餅能吸引他,還真不知道他活在這世間到底有何樂趣。
當人啊,怎會如此乏味?
「兩年前讓二爺出了事,我至今還反省著,但我發誓,絕不會再讓二爺涉入險境。」洪臨漲紅臉說著。
尹安羲忍不住歎氣了。瞧,他還在提兩年前的事,只覺得兩年前的事才是兇險……真是個可憐的孩子。
「二爺,你是不相信我嗎?這真不是我要自誇的,我的武藝是一等一的強,當年武師傅教導過的所有孩子,唯有我的資質最高,而且……」
尹安羲掏掏耳朵,懶得聽他偏離正題的發言,舉步尋找著他魂牽夢縈的糕餅。
唉,哪有人買糕餅卻不知道酒樓名的?累得他從長春街頭開始找……嗯,那頭還有家千風樓,門面挺新穎的,咦……門口那位擋著姑娘家上馬車的無恥男子,不正是他家三弟嗎?
第二章 終於找到那一味
「小姑娘要上哪去,在下可以送妳一程。」尹安道左擋右擋,硬是不偏不倚地擋在柳芫面前,後頭還跟了幾個侍衛家丁。
頭戴帷帽的柳芫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隔著帷帽瞪著造次放肆的男人。
這人簡直是無恥至極,她才剛踏出酒樓,便被他擋住去路。
柳芫正不知道該怎麼脫身時,馬車上的柳堇走了下來,柳芫心裡不禁哀哀叫,待會肯定要挨一頓罵了。
「又一個美人兒……」尹安道讚歎道。
哪怕同樣戴著帷帽,可他這雙眼利得很,能透過帷帽一觀美人兒容貌……他今兒個可真是走運了,一箭雙雕!
「這不是三弟嗎?」
另一個男人低沉的嗓音響起,柳芫微抬眼,就見眼前的登徒子轉過身去,柳堇隨即趁機一把將她給拉上馬車。
尹安道見是他那兩年前壞了腦袋的二哥,正打算開口打發他,聽見馬車駛去的聲響,一回頭,見兩個美人兒已經上車走人,惱得他劈頭就對著他發火,「二哥,你好端端地不待在府裡安養,到外頭做什麼!」
最氣人的是還壞了他好事!那小姑娘剛從酒樓裡走出,哪怕戴著帷帽,他還是瞧得見她細緻秀麗的五官,尤其她一身纖柔體態,教他瞧得心底都快冒火了,還沒問出是哪戶人家的千金閨秀,人就這麼跑了!
「怎,我不能到外頭走動走動?」他安分了兩年,如今不過是頭一回逛大街,被軟禁得還不夠嗎?
「你八成是到外頭找糕餅吃的吧?」他故意提高聲調說,惹來路人注目,身後的侍衛更是掩嘴低笑,畢竟一個大男人嗜吃糕餅,傳出去實在不怎麼光彩。
洪臨聞言,雖有怒火,但也認為男人嗜吃糕餅真不好說,一時反駁不了。
「是啊,我就是來找糕餅吃的,三弟陪我一道吧。」尹安羲壓根不覺被羞辱,畢竟糕餅是他活下去的動力,何來可恥的說法。
「要吃你自個兒去吃吧。」說著,從袖袋裡取出了一兩銀子就往地上一丟。
洪臨難以置信地瞪著尹安道的舉措,更擔心他家二爺真會傻乎乎地彎腰去撿,然就在這當頭,他聽見他家二爺開口了。
「撿起來。」
尹安道橫眼瞪去,卻見尹安羲臉上浮現教人頭皮發麻的笑,一雙眸子教人莫名膽顫心驚,逼得他只好朝身後擺了擺手,讓手下替他撿了回來。
「二哥,我怕你出門帶得不夠,這一兩銀子你就拿去吧。」雙手把銀子規規矩矩地遞了出去。
「確實不怎麼夠,再多給些吧。」尹安羲笑瞇眼道。
「……」尹安道從荷包裡掏出一半,全都遞了出去。
「走吧。」尹安羲掂了掂銀兩,狀似親熱地往他肩上一勾。
「去哪?」
「正午了,難得咱們兄弟在外碰頭,一道用膳吧。」
「不用了,二哥自個兒……」尹安道本要試著掙脫,可誰知道尹安羲的臂膀像是銅牆鐵壁般箝住了他,他只能很丟臉地被拐著進了酒樓。
更丟臉的是,這家新開張的千風樓最有名的是藥膳,可他家二哥一進門卻是點了一堆糕餅。
「二哥……糕餅不需要上個十碟吧。」試想,兩個大男人坐一桌,桌上擺著十碟糕餅,這事要是傳出去,他還要不要做人?
可瞧尹安羲壓根不肯退讓,他趕忙抓住小二加點了幾樣菜。「再來幾樣大廚的招牌。」
「這位爺兒,咱們大廚拿手的有人蔘滋補盅、理氣白玉蹄、南瓜八寶飯……」
「都上都上。」尹安道不耐地喊道,只要別讓桌子只擺著糕餅就成了。
「馬上來。」小二笑臉招呼著,朝另一頭招著手。「給兩位爺兒上茶。」
小二一走,立刻有其他的跑堂湊向前倒茶水。
隨後,這一桌冷場了。
尹安羲沒意願攀談,隨意打量著千風樓裡的擺設,而尹安道乾脆托腮轉到另一頭,瞧見鄰近幾桌人的衣著打扮,不禁面露興味,脫口道:「這千風樓肯定有來頭。」
尹安羲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怎麼說?」
尹安道睨了他一眼,本要嘲笑他有眼無珠,傷腦又失憶,但一觸及他噙笑目光裡的冷冽時,隨即擠出笑臉道:「二哥是失憶所以忘了,瞧,坐在那桌的不就是玉商賀家,同桌的還有米商林家、布商王家,而再過去那桌,瞧那腰間綬帶,肯定是個朝中高官,而同桌的必定是同儕,教人不禁好奇這千風樓的老闆到底是什麼來歷。」
瞧瞧,光是一樓就已是座無虛席,還見跑堂的直往樓上送菜,才開張的酒樓就能引得高官達人上門,算是相當了得了。
「重要嗎?」尹安羲又問。
尹安道本要低斥他無知,但那雙該死的眼就是教人打從內心一陣冷,硬是逼得他緩了語氣,溫和地道:「其實也沒什麼,說說而已。」
可惡,二哥以往的眼神就是這樣嗎?雖說二哥性情本就偏冷,但再怎麼冷也不至於教人莫名生懼,如今就是笑臉迎人,仍有股教人不得不屈服的威儀,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二哥該不會是要恢復記憶了吧……得跟娘說說才成。
「我對糕餅比較有興趣。」要不是人多,他真想趁這空檔要洪臨到前頭探探是否還有其他新開業的酒樓。
尹安道轉向他瞧不見的角度,鄙夷地嗤笑了聲,適巧瞧見小二端了壺茶過來。
「這壺五味茶是小店贈送,兩位爺兒嘗嘗。」小二見桌上的茶水都未動,就知道兩位出身尊貴,一般粗茶是不入口的,便動作俐落地替兩人倒了茶。
尹安羲嘗了口,滿嘴藥膳味,辛甘酸苦鹹全都具備了,難怪說是五味茶,不過酸甘兩味較突出,在喉頭處微微回甘帶酸,在這春末夏初之際,倒挺合宜的。
小二見尹安羲頗滿意,隨即笑道:「咱們大廚說了,春天補肝,夏天補心,秋天補肺,冬天補腎,這滋補也得看天候,喝茶更得看時節,兩位爺這時節來,咱們供應的有五味茶、六合茶、提神茶和安神茶,約莫再半個月,咱們還會配合時令,再加上蓮子冬瓜湯和紅豆苡仁湯等等,屆時還請各位爺兒務必前來嘗鮮。」小二口條分明地解說著,一邊倒茶的動作也不疾不徐,講究優雅。
「那糕餅呢?」尹安羲笑問著,當沒瞧見尹安道嘴巴歪了兩下。
「爺問到點上了,這茶點甜湯都如此講究,更別說是糕餅、藥膳了,咱們大廚的食譜琳琅滿目,四季品味皆不同,屆時爺兒們一一嘗過了,就知道小的所言不假。」就在小二講解完畢時,糕餅也適巧上桌了。
有那黃澄透明的桂花糕,像是染黃的冰塊裡包裹著花兒,晶瑩剔透得教人食指大動,更有那層次分明的椰汁紅豆糕,碟子一上桌,彈牙般地顫動了兩下,還有印壓出牡丹花樣的山藥糕,秀美如畫,光是擱著就賞心悅目,教人讚歎不已。
然而,瞬間攫住尹安羲目光的是最末擱下的糕餅,看似通體玉白綿密,上頭撒上了人蔘果和核仁,他二話不說地取了一塊入口,黑眸瞬地一亮,大手抓住小二便問:「這是什麼?」
「爺兒真是好眼光,這道醍醐糕可是咱們大廚的功夫菜,今兒個是大廚心情好才做了一小籠,明日後日肯不肯做還是一回事呢,實在是太費功夫了。」小二簡直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可見早已將廚房裡所有的菜單都摸熟了。「而今天醍醐糕就剩這一碟了。」
「醍醐糕……」他啞聲喃著。
就是這個味道,教他一嘗就牽腸掛肚忘不了,這般折磨人的好味道,終於教他給找著了。
「不就是塊糕餅,倒說得一盤學問了。」尹安道嗤笑了聲。
「這位爺兒有所不知,這醍醐糕做法確實是繁瑣複雜,大夥都知曉牛乳成酪,卻不知酪成生酥,生酥成熟酥,熟酥成醍醐,這醍醐是酪之上品,是用牛乳反覆煮、濾來著,爺兒嘗一口便可知跟其他糕餅鋪子所售的酥酪完全不同。」
「是嗎?」尹安道拾起最後一塊,尚未就口,手就被轉了個方向,醍醐糕被叼進了尹安羲的嘴裡。「二哥……」人家都說得天花亂墜了,他這付錢的大爺嘗一口都不成嗎?
「小二,能否引見大廚?」那入口即化的芳香濃郁教尹安羲立刻有了主意。
「爺兒真是對不住,咱們大廚是不見客的。」
「你們大廚姓啥叫啥,家住何方?」他不死心地再問。
「這……」小二面有難色地沉吟著。
「二哥,你這是做什麼?不過是嘗道糕餅也審問起人家家世來了?」
「我是想將大廚給聘回府裡。」
小二聞言展眉一笑。「爺兒,那是不可能的。」方才還摸不透這爺兒的想法,教他不敢透露太多,如今知曉他的打算,這倒好處理了。
「價錢都還沒開呢。」
「爺兒,這不是價錢的問題,而是咱們家大廚乃是威鎮侯爺的姨妹子柳十三姑娘,如此尊貴的身分豈會教人給聘回府呢。」小二含笑地把話說得委婉。原本是不想把話說白的,但這兩位爺兒不像是一般商賈,還是將侯爺搬出來擋一下較妥,省得之後他們到千風樓堵十三姑娘。
尹安羲噙笑點著頭,心想原來她名叫柳十三呀,兩年前那個嬌俏的小姑娘。
「啊……威鎮侯的姨妹子啊。」尹安道連連咂嘴。
尹安羲涼涼看他一眼。「你識得?」
「不識得,不過……」尹安道想了下,擺手讓小二先退下。「二哥,那是威鎮侯的女人,碰不得的。」
「不是說了是姨妹子?」
「呿,那是他們自個兒說的,可有腦袋的都弄得明白這個中蹊蹺。」尹安道左看右看,確定沒人注意這兒才壓低嗓音說。
「什麼蹊蹺?」
「二哥,你真的是腦袋壞了,仔細想想,有人會娶了姊姊還將妹妹給帶進門的嗎?這不是擺明了姊妹共事一夫?」天啊,二哥腦袋真是壞得徹底了。
尹安羲不禁回想起那張嬌柔卻偏冷的面容,可以想見過了兩年,正是含苞待放之齡,會是出落得何其嬌豔,不過—— 「威鎮侯又是什麼人?」
誰的女人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看上她的手藝了,如今再嘗,手藝更勝以往,而方才幾口壓根解不了饞,要是得不到她,豈不是要憋死他了!
尹安道拍著額,滿臉同情地看著他,然一觸及他的目光,隨即轉而瞪向桌面的糕餅,解釋道:「二哥,威鎮侯花世澤的娘是長公主,是當今聖上的姊姊,換言之,威鎮侯是聖上唯一的外甥。」
「很有權勢?」他問著,慢慢地朝桌上的糕餅進攻。
尹安道無聲咒了一句,要不是太怕他的眼神,真想狠狠罵他一聲蠢。「二哥,那是皇親國戚,還不算有權勢?況且,約莫兩個月前,威鎮侯偕其妻解決了後宮鬥爭一事,還順便擺平了朝中黨派,如今可說是權傾一方,你說有沒有權勢?」
尹安羲微閉著眼,享受著滿嘴紅豆與椰汁交融的甜潤滑膩,半晌才問:「所以,你認為有什麼方法讓我聘他的姨妹子當廚子?」
原來,她拿手的不只是酥酪,就連其他糕餅都是一絕呀,這要他怎能放手?
尹安道無力地閉了閉眼。「二哥……不可能的。」他說了老半天,他到底聽進去了沒有?「威鎮侯之妻柳九醫術了得,專治婦科,後宮嬪妃多倚仗她,而柳十三可謂是食醫,以藥膳調理聖上與嬪妃,就連長公主據說都被調理得容光煥發,年輕了二十歲,你想,人家會到咱們家當廚子?」
或許對別人而言,皇商確實是挺了得的,可皇商不是官,不過是平頭百姓罷了,他這壞了腦子的二哥未免也太抬舉自己了,他敢說,他還不敢聽咧。
尹安羲又嘗了塊綠豆甘草糕,淺勾笑意點頭道:「確實是挺懂藥理的,將解毒湯都做成糕餅了,如此聰慧的姑娘真是少見。」
口感綿密細軟,甜而不膩且齒頰留香,他嘗著嘗著,覺得自己都快醉了,心更癢了,滿腦子只想著非她不可。
這無趣的人生有了她,才能算是真正活著呀。
尹安道抽動眼皮,懷疑自己分明是對牛彈琴。「橫豎絕無可能的,二哥,你死了這條心吧。」
「三弟,我一直覺得你能將生意打理好,該是相當聰明的,難道真是一點法子都沒有?」尹安羲嘗完最後一塊山藥糕,帶著幾分意猶未盡地吮了吮指尖。
迷湯誰都愛喝,尹安道聽他說自己聰明,便低頭想了想,嘿嘿惡笑兩聲,湊近他道:「二哥,倒也不是真的沒法子,不過這法子有點險。」
「說來聽聽。」
「找個法子壞她清白,鬧得眾人皆知,就能把她給娶回府裡。」說著,他都忍不住笑了。
對,壞了柳十三的清白,他這二哥就準備死在威鎮侯的刀下吧,往後他就不需要再提防他恢復記憶,這招借刀殺人還真是不錯。
尹安羲微揚濃眉思索著。娶妻嗎?他沒想過要娶妻,但這不失個好法子,要是真能迎娶她,往後他不就有享用不盡的糕餅了?
難得了,這蠢蛋三弟也有派得上用場的時候。


威鎮侯府。
「有人堵十三?」柳九驀地從醫書裡抬眼,瞪著正瞋瞪著柳菫的柳芫。「十三,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就……我也不知道啊,我聽九姊的話,出外都戴帷帽的。」柳芫委屈地垂著眼,卻又偷偷地瞪向告密的柳菫。
太不講道義了,回府的路上她一再央求五姊,五姊也明明答應她了,結果還是把這事告訴九姊。
柳九微瞇起眼,思索了下。「十三,妳這幾日都別出府,我讓人先去查查那人的底細,咱們再作打算。」
真是麻煩,柳家專出美人,好比柳菫豔如梅,柳芫秀如蓮,深蘊著一種孤傲,偏偏男人最無法抗拒的就是這種美人,也正因為如此,她才會要十三出門戴帷帽,可誰知道登徒子還是找上門。
「可是咱們酒樓才剛開業……」
「妳就把一些菜單交給裡頭的二廚打理,暫時先如此。」
柳芫聽完不禁微抿起嘴,這是她頭一回執業掌廚,都還沒聽聽一些客人的想法便要將她禁足,實在是……想了想,不禁又偷偷瞪了柳菫一眼。
「妳那是什麼眼神?妳九姊這麼處理是為了妳好。」柳菫沒好氣地道。
「我哪有什麼眼神……」反正她們欺負她最小就是了。
柳九瞧兩人逗嘴逗到用眼神無聲交流著,思索了下,道:「五姊,時候不早了,留下來一道用膳吧。」
柳菫淡淡看她一眼。「不用了,我趕著回莊子,田裡有些農活得忙。」
「五姊,我燉了富貴九頭鮑,掂掂時間也差不多了,不嘗嘗很可惜的。」柳芫親熱地挽著她。
「九頭鮑又不是什麼稀奇玩意兒,改天拿到一頭鮑再跟我說吧。」
「五姊,妳不懂,這九頭鮑彈牙多汁,絕對不是一頭鮑能相比的。」
「下回吧,莊子裡的農活,有些事我不在不方便。」柳菫淺露笑意,朝柳九欠了欠身。「夫人,我先退下。」
柳九微蹙起眉頭。「五姊,咱們是姊妹,不需多禮的。」叫她一聲夫人,到底是要讓彼此搞得多生疏。
柳菫朝她客套地點了點頭,便先行退出房門外,柳芫見狀,忙道:「九姊,我送一下五姊。」
房外兩名丫鬟隨即朝兩人福了福身,柳菫往長廊前後一瞧,拉著柳芫走遠了,才低聲道:「威鎮侯府發生什麼事了?」
「沒有啊。」柳芫眨眨黑白分明的大眼。
「沒事會在侯府裡置那麼多侍衛?」更誇張的是,在柳九的寢房書房,約莫就是她的活動範圍裡,根本就是佈下了重兵。
她今日是去酒樓找十三,見她被登徒子騷擾才陪著一道回來,這是她頭一回來侯府,但怎麼看都覺得不對勁。
「呃……」她該從何說起呢,因為打從那位書生在侯府住下後,姊夫就從宮中調派出一支禁軍了。
「是不是之前威鎮侯和夫人聯手查辦了後宮一事,招惹了什麼麻煩?唉,真是麻煩事,我的身分又不適合把妳接過去住,可妳住在這兒更是大大的不妥,妳當初怎麼不跟爹回梅林縣算了?」
「九姊怕我被母親給欺了,怕我及笄了,母親會隨意地發派我的婚事。」柳芫低聲說著。
柳菫聞言,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這盤算倒也有所依據,畢竟她就是嫡母狠心給賣進金府當妾的,哪怕她早已離開金府,可名義上她還是那金大爺的妾,想起來就覺得嘔,說不怨嫡母都是假的。
「不過,她怎會知道母親的性情?不是說她是外室生的,一直都住在梅林縣?」柳菫不解的問。
「嗯……八成是有所耳聞吧。」柳芫的頭愈垂愈低,真怕五姊打破沙鍋問到底。她的表情拿去騙騙外人綽綽有餘,想騙自己人,她的道行明顯不夠高。
「怪了,為什麼我老覺得妳跟她親近得緊?」柳菫瞇起漂亮的杏眼,上下打量著她。
就她所知,這丫頭不是個能隨意與人親近的,要不是日積月累的相處,她是難以輕信人的,可偏偏她卻對柳九唯命是從,彷彿這個柳九便是以往的柳九。
「這……真要說的話,應該是因為她跟九姊的性情相近,而且又待我很好,所以就這樣了。」早知道就不要為了避開九姊追問而送五姊一程了,把自己搞得這麼累做什麼。
「性情相近?」柳菫沉吟了下。「確實是有些相似,尤其罵妳的口吻,我幾乎要以為是柳九再世了。」
「九姊是柳九沒錯呀。」她輕輕地暗示了下。
柳菫睨她一眼,搖了搖頭。「爹也不知道是怎麼想的,就算她跟柳九是同年同月,也不該讓她頂了柳九的排序,這不就等於抹滅了真正的柳九。」
柳芫聞言,笑嘻嘻地挽住她的手。「就知道五姊是將九姊擱在心上的。」
「哈,我將她擱在心上?是啊,要不是那天我沒帶鞭子,就開棺鞭屍了。」
「真是如此,九姊走了,五姊是這麼難過呀。」
柳菫瞪了她一眼。「妳是哪隻眼睛瞧見我難過?我是嫌她丟臉,我是笑她蠢,千防萬防卻防到那般下場……」說著,喉頭一緊,一把拉開柳芫。「不用妳送了,回去吧妳。」
「五姊,多和九姊相處吧,九姊……一直是九姊。」柳芫不戳破她泛紅的眼藏著悲傷,輕聲說著。
「再說吧。」話落,瀟灑離去。
柳芫看著柳菫離去的背影,無奈歎口氣,要是她能將實情告訴五姊就好了。是九姊沒和五姊親近相處,否則五姊定會看出端倪的。
回頭欲回主屋,然還未抬頭,便瞧見前方有雙黑色繡雲彩的靴,她驀地頓住,緩緩抬眼對上書生似笑非笑的俊顏。
「書生。」她怯懦笑著。
雖說不知他的底細,九姊和姊夫也未多作解釋,只說書生是為尋人而來,但光是看姊夫大陣仗的防他,就知道他絕不會是什麼好東西。
「十三姑娘的耳璫很特別。」書生掃過她耳垂下的紅玉耳璫。「怎麼只戴一邊?」
柳芫下意識地撫著圓珠狀的紅玉耳璫。「因為只有一只。」
「是嗎?」書生沉吟了下,又問:「打哪來的?」
柳芫垂眼思索他的詢問之意,半晌才道:「是撿來的。」
「撿來的?在哪撿的?」
「在梅林縣的柳家宗祠撿的。」她如實道:「兩年前九姊去世後回葬柳家宗祠,我隨父親送九姊,在宗祠裡撿到的。」
她和書生向來無話交談,可她總感覺他的視線不知為何老是盯著她。
書生微瞇起眼,尋思半刻才道:「十三姑娘撿到這耳璫時,可有何異狀?」
柳芫心底微詫卻沒彰顯在外,但老實沒有隱瞞地回答,「當時好像突然冒出一個男人,搶了我的糕餅。」
書生神情微動,問:「然後呢?」
「我不知道,後來我就沒再見過他了。」
他微閉著眼問:「他長得什麼樣子?」
這可問倒柳芫了,她並不如柳九那般擅畫,要談男人面貌……「可以說是個絕無僅有的美男子。」
當她第一次見到書生時,她便覺得書生和那個男人相像,相像的並非外貌,而是那股氣韻,一種非比尋常的氣質。
可要說他倆不是人……春末夏初的豔日下,他倒是站得直挺挺的。
書生聽完,勾唇笑得愉悅。「多謝了,十三姑娘。」
「書生客氣了。」她福了福身,見書生轉身走了,彷似還哼著歌。
她這麼做對不對?九姊說他為尋人而來,但既然問起了她的耳璫,她當然就順著他的話試探,而她也沒撒謊,句句屬實,只不過兩年過去了,那個男人還在不在梅林縣,她就無法保證了。
唯一能保證的是—— 他應該會離開一陣子,而至少這一陣子,九姊是安全的。


柳芫端著剛出爐的豌豆黃進房,就見柳九仍坐在案前看著醫書,不禁沒力地搖了搖頭。
「九姊,歇一會吧,書擱著沒人會給妳偷看,妳犯不著抱著書不放。」
柳九從書中抬眼。「十三,妳知道嗎,這些全都是御書房裡的珍藏,這本醫書是千年前一名叫華逸的皇族親自編寫的,是外頭找不著的,我還想偷偷謄寫呢。」
「我幫妳謄啊。」反正她閒著很。
她斟著五味茶,配著豌豆黃,擱到柳九面前。
「好啊,就這麼說定了。」柳九拿了塊豌豆黃吃下,那口感細膩,幾乎是入口即化,教不愛吃糕點的柳九都忍不住稱讚。「十三,妳這把好功夫,就算是擺到宮中也是一絕。」
這種細豌豆黃作工很繁複,別提豆沙要炒勻,那火候更得要掌握得巧,這道細活可是宮中御品,虧她也能學得精巧。
「嘿嘿,就是從宮中偷學來的。」柳芫笑得賊賊的,嘗了口豌豆黃,也忍不住覺得自己真是太有才了。
「一會送一些給長公主。」
「已經讓人送去了。」這點小事還不用九姊提點。柳芫呷了口五味茶後,狀似漫不經心地問:「要不要留一些給姊夫和書生?」
「妳姊夫不喜糕點,不用留,至於書生……」柳九頓了下,笑瞇了眼。「他說暫時離開京城,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回來,不用替他留了。」
柳芫笑得甜甜的問:「九姊,書生到底是什麼人?」
「他……」柳九臉上的笑意瞬地不見,像是思索著怎麼回應,突地聽見腳步聲,一會便見春喜進屋來。
春喜是長公主身邊的大丫鬟,自從她嫁進威鎮侯府後,長公主便將春喜和秋喜送到她這兒伺候。
「夫人,這兒有張邀帖是給十三姑娘的。」
「給十三的?」柳九狐疑地接過手,看著上頭的帖子寫著「茶食館」,便將帖子遞給柳芫。「妳什麼時候和這家鋪子的人往來?」
「沒呀,我聽都沒聽過。這鬥食宴又是什麼?」柳芫瞧著帖子上頭寫著鬥食宴,邀請者則是茶食館掌櫃,一時也摸不著頭緒。
「我也沒聽過,這到底是什麼鋪子?」
一旁的春喜忍不住掩嘴低笑,瞬地,兩姊妹有志一同地看向她。春喜向來是很講究規矩的,對待她倆跟長公主沒兩樣,可如今,她倆被笑了。
「春喜,妳不會是笑我倆像個鄉巴佬吧?」柳九佯怒道。
春喜用力地抿住唇角。「不是的,奴婢不是那意思,奴婢笑是因為茶食館是約莫一年多前開張的,聽說裡頭的糕點種類眾多,而且口味新穎,擅長採用當季食材入味,在京城裡也算頗富盛名,而十三姑娘擅長做糕餅也愛吃,這段時日常在外頭走動,怎會不知道呢?」
柳芫撓了撓臉,笑得有些尷尬。「唉,沒注意那麼多。」她在外走動都走九姊規定的路線,哪能到處晃?況且一般大宅裡的庶女哪來的閒情逛街來著?她能踏出柳府,還是托九姊的福呢。
「不過,對方無緣無故怎會寄了邀帖給十三?」
春喜想了下。「奴婢猜想,會不會是已經有人知曉十三姑娘是千風樓的大廚,又嘗過了十三姑娘的手藝,所以才會特地遞帖邀請?既然是鬥食宴,許是想跟十三姑娘一較高下,又或者是當日會展出各種糕點讓與會者嘗嘗吧。」
柳芫一聽,隨即露出狗腿的笑。「九姊,讓我去瞧瞧吧。」
「不成,我得先打聽打聽這茶食館的老闆到底是誰。」柳九想也沒想就道:「上回攔妳的那個人,聽說是當今皇商尹家三爺,說不準這家茶食館的幕後老闆就是他,而這張帖子就是他拋出來的誘餌,引妳這傻子上門。」
「可奴婢聽人說茶食館的掌櫃是位小娘子,手藝確實是一絕,要不怎能在京裡佔得一席之地?」
「九姊,要不咱們一道去吧。」
「等我先查清楚再說。」
「那就趕緊查吧,距離鬥食宴只剩下五天的時間了。」
「妳這吃貨,早晚栽在這張嘴。」柳九毫不客氣地捏著她的小嘴。
「到時—— 」
「嗯?」兩人不約而同地看向春喜。
「不知道能不能讓奴婢跟著?」春喜滿臉懇切地問。
柳九不禁歎氣,原來府裡的吃貨不只十三一個。
第三章 夜闖侯府討吃食
當威鎮侯府的馬車來到茶食館附近時,便見茶食館外已是車水馬龍,幾輛馬車堵得水洩不通。
「想不到居然有這麼多人。」柳芫掀開車簾,難以置信地道。
「把車簾放下,十三。」柳九沒好氣地道。
「九姊,這般看來就可以確定這鬥食宴是真的,不是什麼誘餌。」
柳九忍不住歎氣了。「十三,妳怎麼會這麼天真這麼傻?」如果她要設圈套,當然得要有個光明正大的理由。
「……九姊太防人了。」柳芫囁嚅著。九姊什麼都好,就是防備心太強。
「是妳太不懂防備,不知道人心難測,況且茶食館的掌櫃即是皇商尹家的小娘子,怎麼想都覺得不對勁。」
「可是姊夫不是說了,尹三爺現下不在京城嗎?」正因為如此,她才央求姊夫去說服九姊,否則今日哪能成行。
「橫豎防著點才不會生事。」
她特地讓夫君去查探了尹家的事,知曉皇商本是尹家二爺,可尹二爺在兩年前失足墜馬後,丟了記憶,所以如今才是尹三爺掌家,天曉得尹三爺不在,那位尹二爺會不會來湊熱鬧?
要知道,尹家這對兄弟都不是什麼好東西,一個個都是為富不仁的混蛋。
「知道了。」
又等了一會,前頭的馬車一一駛遠了,威鎮侯府的馬車才能往茶食館的門口停靠,柳芫戴上了帷帽跟著柳九下車,而春喜則是隨侍一旁。
把邀帖交給了門口的小二,不過眨眼功夫便見裡頭有位俏娘子快步走來,朝她倆福了福身。
「想必兩位便是侯爺夫人和柳十三姑娘吧。」素娘微勾的眼不著痕跡地細細打量,依穿著和舉措猜測柳十三該是站在後頭那位。「奴家是茶食館的掌櫃,兩位可以喚奴家素娘。」
「掌櫃客氣了。」柳九噙著柔柔笑意說著。
「請往裡頭走,今兒個宴請了京中的名媛閨秀一起品嘗小店新做的糕點,待會兩位嘗完了,請務必告訴奴家該如何改進。」素娘邊說邊引著兩人入內。
兩人走進店內,跟著素娘從左側的通廊走到後院,才發覺這茶食館別有洞天,後院收整得相當詩情畫意,小徑兩側桃杏正盛開,通往前方的小橋流水,一座座的石亭錯落在流水之間。
「十三,要走好。」柳九如臨大敵地緊握住柳芫的手。
柳芫緊抿住笑意。「九姊也是。」
怕水的是九姊不是她好嗎。不過這溪水極淺,就算掉進溪裡,頂多及膝而已,九姊真是越發怕水了。
「請兩位先在這兒歇息,一會就會送上糕點茶水。」素娘帶著她倆進了一座石亭便先行退下。
石亭約莫能容納七八人,此刻裡頭已經坐了三位姑娘,一入內,三位姑娘便主動攀談起來,柳九身為侯爺夫人只好硬著頭皮與她們交談,柳芫拿下帷帽後偶爾插上兩句話,或望向亭外和春喜低聲交談。
沒過多久,茶水糕點一一上桌,柳芫往桌面一瞧,直覺得其中有道糕餅和她拿手的醍醐糕有幾分相似。
她拾起一塊吃下,任由糕點在唇舌間由綿化細,在舌尖上反覆的咀嚼感受,輕皺了皺鼻頭。
看來是仿了她的醍醐糕,可惜只仿了皮仿不了骨,沒有她的獨門配方是不可能做出一模一樣的口味的。
不過千風樓開張以來,她只做過一次醍醐糕,而且只留了一碟的分量在酒樓裡,那小娘子不會那麼巧就嘗到了那一碟吧。
忖了下,她沒習慣將心思擺在細處,轉而朝其他沒見過的糕餅下手,嘗了一口,教她不禁微瞇起眼。
「十三姑娘,這道冷梅糕覺得如何呢?」
柳芫看向素娘,不禁笑道:「好特殊,這糕裡頭竟藏著無核的梅子呢,而這梅子釀得青脆,酸甜恰到好處,沒有一絲苦澀,真是好功夫。」
「十三姑娘客氣了,我嘗過十三姑娘的手藝,該鬆軟該綿密,那火候的掌握真不是普通的難,更難的是那醍醐糕,不管我怎麼試,我家爺兒都說只仿了皮仿不了骨,教我苦惱極了。」
柳芫愣了下,沒想到她家爺兒的舌頭這麼刁,和她的評價一模一樣。「呃……那個是因為……」她有些為難,因為九姊說了,那獨門祕方不可外傳,可是就算外傳了,也不可能做出相同的口味。
「十三姑娘別誤會,我不是真想仿十三姑娘的糕點,而是我家爺兒對醍醐糕情有獨鍾,所以才試做罷了,想藉這回端上桌和十三姑娘切磋技藝,往後也不會對外販賣這道醍醐糕的。」
說到切磋,柳芫雙眼就發亮了。她愛吃更愛琢磨技藝,更渴望有同好能與她切磋,可惜五姊不懂吃,九姊是隨意吃,就算她有時將繁瑣工法道出,姊姊們也只會摸摸她的頭說辛苦了。
可天曉得她才不是在埋怨,她只是很想有個人與她一樣懂吃愛吃,眼前就有這機會,教她怎能錯過。
「要是素娘不介意,咱們自然是可以聊的。」來吧,跟她聊,她迫不及待想傾盡所能地道出心得與工法。
「我不知道十三姑娘釀不釀酒?」
喔喔喔!果真是懂門道!「釀,我還自個兒做麴餅呢。」
素娘愣了下。「自個兒做麴餅?這不是太費功夫了?街上就有賣麴餅麴粉的。」
「素娘,妳如果釀過酒必定會知道,麴種不同,釀出的酒的風味就不同,可一般市面上找得到的麴種都沒有我要的風味,所以我便自個兒做,就好比……」話未盡,上茶的丫鬟走到她身旁時,不小心絆了腳,茶水就這麼往她身上一灑—— 
素娘登時臉色蒼白,趕忙抽出手絹輕拭著她的衣裙。「這這……這該怎麼辦才好?」
坐在石桌另一頭的柳九見狀,起身走來。「發生什麼事了?」
「真是對不住,都怪丫鬟笨手笨腳地翻了茶水,真是太對不住了。」素娘忙陪不是,見她月牙白繡蓮的裙子有了大片汙漬,忙道:「要不到後院我的小屋裡換件裙子可好?」
「不用……」
柳九話到一半,柳芫隨即按住了她的手,噙笑道:「換件裙子也好,這也沒什麼,素娘可別責罰了丫鬟。」
她與素娘初相識,不知道素娘脾性如何,但這狀況要是發生在柳宅,茶水要是潑在她的嫡姊妹身上,那丫鬟可是會見不到明日的太陽的,要她於心何忍,因此忍不住緩頰道。
素娘聞言,不禁暗暗欣賞起柳芫的泱泱大度。「如果十三姑娘沒擱在心上,我自然是不會責罰丫鬟的,還請十三姑娘先跟我到後院吧,咱們還能一路上邊走邊聊。」
「也好。」柳芫應了聲,起身安撫著柳九。「九姊別擔心,我去去就來,妳待在這兒別亂跑。」
「誰讓妳自作主張……」
「九姊,大夥都在瞧這頭了,別引起注目,讓東主難為。」柳芫按住她的手輕聲說著,順便將春喜給招進亭內,讓春喜在裡頭陪著她。
柳九無奈,只好答允。
素娘鬆了口氣,忙道:「十三姑娘,往這兒走。」並叫另一個小丫鬟跟著她們。
柳芫輕點著頭,跟著素娘從旁邊小徑往後院而去,一段路不算太長,過了一道拱門便是座小巧院落。
「十三姑娘真是對不住,初次見面就這般失禮,還請妳別放在心上。」素娘吩咐小丫鬟先去她房裡備好衣服。
「妳不用緊張,不過是樁小事,倒是我呢,很想尋個知己,聊點廚技聊點糕點。」她是打自內心渴望。
以往養在柳宅裡,沒有姊妹能與她分享她新做出一款糕點後的狂喜,姊妹們的舌頭也沒利到能嘗出糕點裡藏了什麼,總教她覺得遺憾。
「十三姑娘真是個好姑娘。」素娘由衷道。
可惜……被她家二爺看上了。
「我覺得素娘也很好。」她半是客氣半是認真地道,看起來像是漫不經心,但不代表她沒留意周圍。「素娘的房還未到嗎?」
都走上廊了,過了幾間房,可瞧素娘壓根沒打算停下腳步,目光有些閃爍地朝前張望。唉,九姊說防人之心不可無,她也沒真的傻到什麼都不防,只是會有點遺憾,想要尋個知己真的好難。
「呃……十三姑娘,我不想瞞妳,其實方才弄髒妳的衣裙是故意的……」素娘壓低嗓音說。
柳芫微揚起眉,意外她竟然吐實。「所以?」
瞧她壓根不意外,素娘反而意外。明明她瞧起來就像是涉世不深的小姑娘,唇角掛著憨甜的笑,像是一點防人之心皆無,沒想到她竟是將一切看在眼裡,如此深藏不露。
「就……我家爺兒想見妳。」
「妳的相公?」舌很利的那位?
「不是,是我家二爺,是……尹家二爺。」
柳芫隨即頓住腳步,想起柳九提過尹家兩個兄弟,不禁環顧四周,隔著一座園子,對面的長廊上有抹頎長身影,距離有點遠,她瞧不清楚,但是總覺得那人像是揚著笑,而那人的眉目像極了—— 
「十三!」
聽見柳九的喚聲,柳芫隨即回過頭,就見柳九和春喜找來了,尤其柳九的神情鐵青得很難看。
「九姊,怎麼來了?」她噙笑問,餘光偷偷打量對面,慶幸那人已不見蹤影。
「不是要換裙子,怎麼到現在還沒換?」柳九臉色不善地問著。
她實在不得不起疑,亭子裡那群姑娘家太纏人,纏得像是故意教她分不開身。
柳芫眼光一瞄,見素娘垂著臉不語,她思緒一轉,纖指指著廊道邊的地,道:「方才跟素娘聊麴種聊得太開心,她說她在這兒釀了白酒,我剛剛本想要過去瞧瞧,摸摸那土的溫度,確定該不該將酒罈挪個位置,畢竟天候入夏了,溫度太高的話,酒會發酸的。」
素娘聞言,微詫抬眼,不敢相信她竟替自己解危。
柳九半信半疑地看著柳芫。「不是都只做些糕點來著,還需要釀酒?」
柳芫無奈地歎口氣。「九姊,有些糕點會以酒入味的,有的則是以酒釀,好比妳喜歡的醍醐糕裡頭就添了酒釀,跟妳說過好多次了,就知道妳每回都虛應我。」
柳九抿了抿嘴,低聲咕噥著。「誰知道吃點東西還要那麼多功夫。」
「素娘,那醍醐糕的最終祕方在於酒釀,妳仿不來我的味道,是因為那酒釀裡添加的麴種是我自個兒做的,市面上是買不到的。」柳芫為求取信於柳九,很自然地和素娘聊起麴種。
素娘回過神,忙道:「難怪呀,那風味確實是不同,從麴種到酒釀得費多少功夫?難怪我家爺兒上千風樓想解饞,卻怎麼也嘗不到,扼腕極了。」
柳九聽兩人交談挺像回事,彷似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不過—— 「糕點得要自個兒研究,一味仿人還有什麼樂趣?我家十三說了,廚技在口,與其仿,倒不如先養刁自個兒的嘴,就能做出與眾不同的糕點。」
「九姊,原來我說的話,妳有聽進耳裡……」柳芫感動不已地道。
「妳成天喳呼著,想不記得都難。」柳九咂著嘴一把拉住她,看向素娘。「天候看起來不好,我倆就先告辭了。」
「我送二位。」
「不用。」
「九姊,素娘不是要仿我的醍醐糕買賣,她只是要做給家人嘗的,今日端出來只是想跟我切磋而已,妳別誤會人家。」柳芫挽著她的手不住地解釋。
至於柳九回了柳十三什麼,已經遠得教素娘聽不清,素娘垂眼思索了下,穿過園子朝對面的房舍而去,打開其中一道門,尹安羲就坐在榻上。
「二爺,我沒能將十三姑娘引進這兒。」素娘垂著臉道。
說來,她真搞不清楚二爺到底在想什麼。當年為了能一嘗她的手藝,不惜要洪臨娶她,如今看上了柳十三的手藝,竟企圖壞她清白,藉此迎娶她……那是威鎮侯的姨妹子,壞了她的清白,可不是嫁娶就能弭平的事。
「無妨。」尹安羲勾出和煦的笑。
「……二爺看起來心情很好?」真是怪了,她明明沒把事辦成。
「嗯,還不錯。」他笑瞇了眼,擺擺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要他怎能心情不好,是她呀,真的是她。
兩年過去了,果真是出落得越發清麗,就連手藝也是更上層樓,哪怕今日無法與她一會,但只要確定是她,想碰頭,還難嗎?


沐浴完走出夾間,柳芫邊拭著髮,邊回想今日的事。
雖然距離很遠,但那一身氣息,應該是當初在柳家宗祠遇到的那個男人。
所以,他想見她?是因為他知道她是當初給他糕點的人,還是他想嘗醍醐糕才找上她?如果她沒記錯,當初在宗祠時,她給他的就是醍醐糕,他不會至今還記得醍醐糕的味道,所以特地找她的吧。
但就算如此,也不該是私下會面,一個弄得不好,她可是要賠上清白的,難道他會不知道?
正忖著,外頭傳來細微腳步聲,她眉眼不抬地道:「棗兒,下去歇息吧。」棗兒是長公主撥給她的小丫鬟,雖然年紀小,但做事從不馬虎。
但她向來就不是什麼尊貴千金,身邊不曾有過人伺候,所以入夜後,她也不習慣有人在她房外值夜。
然而,腳步聲卻依舊直朝房門而來,且仔細一聽,這腳步聲很輕,像是刻意放輕,教她不禁戒備了起來。
就在她抬眼的瞬間,房門適巧被推開,她對上了一雙深邃帶著魔性的黑眸。
柳芫呆住了……
「十三姑娘。」尹安羲噙笑喚著,大大方方地踏進她房裡。
柳芫驀地起身,難以置信他竟然闖進她的閨房!
為了方便到廚房走動,所以姊夫撥了東側院落給她,離僕房遠,離主屋也遠,但也從沒想過會有人闖進她的院落,而且是如此地堂而皇之!
「尹二爺不知道半夜闖進姑娘閨房是很出格的事嗎!」她臉色一凜,怒聲低斥。
尹安羲笑意不減。「確實是出格了些,但今日沒機會跟十三姑娘道謝,心裡總覺得梗了什麼不痛快,逼不得已只好親自走一趟。」
「你是怎麼進侯府的?」姊夫早已回府,各院落腰門定也拴上,更別提正門早已緊閉,想進侯府……「尹家二爺充當宵小,未免太丟顏面了!」
這也太古怪了,哪怕侍衛絕大部分都集中在主屋和水榭,但還有人值夜巡邏,怎能讓這人如此輕易地踏進侯府?
尹安羲對她的話不以為意,倒是饒富興味地注視著她。「妳和今日所見時有所不同呢。」今日在茶食館瞧見她時,她笑容恬柔,看似天真隨和,可眼前的她眸色凌厲,毫無畏懼,簡直像是換了個人。
「那得看是在什麼場合什麼時間見了什麼人。」
「惹十三姑娘不快,我在此道歉,但我像個宵小翻牆進侯府,只是為了跟十三姑娘道謝。」
「道謝?」
「十三姑娘忘了?兩年前在一處宗祠,是十三姑娘給了我醍醐糕。」
「所以你就為了跟我道謝,才要素娘將我引進後院?」
「正是。」
「那麼你可以離開了,現在離開,我可以當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你走吧。」
「不知何時才能再嘗到十三姑娘的醍醐糕?」
「……嗄?」
「說來十三姑娘也真是太折磨人了,兩年前給了我醍醐糕,教我思念至今,好不容易嘗到了,卻只是曇花一現,我讓素娘怎麼做就是做不出那味道,那酪確實是牛乳,可那酒釀的味道就是差了一點,少了點香氣,一種甘甜的藥草香。」
柳芫傻愣愣地瞪著他半晌,只能說這人教她從驚詫到意外,再從意外到驚嚇。「你怎麼嘗得出是藥草香?」
「為何嘗不出?」
「沒有人嘗得出啊。」她的麴種是以麥發酵,再加上大風艾的,可大風艾的味道並不濃,尤其加入麥糰後,味道會與麥相融,唯有在發酵過程中會微微釋放出香氣,真成了酒釀時,只是增添酒釀甜味卻不留其香。
換言之,大風艾只是為了增添酒釀甜味而已,任誰都嘗不出香氣。
「怎麼可能,我就嘗出來了。」
柳芫一時啞口無言,忘了要趕人,忘了該發脾氣,實在是因為這道醍醐糕是她專研了許久,才找到合適的藥草加入的,從沒有人能與她談論個中做法。
「還有,那道綠豆糕也挺有意思的,除了甘草還添了金銀花,把解毒湯變成了糕點,真有意思。」
柳芫幾乎要瞪凸眼。「你嘗得出金銀花?」
「有啊,有股花香和奶味。」
柳芫內心激動了起來,沿著圓桌走了兩步,不禁又問:「你還吃過幾種糕點?」這人的舌頭很利呀!她雖然在炒豆沙時加入了幾朵金銀花,可炒熟的金銀花只剩甘味,更別說那甘味還會被豆沙和米飴的甜味掩掉,可是他卻嘗得出來!
「不多,尤其最近已經多日沒嘗過了。」說著,他忍不住歎氣。「至今都還餓著肚子呢。」
「……嗄?」她傻眼地望著他,瞧他笑得幾分靦腆,問—— 
「不知道十三姑娘這兒有什麼糕點可以止餓?」
柳芫眨了眨眼,覺得眼前的男人是個非常奇怪且無法用常理判斷的人,她應該立刻將他趕出房門外的,可是……她又覺得他這個能嘗出她在糕點添香加味的人,可能是絕無僅有的一個。
而且,他和她一樣都是為糕點癡迷的人吧,才會蠢得為了糕點闖入侯府。
這樣的人,她怎能趕他?況且,他餓了……柳芫垂睫忖了下,半晌才道:「廚房早就熄火了,而且做糕點沒費上幾個時辰做不來,倒是我的小廚房裡有些冷飯,若是我拿冷飯隨意做出甜食,不知道尹二爺……」
「冷飯也能做甜食?」尹安羲詫道。
柳芫差點被他那率直不造作的神情給逗笑。「當然可以,法子是人想的嘛,況且我的小廚房裡各種香料和飴都有,簡單弄一下倒不成問題。」明明就是個男人,怎麼那眼神卻像個大孩子似的。
「我可以瞧瞧嗎?」
瞧他躍躍欲試,柳芫不禁掩嘴抿笑。「當然可以。」話落,她突地聽到細微聲響,趕忙走到門邊,將他推到門邊上。
「十三姑娘要睡了嗎?」棗兒在外頭問。
「是啊,洗澡水明兒個再處理,妳先下去歇息吧。」
「是,十三姑娘。」棗兒喜孜孜地連走帶跑離開。
確定棗兒的腳步聲遠了,柳芫快手將長髮綁成辮,隨意地用手絹紮上,才低聲道:「好了,跟我走吧。」開了門,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跟上。
尹安羲瞧她左顧右盼了會,放輕腳步朝小院的東邊走去,看著她的背影,他的唇角不自覺地愈揚愈高。
真是個有趣的丫頭,方才不還防著他的嗎,怎麼轉眼就願意為他做甜食了?甚至連男女之防都不顧了。


尹安羲看得癡迷,不敢相信原來女子下廚時竟儼然像幅畫。
他站在小廚房門邊,瞧柳芫俐落地升火,隨即將鍋蓋裡的冷飯取出,拿起擀麵棍將冷飯擀成麵皮似的,再從架上取下菜刀,快速地切成方形數塊,回頭在鍋裡擱了油,再將飯片丟進鍋裡炸,而另一口灶也沒閒著,她從架上小罈子裡取出食飴,拿起木鏟飛快地翻動著,分神注意著飯片,用大勺翻動著。
他有一瞬間的恍神,彷彿在很久以前也有位姑娘站在灶前,動作熟練而優雅地為他烹煮著……是誰?那景象彷彿隔層紗,教他怎麼也看不清容貌……
「尹二爺,守著門口,要是有人來了,趕緊跟我說一聲。」柳芫睨他一眼道。
尹安羲回過神,應了聲,倚在門邊看著她的身手,看著她認真的眉眼,灶口的火勾勒出她清麗面容,不帶絲毫嬌氣,唇角上總是掛著輕淺恬柔笑意,讓人覺得寧靜安適。
她的美,很靜,很雅,然而方才在房裡與她一見,她所展現的卻是內蘊的孤傲,深藏的沉著,甚至只要他再向前一步,她會不惜玉石俱焚的兇悍。
一個小姑娘,怎能有如此截然不同的風情?
他邊思索著,就見她將炸成金黃色的飯片給撈上盤裡擱著,待油瀝乾了些,隨即倒進另一鍋裡快速翻攪著,動作熟練如行雲流水,一氣呵成地置上竹篩,原以為如此就已是大功告成,豈料她一手端竹篩,另一手則從缸裡舀了瓢水,毫不遲疑地往竹篩澆下,瞬地發出嘶嘶聲響,她搖晃著竹篩,待水從竹篩瀝乾,她便將沾上食飴的飯片倒進盤子,取來筷子,往桌面一擱。
「嘗嘗吧。」
尹安羲往桌邊一坐,直瞪著那盤金黃色被食飴裹得剔透晶亮的飯片,不敢相信一道甜食竟然轉眼間就完成,而且色香味俱全。
他挾起一塊欲嘗,便聽她道:「小心燙。」
一抬眼,就見她端了壺茶走來,他甚至連她何時燒了水都不曉得。
「菊花茶?」見她斟倒出淺黃色茶汁,他聞見了淡雅的菊花香。
柳芫看他一眼,笑露編貝道:「看來尹二爺不只是嘴很利,就連鼻子都很靈。」
瞧著她的笑顏,他加深了眸底的笑意。「十三姑娘不會是拐著彎笑我是個賴吃不幹活的吃貨吧。」
「吃貨有什麼不好?我九姊都叫我吃貨。」可她是個賴吃也幹活的吃貨。
「聽起來妳們姊妹倆倒是挺親近的。」他隨口說著,隨即將注意力擺在吃食上,才剛入口,那酥脆的口感裹著麥芽香,甜而不膩,引出米飯的甘味和香味。
「還成嗎?」柳芫注意著他的神情。
「豈只是成,這根本是一絕,方才原來不解妳為何撈上鍋後還澆水,如今一嘗才曉得原來是為了讓裹上的食飴變脆,且不讓飯片黏在一塊。」他邊吃邊道出他的看法,直覺得她真是天生的食醫,能隨意將一道毫不起眼的吃食變得如此誘人。「尤其,這上頭的飴絲金光閃閃,卻是筷子一碰即斷,入口又不會燙口。」
柳芫瞪大眼。「光是吃上一口就能教你猜出我的用意,你也懂廚技嗎?」
「我懂吃。」他好笑道。
他能嘗出糕點裡藏了什麼料,卻不代表他懂得如何跟那些食材拼搏。
「光只是吃就能嘗出那麼多味兒,尹二爺相當了得。」她身邊從來就沒出現過像他這樣的人,讓她覺得新奇。
「這食飴該不會也是妳自個兒做的吧?」他忙著吃,也不忘忙問。
「嗯。」她點頭,瞧他吃得津津有味,她有種說不出的成就感,這是姊妹們無法給她的享受。「我嫌外頭的食飴味道不夠道地,有時又太過偏甜,口感或太軟太硬,甚至太過黏牙,所以我就自己做,雖是麻煩了點,但一次做起來,有的弄成食飴,有的弄成水飴,不管是要入菜還是做糕點都可,加點蜜添點藥材也能和成養生膏,你瞧,將冷飯炸成鍋巴裹上食飴就可以當暫時充飢的吃食。」
尹安羲聽著,眨眼間就將一盤炸鍋巴嗑光,意猶未盡地啜了口菊花茶,菊花特有的清香裹著淡淡甘味。
「妳加了枸杞和甘草?」他問。
柳芫摀著嘴,差點就要尖叫。「你真的都嘗得出來!」如果是五姊喝了,也就只是喝了;如果是九姊喝了,頂多說是甘味適中,哪像他還能說出她摻了什麼!
「這很稀奇嗎?」他好笑的反問。
「稀奇。」她用力點著頭。
尹安羲揚起濃眉,忖了下,問:「那麼,十三姑娘是否願意嫁入尹府?」
「嗄?!」
「我呢,對十三姑娘的手藝情有獨鍾,盼望著日日夜夜都能有十三姑娘相伴,不知道十三姑娘是否願意?」
柳芫呆愣地看著他,嚇得趕忙起身。「尹二爺這番話太出格了!」
哪有人這般私訂終身的……呃,九姊和姊夫好像就是這樣耶……可是,九姊和姊夫是相熟的,而這人,認真說來他們算是第三次見面,他怎能說出這種話?
他到底知不知道兩人私下相會,壞的是她的清白?
「不肯嗎?」
「我當然不肯!」瞧他略帶失望的神情,她不禁發噱,難不成他以為她會一口答應?把她當什麼了!
「我要怎麼做妳才肯?」
「這……」柳芫徹底無言了,覺得這人是活在山林裡的仙人,兩人是無法交流的。「時候晚了,甜鍋巴也吃完了,尹二爺該回去了。」
也許,該怪的是自己,竟然將他錯當知己而忘了現實禮教有多嚴苛。
「我不走。」尹安羲說得理直氣壯。
柳芫傻眼地看著他,懷疑自己到底聽見了什麼。
第四章 知己難求
「如果要我走,十三姑娘得答應我一件事。」尹安羲說得理直氣壯,笑瞇的黑眸讓整張俊臉更顯無害。
然而,看在柳芫眼裡,他簡直跟無賴沒兩樣。
她為什麼要引狼入室?要是被九姊知道……「尹二爺,難道你就不怕我去找人將你給趕出府?」府裡的侍衛多得很,只是她真的不想動用,因為只要一點風吹草動,都會傳進九姊和姊夫耳裡。
「也好,我在這兒等著。」尹安羲淺呷著茶,又斟了杯,隨口問:「需要等很久嗎?如果需要久一點的時間,能不能先幫我再煮一壺茶?」
柳芫聽至此,青筋在額際顫跳著,甚至有衝動想翻桌。
突然間,九姊損她的話在她耳邊響起……她這蠢蛋真的是個蠢蛋!她要是真把人找來,鬧得眾人皆知,壞的就是她的清白了。
這天底下怎會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而她又怎會著了這種人的道!
「你到底想怎樣?」柳芫怒聲斥問。
尹安羲懶懶抬眼,舉杯敬她。「其實,這事對十三姑娘壓根不難。」
柳芫一雙大眼噴火般地瞪著他,等著他的下文,再決定怎麼處理他。
「我希望每天都能嘗到十三姑娘親手做的糕點。」尹安羲理所當然地道出他的期盼。「不一定非要醍醐糕,新品也成,舊作也好,只希望能天天都嘗到,總不能要我餓著肚子吧,十三姑娘不知道,打從我嘗過十三姑娘的手藝後,其他糕點再也不能滿足我,哪怕塞了再多東西也止不了飢腸轆轆,而千風樓不再販售糕點,可把我給餓慘了。」
柳芫噴火的眼瞬間呆滯,皺起眉頭思索著他的條件。
之所以說是條件,是因為他的威脅不像威脅,那反像是讚美……還有一丁點的埋怨。
所以說—— 「只要每天能讓你嘗得到糕點,你就會馬上離開?」
「沒錯。」
「那你可以走了,明兒個我就差人將糕點送到茶食館。」他的條件對她而言是種讚美,她有點暈陶陶的,不管要她一天做幾種糕餅,她都不嫌累。
「我希望至少可以有三種糕點。」
「可以。」她應著,朝外頭比了個送客的手勢。
「要是十三姑娘願意配與我,那就更……」
「不早了,尹二爺。」她不耐地打斷他未竟的話。
被讚美會頭暈,但她還沒暈到什麼都說好的地步。
「對了,方才的甜鍋巴要是能再添點芝麻醬,風味肯定更佳。」走到她身旁時,尹安羲忍不住建議著。
「芝麻?」
「添點松子也不錯。」
柳芫腦袋飛快地運轉著,驚豔地看著他。「確實,這兩者的味道很搭,待我睡醒後我就來試試。」
「真是太好了,我可期待了。」
柳芫喜孜孜地看著他,覺得他的舌頭這般刁,要是糕點缺了什麼佐味,問他鐵定沒錯,就可惜了……「尹二爺為何不是姑娘家?」她脫口道。
如果是姑娘家,她定要與之成為姊妹,切磋廚技。
「如果我是姑娘家,就無法與妳成為夫妻了。」
「……」柳芫無奈地閉了閉眼,走出小廚房的門,往東邊方向一指。「往那兒走有角門,你就在那兒等小廝換值的空檔離開吧。」
尹安羲已達到初步目的,所以配合度很高,臨走前不忘道:「如果是姑娘家,便能與妳朝夕相處,研製糕點,但如果是夫妻,這些事也同樣都做得到,十三姑娘,放眼天下,恐怕除了我之外,妳是找不著另一個能與妳鑽研糕點的男人了。」
柳芫頓在原地,看著一身玄黑的他消失在不著光的黑暗裡,耳邊彷彿還迴蕩著他的話語。


翌日,柳芫依約準備了三款糕點,差棗兒送往茶食館,待棗兒回來時,手上多了封書信。
她疑惑地接過手,打開一瞧,隨即一臉沉思,自問:「真的嗎?好像可以試試……」
「十三姑娘在說什麼?」棗兒不解的問。
「沒事,我在小廚房裡擱了些酸梅湯,妳去喝一些,順便拿一些去分給妳的姊妹們。」柳芫將書信收好,收在枕下。
「多謝十三姑娘。」棗兒欠了欠身,歡天喜地地跑了。
柳芫坐在桌邊忖了下。「用炸的嗎?明兒個試試好了,說不準還能再添點什麼。」想著想著,坐不住了,便又往小廚房而去。
今兒個她準備的三樣糕點是重陽糕、糖漬玉蘭片和山藥糕,而那封書信主筆者自然是尹二爺,他在嘗完之後寫下評語,甚至還建議她,重陽糕裡添加的白晶菊要是裹上蛋衣油炸也是別有一番風味。
這人的嘴可真是刁得緊,她的玉蘭片就是裹粉炸的,虧他能聯想這麼多,而那白晶菊他竟也嘗得出味……天曉得重陽糕裡添的料少說有七八種,他竟每一種都嘗得出,簡直教人不敢相信。
之後像是與他鬥食般,她非但接受他的建議,甚至還能將糕點改做得更具風味。每日讓棗兒將糕點送去,她便迫不及待地等待著他的回信,再依回信準備翌日糕點,教她忙得不亦樂乎,唇角浮現不自覺的笑意。
幾日後,讓棗兒送了糕點出門,她順便帶著一份到主屋。
柳九一見糕點上桌,沒好氣地道:「就說那些剛開的紫藤花怎麼隔日就不見,原來全教妳給採收去了。」
柳芫吐了吐舌頭。「九姊又沒說不能摘,這紫藤花可袪風通絡,所以我才想試試,況且紫藤花才剛開,花期還長得很。」
柳九笑睨她一眼。「侯爺說紫藤花開時,整片牆如瀑般傾落,粉的、白的、紫的爭豔得很,我等著瞧呢,誰知道隔天去竟光禿了一片,再過幾天沒想到竟成了桌上這些糕點。」
「我覺得味道不錯,妳試試。」
柳九挑了塊,咬了口,隨即驚豔地看著她。「裡頭還包著栗仁。」
「還有呢?」柳芫滿臉期待地問著。
「很好吃。」
「然後呢?」臉上的期待少了。
「……就很好吃啊,妳是要我多誇妳幾次嗎?」柳九沒好氣地道。
柳芫幽幽歎了口氣。「也是,是我不該期待九姊的。」九姊能給的評語差不多就這麼多了,想要再多,是她奢求了。
「妳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就是糕點嘛,好吃啊。」柳九毫不吝嗇地用力誇獎。
柳芫點了點頭。「謝九姊。」她應該要開心了,如果是五姊,五姊會說,能吃就好,搞得自己滿身汗做什麼。
「妳到底是不滿什麼?」柳九瞇起水眸低問。「妳這幾日到底是在忙些什麼?聽春喜說,妳每日都讓棗兒送糕點去茶食館。」
「跟素娘鬥食啊。」她說得理直氣壯。
「那麼,棗兒回來時怎麼沒帶糕點?」
柳芫水潤又無辜的杏眼轉了圈,謹慎地開口,「由她出題,我先做,幾日後就由我出題,換她做了。」呼,為什麼跟九姊說話非得這麼提防?九姊真精得像鬼,一個不小心就被她識破。
柳九蹙了蹙眉,覺得她說得也有理。「好吧,橫豎妳哪兒也去不了,想鬥食就鬥食吧,至於千風樓那兒,妳只要將一些食譜交給廚子就好,至於哪些食譜要留,哪些能給,妳自個兒斟酌。」
「所以,往後不讓我進千風樓了?」她有些失望。
「倒也不是,妳想去自然也能去,只是目前等尹家三爺有了其他興頭再說。」說到尹三爺她就一肚子氣,那混蛋一回京就天天耗在千風樓,擺明了想堵十三,她哪能容那種混蛋沾染她如花似玉的十三。
柳芫乖順地點頭,順手拿了塊紫藤花糕入口,餘光見春喜從外頭走了進來,手上拿著一封信,教她眼皮跳了下。
「十三姑娘,這是棗兒要給妳的書信。」春喜恭敬地將書信遞上。
柳芫正欲接過手,柳九卻已經快一步接過了信,眼看著要打開信封,柳芫急聲喊著,「九姊,那是給我的書信,妳怎能看?」
柳九水眸微動,帶著幾分嚴厲。「十三,妳與素娘往來的書信,為何我不能看?」
「呃……」
「難道寫信的不是素娘?」
瞬間,柳芫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好半晌都擠不出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柳九神色轉為凌厲地抽信,一目十行地看過。
她的心逐漸往下沉,急著想擠出個解釋的好理由,但她的腦袋卻是一片空白。九姊若真怪罪她,也沒錯怪,是她不該與男子互通書信,但尹安羲信上內容並非風花雪月的追求之詞,而是對於糕點的精闢想法。
閉著眼等著挨罵的柳芫卻聽見—— 
「喏,拿去吧,妳閉著眼做什麼?」
她驀地張眼,見柳九把信遞來,她趕忙取過一瞧,慶幸裡頭的內容與往常沒兩樣,而且他沒具名。
她的心穩住了後,才沒好氣地朝柳九揚著信。「九姊,知道我為什麼要阻止妳了吧,瞧瞧,人家嘗過之後寫了什麼?鬆軟栗仁藏在綿密的山藥糕裡,齒頰留香,而糖漬的紫藤花裹住的不只是糕點,更是春末最後的香味,令人流連忘返……瞧見了沒?」這才是一個懂得品味的人能寫得出的評語。
柳九嫌棄地抽了抽嘴角。「不就是一塊糕餅。」話落還呿了聲。
「才不只是一塊糕餅呢。」她的用心她的想法,唯有知音才懂。
啊……為何她的知音竟是個男人?
柳九翻了翻白眼。「是是是,不只是一塊糕餅,可我跟妳說了,沒有我的允許,妳是不准自個兒跑去茶食館。」
柳芫頓了下,把底下的字看完,才知道原來尹安羲邀她前往茶食館品嘗新品。
這真是太令人為難了,她想去,想見他但不該見他……可她好想知道他腦袋裡還有什麼好點子,想知道他為何對糕點如此情有獨鍾,甚至有如此獨到的見解,她真的想好好地跟他聊上一場,偏偏他是個男人!
「裝可憐也沒用,我不點頭妳就不准去。」柳九瞧她自個兒猶豫不決,很乾脆地替她下了決定。
柳芫沒吭聲,因為她也很清楚自己不該去,只是……人逢知己千杯少。


翌日,柳芫一如往常在小廚房裡忙著,看著剛蒸好的千層米糕,她猶豫了下,終究還是將米糕擱進食盒裡,然這回沒讓棗兒送去,而是拎著食盒去找柳九。
「……非去不可?」剛去長公主那兒請安回來的柳九皺著眉問。
「很想去。」柳芫可憐兮兮地扁著嘴。
柳九嘖了聲。「可待會我跟長公主要進宮。」
「那……讓春喜跟我去,行嗎?」
柳九瞧她眼巴巴地瞧著自己,那可憐模樣像是演出來的,但偏偏就是很到位,將自己裝得很無辜很委屈,彷彿拒絕她就是個沒心沒肺的,教她猶豫了會,便道:「把春喜帶上,半個時辰內回府,成嗎?」
柳芫喜出望外地喊道:「多謝九姊。」
「狗腿。」她呿了聲,噙笑抱了抱她。「早點回來。」
「嗯。」柳芫笑瞇了杏眼。
一會搭上了馬車,到了茶食館,才發覺門口車水馬龍,像是又辦了鬥食宴。
直到進了茶食館,素娘快步迎來,笑得眉飛色舞。「十三姑娘,今兒個準備了不少新品,妳可以多嘗一點,給我一些指教。」
「我還不夠格指教人的。」她謙遜地道。
「夠格了。」素娘笑咪咪的,看了眼她身後的春喜,附在她耳邊低聲道:「二爺在後院等妳,這丫鬟就交給我吧。」
聽素娘這麼一說,她莫名感到緊張,彷彿自己是來私會情郎的,從小受的禮教告訴她不該與男人獨處,可對廚技的追求卻說服了她大膽前往。
提著食盒,沿著通廊直朝後院而去,腳步停在小院落前,她深吸了口氣,告訴自己並不是做見不得人的事,不需自己嚇自己。
她快步上廊,正愁著不知道要上哪去找人,聽見他的喚聲,回頭望去,便見他就坐在園子裡的石亭。
「尹二爺。」她輕聲喚著,提著食盒朝他走去。
尹安羲微瞇起眼,看著一身月牙白繡離水蓮花襦衫裙的她,莫名恍惚了起來,彷彿很久很久以前,也曾有位姑娘如她一般……
「尹二爺怎麼了?」柳芫覺得他雖是看著自己,但目光像是看到了更深處。
尹安羲回神,苦笑了下。這是怎麼著,已經是第二回如此了,莫非是他遺失的記憶?而這記憶與她有關?
不對……她的年紀是搭不上的。
不過,過往的記憶壓根不重要,重要的是—— 「是米糕嗎?我聞到桂圓的味道了,該不會連桂圓都是妳自個兒烘製的吧,這味道比市面上的較清甜些。」
柳芫傻眼地看著他,懷疑他上輩子是狗,要不這鼻子怎能如此地靈敏?
她將食盒往桌面一擺,二話不說地揭開謎底,瞧見他雙眼為之一亮,教她也跟著笑瞇了眼。
就是這樣!掌廚的人,最想瞧見的就是這神情啊!
「這是米糕沒錯吧,不過……米糕也能做成千層,這紅色的是……」尹安羲問的當下,已經取了一塊入口,嚼了兩下,那神情說有多滿足就有多滿足。「不只是桂圓,妳還添了大棗,這大棗是怎麼蒸得出脆度的?這大棗桂圓是浸過酒的,辣勁被甜勁給消磨了大半,恰如其分,還有這紅色的是散麴吧,這一層白一層紅的,喜氣極了,十三姑娘,妳可真是一絕了。」
聽他一口氣講解完畢,柳芫幾乎要笑露編貝。
太厲害了!他就是能嘗得這般精準,講解得這般中肯,她才想見他呀。
「那散麴是我自個兒做的,而那酒裡頭用的可是我自製的麴餅,這麴餅可以做成洋河大麴的,雖說是烈了些,但我添得不多,不擅酒的都能吃點,不會醉的。」
「妳這丫頭真是了得。」他輕彈了下她的秀鼻。
柳芫愣了下,覺得他這舉措太過親暱,甚至該說是輕浮。她愣愣地瞅著他,卻見他笑得異常愉悅,慵懶中帶了幾分邪氣,深邃的黑眸眨也不眨地注視著自己。她就這般與他對視,彷彿快要被他吞噬,她直覺要避,他卻一把揪住她的手。
她抽了口氣,想甩開他,但他抓得死緊,纖長的指撫著她的掌心她的指,撫過她指上的繭,掌上的燙疤。
「丫頭,妳為了做糕點,糟蹋了一雙漂亮的手,值得嗎?」他突問。
她眉頭微皺,想了下道:「做自己想做的事,還問什麼值不值嗎?」
話落,他驀地抬眼,黑眸被笑意染得發亮,那容顏俊魅得不似人間物,教她心頭顫了下。
「說得對極了,我喜歡。」
聞言,她眉頭皺得死緊,覺得他真的怪怪的,和那晚所見略略的不同,尤其他的笑恁地放蕩又恁地迷人,那厚薄適中的唇勾得彎彎的……就見他驀地湊近她,在她尚未反應過來之前,吻上她的唇。
她嚇了一跳,一把將他推開,二話不說地往回跑,但沒跑幾步就被他給逮住,在她還沒來得及呼救前,他在她耳邊啞聲呢喃,「都怪妳不好,那米糕裡的酒味太烈了。」
嗄?難道說—— 「尹二爺,你喝醉了?」
「嗯……好像。」
不是好像,根本就是醉了吧!她掙不脫他的懷抱,還跟著他一起腳步不穩……他的酒量到底有多差?
「尹二爺,你先放開我。」她吸了口氣,強迫自己平心靜氣地跟個醉鬼講道理。
「不行,妳會跑掉。」
「我保證不跑。」她耐著性子保證,卻聽他貼在耳畔低低笑開的聲音,那溫熱的氣息吹拂著她的耳際,背後是陌生且不曾有過的擁抱,教她渾身不自在極了。
「真的?」
「真的。」才怪!
「可是,我還是不想放開妳。」
柳芫咬了咬牙,正欲再跟他談判,卻感覺他的身軀開始往旁偏著。「尹二爺,你先放開我,先放開我……旁邊有溪!你……」
撲通一聲,兩人一道掉進溪裡,幸好他反應快,當了她的軟墊子,但儘管如此,兩人身上還是濕透了,不意外的是,這頭發出的聲響引來了人,而當她從他身上坐起身時,適巧與小院落外的十數雙眼對上。
完了……柳芫腦袋只浮現這兩個字。


山雨欲來風滿樓。
柳芫突然想起她兩天前剛釀了酒,明明只釀了兩罈酒,卻傻傻地在後院裡挖了三個洞,如今想來,那就是個徵兆啊。
多出的洞,原來是等著要埋自己的。
如果兩位姊姊允許,她會選擇把自己埋起來,也不願面對盛怒中的她們。
此時威鎮侯府書房裡,柳芫跪在案前,而柳九和柳菫一左一右,分別站在大案兩側,窗外電光閃過,不一會兒炸下震耳欲聾雷聲,她瑟縮了下,瞥見兩雙噴火的眼正瞪著自己,嚇得她瑟縮著不敢抬眼。
她垂著眼,強自鎮定地等著劊子手行刑。
「妳到底是怎麼看管十三的?怎麼連她私下跟男人見面都不曉得?」柳菫沉而冷的嗓音在雷聲後隱隱爆開火花。
柳芫愣了下,微微抬眼,就見電光勾勒出兩位姊姊絕美的面容上異樣瑰麗的笑意,嚇得她止不住身上的顫抖。
「五姊姊,妳並非正式出閣,不知道我這個已出閣的妹妹得陪著婆母四處走動,難免疏忽了。」柳九皮笑肉不笑地道,目光如冰似刃地射向柳芫。
「一句疏忽就想搪塞過去?」柳菫的笑意教人頭皮發麻著。
「總不能要我拴著她吧。」
「不如將十三交給我吧。」
「一個逃家的妾……不妥吧。」
「總比外頭傳言兩姊妹共事一夫好吧。」柳菫笑容可掬地道。
「……聰明人是不會聽信傳言的。」
「京城人都不大聰明的,光是今日十三從那男人身上坐起,外頭就已經傳言柳十三讓威鎮侯戴了綠帽,甚至早已懷了野種……」
柳芫暗抽了口氣,壓根沒想到才短短一日,流言竟已如野火般燒得如此狂妄。
「妳這才發覺大事不妙嗎,十三?」許是抽氣聲大了些,教柳九用沉冷的口吻詢問著,且步步逼近她。「鬧出這種事,就算現在把妳丟回梅林縣也來不及了,妳說,這事該怎麼處置才妥當?」
「我……」柳芫像是受到驚嚇的兔子偷偷地挪往左側。
「十三,咱們姊妹裡頭就數妳最乖最聽話,我相信妳就算不聰明也絕對不是個蠢的,可妳今兒個讓五姊……很想掐死妳,一了百了。」柳菫從左側走來,逼得她跪得又正又直,渾身不住地顫抖。
「五姊有所不知,咱們家十三才是那個最聰明最懂得扮豬吃老虎的,所以我才會教她給騙了。」
「自個兒蠢就別怪罪他人聰明。」柳菫右打柳芫,左打柳九,一個都沒放過。
柳九橫眼瞪去。「五姊聽不懂客氣話嗎?」
「不懂,我一向說實話也聽實話,我只知道十三在妳這兒出了事,妳要怎麼跟我交代?」柳菫冷冷地注視著她。
柳芫聽至此,趕忙伸出雙手,打算充當和事佬。「五姊,這是我的錯,不關九姊的事,妳們別吵架。」
「妳也知道是妳的錯?」兩人不約而同地朝她怒吼。
柳芫可憐兮兮地扁起嘴,小小聲地啜泣著,那像是被遺棄的小動物般的無辜眼神,只要有些許惻隱之心的都會被勾動,可惜—— 
「裝什麼可憐?」
「還不快點給我從頭道來!」
柳菫和柳九一吼,柳芫抹了抹好不容易擠出的淚水,無奈地歎了口氣,就知道這招對兩個姊姊一點用都沒有。
事到如今,她只好從頭娓娓道來,包括他夜闖威鎮侯府,到後頭的每日糕點,全都說個詳實,以求恕罪。
柳菫和柳九聽完,一個撫著額,一個仰天歎氣。
「姊姊們……這真的是意外……」柳芫怨歎自己連喊冤都不能,她怎會知道他的酒量恁地差,不過是幾塊米糕就讓他醉得性情大變,甚至腳步不穩地拖著她一塊掉進溪水裡。
「十三,妳能活到這麼大的歲數,五姊真的覺得很安慰。」良久,柳菫感歎地道出她的看法。
柳芫眼角抽了下,不知道為什麼,覺得這句話有點耳熟。
「要不是我,她早就被埋在柳家後院了。」柳九沒好氣地道。
先前她和長公主回府時,春喜滿臉驚恐地將事情始末道來,她錯愕之餘,以為還有轉寰餘地,誰知道五姊適巧進城來訪,說起了她在市集裡聽見的流言,才教她知道這蠢妹妹幹了什麼蠢事!
「又關妳什麼事了?」柳菫不禁冷哼。她這個外室之女,從小在梅林縣長大,哪裡知道嫡母的手段有多可怕。
柳九睨了她一眼,沒有多說。「眼前重要的是,得想想這事到底要怎麼處理,可不管我怎麼想,這分明是尹安羲的計謀。」
「九姊,不是啦,他……」
「給我閉嘴!柳九說的一點都沒錯,妳以為尹安羲是什麼謙謙君子嗎?他可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奸商,為達目的可以不擇手段,要不妳以為他夜闖威鎮侯府只是想跟妳聊聊,甚至說些不痛不癢的威脅?這是他的一步棋,就只等著妳傻傻地走進他佈好的陷阱裡。」
「五姊說的沒錯,如果當初他夜闖威鎮侯府妳肯告訴我的話,就不會有今日的事了!當晚我就能讓妳姊夫要了他的命,橫豎他現在在尹府已經失勢,就算他突然失去蹤影,想必尹老夫人也不會差人尋找。」
「就是,竟錯過了這般絕佳的好機會。」柳菫扼腕極了。
柳芫在旁聽得一愣一愣。她是不是聽錯了?姊姊們的表情是不是太認真了點?
「眼前要處理就麻煩了,畢竟有那麼多人目擊,甚至已經在市坊間傳開。」柳九頭疼地來回走著,思索不出對策。
「要不……」柳菫壓低了嗓音,道:「請威鎮侯出面,派出幾個俐落的暗中將他除去,如何?」
柳芫呆住,而後聽柳九接口道:「這也是個法子,能永絕後患。」
「不可以!姊姊,我不是說了嗎,他不是那麼壞的人,全都是因為我在米糕裡添了洋河大麴,才會讓他如此失態,實際上他不過是個癡迷於糕點的人,他不可能城府深沉得讓我看不出!」
怎能殺了他?這天下之大,茫茫人海裡,她只覓得他一個知己,怎能害他因她丟了性命?
「妳就是看不出來才會至今還替他說話!」柳菫惱聲怒斥,惱她不知茲事體大。「妳知不知道,他這是在逼婚?從他夜闖侯府到今日所為,都是為了要強娶妳才設下這種種陷阱,妳至今還搞不懂!」
柳芫怔愣得說不出話,只因他確實說過數次要她嫁他,可是……就算如此,她也不認為他會使這般下作的手段逼她就範。
柳九正要開口,門外傳來春喜的喚聲,「夫人,外頭有位劉嬤嬤說要見夫人。」
「她是誰?」
「她……她是城裡的媒婆,是來給十三姑娘說媒的。」
柳九與柳菫對視一眼,再問:「誰讓她來說媒的?」
「……尹家二爺。」
話一出口,柳芫瞧見柳菫朝她露出—— 瞧!這才是現實的眼神,教她百口莫辯,不敢相信這一切竟只是他的計謀。
「我身子不適,讓她改天再來。」柳九淡聲道,只想將人打發走。
「夫人,老身已經得到柳老爺子口頭答允這門親事了。」
這劉嬤嬤可是京城稱二沒人敢稱一的首席媒婆,豈容易被打發,她已來到廳外,聽見柳九說的話,立刻道出最有力的憑藉,非逼得屋裡的人回應不可。
第五章 突來的婚事
屋裡三個人皆愣了下,一會還是柳九啟聲問:「哪位柳老爺子?」
天,千萬別說是爹呀……可除了爹,劉嬤嬤能說得出口的柳老爺子還能有誰?
「老身受尹二爺所託,十天前前往了梅林縣柳家提親,老身這兒有封柳老爺子的親筆書信,還請夫人過目。」劉嬤嬤將書信交給了春喜。
柳九一接過春喜遞上的信,一目十行看完,身形搖搖欲墜。
柳菫快手搶過,看完之後,簡直傻眼得說不出話。
柳芫壓根不管那信上到底寫了什麼,只是不住地回想劉嬤嬤說十天前前往了梅林縣,十天前不就是鬥食宴嗎?
所以,他是真從一開始就在算計她,而她卻因為喜得知己而疏於防備,最後把自己給賠上了……
「春喜,給劉嬤嬤一點賞銀,請她明日再上門。」半晌,柳九才有氣無力地道。
春喜應了聲,趕忙到外頭將劉嬤嬤給打發走。
屋裡登時鴉雀無聲,不知道過了多久,柳九才惱聲道:「爹是老糊塗了嗎,竟允了這門親事!」
「眼前不是罵爹老糊塗的時候,咱們得想法子將這事給攔下來不可。」柳菫沉著聲道。
「可問題是,要是尹二爺在這當頭出了事,坊間必定傳出各種蜚短流長,要是因此而傷了侯爺……」她已經可以想像尹安羲若出事,炮口必定會轉向威鎮侯府,這可不是她所樂見的。
「難道,真要讓十三嫁給那種下作無賴?天曉得他如此算計十三,是不是背後又要利用威鎮侯府,好讓他搶回皇商之權?要知道,他兩年前受傷,尹三爺出線,如今兩年過去了,難道他壓根不想搶回權嗎?」柳菫冷靜沉著地分析現況。「而威鎮侯是皇上面前的紅人,利用姻親關係與威鎮侯結上親家,對他百利無一害,否則無緣無故的,他為何纏上十三?」
「到底該怎麼做……」柳九沉吟著。
「……我願意嫁。」柳芫淡淡啟口。
兩人聞言不禁瞪向她。「妳傻了,嫁那種人,還不如嫁隻豬!」
「妳可知道尹家二爺尚未出事之前是個什麼樣的人?他貴為皇商,卻是為富不仁,為了收租逼死了莊戶,為了買賣逼死了底下管事,併吞了來往商賈的產業,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兩年前他出了事,說是失憶,可誰知道他如今是不是恢復了記憶,是不是在盤算什麼,十三,這種人,妳敢嫁?」
柳芫聽得一愣一愣的,怎麼也想不到他竟是如此陰險兇殘之人。
「總不能讓我的事,害兩位姊姊費神吧。」好半晌她才吶吶地道。是她蠢,蠢到沒有想到後果,更沒發現背後的陰謀算計。「況且,爹都允了,信上還寫著要九姊操辦我的婚事,這事還能有什麼轉圜?」
她拎著被柳菫丟到地面的信,上頭是爹的親筆,誰敢違逆?
「爹真是的,怎能沒打聽尹安羲的為人,就答允了這樁婚事?」柳九托著額往案邊一坐,整個人無力的半點對策都想不出來。
「八成是劉嬤嬤那張嘴說得天花亂墜,才會教爹給信了。」柳菫忿忿地道。
「橫豎就這麼著吧,儘快安排,儘快出嫁,省得坊間的流言渲染得更傷人。」柳芫說著,整個人有些失魂落魄地往外走。
「十三……十三?」柳九看著她的背影,問向柳菫,「她這是怎麼了?」
「她這是被狠刺了一刀,也好,多痛點就會長得快點,要不老是這般天真,嫁進那大宅裡該怎麼活。」
「五姊,真要讓十三嫁?」柳九詫道。
「能不嫁嗎?她遲早要嫁,況且事情都鬧成這樣了,真的能不嫁嗎?如果不嫁,往後想再找好人家怕也是難了。」
「真是可惡,竟然這般設計十三!都怪我不好,要是我陪著她去就不會出亂子了!」柳九惱恨不已,可偏偏事情就是那般湊巧。
「好了,妳別忘了,妳已經嫁做人婦,哪能事事照著妳的心思走?如今咱們得好生想想怎麼應對才成。」柳菫微瞇起眼思索著。
「應對嗎……」
「朝好的方向想,十三嫁進尹府,是正室而不是妾,在府裡說話多少有些分量,麻煩的是,就怕她被牽扯進尹二爺的計謀裡,妳想想,威鎮侯府要是不撐腰,她日子恐怕難過,但威鎮侯府要是撐腰,不就著了人家的道,所以最好的法子,得要教會她如何應付後宅的詭計陰謀,如此一來,她才能照顧好自己,教咱們安心。」
「這麼說來,得先朝尹老夫人下手,說難聽點,當年尹二爺無故受傷,漁翁得利的不就是尹老夫人?尹二爺出事,尹三爺才能掌權,要說這事與尹老夫人一點關係都沒有,鬼才信。」
「所以,先摸透尹老夫人身邊倚重的嬤嬤丫鬟,還有尹三爺房裡的正室、小妾、通房全都得查個一清二楚,妳要知道,一旦尹二爺再度得勢,十三就可能成為箭靶,所以那些人都得先摸清底細,好讓十三知道怎麼應對。」
「知道了,我會馬上派人查清楚。」
「還有,妳從府裡挑幾個忠心又會辦事的丫鬟和嬤嬤陪嫁,要是有個風吹草動的,好讓她們可以儘快通報。」
「好,明日我會請示婆母。」
「暫時就先這樣,我這兒要是能查到什麼再告訴妳一聲,至於到時十三的嫁妝,我也會給她備上一份,妳這兒也盡可能的豐盛些,別教人看扁了咱們柳家的女兒。」柳菫漂亮的杏眼橫睨了眼。
「當然,十三那一份我早就備好了,只是沒想到會這麼早。」說到最後,不禁又歎了口氣。「唉,怎會這麼巧,我一出門她就出事……」
「別想了,一切只能說是命中注定,逃不了的。」雖說她向來不信命,但有些事一旦碰上了,還真是不用解釋。


翌日。
「說成了?」尹老夫人羅氏詫道。
「是啊,方才瞧那劉嬤嬤喜笑顏開地去找二爺討賞了。」說話的是羅氏最倚重的曹嬤嬤,將第一手消息道出。
「沒想到他那般一鬧,真逼得柳家嫁女兒了。」她說著,茶蓋輕刷著茶盅,揩去茶沫。
「聽說婚期訂得很近,要趕在五月中迎親。」
「什麼?他這是在兒戲不成?哪有人趕著一個月內迎親的,這事要是傳出去,外頭還以為是我主事,故意將親事定得這般急呢!」羅氏不快的擱下了茶蓋。
「所以老奴就想,二爺會不會是故意如此?」曹嬤嬤低聲說著。「成親如此匆促,族中耆老必定會有所微詞的。」
羅氏微瞇起眼,唇角勾得極冷。「他以為走這一步棋,就能逼我退上一步?」想拿耆老壓迫她?
「老夫人不能不防,畢竟二爺要迎娶的人可是威鎮侯的姨妹子,外頭的人皆知,威鎮侯極寵愛正室柳氏,就連皇上也敬柳氏幾分,而柳氏最寵的妹子嫁進尹府,要說威鎮侯府不使點力,那是不可能的,二爺要是想藉機奪權……」
「他不會有機會的。」羅氏哼笑了聲。「他要是安分,想在府裡安穩度日自然是不難,但要是起了貪念……我是不會允許的。」
「那二爺迎親這事……」
「任他匆促行事吧,屆時耆老有所不滿,我就把事都推到柳十三身上,說那姑娘毫無婦德可言,自毀清白趕著出閣,我是為了護及她的聲譽才答允婚事,如此,我佔了個理字,而柳十三勢必要背負蕩婦之名。」
就算和威鎮侯府攀上關係又如何?人呀,得要活著才能利用關係,死人,再多關係都是沒用的。


柳芫在發呆,像尊娃娃任由身邊的嬤嬤丫鬟替她梳洗妝點。
她要成親了,然而沉澱在心底的不滿卻沒有絲毫消散。她曾經想過,當她要出閣時,必定是淡定無情緒的,因為她並不在乎嫁與誰,婚後又是如何,可如今她的心被尹安羲的算計給刺得傷痕累累,痛意依舊。
要她嫁,她就嫁,反正早晚都是得嫁人,嫁給誰,對她而言一點差別都沒有,但至少不要給家人添堵,要是他膽敢再算計她,她會讓他知道,惹火她到底會是什麼下場。
九姊是紙紮老虎,只能嘴上逞兇;五姊善於計量,在計算得失之後才會決定出手的輕重,而她不同,若是利用她,傷害她看重的家人,就算玉石俱焚,她也要跟他同歸於盡。
「準備得如何了?」
外頭響起柳九的嗓音,圍繞在柳芫身邊的所有丫鬟和嬤嬤全都一一起身問安。待柳九走到柳芫面前,不禁看直了眼。
柳芫滿頭金釵步搖,粉雕玉琢,尤其是那雙杏眸迷濛中帶著媚氣,狡黠中又噙著無辜,任何男人都抵擋不了這般誘人的大眼。
「瞧瞧,不說話的樣子,多美。」跟在後頭的柳菫噙笑說著。
「五姊,十三的大喜日子就不能說點好話嗎?」柳九沒好氣地回頭瞪她。
明明就是誇十三美,幹麼拐彎抹角的?
「下輩子吧。」柳菫隨口應著,朝柳九使了眼色,柳九隨即意會地讓丫鬟嬤嬤先退下,兩人便一左一右地坐在柳芫身邊。
「十三,長公主那裡派了最得力的許嬤嬤和趙嬤嬤給妳,我這兒呢就把春喜和秋喜都給妳捎上了,還有二等丫鬟三個,三等丫鬟六個,這幾個都是府裡總管挑選的,都是能替妳辦事的,妳儘管差遣。」柳九說著,從懷裡取出一本冊子遞上。
柳芫疑惑地接過手,才翻開一頁,隨即翻了翻白眼。
還以為是出閣前,姊姊們要代替母親跟她說些床笫之事,或者奩儀錄,誰知道這冊子上頭寫的竟是尹府下人的名冊。
「妳那什麼態度,這名冊可是妳九姊跟我費了不少功夫,趕在妳出閣之前問得詳實的,不都是為了妳。」柳菫毫不客氣地低斥著。
柳芫張了張口,心想自己的婚事讓兩個姊姊如此操煩,不禁低頭道:「五姊、九姊,我給妳們添麻煩了。」
柳九正要開口安撫,卻聽柳菫道:「什麼麻煩不麻煩,妳一直都是個麻煩。」
「五姊……」柳九傷春悲秋的情緒在眸底打轉,被她這麼一說,心更糾結了。
柳菫擺了擺手,說起正事。「十三,趁著吉時未到,我先跟妳好生說說尹家的事,妳未來的婆母羅氏是個續弦,但卻是個姨娘抬成的續弦,在大家族裡,這算是非常出格的事,所以她在族中耆老眼裡,根本算不了當家主母。」
柳芫分幾分神聽著,畢竟她在柳家後宅也是接受過嫡母的試鍊,對於後宅的爭鬥和骯髒,看得也夠多了,光是柳菫提個頭,她大抵就猜得到當年尹安羲受傷的事恐怕與羅氏是脫不了關係的,否則皇商這個位置不會落在其親生兒子手中。
「所以,要是羅氏敢對妳做什麼不入流的事,妳就找族中耆老訴苦,喏,這冊子裡有寫了,尹家的族長也住在京裡,輩分極高的尹三老太爺,妳得喚一聲三叔,懂不懂。」柳九解說著,快手翻著冊子。「他呢,特別喜歡玉器,所以妳的第四箱籠裡,我給妳放了一對玉麒麟和鎏金雕鏤玉球,記得明日敬茶時要帶上。」
「喔。」要說這些人情世故,問九姊就對了。
「妳可知道為何要這麼做?」柳菫問著。
「要是婆母那兒有什麼事,就把尹三老太爺請出來?」柳芫虛心請教著。
豈料兩個姊姊有志一同地翻白眼,不約而同地露出朽木不可雕也的神情。
不然咧!柳芫有些不服氣,卻聽柳菫開口了。
「十三,腦袋得清楚點,妳瞧過哪個姑娘出嫁這般急的嗎?」
「喔……對耶,當初母親將五姊賣給金大爺當妾時,也要耗上三個月的時間。」所以她趕在一個月內出嫁確實是太不尋常。
柳菫額際顫跳了下。「妳要是對著旁人也能使這種嘴皮子,不知道該有多好。」
「都是跟五姊學的嘛。」柳芫呵呵笑著,直到察覺柳菫眸色越發的冷,她才乖乖地垂著眼等候發落。
「十三,妳鬧事在先,決定成親在後,婚期又這般短,外頭的人謠傳是尹老夫人不肯替尹二爺安排親事,身為母親她實在失職,也必遭耆老圍剿,然而,一個能從姨娘抬成續弦的妾,心眼手段肯定不會少,想想尹家大爺年幼時就莫名急病而死,這事怎麼想都不單純。
「如今她只要把事都推到妳身上,屆時妳就成了箭靶,尹家族人會瞧不起妳,認為是妳使出手段讓二爺不得不娶,如此一來,妳在尹家族人面前是站不住腳的,要是出了事不會有人為妳出頭,所以咱們早先補強,趕在十天多前,妳姊夫就特地為了妳差人引見了尹三老太爺,替妳打點過了,可咱們也不可能凡事都給妳打點好,妳也得有自己的主意,才能在尹家站得穩。」
柳芫聽完,受教地點了點頭。有些事,她不是不懂,而是她懶得去思考,她只是想沉浸在她熱愛的糕點裡,但既然九姊都特地耳提面命,姊夫甚至還親自出馬,那麼不管怎樣,她都不能丟柳家女兒的臉。
「十三,妳要記得,雖說那羅氏不是妳名正言順的婆母,但妳也得將她視為婆母,將她服侍得服服貼貼的,吐不出半句不是,還有,妳的妯娌也要安撫好,尹三爺的正室薛氏是個布商千金,聽說她為人孤傲,不與人親近,但愈是孤傲的人愈是不屑與人同流合汙,說不準是個能攀交的,妳去試探試探她,懂不。」柳菫瞧她聽進耳裡,才又道出其中要點。
柳九隨即又接著道:「還有,妳那婆母最倚重的曹嬤嬤和大丫鬟如玉,這兩個妳要想辦法收買她們,至於尹三爺身邊兩個最得權的小妾,一個本是薛氏的陪嫁丫鬟袁氏,一個則是尹老夫人賞的屈氏,這兩個妳得要密切注意,還有最得勢的丫鬟湛藍,千萬別因為她是丫鬟就看輕她,她可是頗得尹三爺的心,還有……」
「九姊、五姊,我是要出閣,不是要上戰場。」柳芫忍不住打斷柳九未盡的話。「不要搞得好像我這出嫁是九死一生似的。」讓她都莫名緊張了。
豈料—— 
「妳不知道出嫁就是生死關嗎?」
兩人有志一同地吼道,默契好到柳芫差一點就鼓掌叫好。
只是—— 「九姊,姊夫在外頭……」這種話讓姊夫聽到好嗎?
柳九抽了口氣,才剛望向門外,便聽見外頭花世澤淡淡地道:「柳九,吉時快到了,準備吧。」
柳九咬了咬唇,硬著頭皮到門外和花世澤解釋幾句。
而房裡,柳菫將擱在桌面的木匣遞給柳芫。
「五姊給的嫁妝不是昨兒個都抬進尹府了?」
「這是給妳的,裡頭有幾條三百年的蔘,給妳補身用的,橫豎妳身上就有個方便之處,擱進去吧。」柳菫說著,指了指她的耳璫。
就見柳芫噙著笑,纖指輕觸著耳璫上的紅玉,瞬地,她像是平空消失,但不過是眨眼間,她又出現在房裡。
「妳這祕密有跟妳九姊說嗎?」
「說了,我沒有什麼能瞞九姊的。」她這個耳璫當初是在宗祠裡撿到的,可是妙用卻是她回京之後才發現的。
只要她的手輕觸耳璫,人彷彿像是被吸進某處,頭一回進入時,她還以為自己死了,不懂自己為何被困在一幢種滿各式藥草的屋舍裡,可當她再碰觸一次耳璫時,她就能回到原本之處。
「她不覺得奇異?」她當初知曉時,還以為是什麼法術來著,要她把耳璫給丟了,省得惹出麻煩。
「九姊遇過更奇異的事,我這一丁點就顯得微不足道了。」
「更奇異的事?」
「五姊,九姊一直都是九姊,雖然姊夫擔心鬼差又來索魂,認為知曉的人愈少愈好,可是告訴五姊應該沒關係吧。」
「……嗄?」柳菫聽不明白她的意思。
「五姊,九姊是借屍還魂的。」
就在柳菫瞠圓眼,不知該說什麼時,柳九已經回房,一把抱住柳芫。「喏,十三,其實妳是個聰明的,該怎麼做妳都知道,咱們說這麼多,無非是想替妳略過摸索的時間,但妳要記得,要真有個什麼,馬上差人通知我,知道嗎?」
柳菫細細打量著柳九,心想一個長年住在梅林縣的外室之女,怎可能在短時間內和十三建立起如此深厚的情感?畢竟十三再怎麼天真,待人還是多少有防心的,所以說……她真的是柳九!
「嗯。」柳芫輕輕應了聲,瞠圓了水眸,就怕眸底的淚水會弄花了妝。
柳九忍著淚,千般不捨柳芫出閣,可為了柳芫的聲譽,她不得不讓她嫁人。
一旁的柳菫觀察好半晌,突道:「怎麼,就只能通知妳?」
柳九抬眼,毫不客氣地道:「我住比較近,通知我比較快。」
「妳要是又進宮咧?」柳菫涼聲問著。
「我……」柳九頓了下,咬了咬牙道:「十三,五姊那兒雖是在青寧縣,但也不過是南郊外十幾里路,記得派人通報一聲,總得有人能及時拉妳一把。」
「……九姊,我只是出嫁而已。」不要說得她準備赴死。
淚水在眸底打轉著,可偏偏她又忍不住笑了,雖說她從小就沒爹娘疼,但她何其有幸,能得兩位庶姊一路扶持至今。
所以,要是敢動她的家人,她會把命豁出去的!


原來,成親是一樁這般折騰人的事,等到所有的人都離開新房後,她已經累得倚在床柱上不想動了。
「姑娘得坐正才成。」許嬤嬤見狀,趕忙向前將她拉正。
紅蓋頭下的俏顏可憐兮兮的扁起嘴,天曉得她又餓又累又渴,居然還要求她正襟危坐,給不給人活啊?
拜堂後還有一堆習俗,讓人進喜房說吉祥話,在床上撒果子……一想到果子,她的手就不安分了起來,在身邊摸索著,也不管摸到什麼便往嘴裡塞,那入口的甜軟,教她認出是栗子,這般想來,肯定還有棗子,畢竟要合個吉祥的諧音,那就是棗栗子啦。
「姑娘,別動了。」春喜在床邊低聲說著。
「春喜,我找到棗子了。」一摸到棗子,她就忍不住獻寶。
春喜哭笑不得地看著她,手指在她的蓋頭巾底下比了比,示意許嬤嬤和趙嬤嬤就像兩尊門神立在她面前。
她多聰慧呀,一看就明白了,小手隨即放棄了棗子,反正也吃不飽,只會愈吃愈餓。
垂著眼,疲憊地等著尹二爺進新房,屆時她就能吃點桌上的果子什麼的充飢,不過照許嬤嬤的說法,她大概還要等一個時辰左右,不知道一個時辰後,她睡著了沒有……唉,嫁人怎麼這麼累?
正忖著,外頭突地有人喊二爺回房,幾乎同時,她聽見許嬤嬤和趙嬤嬤驚詫地說:「怎會這時候回新房,這時候不是還早嗎?外頭的宴客已經散了嗎?」
柳芫微揚起眉,心想,早點回房也好,她可以先吃點東西。
出閣前,兩位姊姊一再耳提面命,卻始終沒有提到他,彷彿已經認定他就是個利用她的混蛋。
至於她自己……她必須確定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才能決定怎麼對付他。
「都下去吧。」門開,她聽見他如是道。
「二爺,這時候還早,二爺應該……」
「怎麼,想早點回房都不成?我就不能早點瞧瞧我的娘子?」
柳芫聽著,臉頰有些莫名地躁熱。娘子?對喔,對,她是他的娘子。
聽著他裹著笑意的聲音,她幾乎能在腦海裡勾勒出他噙笑時的溫煦俊顏,尤其是那雙黑眸分外勾魂,彷似與他對上眼,任誰都逃不出他恣意的風情。
正想著,眼前突地一亮,她忍不住抬眼,對上他粲笑如星的黑眸,心頭狠狠顫了下,同時聽見了許嬤嬤尖聲喊著—— 
「桃枝啊,二爺,您應該拿桃枝,怎會是用手扯掉蓋頭?」
尹安羲不以為意地聳著肩,衝著柳芫笑瞇了勾魂眼,用極其慵懶的嗓音喚著,「我的娘子。」
柳芫直瞪著他,不禁想這人怎能無賴到這種地步,卻偏又無賴得不惹人厭?
把她拐進他家裡,現在可稱心如意了?然後呢,他下一步到底要怎麼做?
「走吧。」他理所當然地牽起她的手。
「……去哪?」
「幫我弄吃的。」
「嗄?」
「我餓了,為了今天,餓上一個月已是我的極限。」他居高臨下地說著,口吻是恁地放肆狂妄,彷彿為了她,他做出多大的讓步。
而她,只能傻眼地看著他。


有哪個新嫁娘會在成親當晚,也就是洞房花燭夜時,身處在小廚房裡做糕點?
別說她傻眼,就連兩位嬤嬤及春喜都慌了,然而在他一聲令下,嬤嬤們和春喜也只能趕緊幫她換下喜服,取下鳳冠。
然後,她就被帶到這器皿完善且食材齊備的小廚房裡,有洗淨浸泡的糯米,早已磨好的糯米粉,還有一旁和好等醒麵的麵糰,至於一旁的佐料,生的熟的漬的也有十來種。
照這狀況看來,他確實是有所預謀,才會事先讓素娘先幫他備好這些料吧。
「妳瞧瞧,要是還缺什麼,我馬上讓素娘去準備。」他就站在她的身旁,一身大紅喜服未換下。
柳芫涼涼看著他,問:「你想吃的是什麼?」
「都成,只要是妳做的。」
「……你迎娶我,只是為了要我為你做糕點?」這事他是說過的,可是姊姊們都說他是有所意圖才接近自己,如今她倒是一頭霧水了。
「沒錯,唯有如此,妳才能天天為我做糕點。」尹安羲笑開一口白牙,彷彿這是他這一輩子做得最對的一件事。
「真的只有如此?」
「否則呢?」
「迎娶我,也許你還能……」
「娘子,能否待會再聊,妳先決定到底要做什麼。」尹安羲按捺著不耐催促著。「我是說真的,為了迎娶妳,近一個月吃不到妳做的糕點,我簡直快餓死了,今晚妳可得要多備一些,彌補彌補我。」
柳芫唇角顫了兩下,懷疑自己遭他怪罪了……天底下有這種道理嗎?
「二爺,眼前是洞房花燭夜,您怎可讓二夫人……」
「洪臨,我貪靜,再吵,就將嬤嬤的嘴給封了。」尹安羲頭也沒回地打斷許嬤嬤未竟的話,吩咐著洪臨。
洪臨萬般無奈地朝許嬤嬤走近一步,嚇得門外的許嬤嬤趕緊閉緊了嘴。
洪臨羞辱地垂著臉,悲傷自己竟淪落到恫嚇老婦的境地。
「許嬤嬤,不打緊的,不過是做點糕點給二爺解解饞罷了。」柳芫無奈歎了口氣,先摸了摸麵糰,猜想素娘是用了哪種粉揉和的麵糰,再查看其他香料和已糖漬的蜜果豆類,想了下,手便開始動了起來。
「妳這是要做什麼?」
柳芫淡淡道:「好歹今兒個是個好日子,給你做個喜氣的狀元糕。」反正現成的材料都準備好,不會費上太多時間。
她動作俐落地將糯米粉包上花生餡,壓進了早已備好的木模子裡,直接擱進蒸籠,隨即又開始將一頭的麵糰切成塊狀,拿起擀麵棍壓碾成條狀,反覆捲起再壓,幾回過後摺成約手掌大小的條狀,撒上芝麻油煎。
她目光一轉,瞧見灶子邊擱了幾根蓮藕,意外這時節已經採得到蓮藕,乾脆將蓮藕去泥洗淨,將一端切開後,一頭留做蓋子,再將浸泡的糯米和幾許紅棗桂圓一起塞進藕眼裡,再拿竹籤封口,另開一灶文火蒸著。
回頭再將早已洗淨蒸熟的紅棗壓成泥狀,以小勺壓著過篩,這時她分了點心神瞧了眼芝麻餅,正想動手翻面時,尹安羲快一步地拿起煎勺問:「要翻面了?」
「嗯。」她應了聲,瞧他動作壓根不生疏,不禁道:「二爺諳廚技?」
「這我可不曉得了,我沒了以往的記憶,不過……翻得不錯吧。」他回頭衝著她一笑。
柳芫眨了眨眼,疑惑地皺起秀眉,方才,她好像心跳加快了些……為什麼?
「妳手上這個是要做什麼?」
柳芫回神,看了棗泥一眼,很自然地回道:「山藥棗泥糕,我瞧有什麼現成的料就做什麼,至於那些豆果仁,你之前也嘗過不少,我就不做了。」
話落,拿起蒸熟的山藥搗成泥,然這山藥水分稍多了些,她抓了幾把麵粉添了點糖和成團,切成塊狀,準備擀壓。
「原來是這麼做的。」尹安羲輕點著頭,彷彿光是看著她製作的過程,都像是一場令人回味無窮的饗宴。
她抬眼,再看著手中的山藥麵糰。「不對,是素娘挑的山藥水分太多了,多到不加點粉是揉不成團的,否則一般不加粉的口感會更鬆軟。」
「喔,還有這麼些訣竅。」
「談不上訣竅,不過就是變通罷了,二爺沒聽過窮則變,變則通?」
「娘子讀過易經?」他詫問著。
「皮毛罷了,說來也好笑,我擅廚技不過是因為小時候沒東西吃,所以我把能吃的不能吃的全都下鍋了,最終教我找出能炸能蒸能煎的各種花、草、藥,不管是什麼樣的食材,到了我手中,注定都要成為一道佳餚。」
「岳丈原是太醫院院使,難道連一日三餐都供應不了?」
柳芫頓了下,驚覺自己太多話,暗罵自己怎麼面對他時忘了分寸,拿著擀麵棍轉移話題。「二爺,該翻餅了,動作快,焦底就難吃了。」
「這顏色不算焦吧。」尹安羲動作飛快地翻著餅,挑了塊餅問。
「還行,盛盤了。」她拿著擀麵棍指揮著。「還有還有,那口灶抽兩根木柴出來,火太旺,狀元糕的口感會軟了。」
尹安羲動作飛快地盛盤,隨即又回頭抽柴火,完成後轉過身拎了塊芝麻煎餅入口,外皮酥脆,內層酥軟,教他滿足地勾彎了唇,笑瞇了眼。
柳芫傻了眼……這種貨色真的像姊姊們說的城府深沉嗎?
第六章 針鋒相對的敬茶
洞房花燭夜,兩人成親的第一個夜。
小廚房的四角方桌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糕餅,而新郎官正大口品嘗著蓮藕米糕,那大口咬下,蓮藕汁四溢,配上藕眼裡的糯米糕和紅棗桂圓,軟嫩帶勁的口感,教他嘗著咬著,連指尖上的都不放過,吮得一乾二淨。
豪邁吃相教外頭的嬤嬤、春喜和洪臨看得也忍不住嚥口水。
坐在對面的柳芫傻眼極了,瞧他吃得一臉滿足歡快,彷彿吃了什麼珍饈美饌,可事實上她今晚做的不過都是一些較尋常的糕餅。
「好了,蓮藕米糕別再吃了。」眼見他準備拿起第二根蓮藕時,柳芫趕忙阻止。
「為什麼?」他不解地問。
「糯米糕吃多了會積食,你吃點別的,這些蓮藕米糕就給嬤嬤他們吧。」她指著門外四個人。
「不給。」
「嗄?」
「我說,不給。」尹安羲壓根不覺得羞愧,硬是將剩餘的蓮藕米糕都挪到自個兒的面前。「這都是我的。」
這是個娃兒嗎?柳芫不禁自問著。「二爺,為了今日成親大禮,他們也跟著折騰,都沒能好好吃上一頓,將米糕給他們又何妨?」
「是嗎?讓洪臨帶他們到宴席上吃吧。」尹安羲不甚在意地道。
柳芫眼角抽了下。「二爺,你曾見過哪個府上辦宴時會讓下人上桌的?」
「嗯……」尹安羲咬了口棗泥山藥糕,滿足地搖頭晃腦,龍心大悅地道:「洪臨,帶著她們去廚房那頭找吃的,這兒不用服侍了。」
洪臨應聲,回頭,用眼神逼得兩位嬤嬤和春喜跟著他一道離去。
「這樣不就好了?」尹安羲笑瞇眼地道。
「二爺,桌上這堆糕餅給五六個人吃都不是問題,你這般不懂得分享又吃不完,最後不都是浪費了?」她是瞧素娘準備了許多材料,要是不弄完,擱到明日也沒用,又想能分給身邊的丫鬟們,所以才會全都做了。
「我吃得完。」說著,三兩口嚥下棗泥山藥糕,然後又拿了塊狀元糕,嘗了口後,不禁道:「這個應該也能包豆沙餡吧?」
「可以,漬桂花和漬月季都成,芝麻醬也能。」
「改日試試吧,這狀元糕的口感是比不上棗泥山藥糕的細膩,但倒挺有嚼勁的,嚼著嚼著,這米香和花生混在一塊,倒也爽口。」
「好啊,明天試試,我把我小廚房裡所有的香料,甚至是麴餅、糖漬品全都帶來了。」
「不早說,方才要做之前應該直接用妳的香料。」尹安羲扼腕了。
柳芫被他那吃貨表情給逗笑。「都裝在箱籠裡,還要找呢,多麻煩,還是說,你覺得我沒用自個兒的香料,做出來的糕餅就不同了?」
「味道略有差距,不過這口感確實是妳做的,是素娘做不來的。」
「果真是個吃貨,這張嘴真夠刁的。」
「這話到底是在損我還是褒我?」他笑問。
「褒,這糕餅的口感差別,除了所使用的米和麥,甚或是調配的比例不同之外,火候的掌握也非常重要。」她不禁搖頭苦笑,懷疑他那舌頭怎麼刁到這種地步。
「我不是說了,這普天之下,也只有我能當妳的知音,如今可還認為咱們當夫妻不好嗎?」又嗑掉了一片芝麻餅,他笑得慵懶地問。
柳芫微瞇起眼,想了下,問:「二爺,你娶我,真的只要我為你做糕餅?」
「我都說了那麼多遍了,妳還是不信?」他不禁發噱。說真的,不管在哪裡,他一旦說出口的話,沒人不敢不當一回事的,就她一再懷疑,這到底是為什麼?
「哪有人會為了糕餅做這種事啊!」她要是告訴兩位姊姊,她們是決計不信的。
「我呀。」他繼續朝蓮藕米糕進攻。「當初洪臨會娶素娘,也是我要洪臨娶的,硬是將素娘這個專做糕點的二等丫頭從老夫人那兒搶來。」
柳芫張了張嘴,認為這人行事真是太兒戲,可偏偏大家還真是都順著他,不過……「你稱婆母為老夫人?」
尹安羲不以為意地揚起濃眉。「我沒了記憶,對她沒有絲毫親近之感,後來聽說她本是我爹的妾,破格被抬為續弦的,而她待我客客氣氣,所以我也待她客客氣氣,就這般井水不犯河水,不也挺好的?」
畢竟,他算是寄人籬下嘛,所以就認分一點,人家不要他強勢,他就把頭垂低一點,反正只要有糕餅,其餘的他倒不是很在意。
「呃……」這感覺有些微妙呀。「二爺,聽說現在府裡是三爺掌事,那你……不會是個不折不扣的吃貨吧?」
吃貨,乃指賴吃不幹活的廢柴,他……應該不是吧?
尹安羲噙著笑,慢條斯理地品嘗著蓮藕米糕,想了下,配了口茶才道:「真要說的話,確實是如此,可這樣也沒什麼不好,是不?」
好像也沒什麼不好,可是……「二爺一點也不想把權拿回來嗎?」九姊說過,已故老太爺是尹家大房子孫,而這皇商更是代代由嫡長房繼承,而老太爺這一房就只剩尹安羲一個嫡子,沒道理把權讓給了名不正言不順的尹三爺吧。
「不想。」他想也沒想地道。
「為什麼?」
尹安羲笑得一派悠閒。「我呢,還在養傷,那些繁瑣的事就交給其他人便成,我只要有糕餅能吃就好。」
柳芫聽完,幾乎已經篤定,兩位姊姊難得地臆斷失準了。
他沒有深沉城府,更不是個想奪權之人,他就只是個吃貨,一個比她還像吃貨的吃貨……老天讓她遇上他,這棋逢敵手的安排,到底是為哪樁?
「娘子,咱們明兒個吃什麼?」嘴裡還嚼著,他已經開始期待明日了。
柳芫眼角抽了兩下,餘光掃過桌面,驚見滿桌的糕餅竟已少了大半。「等等,我還沒吃耶,我幾乎足足餓了一天,你竟然連我的分都不留!」做人可以這麼不講道義嗎?好歹也想想這一桌糕餅都是她做的耶!
「妳如果要吃,應該額外做自己的那份才是。」他一臉正經地道。
柳芫拍桌站起。「我警告你,我餓了渴了累了一整天,就為了要嫁給你,你現在連一點吃食都不分給我,明兒個就別妄想我再做糕點!」趁她說話就想掃光桌面,有種掃掃看,她跟他沒完!
尹安羲聞言,二話不說地將面前的糕餅全都推到她面前,軟聲安撫,「娘子,不過是說笑罷了,怎麼當真了?」
「你手裡最後一塊的棗泥山藥糕給我交出來。」柳芫冷冷地道。
尹安羲不禁失笑,認命地將藏在掌心的棗泥山藥糕擱進盤子裡。「娘子真是好眼力,怎瞧得這般清楚。」
「別在我面前搞鬼,惹火我,你日子難過。」
尹安羲玩味地看著她認真的神情。「娘子,這才是妳的真面目?」她不是乖乖的,弱弱的,很好拿捏的嗎?
「都進你的門了,總不好還戴著面具吧。」嗯,人都有真實與虛偽的一面,雖然目前還看不穿他,但往後的日子長著呢,讓她慢慢摸索。
「是呀,戴著面具做什麼,這樣挺好的,我喜歡。」
「你的手不要靠近狀元糕。」偷雞摸狗的,當她沒發現?
「唉呀,娘子,不就是一塊狀元糕。」
「另一隻手在做什麼?敢搶我的餅!」聲東擊西?別傻了!柳芫二話不說地橫過桌面,一口咬住他企圖偷走的芝麻餅。
尹安羲見狀,不禁低低笑開。「娘子,妳到底被餓了多久,怎麼連我的指頭都不放過?」
柳芫愣了下,趕緊鬆口,豈料就在她鬆口的瞬間,那塊餅大半就進了他的嘴。「你竟然騙我!」她氣不過地想再把餅搶回。
尹安羲哈哈大笑,抓著餅就跑,一路跑出小廚房,等到柳芫追到他時,餅早已進了他的肚子,教她傻眼極了。
無賴……天底下怎會有這種無賴!


翌日,約莫寅正,小廚房裡忙得熱火朝天。
「春喜,茯苓糕可以先端過來放涼。」柳芫發號施令著,隨即又專注在手上熬煮的兩甕濃汁。
「二夫人,這樣不成啊,昨兒個老夫人身邊的嬤嬤在喜房外等著要收帕子,結果……」許嬤嬤話說到一半,老臉赧然地說不下去。
饒是醫家出身的柳芫聽到這種話,小臉也微微泛紅著。
唉,這事能怪她嗎?
昨兒個在小廚房吃完了糕餅,他帶著她回房,然後就自己走了……要她怎麼辦?開口把他留下來?才不呢,昨兒個的糕餅被他吃了大半,她心裡還惱著,況且打一開始,她就打算他既只是利用她,他倆之間便不需有夫妻之實。
因此,就這樣兩人分房挺好的,她沒意見。
「晚一點,二夫人姿態放軟一些,跟二爺說些好話,讓他回房就寢。」趙嬤嬤站在她身側低聲勸說。
柳芫抬眼,道:「棗兒,太和餅行了,把灶火滅了。」
棗兒應了聲,她便又繼續拿著大勺不斷地攪拌著,就怕手一頓,濃汁焦底,可就教她白忙了半個時辰。
「二夫人,咱們兩個說的話妳到底有沒有聽進去?」
「嬤嬤,我不是不聽,而是之前九姊吩咐過了,敬茶時,要我好生款待尹三老太爺,這事可重要得很,妳倆一直說,要是害我分心,教這濃汁焦底,這兩甕都糟蹋了倒無所謂,拿不出個什麼款待,那就麻煩了。」柳芫柔聲細說著,眉心微擰,滿臉央求,教人怎麼也拒絕不了。
「這……」兩個嬤嬤對看一眼,無聲歎息。這事重要,可她們說的事也重要啊,洞房花燭夜,新人就分房睡,這實在不是樁好事。
「二夫人,這包子好了沒?」杏兒在一頭問。
「再一會,那裡頭包了果仁,透一點較妥,還有發糕那一籠別動。」柳芫說著,見濃汁已經轉成膏,隨即將甕給端到桌面放涼,待半涼後加進蜂蜜就算是大功告成了。
她回頭看著蒸籠數,想著一早準備的這些糕點夠不夠,這時小廚房的門口傳來了無賴的聲音,「娘子,這兒真是香,妳今兒個準備了什麼給我?」
一見他,柳芫毫不客氣地板起晚娘面孔。「沒有你的份兒,去大廚房找吃的吧。」
兩個嬤嬤見狀,一個忙拉她的衣袖,一個猛使眼色。
「娘子,妳忍心讓夫君一大早就餓肚子?」
「我倒認為你昨兒個吃的那些已經夠你飽撐個三天三夜,三天後再來找我吧。」她長這麼大還沒見過這麼能吃的人,可偏偏他的身形壓根不壯碩,都不知道那些糕餅到底是裝到哪去了。
「讓我整整餓個三天,娘子的心太狠了。」尹安羲當她在說笑,壓根沒將她的冷臉放在眼裡,大搖大擺地走進廚房,瞧見好幾個蒸籠,有的還正炊蒸著,有的已經擱到一旁放涼。「原來娘子是刀子嘴豆腐心,早已經給我備上這麼多了。」
「那不是給你吃的。」柳芫動作飛快地擋在他面前。
「那要給誰吃?」
「待會要上正廳奉茶呢。」
「奉的是茶,沒必要給茶食吧。」
「你到底知不知道新嫁娘見公婆是很重要的事?」柳芫咬牙道。
「哪來的公婆?妳的公婆早就沒了。」尹安羲好笑道,那廳上的不過是個企圖鳩佔鵲巢的老婦人罷了。
柳芫愣了下,覺得他這人真的教人摸不透,看似不甚在意自己被奪權,可有時道出的話又是恁地尖銳,藏著諷意。
「怎麼了?」瞧她不吭聲,他俯近她笑問。
他突地貼近,嚇得柳芫連退兩步,踢到擱在角落的木桶,身子往旁傾去,眼看要撞上大灶,小廚房裡傳來眾人的驚呼……
尹安羲眼明手快地將她撈進懷裡,好笑地看著還在尖叫的丫鬟們。「省著點勁,犯不著大驚小怪的。」
柳芫瞠圓了杏眼,小臉就貼在他的胸膛上,陌生的氣息教她渾身不自在地扭了兩下,從他懷裡掙脫。
「我這兒還得忙一會,你先出去吧。」
「我也能幫忙。」進了廚房才知道這些廚房活兒不簡單,又悶又熱,又得看著火,又得忙著手上的活兒,瞧她一早就忙得滿臉汗珠,他心疼了。
「你可千萬別幫著吃。」她警告道。
尹安羲哈哈大笑,輕彈了下她的秀鼻。「怎麼妳都曉得我心底盤算什麼。」
「你那點心思我要是摸不透,我就白活了。」
「既然都摸透了,那就—— 」說著,他動作飛快地掀開離他最近的蒸籠,從裡頭拎出了一顆包子,也不管燙手,硬是掰開包子柔嫩的皮,露出裡頭芝麻醬裹松子栗仁的內餡,香氣隨著蒸騰的熱氣噴發著。
他塞進嘴裡,先是讚歎那芝麻的香,隨後眉頭微攏,嚼了兩下,道:「娘子,內餡好像沒有熟透……」
話未盡,他便聽見柳芫銀鈴般的笑聲,側眼望去,她掩著嘴不住地笑,還偷覷了他兩眼,彷彿惡作劇成功,教她樂得說不出話。
這一幕,似曾相識。
為什麼總覺得像在哪裡見過她,但隱約又覺得不是她,這狀況每出現一次,心底就像有塊痂被扯開,在痛的瞬間,彷彿有什麼正慢慢地淌出,暖暖的,教人莫名喜悅著……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好吃嗎?」
他瞧見她笑露編貝地問,那得逞的快意讓那張俏顏越發豔麗……愈看愈美了,教他很想稍稍報復一下。
「整我?」他笑問著。
「我沒要你吃,我警告你了……」說著,又忍不住笑了出來。
方才瞧他偷偷地朝蒸包子那籠走去,她故意不阻止他,誰知道他竟還真的挑中了包子。
尹安羲瞅著她的笑臉,心裡沒有半點被算計的不滿,撕了塊包子入口,一臉為難地道:「雖然沒有熟透,但還是好吃得緊,我娘子的手藝是天下無雙……嗯,妳不信真好吃,來,妳嘗嘗,嘗嘗。」
柳芫拔腿要跑,可偏偏尹安羲的動作偏是快了一步,硬是將她給抓進懷裡。
原以為他是要將包子給塞進她的嘴,豈料他手上沒動靜,嘴倒是湊了過來,非常強硬又放肆地將口中的包子過渡給她,並且堵著她的嘴,她不嚥下,他就不退開,僵持了一下,她逼不得已地嚥下口。
小廚房瞬間鴉雀無聲,只剩下柴薪啪啦聲和蒸氣的細微聲響,小丫鬟們一個個傻了眼,兩個嬤嬤則是尷尬的別開眼。
柳芫直瞪著他,腦袋一片空白,完全嘗不出嘴裡到底是什麼味道,自己到底又是吞下了什麼。
「好吃嗎?好吃吧。」他笑問著,輕舔著沾在她唇上的芝麻醬。
柳芫雙眼發直,小臉失控地發燙著。
這個人……這個人……姊姊們沒教她怎麼治這種人啊!


卯正,大廳裡已經坐著尹老夫人羅氏,尹家族長尹三老太爺和三老夫人,尹安道和其妻薛氏也入座,等著新婦奉茶。
「如玉,再差人去問問。」羅氏低聲說著。
站在身後的大丫鬟如玉應了聲隨即走出廳外。
「新婦入門,頭一天總是起得較遲,三叔和三嬸子別見怪。」
尹三老太爺與三老夫人郭氏充耳未聞,一個喝茶,一個看著門外。
坐在另一側的尹安道見狀,神情不滿地道:「三叔父、三嬸娘,我娘在說話呢,一聲不吭的,是怎麼了?」
「安道!」羅氏低聲斥著。
尹安道忿忿不平地看了母親一眼,萬分委屈地別開頭,偏又撞上妻子薛氏那不冷不熱的眼神,教他乾脆閉上眼。
尹三老太爺精爍的眼掃過尹安道,淡道:「前幾日染了風寒,喉疼。」
尹安道翻了翻白眼,懶得說昨兒個宴客時,他和二叔四叔道起娘的是非,那把嗓門可是洪亮得隔條街的人都聽見了。
二哥娶妻關他娘什麼事?誰又知道二哥那蠢蛋真有法子娶到威鎮侯的姨妹子,更可惡的是,耍賤招把婚期定得那麼急迫的人也不是他娘,為啥要將所有事都推到他娘的身上?
說來說去,全都是二哥搞的鬼!
他自以為聰明地給二哥挖了個坑,誰知道人家竟然迎娶成功,還藉此咬了他娘一口。
他根本沒失憶吧,分明是裝瘋賣傻要把他手上的權給搶回去!
「老夫人,二爺和二夫人來了。」如玉快步走進廳內稟報著。
「備茶。」羅氏趕忙招呼著,表現出當家主母的氣勢。
不一會,就見尹安羲走在前頭,一步後跟著柳芫,待兩人進廳,尹安道一見柳芫,不禁站了起來,長指一比—— 
「妳不是……」
尹安羲懶懶地瞅他一眼,一把抓下他的指。「妳什麼妳,坐下。」
「不是,二哥,她是那天我在千風樓瞧見的……」
「安道!」羅氏低聲斥著。
尹安道張口欲言,最終只能無奈地坐下,扼腕自己竟作了這種孽,將自己看中的姑娘拱手讓人。
尹安羲微揚濃眉,經尹安道這麼一提醒,才發覺自己意外救了柳芫一把,這事回頭不跟她討點賞怎麼行?得讓她知道,跟了他,是她這一輩子做的最正確的事。
他心裡盤算著卻不顯於外,向前一步先向羅氏問安。「老夫人、三叔父、三嬸娘。」
尹三老太爺一見他,隨即熱情地按住他的肩。「今兒個看起來氣色還不錯,身子都好了吧。」
站在尹安羲身後的柳芫垂著眼忖了下,大膽猜測這傢伙昨晚是以身子不適為由回新房。
「三叔父,我娶的好娘子照料了我一晚,還能不好嗎?」尹安羲笑道。
「聽說是柳院使大人家,更是被聖上稱為『食醫』的好姑娘,看來真是不錯。」郭氏朝柳芫招著手,隨即脫了手上的翡翠鐲子。「三嬸娘沒什麼好的給妳,這鐲子比不上宮裡賞賜的,妳可別嫌棄。」
柳芫按著翡翠鐲子推辭著。「三嬸娘說的什麼話,這禮太貴重了,芫兒不能收。」她一邊為難地看著尹安羲,一邊暗地思索羅氏在尹家三房面前,真的是一點地位都沒有,要不,這給新婦見面禮,照理說也要從羅氏先才是。
況且尹三老夫人還在口頭上護著她……看來九姊和姊夫真的是功不可沒,替她打點了不少。
「收下吧,這是三嬸娘給姪媳的見面禮。」尹安羲噙笑說。
柳芫聞言,想了下道:「多謝三嬸娘,可是芫兒還沒給長輩們奉茶呢,等奉茶後再收也不遲。」不管怎樣,面子還是得做給羅氏,要不她這禮一收,可是等同給她這個婆母打臉。
郭氏聽完,瞧了尹三老太爺一眼,尹三老太爺咳了聲,道:「姪媳所言甚是。」
於是,長輩一個個坐妥了,柳芫和尹安羲來到羅氏面前,如玉端著茶盤走來,柳芫卻擺了擺手,道:「婆母,媳婦兒煮了茶。」
「是嗎?讓妳一早費心了。」羅氏噙著慈祥笑意道。
「應該的。」她朝廳外招了招手,由春喜帶頭,幾個小丫鬟手上端著茶盤進廳。她取過春喜手中的茶盤,乖順地跪在羅氏面前。「婆母請用茶。」
羅氏微瞇起眼,意外她竟將禮數做得這麼周到,壓根挑不出毛病,看來她不如外貌那般柔弱,是個精明的。取過茶,才剛掀開茶蓋,便聞到一股茶香融合著山楂和紫蘇等藥材香。
「這是什麼茶?」她問。
「婆母,這道茶因為德妃喜愛,所以皇上賜名為仙茶。」柳芫神色靦腆地道。
站在她身旁的尹安羲濃眉微揚,黑眸眨也不眨地注視著她,忍不住佩服起她。瞧瞧,昨兒個她待他可不是這般柔順羞澀的。
女人啊,就像四季。
「仙茶?」一聽是皇上寵妃喜愛,又是皇上賜名的,羅氏趕忙嘗了口,只覺得這藥茶不澀不苦,揉合著茶葉香,教人口齒留香,莫怪被賜名為仙茶。「果真是仙茶,這茶味真是與眾不同,今日得妳這玲瓏般的兒媳,真是討人喜愛,這對玉簪是我給妳的見面禮,盼妳能為尹府開枝散葉。」
柳芫趕忙接過手,只見簪上雕的是童子送桃等吉利的圖樣,不禁羞澀地垂下長睫應了聲後,趕忙起身再到尹三老太爺夫妻面前奉茶。
眼看就要跪下,尹安羲一把拉住她。「三叔父和三嬸娘可捨不得讓妳行這麼大的禮,對不?」後頭這句話是問著尹三老太爺。
兩人貼得太近,才一抬眼就險些親上他的頰,教她羞得垂下臉。
這傢伙怎能在輕薄之後,還表現得如此雲淡風輕?
尹三老太爺見狀,不禁打趣道:「這麼快就護著媳婦啦?」
「就這麼一個,不寵著,成嗎?」
尹三老太爺聽著哈哈大笑,替郭氏取了一杯,自個兒也嘗了口,不禁雙眼一亮,看了郭氏一眼。「這茶果真是特別,這味兒真好。」
「三叔父,不只是味兒好,這茶清目醒神,理氣活血,每日一飲,就能福壽無疆,三叔父要是喜歡,待會我差人備上幾份讓三叔父帶回府。」
「這怎麼好?」
「該要如此的。」她笑說著,回頭看了春喜一眼,春喜點點頭隨即走出廳外。
「安羲真是個好福氣的,能娶到如此嬌娘,現下這禮能收了吧?」郭氏親自替她將翡翠鐲子給戴上。
柳芫嬌羞的笑瞇了眼,打趣道:「就算三嬸娘要討回去,我也不還的。」
「唉呀,這丫頭。」郭氏被逗樂了,笑了幾聲卻不住地咳了起來。
柳芫趕忙輕撫著她的背。「三嬸娘的氣色不怎麼好,不會是染上風寒了吧?」
「不是,是年紀大了就不中用,三天兩頭就得咳一陣。」郭氏緩了緩氣,拍了拍柳芫的手,打從心底喜歡她。
柳芫隨即朝身後的丫鬟招了招手,從茶盤上取了一只玉罐。「看來老天肯定是知曉三嬸娘身有不適,才會教我碰巧做了點二冬膏,正好可以孝敬三嬸娘。」
「二冬膏?」
「這可是先太妃極喜愛的二冬膏,清心潤肺又能止咳化痰,每日早晨以四、五匙沖水喝,一段時日就會見效。」
「唉呀,這般貴重之物肯定費了妳不少時間。」
「沒的事,不過順手罷了,還有啊,這明目延齡膏就給三叔父養身。」柳芫隨即又取來一只木匣,裡頭裝了巴掌大的玉罐,還有鎏金雕鏤玉球,那巧奪天工的雕法,教尹三老太爺瞧直了眼。
在她身邊的尹安羲瞧得一清二楚,頎長身形微動了下,擋去羅氏打探的目光。
尹三老太爺小心翼翼地收下了木匣,直將柳芫給疼進心底了。
柳芫笑瞇眼,這下才轉到尹安道那一頭,一對上尹安道那露骨的眼神,她嘴角抖了兩下,完美地勾出甜美笑意,上前奉了茶,將注意擱在薛氏面上,卻見她臉色青中帶白,彷似身有不適,待她的態度不算輕慢,只是淡漠了些。
待他倆都取了茶後,柳芫朝身後招了招手,讓丫鬟們端著木盤入內。
「婆母,喝了茶配些糕點吧,這茯苓糕能健脾益腎,寧心安神,這太和餅呢可是皇上最喜歡的,這是補虛藥方,能扶養脾胃。」柳芫親手將一盤兩款糕點送到羅氏手中。「要是早晚皆一食,能夠延齡益壽的。」
羅氏噙笑點著頭,卻是不住地觀察著柳芫,餘光掃向喜笑顏開的尹三老太爺和郭氏,神色微沉了下,嘴上開始對柳芫讚不絕口。
別說羅氏稱讚,就連個性淡漠的薛氏都忍不住多看了柳芫兩眼。
而一直跟在柳芫身邊的尹安羲則低聲在她耳邊問:「娘子,我的呢?」瞧,大夥一個個吃得喜笑顏開,他卻可憐兮兮地站在這兒,這像話嗎?
「回去再吃。」柳芫噙著笑,咬著牙輕聲回答。
「兩籠?」
柳芫朝他望去,巧笑倩兮地道:「撐死你。」
「撐死也甘願。」尹安羲放聲笑著。
這一笑引來滿廳注目,尹三老太爺不住地點著頭,瞧這一對是愈瞧愈滿意,而尹安道的眼則快要冒火了,懊惱自己竟行差踏錯,將佳人拱手讓人。
羅氏呷了口茶潤喉,對著薛氏問:「對了,彩衣,今兒個天衣布莊裡不是送了一些布料來?」
薛氏平淡地應了聲,讓守在外頭的丫鬟將幾匹布料給抬上了廳。
「芫兒,妳瞧瞧,挑妳喜歡的,好讓師傅幫妳做幾件夏衣。」羅氏飽含關愛地說,在尹三老太爺面前做足功夫。
「是府裡要做夏衣了?」她問著。
豈料羅氏尚未回應,郭氏先搶白了。「既然府裡做夏衣,這衣料要交由芫兒打理,不如嫂子乾脆把中饋交給芫兒理吧,嫂子也合該休養休養了。」
話一出口,柳芫暗暗地閉了閉眼。
三嬸娘,想對付婆母,也別拿她當槍使呀!
第七章 吃喝用度都是錢
羅氏臉上笑意僵了下,還沒來得及回應,柳芫已經搶白道:「三嬸娘太抬舉芫兒了,芫兒才剛進門,什麼都不懂,還得婆母教導呢,怎麼掌中饋?」
她今天特地下重本,只是想要相安無事,無意挑起戰火啊。
郭氏面有不豫,像是惱她不識抬舉,身旁的尹三老太爺沉吟了下道:「芫兒說的是,新婦方進門,怎麼掌中饋,不過倒是安羲瞧起來身子已經恢復,這皇商之權也應該還給安羲了吧。」
柳芫聽著,不禁偷覷著身旁的尹安羲。這是他的事,她自然不會插嘴,她唯一能確定的是,尹家三房對自己婆母和尹安道非常有意見,所以才會特地挑在這時候把話說開,至於結果……他們自個兒看著辦吧,別牽扯到她就好。
剎那間,廳上鴉雀無聲,彷彿每個人都在等著羅氏發話,抑或是等著尹安羲開口,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羅氏先出聲了,「安羲,你現在已經恢復到能夠重掌尹家產業,勝任皇商一職了嗎?」
不等尹安羲回答,她又道:「時序入夏,宮中有不少採買,要是安羲的記憶未全,又要如何與人交易買賣?與宮中作買賣可不是件簡單事,要是有所怠慢,會招來殺頭大罪的。」
柳芫垂著眼,很清楚羅氏這席話就等於—— 想掌權?作夢!否則記憶全不全,其實也不是很重要吧,尹家底下的管事可不少,不需要事事項項都要當家的事必躬親。
「老夫人說的是,我的記憶不全,看樣子應該是不會恢復了,如今想要從頭學習,說不準還會拖累尹家,倒不如維持現狀,依我所見,三弟做得還不錯。」半晌,尹安羲才不鹹不淡地道出想法。
柳芫眉眼不動,無聲歎了口氣。
很好,她的相公是個貨真價實的廢柴吃貨,她總算認清自己的命了。
羅氏聞言,不著痕跡地吁了口氣,面向尹三老太爺道:「三叔,安羲都這麼說了,不如就暫且如此吧,況且芫兒出身醫生世家,有她好生替安羲調養,說不準過段時日身強體壯,記憶也恢復了,屆時想重掌大權也不遲。」
尹三老太爺瞪了尹安羲一眼,像是無聲斥罵他不思長進,可話都已經說到這地步了,他還能說什麼。
「婆母,這布料是府裡人要的,倒不如就由我來分花色可好?」眼見氣氛僵了起來,柳芫討好地問著。
「甚好。」羅氏笑瞇眼。
柳芫挑著布料,也替府裡的正主子和半個主子們挑好,全數交給了羅氏,待他日請做衣師傅進府量身。
一場奉茶到此也算是告一段落,雖然中途教柳芫捏了把冷汗,也慶幸終於和平落幕,要不她今日忙了一早可就白忙了。
無視尹安道赤裸裸的目光,柳芫福了福身離開,才剛走出廳外,卻見尹安羲也跟在她身後,不禁低聲道:「二爺,你應該留下來跟三叔父聊聊吧。」尤其剛剛那席話勢必惹得三叔父不快,不趁這當頭稍稍化解嗎,這還要她教嗎?
「娘子,妳是不是忘了我至今都還沒用膳?」他皮笑肉不笑地問。
方才大夥吃得可香了,他卻只能聞香,太說不過去了。
柳芫頭疼地托著額,低聲道:「將三叔父送走後,你想吃還怕沒有嗎?」不要忘了,她也什麼都沒吃,又不是只有他餓肚子!
「確定?」
「廢話。」不然咧,真能將他餓死嗎?她有點想試試看了。
「……娘子,妳怎麼廳裡廳外差這麼多?」他面容沉痛地撫著胸口。
「是啊,我一直都差這麼多的,趁早認清我也是好事。」就好像她也已經認清他是個不事生產的吃貨兼無賴,雖然無奈也只能接受。
尹安羲突地笑瞇眼。「確實,不過妳要記得,太和餅和茯苓糕都給我留下五份,我可是很清楚妳到底做了多少。」話落,乖乖又進廳裡去。
柳芫無奈歎口氣,帶著丫鬟嬤嬤回主屋。
進了小廚房,隨即又著手煮著茶水。
春喜見狀,不禁問:「夫人,還要再準備什麼糕餅嗎?」
「不是,我是要煮糖漬玫瑰茶,待會妳準備兩份茯苓糕和包子,還有玫瑰茶送去三夫人那裡。」柳芫說著,抬眼數著蒸籠裡剩下的糕點。
「怎麼還額外給三夫人送茶點?」春喜不解的問。就她所見,三夫人的態度不冷不熱,似是無意和夫人親近,夫人又何必自討沒趣。
「因為她看似月事來潮不適,所以給她送點可以緩和不適的糕點茶水,不冀望她能與我親近,能相安無事是最好的。」她這人不求富貴不求勢,只求能平淡安穩地度日。
「我明白了。」春喜點了點頭。
一會,春喜才剛端著茶點離去,便見小廚房門口有人探頭張望著。
「妳是哪裡的丫鬟?」許嬤嬤上前問。
尹府的下人體制頗為分明,一等、二等到三等丫鬟的衣裳皆有顏色區別,好比羅氏身邊的大丫鬟如玉穿的就是杏桃色的衣裳,二等丫鬟穿的是沉藍色,三等丫鬟則是墨綠色,至於三爺房裡的姨娘,大多是以冰藍色為主,唯有正主子衣衫和款式是無限制的。
「奴婢是袁姨娘的丫鬟湖藍,主子想見二夫人。」
許嬤嬤聞言,回頭請示著柳芫,就見柳芫已經走來,然而話都還沒說,就見又有個丫鬟擠到小廚房門口,一把將湖藍推開。
「我是三爺的貼身丫鬟湛藍,屈姨娘要我傳話,說想見二夫人,還請二夫人移步。」湛藍生得一副狐媚樣,一雙大眼不住地打量著柳芫。
柳芫微揚秀眉,九姊給她的冊子上提及了這一號人物,聽說她極得尹三爺的寵愛,要不是羅氏不點頭,早就已經開臉當姨娘了,是說,依她得寵的程度,竟也會替屈姨娘傳話?
正忖著,許嬤嬤已經怒聲斥喝,「放肆!三房的姨娘豈能讓二房的正主子紆尊降貴地前往小院落?」
那喝聲一響,嚇得柳芫愣了下,沒想到許嬤嬤的嗓門也能這麼大。
「妳這嬤嬤在說什麼話?咱們可是三房的人,妳這嬤嬤是搞不清掌家的是……」
啪啪兩聲,硬是打掉湛藍未竟的話。
柳芫抽了口氣,又看著向來和善可親的趙嬤嬤,從不知道趙嬤嬤有這般兇殘的一面。
「於理,二房長於三房,於理,我家姑娘乃是家世清清白白的好姑娘,更是威鎮侯爺的姨妹子,妳這下作東西腦袋不清楚,說起話來沒個分寸,難不成尹府的嬤嬤都沒好好教導?」趙嬤嬤板起臉,面如羅剎地質問著。
湛藍讓尹安道給護著慣著,早已經寵上天,何時吃過誰的排頭,這兩個巴掌打得她雙眼殷紅,怒焰衝天,眼看著就要衝向前,外頭有人低喝—— 
「還不住手,妳這丟人現眼的丫鬟,咱們尹府的臉都被妳丟盡了!」
柳芫往外望去,瞧開口的是個面容姣美的姑娘,而湖藍一溜煙地跑到她身邊,柳芫立即明白這一位就是袁姨娘,聽說是薛氏的陪嫁丫鬟,當了姨娘後便與主子爭起寵來,後來色慾薰心的尹安道又看中了羅氏身邊的丫鬟,也就是屈姨娘,如今又多了個湛藍……雖然他好女色,但真要說的話,這人數也不算多,算是頗有節制了。
至於尹安道外頭有沒有外室,這她就不清楚了,九姊給的冊子上沒有明載。
湛藍緊抿著唇,隨即甩頭走人,其氣焰之高漲教柳芫傻眼。
這到底是怎麼寵,才能把一個丫鬟寵到這種地步?這種丫鬟根本就不可能出現在柳家後院裡……哪怕曾經出現過,也只能是曾經出現而已。
薛氏啊,到底是治下不嚴,還是無心管理?
「二夫人,真是讓您見笑了。」袁姨娘一臉赧然地走到柳芫面前。
柳芫回神,噙著笑不著痕跡地打量著她。「沒的事,不過是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丫鬟,我沒擱在心上。」多幸福的丫鬟,如果是賣身進柳家的話,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照理,我是不該來叨擾二夫人的,但往後在府裡總會見到面,所以便厚著臉皮來了,還盼二夫人別以為我是個不懂規矩的。」袁姨娘姿態擺得很低,面上滿是討好的笑。
「袁姨娘多禮了。」柳芫淡淡笑著,回頭讓棗兒取了份太和餅交給湖藍。「這餅能養身,嘗點是好的。」
袁姨娘狀似意外地道:「這怎好呢?先前二夫人差丫鬟送包子,現在還拿餅,這……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禮了?」
「都是一家人,說什麼回禮。」柳芫客套地應著,見袁姨娘欲言又止,不禁又向前一步,低聲問:「還有事要問嗎?」
袁姨娘神色游移了下,輕聲說:「三爺近來繁忙,想給他弄點補身的藥膳,不知道二夫人這兒可有什麼藥膳或藥材可以……」
柳芫神色不變,但已是了然於心,想了下,道:「晚一點,我讓丫鬟給妳送去。」
「這銀兩……」
「都一家人,提什麼銀兩呢。」柳芫笑瞇眼道。
袁姨娘欣喜地說些感謝體己話,才帶著湖藍離去。
「怎麼了,有人找妳麻煩?」
正目送著袁姨娘離去,耳邊卻突地冒出尹安羲的聲音,嚇得她橫眼瞪去。「說話就說話,非得靠這般近嗎?」知不知道人嚇人是會嚇死人的?
「娘子,不近點,妳怎會聽得清楚我說什麼?」尹安羲笑得壞壞的,像是以捉弄她為樂。
柳芫翻了翻白眼,正色問:「三叔父走了?」
「走啦,戲也唱完了,不走留著做什麼?」他好笑反問著,下巴朝袁姨娘離去的方向努了努。「她來做什麼?」
「也沒什麼,不過是來跟我求樣東西而已。」正因為有所求,也莫怪她會這般低聲下氣,不過,這人世間並不是她求了什麼,就必定會得到什麼。
瞧她無意說明,他也無意追問,隨即踏進小廚房,問:「我的糕餅呢?」
「不就在那兒。」她沒好氣地道:「難不成還會長腳跑了?」
尹安羲快速地掃過一圈,回頭笑得壞壞的。「還真是長腳跑了,少了兩塊茯苓糕和太和餅,娘子要怎麼賠我?」
柳芫頓了下,想起真是把糕餅給分送出去……這人一定要精得像鬼一樣嗎?他還真是把小廚房裡的糕餅數都記得一清二楚的!


馬車停靠在威鎮侯府門前,門房和總管早已等候多時,一見柳芫便趕緊迎向前去。「十三姑娘,夫人和五姑娘已經等姑娘許久了。」門房一時改不了口,依舊是以姑娘稱呼。
柳芫輕笑著點點頭,習慣性地要往裡頭走,卻被身後的男人扯住,回頭才想起她這是歸寧呢,得跟著她的吃貨相公一起才成。
讓洪臨帶著侯府總管去搬回門禮,她則帶著尹安羲入內。
「見過侯爺,姊姊呢?」一進廳就瞧見花世澤,她心裡微詫卻也不動聲色。
「九兒在房裡等妳。」花世澤淡道。
「我知道了。」話落,正要走,又被尹安羲拉住,教她不禁回頭,從牙縫中擠出氣音問:「又怎麼了?」
「我一個人在這兒做什麼?」
「我娘家在梅林縣,咱們又不可能前往梅林縣,所以我姊夫就充當娘家人,你就跟他聊聊,這也不會?」瞧姊夫特地候在廳裡,不就是九姊要他來探探尹安羲的人品嗎?
瞧瞧,桌上都擺了茶,不就是打算和他長談。
「有什麼好聊的?」
柳芫嘴角抽了下。「什麼都好,反正你也不能一直跟在我身邊,我們姊妹有體己話要說,你就在這兒喝茶吧。」話落,狠狠地甩開他,頭也不回地走人。
她到底是嫁了個什麼樣的男人?不事生產還天天討糕點吃……不過,算了,至少他不像京城裡的紈褲子弟會到處惹是生非,她應該要感謝老天了。
進了主屋院落,熟悉的丫鬟嬤嬤一一對她祝賀著,她噙著笑意回應,隨即進了屋,就見兩位姊姊早已經候著了。
「怎樣,那傢伙對妳可好?羅氏如何,可有在妳面前立規矩,故意整治妳?」柳九問著。
柳菫隨即也接口問:「三房的如何,可有找妳麻煩?那個色慾薰心的混蛋可有藉機親近妳?」
面對連珠炮發問的兩位姊姊,柳芫不禁低低笑著,上前親密地對著她們又親又抱。
「姊姊們一口氣問了這麼多,我可真難回答,不過妳們放心吧,敬茶那日,有尹三老太爺夫婦替我撐腰,婆母哪敢對我如何?三房的薛氏雖是不冷不熱,但我連著三日都差人送花茶和茶點過去,今兒個還差丫鬟要給我銀兩呢。」
柳九聽著,思緒轉動得極快。「那就代表她認為妳給的茶點不錯,但又不想吃白食,意味著這人不佔人便宜,應該可以試著再親近。」
「我也這麼想,明兒個打算給她備一些可以調養身子的糕點。」
「既然都給三房備上一份了,羅氏那兒可別忘了。」柳菫囑咐著。
「放心,我沒那般不懂事。」柳芫拉著兩人在榻上坐下,自個兒則搬了張椅子坐在她們面前。「至於尹三爺,兩位姊姊就更不用擔心了,我才進門,他的妾就急著跟我要些補氣的良方,所以呢,我也很大方地給了一個月份,估計一段時日之後,他就再也不能使壞了。」
兩人愣了下,隨即掩嘴低笑。「十三,這事要是給人發現了,妳可吃不完兜著走。」柳九忍遏不住地笑罵著。
「才不會呢,又不是我動的手。尹三爺那人面白顴紅,口乾唇燥,一看就知道是陰虛火旺之徵,無疑是房事需索無度,所以我就幫幫他,讓他的妾把藥方燉進瓜豆類,讓他消停一段時日,韜光養晦,日後他會感謝我的。」
「妳這丫頭成親後說起話來就這般葷素不忌了?」柳菫跟著笑罵著。「那妳那口子待妳如何?」
「嗯……還不錯。」當然,如果撇開他的貪吃、他的霸道、他的小氣、他的可惡……大致上就還不錯。
「真的?」
「真的,而且兩位姊姊都猜錯了,他娶我並不是為了奪回大權。」說著,她便將敬茶那日尹三老太爺的力挺,而尹安羲的不識抬舉給說了。
柳九和柳菫對看了眼,對這話不怎麼信,可又覺得……「所以,搞了老半天,他是因為迷上妳的手藝才不擇手段壞妳清白?」
「嗯,他坦言如此。」瞧,天底下就是有這種奇怪的傢伙。「而且,他確實壓根不想接掌尹家事業,每日在府裡遊手好閒等著吃糕點……姊姊們,妳們可知道他名下竟然只有兩畝瘠田,一年麥田收成連一石都不到。」
「嗄?是哪裡的瘠田?小麥是旱季作物,冬旱也能種,哪可能兩畝田收不到一石?」柳菫不禁發噱。「我在青寧縣邊陲處有座莊子,那裡的麥收可以一年三穫,光是一畝田,在一年裡的麥收就有七八石。」
柳菫擅長栽種各種農作藥材,經她的手沒有種不活的藥材,更沒有不豐收的農作,一聽到這種瘠田,教她不禁手癢起來。
「真的,我聽總管說他那瘠田就在青河的河床邊上,聽說沙土多,不管栽什麼都不好。」
「河床邊的沙土嘛……」柳菫沉吟了下。「那就種藥材吧,有些藥材反而適合在河床邊的沙土層,好比桔梗、防風、知母、板藍根之類的都可以,不過為何妳這消息是從總管口中得知的?」
「呃……因為我看他每天閒在府裡,便把總管叫來一問,才知除了茶食館外,他就只有那兩畝瘠田了,聽說……還是他受傷之後,婆母好心要給他養傷,另給的田產,聽說三月的收成莊戶都養不活呢。」
「真是闊綽。」柳九皮笑肉不笑地道。
「確實是大方,跟咱們嫡母是一派的。」柳菫滿是訕笑。
柳芫乾笑了兩聲。「所以我在想,能不能請五姊幫個忙……別說要養家,至少要先養得起莊戶啊。」
「小事,改天讓那莊戶來找我,我差人去幫他。」柳菫毫不遲疑地道。
「真是太謝謝五姊了。」
「姊妹之間有什麼好謝的,倒是……二房一個月的用度是多少?妳這樣每日都上貢糕點茶水,這可是一筆花費。」柳菫鳳眼一挑,直問核心。
柳芫這下笑得愈來愈乾了。「其實我也不知道有多少,他也沒把錢交給我,橫豎吃喝都在府裡,往來的人也不多,開銷應該還足以應付,況且九姊還給了我千風樓當嫁妝,這一個月的營收—— 」
「十三,妳的意思是妳拿自己的體己養相公?」柳九橫眼瞪去。
「……沒有,他有銀兩可用的,我的意思是說……我不會去動用自己的體己,九姊放心吧。」話到最後,在柳九的瞪視之下,她只能幽幽地給出承諾。
說真的,她沒有勇氣跟姊姊們說,他的月例約莫十兩銀子,送到她手上的只剩下三兩,距離下回領月例還有半個月……春喜的月例就得要二兩銀子,可以想見他這個二爺相較其他爺兒們的月例,偏窮了些,偏偏又貪吃得要命。
「城府深沉是個麻煩,不知長進更是麻煩。」柳菫最終下了結論。
柳芫臉愈垂愈低,低到都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兩位姊姊。
唉,都已出閣了,除了認命,還能怎麼著?
用過膳後,送柳芫和尹安羲離開,柳菫不一會也跟著離開,這時柳九才問花世澤,他對尹安羲的看法。
「不像個尋常人。」花世澤淡然道。
「我想也是。」尋常人是不會像他那般遊手好閒還等著糕點吃的。
「在我面前,他神色自若,問啥答啥,話是不多也不少,沒有哈腰討好,更沒有卑躬屈膝,彷似在他面前,我不過是個尋常人。」身為皇上的外甥,他這個威鎮侯在宮裡就連一品官員見到他也要巴結奉承幾句的。
柳九偏著頭想了下,懷疑這尹二爺根本是撞壞腦子,所以沒將侯爺當回事。
「而且……」花世澤微瞇起眼,沉吟了下,斟酌著用字。「他給我的感覺,和書生十分相似。」
「咦?」柳九呆了下。
書生?對了……書生到底是上哪去了?


馬車駛離了威鎮侯府,卻沒向尹府的方向去,而是往城南。
「二爺,這是要去哪?」
「素娘說,城南那裡近來開了一家糕點鋪子,而且主打的是各種酥酪,聽說裡頭師傅還用一種早已失傳的古法煉製奶酪,光是一碗價格就叫價一兩,咱們去嘗鮮,要真好吃的話,妳偷學下來,咱們回家做。」
柳芫聽完,內心百感交集。
這是她嚮往的生活,有個知己能陪著她東南西北地到處嘗鮮,可問題是她已經成親了,她得持家,那一碗一兩的價格,他這個不事生產的人怎麼說得出口?
但糟的是,她也好想去。
「怎,妳不想去嗎?我可是趁著妳回門,想給妳個驚喜。」
「我當然想去。」就一回吧,就這麼一回,花個二兩銀子,算她請客。
「就知道妳肯定想去。」動手刮了刮她秀巧的鼻,尹安羲心情大好地看向車窗外。「到了七夕時,咱們再上街,每年的七夕在正南御道那頭會有很多販子叫賣,賣的都是一些簡單的糕點,可我覺得那些糕點味道還比一些鋪子要來得好。」
「真的嗎?」
「中秋時也有,那時各式各樣的月餅出爐,什麼蓮蓉的、豆沙的、花漬酥酪的各種口味應有盡有,今年有妳陪我,咱們可要大吃特吃了,肯定比一個人獨享要來得香甜,對不?」
柳芫聽完哭笑不得。原來,他跟她是一樣的,都想找個志同道合的伴……一如她就算做出了新的糕點,沒人與她共享,開心就顯得很空泛。
來到城南的鋪子,裡頭幾乎是座無虛席,讓小二招呼著到了角落的小桌,尹安羲點了一碗叫價一兩的二皮酥酪,至於店鋪子裡賣的乳棋、乳卷、酥酪餅,幾乎是菜單上有的都各叫一份。
隨侍在旁的洪臨已經忍遏不住地退到店鋪外乾嘔,嫌棄滿屋子的奶味。
「二爺,你會不會叫得太多了些?」其實,她想問的是,他有沒有帶錢。
「咱們每樣都嘗,回家後,咱們再一一來仿,而且還要仿得更好,但不賣,就只做給我嘗。」尹安羲眉開眼笑地說,彷彿光聞這一屋子奶味,就叫他神清氣爽了起來。「記住,可別擱到千風樓去賣,那是要做給我嘗的。」
柳芫啼笑皆非,八字都還沒一撇,他倒是想那麼遠了。「欸,你方才在侯府都和侯爺聊了什麼?」她知道是九姊要侯爺與他交談,但就不知道侯爺到底是問了他什麼。
「也沒什麼。」
「沒什麼?」
「問我府裡可安好,問我與妳可好,問我身子可好,就這樣。」說著,他笑了笑。「這有什麼好問的,我與他又不熟。」
「你怎麼回答?」她知道侯爺向來就不是個話多的,要不是九姊央求,哪還能問出三件事。
「好。」他簡潔有力地道。
「……就這樣?」
「不然?」
「所以,後來你們就大眼瞪小眼?」
「誰跟他大眼瞪小眼,我是看著外頭的園子,倒是他直盯著我……是瞧我俊嗎?」他突地俯近她問。
他瞬地近在眼前,嚇得柳芫一個往後退,小臉莫名發燙著。「你哪俊了?侯爺才是俊。」無禮的傢伙,老是沒來由地湊近,也不想想會不會嚇著她。
「他俊?他有我俊?」
瞧他微瞇起眼,那深邃的黑眸帶著幾許勾人的魔性,像是會攝人魂魄般,教她莫名的心慌。「別鬧了,上菜了。」餘光瞥見跑堂的上菜,她忙喊著。
瞬地,尹安羲像個大孩子般笑瞇了眼,端正坐著,瞧跑堂一一上菜,十根纖長指頭已經開始躁動起來。
待跑堂的一走,他二話不說地拿起調羹,挖了一口二皮酥酪往嘴裡送,柳芫見他那吃相,不禁搖頭歎氣,正要嘲笑他幾句,卻見他慢條斯理地品嘗著。
「怎麼了,味道如何?」
尹安羲沒吭聲,再舀了一口,送到她嘴前。「妳嘗嘗。」
柳芫不禁愣住,閃避著。「我有調羹,我自個兒……」話未完,那口二皮酥酪已經送進她嘴裡,教她薄薄的臉皮微微發燙。
真是的,她跟姊妹間都不見得會共食了,他竟如此霸道,問也不問地餵食她,也不想這是在外頭……多丟人啊。
心裡腹誹著,但那二皮酥酪一入口,她不禁用舌尖輕抵,讓味道在舌上慢慢地化開,試著推想這酥酪裡頭是添了什麼料,用了什麼樣的手法製作,以往,只要一口,她大略都能推斷出,可這一口……
「原來二皮指的是這兩層奶皮的口味不同,上層鮮甜,下層爽滑,這爽滑裡頭又是添了什麼,怎會教這奶皮的味不同?」尹安羲喃喃自語著,又挖了口送進嘴裡,細細品嘗。
柳芫望去,小臉不禁又更燙了。
這傢伙!那調羹她剛剛用過了,他……就不能換一根嗎?
「娘子,妳猜這二皮怎麼做的?」
「二皮倒是不難猜,火候方面恐怕得要稍稍試試才準確,教我較疑惑的是你剛才說的,這第二層的奶皮相當滑潤,口感與口味都略略不同,到底是添進了什麼……」她沉吟著,托著腮思索。
尹安羲將調羹一放,拿起乳卷品嘗,順口又嘗了塊酥酪餅。「這乳卷和酥酪餅的味道和上層皮的味是一樣的,頂多就是奶加飴,至於第二層……」他回頭再嘗了口二皮酥酪。
柳芫看著他的吃相,儘管她老罵他是吃貨,可實際上看他吃食是件舒服的事,彷彿他吃進了世間絕無僅有的極品。
雖然,他的舌極利,摻了什麼他都嘗得出來,不過這一回他應該栽了吧,連她都嘗不出那其間差異,他又怎麼可能—— 
「蛋清。」他突道。
柳芫頓了下。「你說什麼?」
「應該是蛋清吧,那種滑溜的口感,還有極淡的蛋香,應該是蛋清沒錯。」說到最後,他幾乎篤定地道。
她瞠圓了眼,不敢相信他那張嘴竟連蛋清這種近乎無味的添加料都吃得出,可確實極有可能是蛋清啊!
「娘子,咱們回家試試吧,快點,走吧。」尹安羲拉著她的手,迫不及待想要回家仿著試做。
「可咱們叫的……」柳芫看向桌面,神情呆滯了起來。
剛才,桌面不是還有近十道的糕點嗎?
去哪了?
第八章 後宅生活靠手段
「不對、不對,雖然妳的味兒比較好,可這口感還是不對。」
回到家中,哪怕已是近晚膳時間,趁著柳芫去跟羅氏問安兼送禮的當頭,尹安羲立刻要洪臨到茶食館將鋪內的牛乳全都打包帶回。
而柳芫一進小廚房便一次又一次地試做,從一開始的煮乳,放涼到加入拌勻的乳汁蛋清,直到火候的掌握和蒸煮的時間,不斷地重複拿捏嘗試,不斷地推想哪個環節需作調整。
她纖長的指頭在桌面輕敲著,看著他面前那碗試做的二皮酥酪,拿調羹挖了口,口感確實不夠滑膩軟嫩,所以是她蛋清加太多,抑或者是火候上拿捏錯了,所以感覺口感老了。
「娘子,以往妳做醍醐糕時,火候怎麼拿捏的?」尹安羲毫不浪費地嗑光最後一口,才慢條斯理地問。
柳芫眨了眨眼。「你不是不懂廚技?」可這話問得夠一針見血了。
「是不懂,但我在想妳做的醍醐糕口感相當滑潤,那火候肯定是溫火到文火,咱們現在試的這個,要是改用文火,妳覺得如何?」
柳芫看著他半晌,突地搖頭失笑,回頭又拿了碗早已燒開的乳汁,輕輕地劃開表面的奶皮,將乳汁慢慢倒進裝著蛋清的大碗裡,動手細細打勻著。
「娘子,妳剛剛笑什麼?」尹安羲繞過桌子,走到她身後。
柳芫頭也沒回地道:「笑你那張嘴利得跟什麼似的,說得一嘴功夫,什麼時候親自動手,讓我開開眼界?」
「得了,我就這張嘴說得好,要我動手可不行。」他說著,看著她將拌勻的乳汁蛋清又倒回原本的碗裡,撐起了碗裡的奶皮,她從灶裡抽開一些柴火,再將碗擱進了蒸籠裡。
她的動作不疾不徐,行雲流水間像是支曼妙的舞,婀娜多姿得教他看得目不轉睛。
柳芫確定火候後,一回頭正巧對上他深邃的眸子,教她一顆心莫名的顫跳了兩下,沒好氣地道:「還沒好,回去坐著。」
「是,娘……子。」那惡意拖長的音換來柳芫毫不客氣地瞪視,逼出他喉底的笑聲。
柳芫佯怒背對著他,瞪著眼前的蒸籠,分不清臉上的熱意是因為他,抑或者是這文火太燥。更讓人不自在的是他毫無忌憚的注視,哪怕她頭沒回,但就是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一直燙在她的背上。
真煩人,他為什麼老是要盯著她瞧?
好不容易等時間差不多,她掀開了蒸籠蓋,拿了調羹輕觸著酥酪的表面,就見表面輕彈如水波搖曳,她隨即拿布將碗給捧了出來。
「好了?」
柳芫一回頭,沒想到他竟是近在身後,眼看著手中的碗要燙著他,教她不假思索地將碗甩到一邊,豈料他動作更快,長臂一探,就將碗給撈回,穩穩地抓在手中,不過是眨眼間的功夫,快到她根本來不及反應,等到她意會過來才尖叫了聲—— 
「你瘋了,那碗多燙啊,還不趕緊丟開!」她欲拍開他的手,誰知道他護得可牢了,回頭就將碗擱在桌上,氣得她想罵人,卻只能先抓著他的手泡水,然而這手一抓—— 「奇怪……」
「奇怪什麼?」
「怎麼可能?」她緊抓著他的手看著,難以置信他的手別說紅腫,竟連一點熱度都沒有,在這入夏的天候裡,尤其又待在灶爐旁,怎可能掌心還透著涼意?
尹安羲垂著眼,任她吃著自己的豆腐,當她的指尖一再騷過他的掌心時,他心裡有某種異樣的悸動。「挺癢的啊,娘子。」
柳芫頓了下,問:「癢?」
他很認真地點著頭。「妳到底是在瞧什麼?是瞧我長得俊,就連手都漂亮倒也無妨,我是妳的相公,妳愛怎麼碰就怎麼碰,我不會阻止的。」他不喜與人親近,不過她的親近,他可以接受。
「說哪去了,我是……你剛剛拿著碗,壓根不燙嗎?」虧她這麼擔心,他卻像是沒事人般地調戲自己。
「不燙,我皮粗肉厚,不覺得燙。」說著,拉著她在桌邊坐下。「眼前先品嘗這二皮最重要,其他的都不是要緊事。」
柳芫瞪著被他握住的手腕處,他的掌心真的一點熱度都沒有,教她不禁想起他兩年前曾遇劫,懷疑羅氏根本沒將他的身子調養好。
現在調養不知道來不來得及?可問題是,她診脈的功夫大大不如九姊,還是乾脆請九姊過府替他診脈?
正暗自盤算著,卻聽他叫了聲對了,嚇得她瞪大眼。
「對了!娘子,就是這個口感,就知道我親自挑的娘子肯定是一絕,不過是對妳稍加提點,妳就能馬上修正,做出比那鋪子還美味還要滑嫩的二皮!」
看著他那欣喜若狂的神情,她不禁跟著笑了。「真的比那鋪子的還要美味?」
「妳不信來?來,嘗嘗。」尹安羲舀了口送到她嘴邊。
柳芫吹了兩口含進嘴裡,微微瞇起眼後,唇角緩緩地勾彎。「二爺,連我都覺得自己真是太棒了,什麼古法,我試了幾回就成功了!」天啊,她都忍不住佩服起自己,她的風味更甚,就連口感也是上乘,簡直完美到連自己都挑剔不了。
「真的是太棒了,就知道妳行的!」尹安羲忍不住輕掐著她的頰。
「我當然行,二爺,你嘗的這口味可是素味,裡頭沒加什麼內餡,要是再加上內餡,那味道絕對教你讚不絕口。」柳芫忘了揮開他的手,沉浸在與人分享的喜悅裡,腦袋裡甚至已經翻飛出數種改良的法子。
「能加內餡?」尹安羲食指在桌面不由自主地輕敲著。「該加什麼呢?松仁、栗果還是核仁?」
「都成,不過我倒覺得添點漬玫瑰那風味肯定更好,改天我打算要漬蓮藕,等到近中秋時,還能漬桂花呢。」柳芫說著,已經開始遙想那夢幻的將來,而所有的新口味,都有人與她同享,光想就忍不住笑得眉飛色舞。
「那還等什麼?趕緊試試,把妳手頭上有的糖漬全都拿出來。」
「你這吃貨還敢催我。」柳芫佯怒瞪去。
「不催不催,不過咱們先試試漬玫瑰吧,娘子。」
「先說好,往後我要是做糖漬還是食飴,甚至是麴餅,你都得幫我才成。」要知道那些都是粗活,有個男人在旁邊,不好好差使怎麼對得起自己。
「這有什麼問題?不過,麴餅應該不用吧,我不喝酒。」
柳芫輕呀了聲,想起她的清白之所以會敗在他的手中,就是因為酒釀……所以,要是哪天他惹得她不快,她可以偷偷在糕點裡加一大把的酒釀,或者是她可以做一些酒釀湯圓?
想著,她不禁笑得賊兮兮的。
「娘子,不知為何妳這笑法,教我心底有點怕怕的。」
柳芫巧笑倩兮,溫柔婉約地道:「沒做虧心事,怕什麼?」呵呵,被她抓到弱點了吧,哪天要是惹她不快,就讓他大醉個幾天幾夜!


在多年以前,小廚房一直是柳芫最快活之處,不管以往嫡母怎麼罰她,嫡姊妹怎麼欺她,只要逃進小廚房裡,忙著廚房裡的活,就能讓她忘記所有不愉快,然而,近來小廚房幾乎快成了她的夢魘。
「……一整籠都被二爺帶走了?」柳芫顫著聲問。
「二爺要拿,咱們也擋不了。」春喜苦著一張臉,無奈地道。
「所以,他連蒸籠也一併帶走了?」柳芫告訴自己必須平心靜氣,不能跟一個吃貨一般見識,可問題是……一整籠都帶走,他想死了嗎他!
她不過是躲回房裡,從她祕密的空間裡拿了些糖漬和食飴,誰知道一回頭,她的小廚房就被搶了!
那可惡的傢伙,明明知道她的糕點是要上貢給婆母和妯娌,有的還要拿來收買其他丫鬟嬤嬤的,那些糕餅都摻著對姑娘家特別好的藥材,他一個男人跟人家搶什麼啦……很好,他真的惹火她了,她準備今晚請他吃酒釀湯圓。
「其實,二爺有說,如果要拿回那籠糕點就必須拿二皮酥酪去換。」春喜低聲說著。
柳芫哼哼兩聲,笑得陰冷。「我就不給。」以為拿走她的糕點就能脅迫她,她是能被脅迫的人嗎,也不看看她的後台有多硬,蠢蛋!
「夫人,這話也不是這麼說的,妳嫁進府裡都一段時日了,直到現在都還未和二爺同房……老奴倒覺得夫人應該想個法子將二爺給誘進房才是。」許嬤嬤偷偷地走到她身邊進言道。
「把他趕出去都來不及了,我還把他誘進房?」柳芫冷笑幾聲,回頭道:「春喜,去把擱在地窖裡的那桶乳汁搬來。」
「夫人要做二皮酥酪了?」春喜喜出望外地道。
近來夫人試做二皮酥酪,她們這些下人跟著試吃,嘗過的莫不稱讚,就連老夫人都讚歎連連。夫人的手藝在尹府裡早已經傳開,府裡的丫鬟嬤嬤莫不偶爾過來串門子,她也樂得拿些糕點交換府裡的小道消息。
「嗯。」她應了聲,開始準備材料。
「要給二爺做幾碗呢?」二爺的好胃口和大食量她們是有目共睹,一頓起跳都要來個十幾份的。
「誰要給他嘗?偏不給他!」她要把昨天剛進的牛乳一口氣做完,分送給他以外的人吃,剛好氣死他。
「呃……」春喜摸摸鼻子,帶了個小丫鬟往地窖去了。
二爺不吃,她們都可以多吃一點,也算是好事。春喜如是想著,可兩位嬤嬤卻在一頭歎氣,不知道要怎麼湊合兩人同房,誰叫這兩人都是不按牌理出牌的。
柳芫哪裡知道她們的心思,她只知道今晚要賞尹安羲一頓酒釀湯圓了。
花了點時間蒸了兩籠的二皮酥酪,她讓春喜送了三份給羅氏,手裡拎著食盒帶著棗兒備幾分梅花餅往三房的方向去,其餘的自然是賞給自個兒的丫鬟們享用了,就連一丁點渣她都不願意留給尹安羲,以示懲戒。
「二夫人。」一到薛氏的寢房前,薛氏的貼身丫鬟紫蕊便趕緊迎上前來。
「我來看看三夫人,她現下方便嗎?」柳芫笑瞇眼地問,回頭看了棗兒一眼,棗兒便趕緊將手上的木盤遞給紫蕊。「這是剛做好的二皮酥酪,嘗嘗。」
「謝過二夫人,讓奴婢先去通報三夫人一聲。」紫蕊讓一旁的丫鬟接過木盤,自個兒便趕緊進屋通報,而屋外的丫鬟莫不熱絡地招呼著柳芫先到廊簷下稍候。
正所謂拿人手短,吃人嘴軟,哪怕二、三房少有往來,可這三房的丫鬟嬤嬤,哪一個沒嘗過柳芫的手藝,哪一個沒聽過柳芫的好脾氣,尤其見她一副親切沒架子的模樣,大夥更樂得與她親近。
也不過聊上兩三句,紫蕊便請她進房。
柳芫一進房,就見薛氏略顯拘謹地站在錦榻邊上,忙道:「坐下吧,咱們又不是外人,妳的年歲又比我大些,哪有妳站著等我的禮?」
「不管怎麼說,妳是二嫂子。」
柳芫噙著笑,將食盒擱在錦榻上的几桌。「近來我試著做二皮酥酪,今兒個添了點內餡覺得不錯,妳也嘗一點。」
「怎好老讓妳破費。」薛氏說著,雙眼一見食盒裡那碗如凝脂白雪般的二皮酥酪,不禁看直了眼。
「一點東西談不上珍貴。」說著,將二皮酥酪遞給了她,順便打量著她的氣色。「可惜呢,明明是個美人胚子,卻因為月事不調,整個人就像快要蔫了的花。」
薛氏愣了下。「……聽聞二嫂子出身醫家,連脈都不用診,就能猜出我的病情?」
「妳這不算病,只能算是初潮來時沒調好,一看就是個腎陽虛證,只要稍稍調養一下,身子好了,氣色也好了。」柳芫笑著說。「我呀,只能算是懂皮毛,診脈不怎麼精,更不像我九姊會針灸。」
「可是,妳前些日子天天差人送來茯苓糕,我吃下之後,真覺得舒緩許多。」也正因為如此,她才認為柳芫也許是個能往來的妯娌。
「嗯,茯苓對月事多少有助益,尤其妳是腎陽虛證,會更有感受。」瞧她似乎頗有興趣,柳芫才又接著道:「月事是由天葵、臟腑、氣血、經絡共同協調,眼前妳只要調好了腎陽虛證,問題就解決了。」
薛氏嘗了口滑嫩的二皮酥酪,無聲讚歎那細膩口感和溫潤的奶味。「可是我喝不下湯藥,以往未出閣時,怎麼也吞不下。」正因為湯藥喝不下,才會教這月事給整得這般憔悴。
「那麼,妳嘗得出這碗二皮酥酪裡藏著藥嗎?」
「嗄?」她疑惑地挖開酥酪,只見裡頭有核仁和漬玫瑰,壓根沒瞧見什麼藥材來著。「沒有啊。」
「我將茯苓磨粉和在乳汁裡,妳當然找不到。」
薛氏瞠目結舌,「二嫂子真的無愧於食醫之名。」
「這要歸功於我九姊,我九姊知道我喜歡做糕餅便跟我說,反正都要吃,倒不如弄點好吃又有益身子的,所以我就這麼一路摸索,如果妳不嫌棄的話,我想給妳養養身子,最慢一個月內絕對見效。」
「二嫂子為什麼想給我養身子?」她出身大宅,又嫁進尹家這富商宅邸,後院裡的事哪裡有不明白的。打一開始,柳芫就刻意地討好她,可一段時間了,也沒瞧她有所動作,突地,今兒個上門了,而且表明來意。
「因為我覺得弟妹該稍稍整頓一下三爺的姨娘通房。」
「整不整頓又如何?」薛氏想不透,這事與她有何關係。
「一來是因為刁奴不整會欺主,二來是拴緊了三爺的心,省得他惹是生非,三來……」她咳了聲,有些靦腆地道:「賣妳一個人情,要是往後有事要請妳幫忙,妳比較不會拒絕。」
因為她已經預見了不久的將來,他們二房就差不多要喝西北風了,趁這當頭與薛氏交好,他日若她掌家,月例才不會被苛扣。
唉,她真的要得不多,只是想要平平靜靜地度日,可誰知道她家相公那麼敗家,光是一日三頓的膳食,花費大得教她咋舌,照這樣下去,她想她差不多要準備吃樹皮草根度日了。
薛氏打量著她靦腆乾笑的樣子,眉頭疑惑地攢起,問:「三爺去招惹妳了?」
「……那是我出閣前的事了。」
薛氏冷笑了聲。「我可不稀罕拴住他的心,他要怎麼惹是生非,我可管不了。」尹安道的聲名狼藉早已鬧得滿城皆知。
「彩衣,這話也不是這麼說的。」柳芫喚著她的閨名,咬了咬唇道:「我五姊說,女人一旦出閣了,就是夫家的人,哪怕再不願意,也得在夫家站穩腳步,而首要之務必定是子嗣,因為五姊說,咱們可以不冀望夫君,但至少要有個孩子傍身,要不這漫長日子怎麼過?」
「他根本就不肯進我的房,怎麼有子嗣?要我去討好他不成?」薛氏搖頭。「我辦不到,絕對辦不到。」
「不需要妳去討好的。」柳芫催促著她趕緊將二皮酥酪吃完。「只要妳將身子調養好,就會像朵盛放的花,哪裡需要妳去屈就?咱們就想著,想借他生個孩子罷了,忍耐一會就過了,況且我保證,他會主動親近妳且寵愛妳。」
薛氏直瞪著她,蒼白的臉浮上淡淡紅暈。「妳這話說得真教人難為情。」
「呵呵,一時就……」她和九姊都是專攻婦科的,對於房事話題自然都是直白了些,她不以為忤,聽的人可就害羞了。「橫豎妳就姑且試試吧,不管怎樣把身子調養好最重要。」
薛氏思索片刻,抬眼,一口允了。「好,就聽嫂子的。」
柳芫不禁喜出望外。「放心吧,我會把藥都磨成粉再和在糕餅裡,教妳絕對吃不出藥味。」
薛氏輕點著頭,淡淡地勾出笑意,蒼白小臉添了點血色,顯現出些許姑娘家特有的柔媚與嬌俏。
兩人又說了一陣子話,見時候不早,柳芫趕著回主屋,薛氏才剛送她到屋外,就見湛藍迎面走來。
不約而同的,兩人眉頭攢了起來。「彩衣,如果沒記錯的話,這種冰藍色的衫裙,似乎只有後院的姨娘才能穿吧?」柳芫低聲問。
聽說尹府每年夏冬兩季必做新衫,而布料則是從薛氏娘家的布莊挑選的,這顏色和款式,薛氏應該是比她還清楚。
「別理她,由著她去。」薛氏淡道。
柳芫心想薛氏都沒意見了,她自然也不會多事。
一會湛藍來到面前,儼然像個主子般道:「三夫人,老夫人有事找妳,請妳去一趟。」
「知道了。」薛氏壓根沒瞧她,對著柳芫道:「既然這樣,我就送妳到腰門。」
「嗯。」柳芫應了聲,走在前頭,卻冷不防地被撞了下,幸好棗兒眼明手快地托住她,要不她真是要跌個狗吃屎了。
「妳這是在做什麼?」薛氏沉聲斥道。
湛藍一臉無辜地聳了聳肩。「不過就是不小心罷了,三夫人這般大聲做什麼?」
「妳!」薛氏咬了咬牙,道:「來人,掌嘴!」
站在薛氏身後的嬤嬤一個箭步向前就要掌嘴,卻見湛藍咬牙斥道:「打打看!屆時三爺要怎麼發落妳,我可不曉得。」
這話一撂下,嬤嬤手不禁頓住,回頭看著薛氏。
薛氏氣不過,上前要掌嘴,卻被柳芫阻止。「彩衣,不就是個不懂事的人,妳又何必與她一般見識。」柳芫噙著淺淡笑意,緩緩地鬆開薛氏的手。「走吧,婆母不是等著妳嗎?」
薛氏氣得渾身隱隱顫抖,只能被柳芫拖著走,那一口氣憋在心裡,簡直快要逼出一口血來。
「別氣,想對付個小丫鬟,哪裡需要主子出面來著。」柳芫瞧她一眼說。
「妳……」
「瞧,那頭不就來了個槍使?」柳芫下巴朝腰門的方向努了努。
袁姨娘方巧從腰門外的園林小徑走來,瞧見兩人想回頭已來不及,只好硬著頭皮前來問安。
「二夫人、三夫人。」袁姨娘朝兩人欠了欠身,始終垂著眼。
她本是陪嫁丫鬟,卻因為貪圖榮華富貴主動勾引三爺,因而與薛氏有所齟齬,若非必要,她是盡量不出現在薛氏面前。
「欸,袁姨娘,怎麼沒穿新夏衣呢?我替妳挑的那件冰藍色繡纏枝月季的襦衫很漂亮,肯定很襯妳的膚色。」
柳芫話一出口,薛氏不由得看她一眼,心想她說的衣裳款式,不正是方才湛藍身上穿的那件?
袁姨娘張口欲言,卻又像是顧及什麼,猶豫了半晌才道:「我至今都還沒收到新的夏衣呢。」
「怎麼可能?新的夏衣在三天前就已經送進府了,我和三夫人一道挑的,還讓丫鬟送到各個主子院落,湛藍沒交給妳嗎?」
薛氏暗吸口氣,看著柳芫的目光多了幾分詫異。
袁姨娘一聽,像是恍然大悟般,咬了咬牙低聲罵著,「又是那個丫頭,我還以為是夫人……兩位夫人,我先退下了。」
柳芫應了聲,見袁姨娘氣急敗壞地走了,才慢條斯理地看向薛氏。「彩衣,有些事是不需要自己動手的,難道妳在薛府時沒瞧過?」這種把戲,她在柳家看得可多了,一時借來用也挺順手的。
「我倒沒想到妳竟會……」果真是人不可貌相,瞧她笑起來憨甜樣,想不到也是有些心思的。
柳芫笑了笑。「我呢,向來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攻之,這是我的處世之道,況且留著一個不知天高地厚,沒將正主看在眼裡的丫鬟,遲早會釀出禍端的,此刻心不狠,他日就怕難以善後。」
薛氏仔仔細細地瞅著她,突地掀唇笑著,「我可沒犯妳喔。」
「好壞。」柳芫笑罵著。
兩人走到腰門外,分走向兩條小徑,薛氏回頭看了眼她的背影,突地瞧見園子裡尹安道的身影,鬼鬼祟祟地跟在她身後,不禁皺起眉。
「紫蕊,馬上差人去找二爺,然後再讓幾個嬤嬤跟上二夫人。」
紫蕊聞言,隨即回頭去辦。
「希望別惹出什麼事才好。」薛氏無奈地歎了口氣。


柳芫一路回主屋,才剛繞過園子,身後的腳步聲突地逼近,她回頭見是尹安道,不禁無聲歎了口氣。
「見過三叔。」柳芫垂著臉朝他福了福身,棗兒也跟著欠了欠身。
尹安道來到她面前看著她,心裡已經不知道第幾次咒罵尹安羲,更懊惱自己還是那個獻計人。
「要是三叔無事的話,我先回主屋了。」柳芫沒抬眼也能感受他的視線不斷地在周身纏繞,教她倍感噁心,只想趕緊離去。
想想,她對彩衣真的是太苛了,今日換作她是彩衣,她是寧可獨居一處也不願跟這種人睡在同張床上。
「等等。」尹安道一個箭步擋在她面前。
柳芫歎了口氣,思索著要怎麼抽身。「三叔有事?」
「我……」尹安道想了下,道:「我有些事想問妳,能否借一步?」
柳芫忖了下,側過臉朝棗兒使了個眼色,棗兒輕點個頭便朝主屋的方向走去,走過了轉角後,立刻拔腿奔跑。
「三叔想說什麼?」
「妳……二哥待妳好嗎?」
柳芫將冷笑憋在心裡。「挺好。」她跟他熟嗎,有熟識到教他這般親密地關心她的夫妻生活?
「妳覺得二哥好嗎?」
「不錯啊。」她很認真地道,當然那些惡習罪狀改掉就更好了。
「他哪裡好了,他哪裡比得上我?現在掌家的是我,他不過是個吃白食的,那日要不是他阻止我,我就能攔下妳,追問妳的芳名,甚至可以迎娶妳!」可惡,這事再想一遍還是教他痛心疾首。
他一步步地逼近,柳芫一步步地退,聽著他片段的話語,想起在千風樓外他的攔阻,那時確實是有人喚他,她和五姊才得隙上馬車的,難道那個人就是二爺?
他沒提起,她壓根沒聯想起這件事。
「他為何事事樣樣都要阻擋我?如果沒有他擋在我的面前,這一切合該都是我的!」他怒吼了聲,長臂一抓,欲將她摟進懷裡。
柳芫飛快地避開,怒斥道:「三叔自重!不管有無二爺,我都不可能嫁與你,因為你早已迎娶正室,而我是不會委屈為妾的。」
「我可以為了妳休妻。」尹安道向前一步,硬是將她逼進假山壁前。
「你瘋了嗎?我已經嫁人了,嫁的還是你二哥!」要不是身形力氣差距太大,她真想給他一頓飽拳。
「我二哥不過是個廢渣!當初人人都說我二哥是個經商奇才,可事實證明,尹家沒有他,依舊屹立不搖,而我同樣也能扛起皇商這個重擔,我不是不能,我只是無人肯給我機會,如今我已經當家作主,妳要是不從我,妳可知道我二哥會落得什麼下場?」尹安道陰惻惻地道。
柳芫怒瞪著他,一雙杏眼瀲灩剔透,突地那兒怒焰瞬間消失,目光僵直地瞪著他的身側。
「三弟,我會有什麼下場?」噙著愉悅笑聲的沉嗓在尹安道的耳邊響起。
尹安道瞬間瞪大了眼,黑眸慢慢地往旁一瞥,對上尹安羲笑得又邪又懾人的臉,莫名恐懼了。
「……二哥。」他喊著,就連牙齒都有些打顫。
「嗯?」
「我……二哥聽錯了。」尹安道很想撐起氣勢,可莫名其妙的,每當他對上尹安羲那雙眼,總覺得那兒是沒有溫度的,每當他對著他笑時,總覺得那笑意給人一種無形的壓力,壓得他莫名心慌恐懼,不管他再怎麼說服自己都沒用。
其實,他覺得二哥那雙眼,有時看起來……很不像人。
「我聽錯了?」尹安羲笑嘻嘻地貼得更近。「娘子,三弟方才說了什麼?」
柳芫直睇著他的笑臉,總覺得他的笑意很冷,教她認為他根本就聽清楚尹安道到底說了什麼。
在尹安羲越發貼近的瞬間,一陣冰冷氣息襲來,尹安道渾身一顫,趕忙從他身邊逃開。「我方才是跟二嫂子說,你要是天天都只吃糕點,不知道會落得什麼下場,如此而已,我還有事忙,先走一步。」話落,像是後頭有惡鬼追趕,眨眼消失在兩人面前。
尹安羲目送他離去,懶懶回頭。「當心點,娘子,尹府裡專養狼的。」
果然!他分明都聽見了。說來他這人也真是奇怪,明明就清楚自己的處境,卻不爭取拿回實權安生……
「想什麼?」
「你是棗兒去通報才來的?」她不答反問。
「沒,我從剛剛就一直在後頭那兒。」他指向假山後頭。
「你躲在那裡做什麼?既然早就來了,怎麼不趕快幫我?」
「因為……」他舔了舔唇,笑得滿臉討好。「我正在吃最後一塊茯苓糕。」
柳芫瞬間刷成晚娘臉,甩頭就走。
「娘子,我的二皮酥酪呢?」尹安羲快步跟上。
「沒有,今天沒有、明天沒有、後天沒有……尹二爺,你恐怕再也吃不到我做的二皮酥酪了。」柳芫笑瞇眼道。
「娘子,這是何必呢,不就是沒注意嗎……唉,都怪妳的茯苓糕太香了,香得我嘴饞了,這又不是我故意的,娘子……娘子……」
第九章 想方設法攢銀子
十天之後,柳芫終於明白尹安道那句威脅她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了。
「二夫人,三爺不蓋印子……各房的月例小的是不敢隨意發落的。」府裡的周帳房滿臉尷尬地解釋著。
「我明白了。」坐在屏風後的柳芫笑意不變地道。「春喜,送周帳房出去。」
春喜應了聲,送了周帳房出屋子。
柳芫啼笑皆非,不敢相信尹安道的手段就是藉故扣了二房的月例……怎麼會有這麼小鼻子小眼睛的男人,真的是嚇到她了。
看來,是她不夠大方,送給袁姨娘的藥不夠多,才會讓他還有心思找二房的碴,晚一點,她會再送幾帖立馬見效的藥材過去。
不過……現下該怎麼辦?
三頓伙食可以到大廚房拿,可下人們的月銀該怎麼辦?她手底下的人都是九姊送的,月銀都是比照威鎮侯府,算了算也將近十兩,如今月例被扣,日子還真不知道該怎麼過,況且她還得天天進貢一些糕點。
有些糕餅材料,二爺是讓素娘直接從茶食館拿回府裡的,還是跟二爺商量一下,將茶食館的部分營收挪回府用?
想著想著,她突然發覺他根本就沒將茶食館的帳本交給她,據春喜的說法,茶食館已經經營年餘,在城裡也是頗負盛名的,營收應該不錯呀……
「夫人,素娘來了,說有一甕牛乳,是要先擱在小廚房,還是直接放到地窖?」春喜走進屋裡問著。
柳芫聞言,趕忙走到門外。「素娘在哪?」
「正在小廚房那兒呢。」
柳芫隨即朝小廚房走去。選日不如撞日,既然素娘都來了,順便問問她應該無妨吧。
「素娘。」
正在小廚房門口與一些丫鬟交談的素娘,聞聲回頭對她欠了欠身。「二夫人,那些牛乳……」
「那事先緩著,我有話問妳。」說著,將她拉到小廚房裡。「素娘,茶食館的帳本有沒有在妳那兒?」
「有啊。」
「不如一會妳將帳本拿給我瞧瞧。」
「二夫人為何要看帳本?」
素娘的反應教柳芫頓了下。「我不能代替二爺看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那家茶食館是二爺與我合資的,我是半個老闆,至於每個月分給二爺的紅利,二爺說折衷成等值的糕餅,而二爺成親後又說折衷成等值食材便成了。」素娘瞧她一臉呆滯,不禁問:「二爺沒跟二夫人提起嗎?」
柳芫搖了搖頭,完全不知道這回事,畢竟哪有主子和下人合資做生意的?
「當初我是老夫人的二等丫鬟,專做糕餅的,二爺看中了我的手藝,想跟我合作,就拿出所有體己開設了茶食館,將一半的經營權當作洪臨給我的聘禮,往後茶食館每月一半的營收就是我和洪臨的工資,我是這樣才嫁給洪臨的。」素娘的如意算盤打得可精了,否則當年怎麼肯嫁給失勢二爺的隨從?
柳芫聽完,深深察覺,她的相公不只是個吃貨,還是個敗家貨!有人這樣做生意的嗎?好處都給了人,他……他只要有糕餅可以吃就好了嗎?
她終於明白為什麼主屋這裡只有洪臨一個隨從了,因為他根本發不出月銀!
天底下怎麼會有這麼窮的正主子?虧他還是尹家的嫡子嫡孫,這事傳出去不是要笑掉人家的大牙了嗎?
天啊……她現在悔婚來不來得及?
「二夫人,妳還好吧?」素娘瞧她臉色忽青忽白,趕忙攙著她到一旁坐下,順手倒了杯茶緩口氣。
柳芫深吸了幾口氣,呷了口茶,直覺得眼前一片黑暗。
雖然她手上有些積蓄,還有千風樓當嫁妝,上個月的營收就有近百兩,她比她相公富有太多了,可偏偏這些錢都是不能動的,九姊會查她的帳。
每個月的開銷是避不了的,尹安道也不會那般容易放過她,所以她必須想辦法攢點錢,否則再這樣下去,大夥一起喝西北風吧。
思來想去,她不由將目光放在素娘身上,想起茶食館……
「二夫人,怎麼了?」怎麼剛剛還鎖著眉頭,現在卻笑得有點……傻氣?沒事吧,不會是跟了二爺後,被二爺染了病?
「素娘,我弄點糕餅擱在茶食館寄賣吧。」
「欸?」
「咱們三七分帳,妳三我七,妳意下如何?」她拿現成的食材做糕餅,寄賣在茶食館裡,九姊是查不到帳的。
「我自然是願意的,可是二夫人不是有家千風樓……」
「當然是我要多攢點體己,這事妳可別讓二爺知道。」
素娘輕點了點頭,完全認同她的做法,畢竟二爺……唉,女人還是要多點銀兩傍身,才有好日子過。

送走了素娘後,柳芫獨自一人回屋,壓根沒瞧見錦榻上躺了個人,從床下取出一只籃子,隨即輕觸著耳上的紅玉。
瞬地,她已經身處在一幢小小院落裡,院落裡頭擱放著各種食材,有麵粉、薯粉和各式的米,而屋裡頭全都是她仔細調配的醬料、酒釀和糖漬,還有許多麴種和麴餅。
她不知道為何紅玉裡會出現一幢小院落,更不明白為何這裡的氣候一直如冬,猶如進地窖一般,可也正因為如此,這兒最適合擱放各種食材,這方便的法寶,讓她把家當全裝了進去。
走進另一間房,裡頭擱的全都是各式藥材,裡頭大半都是柳菫給的,她逐一清點了數樣藥材,確定給薛氏養身的藥材都齊全,隨即取了些茯苓、桂枝、乾地黃、附子、瀉澤和牡丹皮,想了下,回頭又取出薯蕷和山茱萸。
想著要做太和餅,不禁又拿了天南星和使君子等等藥材,不一會就裝了滿滿的一籃子。
確定藥材已經足夠,她輕觸著耳上紅玉,瞬地又出現在屋裡,正提著籃子要往外走時—— 
「娘子。」
柳芫驀地倒抽了口氣,緩緩回頭對上尹安羲那飽含興味的黑眸。「你……你為什麼會在我房裡?」
「我不能來妳房裡?」他佯訝道。
柳芫瞧他沒個正經樣,正打算轉移話題時,卻又聽他道:「方才上哪了?收成挺不錯的。」
柳芫閉了閉眼,從沒預料到面對這種狀態,她腦袋一片空白,不知道怎麼回答。
這般怪異的事,她只告訴最親近的人,免得惹禍上身,可如今偏被這個合該是她最親近,她卻不是很想親近的傢伙發現。
該怎麼瞞過去?
她思索著,見他起身徐步走向自己,可偏偏她還想不出搪塞的藉口,實在是不管怎麼編謊,都覺得會漏洞百出。
尹安羲走到她面前,垂眼看著那一籃藥材,沉吟了會才啟口,「有沒有可能妳再跑一趟,等妳回來時,籃子裡裝的全都是糕點?」他一臉認真地問。
柳芫呆愣地看著他。
「不能嗎?」尹安羲忍不住失望了,一臉嫌棄地道:「那就沒什麼稀奇的了。」
見他顯而易見的失望,教柳芫忍俊不住地笑出聲,屋裡滿是銀鈴般脆亮的笑聲。
「我說了什麼好笑的話來著?」尹安羲偏著頭貼近她問,像是被她的笑聲感染,笑意暖了那雙偏邪的黑眸。
「二爺,我突然覺得你還挺不錯的。」他的反應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外,她想,只要他乖一點,他們絕對可以和平相處。
「嗯……既然不錯的話,要不要給點賞?娘子,妳已經冷落我很久了,說是懲罰,也該差不多了吧。」他這幾日過得頗為狼狽,堂堂尹二爺,竟然得跟丫鬟搶糕點,好窩囊。
「嗯,讓我考慮考慮。」她噙著笑推門而出。
「不用考慮了,妳這些藥材能做的糕餅種類可多了,茯苓糕、太和餅、二冬膏和桂花餅……娘子,我覺得這二冬膏要是能入糕點,也是挺不錯的,妳要不要試試?」尹安羲亦步亦趨地跟著,順便提出建議。
「行嗎?」她思索著那味道要配什麼內餡,要做成餅還是做成糕。
「我娘子有什麼不行的?走走走,咱們去試試。」
「你根本就是想吃吧!」這吃貨!
「我當然要吃,不然幹麼跟妳提議?況且,妳試做時不找我試味,怎麼知道如何改善?」尹安羲說得理直氣壯,逼出她忍遏不住的笑聲。
一路上,直到小廚房,笑聲不斷,教小廚房裡的丫鬟嬤嬤都忍不住探出頭。
許嬤嬤欣慰地抽出手絹拭著眼角,心想,太好了,這兩人終於有點夫妻樣了。


一如往常,尹安羲天一亮就晃到小廚房去,遠遠的就聞到各種香味,教他不由得笑瞇了眼。
唉呀,敢情是娘子要給他驚喜,要不今日小廚房的香味怎會恁地濃厚。照這味道聞來,少說也有七八樣,他帶著笑意加快腳步朝小廚房而去,卻見洪臨竟出現在小廚房的門口。
這可見鬼了,這傢伙不是說聞糕餅味聞到很想吐,從不願意靠近小廚房,如今天未大亮就晃到這兒來……敢情是來跟他搶的?
「好了嗎?如果好了……」
「洪臨。」
「哇!」洪臨嚇得險些將擱了一竹篩子的糕餅給甩落地,回頭看著尹安羲,沒好氣地道:「二爺,跟你說過多少次了,走路時有點聲音行不行,你老是走到我身旁才出聲,都沒想過人嚇人會嚇死人嗎?如果把我給嚇死了,你上哪再去聘個隨從,我說的話,你就算不愛聽也得斟酌點聽……」
「閉嘴。」尹安羲往他眉頭一彈。
洪臨當下痛得彎下了腰,要不是雙手還抓著竹篩,他還真想看看他的頭破了沒有,好疼啊……無聲哀哀叫著,瞥見黑影逼近,洪臨二話不說地往後退,硬是讓尹安羲的手給撲了空。
「這是在幹麼?」尹安羲笑瞇眼問。
跟他說話沒大沒小,沒個主從之分又是個話癆鬼,這些他都可以不計較,但要是搶他糕餅,天皇老子也別想活!
洪臨張了張嘴,正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時—— 
「洪臨,你在跟誰說話?裡頭正忙著……」
素娘一走出門外,見是尹安羲,眸色一轉,隨即擺起笑臉,道:「二爺今兒個起得真早。」
「洪臨,回答。」尹安羲笑臉依舊地問,將素娘晾在一旁。
洪臨一臉委屈地看向素娘,只見素娘水眸一瞠,他更是委屈得無以復加。
又不關他的事,他只是來幫忙的……
「二爺,是這樣的,咱們茶食館的廚房出了點問題,所以就借了這兒做糕點,二爺應該不介意才是。」素娘心思動得快,隨即想出了說詞。
「那不是妳會做的糕點,味道不對。」尹安羲看著她,神情有些譏諷,還有些嫌棄。「要撒謊,就要先想清楚。」
素娘嘴角抽了抽,暗罵他精得像鬼,竟光聞味道就能分辨出是二夫人所做的糕點,可偏偏二夫人回房拿藥材,他卻趁這個空跑過來……唉,看來二夫人是注定沒法攢私房錢了。
既然瞞不了,她乾脆把柳芫的盤算說出來。
「這可不是我跟二夫人建言的,是她自個兒這般打算的。」解釋完,不忘將自己撇得一乾二淨,省得二爺秋後算帳。
尹安羲聽完,微揚起濃眉,像在思索什麼。「嗯……那就先這麼著吧。」
「真的可以?」二爺是這般好說話的人嗎?
「不過,每種糕餅都留一個給我。」
「這個……」素娘面有難色,思來想去還是答應了,省得主子待會反悔不放人,她損失更多。
尹安羲拿著食盒就走了,走到園子裡的假山壁裡大快朵頤,邊吃邊想,等到將食盒裡的糕點全都嗑光之後,才又往尹家的大門方向走去。
「洪總管。」遠遠的,他就瞧見洪臨的爹洪亮正在門邊不知道和小廝交代什麼。
這一喚聲,洪亮回頭望來,圓滾的身形飛快地來到他的面前。「二爺有吩咐?」問著,淚水已經在眸底打轉。
喔喔,二爺……打從二爺失憶之後,一直鮮少與他往來,有時見了面別說招呼了,連看都不看他一眼的,如今二爺喚他了……
「洪總管,眼睛要是不好,就去找大夫。」尹安羲無奈地歎著氣,只能說這對父子都是一個樣。「家裡的帳房在哪裡?」
洪亮聞言,差點老淚縱橫。多可悲啊,二爺竟連家裡的帳房在哪都不知道,真是教人不勝欷歔。
「你如果不打算說,那就算了。」大不了他慢慢找,省得看個老人家哭哭啼啼的模樣,就說了,這對父子真的讓人頭疼。
見尹安羲真轉身要走,他趕忙道:「二爺,我帶你過去吧。」
尹安羲瞥他一眼,勉為其難地忍下不耐跟著他走。
帳房就位在南屋最西邊的角落裡,眼看著就快要到了,洪亮才問:「二爺找周帳房是有什麼事?」
「嗯,有事問問罷了。」他漫不經心地應著。
洪亮見狀也就不多問,領著他進入帳房後,就見周帳房正在案前撥著算盤。
「老周。」洪亮喊了聲。
周帳房噙笑回頭,一見他身後的尹安羲,笑臉瞬間凝結。
「二爺有事要問你。」
「二爺。」周帳房戰戰兢兢地起身。
「這個月的月例呢?」尹安羲也不囉唆,開門見山地問。
這一問教洪亮瞪大眼,頓了下,隨即看向周帳房,就見他一張老臉蒼白如紙,便知其中一定有鬼。
「說呀,老周。」洪亮催促著。「你該不會吞了二房的月例吧?」
「怎麼可能?我就算跟老天借膽也不敢!」周帳房趕忙喊冤,只差那麼一點雙膝就要跪下了。「這不關我的事,是……是三爺說,二房的月例暫時不發。」
「那麼,何時要發?」趕在洪亮開口之前,尹安羲淡聲問。
「這……二爺得去問三爺才成。」周帳房垂著老臉說。
「簡直是豈有此理!三爺憑什麼扣住二房的月例?這掌管月例的是老夫人,三爺是不能插手這事的,我去找老夫人問清楚。」
眼見洪亮轉頭就要走,尹安羲懶懶地揪住他的衣角。
「洪總管,不用問了。」尹安羲真的想歎氣了。說真的,他實在不太明白他們這對洪姓父子怎能在尹府裡賴活這麼久,卻壓根沒發現老夫人才是真正的狠角色?真是太匪夷所思了,奇葩呢。
「二爺,這事怎能不問,難不成要眼睜睜讓三爺給欺壓著?」
尹安羲垂著長睫,忖了下,笑意越發的濃。「洪亮,走了。」
「二爺難道就這樣算了?」洪亮追問著。
走到帳房外頭,尹安羲回頭笑得洪亮心頭不自覺發顫,聽他開口道:「我呢,一直都挺安分的,怎麼欺我,我都覺得無妨,可如今讓我的娘子為了月例發愁,這事可就怎麼也說不過去了。」
他所識得的柳芫不會無緣無故寄賣糕點,這意味著她缺銀兩使,卻又不敢動用體己,想來想去,他只能推想和月例有關,沒想到還真是如此。
尹家三爺真是好闊綽的做法,扣人月例,這般小心眼的舉措教他都想笑了,但笑歸笑,他不能讓娘子日子難捱。
「所以二爺認為—— 」洪亮是絕對站在他這一邊的,隨時準備兩肋插刀。
「喏,洪亮,幫我個忙吧。」
「二爺儘管吩咐。」洪亮拍著胸脯喊道。
尹安羲微瞇起黑眸,笑意越發的濃,眸色顯得邪而懾人,像是蟄伏在夜色裡的魅,如今被迫走出黑暗。


三夫人的寢房裡一丁點聲響皆無,只因柳芫正在給薛氏診脈。
就見柳芫的纖指在薛氏的腕上輕壓點按,診了好一會後,才收手。
「如何?」薛氏神色緊張地問。
柳芫突地揚笑。「有沒有好些,妳自個兒都沒感覺的?」雖說脈象還是偏沉緊了些,依舊是寒凝滯,但跟初次診脈相較,現在算是改善很多。
她診脈是比不過九姊,但跟一般大夫相較,也算是有功力的。
「有啊,總覺得好像沒那般昏沉,不再容易頭暈,渾身無力了。」
「那就是啦。」柳芫說著,將食盒提起,從裡頭取出一壺茶和幾塊糕餅。「喏,這茉莉花茶往後就在來潮前七天開始天天喝,還有這偽十全糕呢,倒是很適宜一日兩回食用。」
「偽十全糕?」
柳芫乾笑著。「其實應該是八珍加黃耆、肉桂變十全,可惜妳就不愛當歸的味,只好把當歸拿掉,用杜仲頂替了。」如果不是薛氏對藥膳特別敏感厭惡,依她的藥膳調理,會更加見效。薛氏完全不吃當歸,哪怕她摻的料就只有那麼一丁點,她還是嘗得出來,試過幾回後,她就放棄了。
添了杜仲嘛,是以防萬一,這藥方不但能入肝補腎強筋骨,還有安胎的妙用。
「可真是難為妳了。」薛氏滿臉歉意地道。
「壓根不為難,能讓我絞盡腦汁地想法子,倒也挺有趣的,妳先嘗嘗看合不合口味。」
薛氏輕點著頭,咬了口,隨即唇角勾得彎彎的。「好綿密,壓根嘗不出添有藥膳呢。」
「呵呵,那就好。」那是因為她除了將藥磨成粉和在麵糰裡,還額外加了些漬玫瑰,玫瑰對女子的月事挺好,而且花香夠濃,藏得住其他味道,除了她相公,應該沒人猜得出裡頭和了幾種藥粉才是。
想到她相公……她今兒個好像都沒瞧見他,到底是上哪去了?
見薛氏不住地打量自己,她不禁望去。「怎麼了?」
「那個……二嫂子懂藥理真好,將自個兒調理得不但膚白唇紅,吹彈可破,尤其是……」
順著薛氏的目光,柳芫緩緩地往下看,目光停在胸上,小臉難得有抹羞澀。「唉,這個啊……妳呀,初潮來時沒調養,身體多少是虧了底,加上妳又不敢吃當歸這一味,想要調理成我這樣……我再想想有沒有其他方子。」不是不能調,但得要先將她的底子打好才成,況且她的胸又不是調理出來的。
「聽說有相公疼愛也會比較……那個。」薛氏紅著臉道。
柳芫瞧著她,小臉跟著燒燙起來。「不是,那個……我廚房還忙著,不跟妳說了,妳要記得我跟妳說的,生冷瓜果、酸寒辣苦都別吃。」唉唉,沒事搞得她都跟著難為情了。
離開薛氏的寢房,柳芫不斷地用手搧著風,卻搧不去臉上熱意。
她跟她家相公?才沒呢……他倆現在這樣處著正好,也不急於圓房,她實在無法想像跟他圓房!
甩了甩頭,她決定進廚房多弄幾樣糕餅,省得胡思亂想。


柳芫站在小廚房外,古怪地看著四周,眼見天色都暗了,可今兒個居然都沒瞧見她家相公……要下紅雨了嗎?嗯……天色真的不太好呀,好像有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味道。
虧她特地為他做了梅花餅和核仁桂花糕,有十來塊呢……
她忖著,走進小廚房將糕點裝好,打算帶回房,心想他要是真的外出了,這些糕點就拿去分送府裡的下人,尤其是羅氏身邊的曹嬤嬤和如玉。
心裡盤算著,踏上長廊,就聽見身後春喜喊著,「夫人,二爺在那兒,好像剛從外頭回來。」
柳芫回頭望去,果真見他從通往大門的小徑走來。「這可難得了,他竟然出門了。」不對……他不會跑去亂買什麼糕餅來著吧。
「春喜,拿著。」將手上的食盒遞給春喜,她微撩起裙襬快步走向尹安羲,先是瞪著他空空如也的雙手,再細細打量他的指尖唇角。
「娘子怎麼了?」尹安羲好笑問著。
「上哪了?」
「去妳的娘家。」
「嗄?你去威鎮侯府?怎麼不跟我說一聲。」太可惡了,要是捎著她一道去該有多好。「你為什麼跑去威鎮侯府?」
他笑得神神祕祕的。「不久之後妳就知道了。」
「你在裝什麼神祕,你要是不肯說,我差人回去問也是一樣的。」
尹安羲不甚在意地聳著肩,隨即像是聞到什麼氣味,問:「梅花餅嗎?還有桂花的味道……」他聞著,目光隨即鎖定還站在廊上的春喜。
柳芫立刻回頭道:「春喜,快跑!」
「咦?」春喜不知所措地看著她。跑……為什麼要跑?
來不及了,尹安羲已經像陣風般地颳近她,一把將食盒搶走。
「二爺!沒跟我說清楚,你不准吃我做的餅!」柳芫吼著,想追卻已經來不及……這傢伙會不會跑得太快了些?
可惡,他到底跑去威鎮侯府做什麼?


這事,約莫在半個月後,謎底揭曉。
「……你怎會知道我的生辰?」坐在梳妝台前的柳芫冷著聲問。
「娘子問這話是不是傻了點?妳都進了我家的族譜了,我怎可能連妳的生辰八字都不曉得。」尹安羲懶懶坐在錦榻上,看著屋裡的丫鬟替她梳頭上妝。
當初納采問名時,當然有她的生辰八字,可問題是她不認為他會細心地去看過她的八字。「二爺,你到底是在盤算什麼,哪有人替新婦辦生辰宴的。」其實她更想問的是,他哪來的銀兩請了外燴的廚子。
「嗯,我開心嘛。」
柳芫從鏡中瞧著還在吃糕點的尹安羲,忍不住搖頭歎氣,偏偏她又不如九姊精明,根本猜不出他葫蘆裡賣什麼藥。
待春喜和趙嬤嬤替她打扮好一身行頭時,她不禁疑惑地看著鏡中的自己,指著她頭上那套碧璽頭面。「又不是什麼大日子,犯不著這般招搖吧?」
光是她這一身月牙白繡出水蓮花的綾錦衫裙,就教她覺得太隆重,如今連她壓箱的頭面都取出來……他是要害她在府裡混不下去是不是?
春喜和趙嬤嬤對看一眼,雖說不知道二爺打什麼主意,但既然是二爺提議給夫人打扮,她們自然是傾盡一切的梳扮,要是今晚能補著洞房花燭夜,那更是完美無缺。
「誰說不是大日子?今兒個是我娘子生辰,是大日子!」尹安羲煞有其事地說著,走到她身後,細細打量鏡中的她。「嗯……美人胚子,難怪那傢伙老覬覦妳,不過呢,妳別擔心,他不會再有機會靠近妳了。」
柳芫微揚秀眉,經他這麼一說,隱隱猜出他打算對付尹安道,可他要怎麼對付?他沒權沒勢又沒錢,拿什麼爭?
「走吧,待會讓妳看場好戲。」尹安羲輕柔地扶起她。

小宴就辦在主屋的廳堂裡,柳芫原以為就府裡兩房人罷了,豈料待她進廳堂,才發覺廳堂和旁邊的梢間全開,男女分席卻未隔開,她匆匆一瞥,瞧見一堆陌生人,可一個個都上前跟尹安羲招呼著,才發覺竟都是尹家族人。
待她進了女席後,尹三老夫人隨即熱情地挽著她,拉著她介紹尹家的女眷,又是哪房哪家的行幾姑娘,看得她眼花撩亂,還記不清誰是誰,菜便已上桌,一夥人趕忙入席。
她坐上了主桌,就在羅氏身邊,再往旁看去,竟然擺了七八桌,更別提一旁的男席開了幾桌……天啊,這要花多少錢,他是要逼死她嗎?
待一盅盅的藥膳鍋端上桌,看那鍋裡的菜色,她隨即認出是千風樓的招牌,因為是她親自設計的,她絕不會看錯,而此時—— 
「大夥嘗嘗,這可是千風樓大廚的招牌菜,而這道菜就是我娘子親寫的食譜。」隔壁的男席傳來尹安羲的聲響。
頓時,她恍然大悟。原來,他去了威鎮侯府,是去找九姊商借大廚啊。
可是……直接跟她說,不是更快?何必捨近求遠。
柳芫邊吃著菜邊注意著羅氏的反應,也不知道是羅氏道行太高,還是她自個兒修行太淺,羅氏看起來跟往常沒兩樣,哪怕心裡有不滿,大概也會等到小宴結束之後再算帳吧。
「抱歉,來得晚了。」
正忖著,聽見薛氏的聲響,柳芫隨即朝她招手。
薛氏妝扮素雅,然而一襲湖水綠綢緞襦衫搭配同色百褶裙,教她走起路來如秋水凌波,而那張微微粉雕過的頰映著自然的紅暈,白裡透紅教眾人驚豔。
「唉呀,這是彩衣嗎?」席間有人問,不少人往她那頭望去。
「怎麼才一段時日不見,出落得更美了。」
「可不是嗎,這氣色一好,整個人都嬌媚了起來。」
薛氏聞言,羞澀地垂下眼,揀了個離柳芫近點的位子坐下,道:「是二嫂子給我調養的,不過一個月,效果奇佳呢。」
「就知道是芫兒調養的。」尹三老夫人壓根不意外,對著其他女眷說:「芫兒果真是好手藝,那日敬茶她還特別給我一罐二冬膏,妳們可知道那二冬膏有多好用,非但治好了咳嗽,我整個人神清氣爽了起來呢,光瞧我氣色就知道。」
「原來……」
尹三老夫人才剛說完,女眷們紛紛開口詢問柳芫該如何調養身子,教柳芫應接不暇。
就在這當頭,突地聽見男席那頭有人道:「我說安羲呀,我瞧你恢復得也差不多了,也該找點事做,要不你瞅著,你的媳婦有家千風樓當嫁妝,還有一把功夫在手,你總不能落得妻養的下場吧。」
尹安羲還未回話,尹三老太爺隨即又道:「找什麼差事來著,咱們尹家的規矩,向來是由嫡長房嫡子接承皇商一職,安羲既然身子爽朗了,當然是要將原本的差事給接回來,咱們尹家的祖宗規矩可不能廢。」
「那倒是,皇商打一開始就是老大交給安羲的。」
「可不是嗎,只有安羲才是咱們尹家名正言順的嫡長房嫡子,只有他才能接下皇商一職。」
尹安道聽到此,再也沉不住氣地拍桌站起。「三叔父,您說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我就不是嫡子嗎?」
「咱們皇朝近千年的歷史裡,還沒聽過妾能抬成續弦當正室的!皇朝律例裡可沒有這種做法,真要論的話,你爹那個老糊塗是有罪的,是咱們不想將事鬧開才默許了這事,但這不代表你就是名正言順的嫡子!」尹三老太爺毫不客氣地斥道,不少宗族弟兄更是大聲應和。
柳芫偷覷了羅氏一眼,瞧她臉色青白交錯,再悄悄覷了薛氏一眼,她倒是顯得氣定神閒,逕自用膳著。
天啊,難不成二爺是打算藉這場生辰宴,要宗族耆老出面,逼羅氏和尹安道交出大權?這管不管用啊?若人家的臉皮厚,硬是不還,哪怕上宗祠,恐怕也是沒轍的,他到底想清楚了沒有。
正忖著,男席那邊有了動靜,大票的族人移至女席這頭,壓根不避嫌了,以尹三老太爺為首,開口便道:「羅氏,妳道這皇商之權是不是該還給安羲了?」
柳芫尷尬地垂著臉,餘光瞥見羅氏放下了碗筷。
「三叔,這不是還不還的問題,而是安羲是否能夠撐起皇商這塊百年招牌,三叔,安羲不只是失憶,他甚至連算帳都不會,是要如何將大權交給他?難道三叔就不怕為了一句名正言順賠上咱們尹家百年的皇商之名?」
「這……」尹三老太爺不禁語塞,看了尹安羲一眼。
柳芫也偷覷著他,瞧他笑意不變,彷似胸有成竹。是不是太有把握了些?連算帳都不會,他是憑什麼搶回皇商大權?
就在這當頭,洪亮突地從外頭跑來,氣喘吁吁地道:「老夫人,外頭來了宮中的貴人,說要祝賀二夫人生辰。」
柳芫驚訝地抬頭,往外望去,驀地起身。
第十章 生辰宴上出風頭
「黃公公!」柳芫喊了聲,趕忙走出廳外。
廳裡的人見狀,莫不跟著起身走到外頭。
「十三姑娘。」黃公公客客氣氣地喊著,像是想到什麼,又改口道:「瞧我這腦袋,都忘了十三姑娘已經出閣了,該喚尹二夫人了。」
「喚什麼都好,能見到黃公公真好,黃公公裡面請吧。」她實在搞不懂為何皇上面前的紅人黃公公,會親自上尹家來找。
「不了,咱家只是代替皇上和德妃娘娘來給尹二夫人送禮的。」黃公公手一擺,後頭的宮人隨即抬著箱籠到她面前。
後頭一堆人莫不想要擠上前,瞧瞧那箱籠裡裝的是什麼稀奇玩意兒,要知道這位貴人方才說了是代替皇上和德妃娘娘前來送禮的……忍不住的,眾人看向柳芫的目光滿是推崇和敬意。
「這是……」
黃公公親手打開了箱籠,頭一層是一套捻金絲翡翠頭面,下一層則是金鐲玉鐲排了兩列,而最底下的一層是宮中的金雕嵌玉花瓶,一樣樣的寶物教眾人看得目不轉睛。
別說眾人傻眼,就連柳芫都受寵若驚。
「德妃娘娘說,尹二夫人出閣時都沒說上一聲,她來不及送賀禮,前些日子從威鎮侯夫人那兒得知今日是尹二夫人生辰,便將賀禮給補上了。」
「娘娘送的太貴重了,民婦實是受之不起。」柳芫感動地道。
當初她也不過是隨著九姊進宮給德妃娘娘調養身體,真正救了德妃一命的是九姊而不是她,怎能賞賜她如此的多。
「娘娘說了,要是尹二夫人得閒就多多進宮,娘娘想念那道珍珠杏仁酪了,直說御膳房做的沒有尹二夫人的道地,那味道是不同的。」
柳芫不禁笑瞇眼,道:「好,趕明兒個就給娘娘送進宮,讓娘娘解解饞。」
「娘娘知曉了肯定開心極了。」黃公公頓了下,看向四周,問:「皇商在哪呀?」
「皇商在此。」尹安道立刻從人群裡擠了出來。
「這位就是尹二爺了?」黃公公笑問著。
登時,現場尷尬了起來,柳芫輕聲解釋著。「黃公公,他是我的小叔,不是二爺。」
黃公公愣了下,神色嚴肅了起來。「不對呀,這百年皇商尹家繼承的是尹家二爺,那是唯一的嫡長房嫡子,為何如今變成了尹三爺?」
這尖銳問題丟出來,羅氏目光閃爍了下,尹安道更是愣住,一時不知該從何說起。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黃公公眸子一掃。「誰來給咱家解釋解釋?」
柳芫眉頭微攢著,直覺得今天太古怪了……黃公公的出現,加上這問話如此尖銳,實在太不合理,她不禁懷疑是她家那口子設的局。
可,他有這種心思嗎?
「黃公公,在下尹二,兩年前出了點事受了傷,為了養傷,所以才會暫時讓三弟代理。」尹安羲噙著笑意開口解釋。
「你就是尹二爺?」黃公公上下打量他,像是要將他看得詳實點。
「正是。」
「可我瞧你雖是膚色偏白,但面上氣色極佳,雙眼有神,開口有力,哪怕兩年前受了傷,如今也早該都養好了,況且你身邊還有尹二夫人這位食醫呢。」
「確實是已經好了。」
柳芫心裡喀噔一聲,心裡的猜想落實了。
「既然已經好了,就應該重掌皇商大權,百年尹家繼承從嫡不從庶。」黃公公說著,環顧眾人。「皇上說了,尹二爺掌皇商,尹二夫人掌家,如此才能教尹家再締輝煌一頁。」
此話一出,後頭的人莫不大聲應和著,然而柳芫卻連頭都不敢回。
太狠了,這根本就是藉著皇上的口,非但拔了尹安道的皇商之權,就連羅氏都得交出中饋……這真是二爺設的局嗎?
「尹二夫人,這是皇上要咱家交給尹二夫人的腰牌,有此腰牌,尹二夫人可以隨時進宮。」黃公公說著,從寬袖裡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玉牌。
「謝皇上恩賜。」柳芫顫著手接住。
天啊,這是在昭告天下,她有皇上當她的靠山嗎?
如果這一切都是她家那口子策劃的,那麼她就真的看走眼了!

一場生辰宴吃得賓主盡歡,當然,除了羅氏和尹安道這對母子之外。畢竟這一天風雲變色,得勢的兩人同時丟了權,哪能開心的起來。
待送走了族人後,柳芫一把拖著尹安羲進房,劈頭就問:「你說,你那天回威鎮侯府,是不是就是在策劃奪權?」
「是。」尹安羲有問必答。
「九姊怎會答應?」
「我跟她說,妳被人欺負了,我沒法子保護妳。」
柳芫倒抽口氣。「所以九姊才會進宮,故意要皇上和德妃娘娘賞賜我?」天啊,九姊知情後,當然會無所不用其極地保護她呀,難怪黃公公會刻意說些寓意深遠的話,分明都是九姊交代的吧。
「喔不,那是我跟她建言的。」
柳芫再吸口氣。「你!」
「嗯,原本是妳九姊要帶著威鎮侯親自走一趟,但我覺得這麼做不夠,因為我必須將實權取回,才能真正的保護妳,所以我就跟她建議,讓她進宮去跟皇上說說,畢竟皇上可是欠了妳們兩姊妹人情,這當頭去要,正是時候。」
柳芫呆滯地看著他,他不是只會吃糕餅兼敗家而已嗎,什麼時候也跟人家權謀鬥爭起來了?
「我呢,沒了記憶後,總覺得我是寄人籬下,只要能過活,也就沒什麼好爭的,可偏偏那傢伙覬覦妳在先,扣月例在後,妳說,我該怎麼吞下這口氣?欺我就算了,連我娘子都欺……是真的把我當死人不成?」他是真不喜歡這些事,可偏偏他們就要逼他出手,真是,他也很無奈。
「你知道他苛扣月例?」
「妳無端端要將糕餅寄賣在茶食館,任誰都會覺得不對勁。」
柳芫心裡五味雜陳,以為他只是個散漫度日,天天討糕餅吃的敗家貨,從不知道他是個心細如髮的人,原來……他也會想保護她的。
「娘子要是感動了,要不要給我一點賞?」他俯近她問。
「我才沒有感動,我是在擔心。」她嘴皮硬得很。
「擔心什麼?」
「你做得這般絕,你認為婆母會讓咱們好過嗎?」她揚著小宴上羅氏丟給她的尹家幾把大鑰。
她一直想要低調度日,可偏偏他卻在轉眼間將她的生活攪得天翻地覆……她從來就不想當家,握在手中的鑰匙串說有多沉就有多沉,簡直是要逼死她了。
「我會保護妳。」
「你接回大權就代表你要開始忙了,你又不能時時跟在我身邊,如何保護我?」她無法想像他這般散漫的人到底要怎麼打理尹家的家業。
「我可以聘幾個隨從守在主屋裡,而且這工作嘛,也不需要正主子事必躬親,我挑幾個能幹的管事幫我辦事不就得了。」尹安羲隨口說著,彷彿早有盤算。「反正先掌了權,後頭的事誰都做得來。」
柳芫目光愣愣地看著他。是啊是啊,要是一切都像他想得這麼簡單就好了……可是,根據她多年來的經驗判斷,真的不會那麼容易啊。


隔天,依例向羅氏請安時,柳芫被擋在寢房外,而且是連廊階都還沒踩上,就站在廊外曬日頭。
頭一天,她曬了一個時辰,曬得她渾身懶洋洋的,然後才說不忍她再站,趕著她走;當然,接下來的幾天,她所站的時間都不會少於一個時辰。
而今日,照慣例—— 「老夫人昨兒個身子不適,還沒起身,二夫人請再等一會。」曹嬤嬤面無表情地道。
「是。」柳芫除了應是,還能如何。
剛入夏的日頭,說毒嘛也還好,但要是站上一個時辰,任誰都會頭昏眼花的。
「夫人,我再去問問好了。」陪著柳芫站在廊階邊的春喜低聲問。
「不用了,人家存心整治我的,我就多曬一點,人家開心點,我的日子就好過點。」柳芫無所謂地道。畢竟她以往待在柳家時,受盡嫡母各式各樣的「訓練」,眼前這麼點程度……不過小菜一碟。「況且,日頭像是不見了。」
「夫人,好像快下雨了,我聞見雨的味道了。」一旁端著茶盤的棗兒低聲說。
「是嗎?」柳芫看了眼天色,似乎是真的。「春喜,回去拿三把傘來。」
「是。」
然而,就在春喜剛走沒一會,豆大的雨點打了下來。
「夫人,怎麼辦?」棗兒慌極了,怕茶盤上的糕點沾了雨水,更擔心夫人淋到雨水,可偏偏她兩手端著茶盤,只能瞎慌著。
柳芫微瞇起眼,瞧守在屋外的大小丫鬟,一個個存心看她淋成落湯雞,唉……該怎麼辦才好?她家那口子這幾天為了尹三爺丟來的帳本,天天將商行的管事找來商議,似乎還沒理出個頭,而她這頭節節敗退,要不要乾脆狠一點,把一個已經不掌事的老夫人給丟到一邊算了。
如果是姊姊們肯定會說,人家不會領妳的情,既然都已經壞了情面,那就壞到底吧,沒什麼好稀罕的。
嗯……似乎應該這麼做呀,她要是太忍讓,人家會以為她是軟柿子呢。
正忖著,突地聽見—— 
「這是在做什麼!沒瞧見二夫人淋雨,一個個還杵在廊簷下不動?」
凌厲的斥喝聲教柳芫驀地回頭,見是薛氏帶著紫蕊走來。
「妳傻呼呼地站在這兒淋雨做什麼?」薛氏打著傘替她遮雨。
「呃……」柳芫乾笑著。「反正天氣也挺熱的。」
薛氏見羅氏屋外的大小丫鬟一個個都使不動,乾脆拉著柳芫先進花廳裡避雨。
「沒經婆母允許進花廳不妥吧。」柳芫低聲道。
「也沒非得要婆母允許才能進花廳,誰是掌權的人,這尹家真正繼承的人又是誰,妳到底弄清楚了沒有。」薛氏邊說邊抽出手絹擦拭著她臉上的雨水。
說到這事,柳芫滿懷歉意地垂著臉。「彩衣,我也不知道事情怎會變成這樣……」她對羅氏基本上是沒有半點愧疚的,可是對彩衣就不同了,畢竟原本掌權的是尹三爺,如今卻易了主,教她很難面對她。
「又不關妳的事,誰都知道當初是婆母和三爺謀奪了二爺的權,如今不過是物歸原主罷了。」
「彩衣……」柳芫感動不已,她好久沒遇見這麼明事理的人了。趕忙對棗兒招著手,讓她將茶盤擱在桌面,拉著薛氏嘗著糕點配茶喝。
反正人家都不肯嘗了,她就和彩衣一起吃光。
「讓那傢伙吃點苦頭也好,現在他無權無勢了,瞧他還能到外頭花天酒地不。」薛氏哼了聲,對尹安道沒有一絲同情。
「那他會不會對妳臭臉還是咒罵什麼來著?」她倆走得近是尹府上下都知道的事,就怕尹安道會藉此斥責她。
「他臭臉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在妳生辰宴之前的幾天,我瞧他天天臭著臉,眉頭緊鎖著,像是惱著又像是愁著,還聽說偷偷熬了藥吃呢。」
柳芫一聽,隨即意會,應是她給袁姨娘的藥奏效了。她那藥放得不重,一天吃一回,由內慢慢損壞,現在就算找大夫醫治,恐怕得要一段時間才會有所起色,但如果是找她醫治,就不用費太多時間。
「妳在笑什麼?」薛氏不解地問。
「沒事,我是在想,回去我給妳幾帖藥,妳熬了送到三爺那兒,如果妳能把他叫進妳房裡的話,自是最好。」
「他真是病了?」
「嗯……也不算病,只是男人偶爾需要滋補就是了。」
「哼,妳也不用待他太好,他呀一肚子壞水,妳讓二爺小心一點。」
「怎麼說?」不會是他給的帳本有問題吧?
薛氏想了下,瞧了門外一眼。「昨兒個他把我兄長給找來,雖然我不知道他們談了什麼,但我知曉每年這個時候,皇商得負責採買宮中的布料和紙,妳也知道我娘家是京城最負盛名的布商,尹家每年採買的必定是我娘家的布匹,我擔心的是,他會不會要我兄長扣住布匹不賣給二爺。」
柳芫垂著長睫思索。「假使真是如此,那該怎麼辦?」使這種絆子,還真是尹安道的風格呢。
「要不,我回頭寫封信跟我兄長探探口風,要真是如此,我會要我兄長看清大局的。」薛氏輕拍著她的手,要她安心。
「彩衣……」原來天底下真的有這麼好的人。
「不過,入夏後皇商經手宮中採買的不只是布,還有紙筆硯墨,甚至是石材和各種細項,入秋後,採買的是五穀和棉蠶,妳幫二爺注意一下,最好是明天開始就拜訪那些商賈,畢竟合約是一年制,要是今年不想再續約,就得再找下一個買家,千萬別遲了該繳貨的期限。」
「我知道了,回頭我會跟二爺說一聲的,真是謝謝妳了,彩衣,要不是妳跟我說,我還真不知道這些。」她只擅廚技,其他事都一竅不通,更糟的是,她家那口子恐怕也不會比她好到哪去。
「說什麼謝,我出身商家,對於這些事自然是比妳清楚,況且我嫁進尹府已經年餘,我也很清楚婆母和三爺是什麼樣的人,如今的結果,我不認為有何不妥,至少我覺得心安理得。」
柳芫笑瞇了眼,直覺得自己真沒看錯人,彩衣是個值得深交的,所以她非得要幫她一把不可。「不管怎樣,嫁都已經嫁了,有個孩子傍身總是好。」沒相公能扶持,有個孩子陪著,漫長歲月才不孤單。
「嗄?」薛氏不解地看著她,覺得這話有些風馬牛不相及。
「待會我會把藥材送去妳那兒,記得要熬給三爺喝喔。」至少先將尹安道的心思擱在彩衣這兒,省得他老是出餿主意扯二爺後腿。


回主屋後,柳芫逮了空,將薛氏的話對尹安羲說過一遍。
「看來,我只好請管事去約那些老頭出來聊聊了。」尹安羲無奈地道。
「你爭氣點,瞧瞧你那什麼表情。」
「我還不夠爭氣嗎?我這幾天不就忙著學看帳本,我都這般努力了,照理說給個幾盤糕點都是應該的,可惜啊……有的人心硬似鐵,連點賞都不肯給。」話落,還煞有其事地搖頭歎氣。
柳芫嘴角抽了兩下。說穿了,不就是為了糕點,歎什麼氣裝什麼可憐!
「夫人。」
門外傳來春喜的喚聲,幾乎同時,尹安羲已經從椅上跳起,開口道:「我聞到糖包子的味道了,還有……應該是綠豆千層和豌豆黃吧,我喜歡吃的豌豆黃,妳做的是粗的還是細的?」
柳芫閉了閉眼,不禁想,他上輩子是狗,肯定的。
開了門,尹安羲一把就將春喜手中的食盒給接過手,回桌前大快朵頤著。
柳芫擺了擺手,示意春喜將門帶上,隨即坐在他面前,「吃慢點,別活像是餓了你幾頓似的。」
「妳說,妳餓了我幾頓。」尹安羲分了點心神嗆她。
「沒人頓頓都吃糕點的。」嫁給他之後,她發現他幾乎都只吃糕餅,雖說她做的藥膳鍋他也會捧場,但是餐後還是要給他糕點。
「我呀。」他驕傲地道。
柳芫歎了口氣,不禁又囑咐著。「記得要將近來要採買的各種品項都記清楚,還有每個老闆你都必須親自上門拜訪,讓人家知曉尹家已經換人當家作主,最重要的是……」柳芫突地噤聲,只因她的嘴裡被塞了塊糖包子。
「用膳是件多開心的事,妳在這頭吱吱喳喳的會壞了我的興致,倒不如陪我一道吃,咱們吃完再聊。」
柳芫用力地嚼著糖包子,像是嚼著他的肉,瞪著他吃得津津有味的神情,氣又一下消了。
對一個廚子來說,他這吃相是最能滿足廚子的心。
而且,她發現,她還挺喜歡看著他的吃相。
「不吃?」
「你吃吧,我要是分食了,就怕你去偷整籠的,我可虧大了。」
「是拿,怎說是偷呢?」他咂著嘴,嘗著糕點,又道:「就算妳不吃,我還是會去拿的。」之於他對她的了解,她是不可能一次只做這麼一點的,這就代表小廚房裡還擱著不少,他得趁那些丫鬟們還沒分食前趕緊再去拿一些。
「既然如此……」她還跟他客氣什麼。
她伸手要拿,可誰知道他動作更快,右手抓了盤綠豆千層,左手先塞了塊糖包子進口,隨即又端起那盤豌豆黃跑了。
「喂……我做的糕點,你竟然不給我吃,這還有天理嗎?」
當人相公的可以這般欺負人嗎,還說要保護她,別欺她就好了!
尹安羲哈哈笑著,回頭將盤子擱在桌面,咬了口豌豆黃,一個箭步來到她面前,在她不及防備,吻上了她的唇,分食了點豌豆黃給她。
「喏,別說我對妳不好,好吃吧。」
柳芫滿臉通紅地瞪著他,見他又靠近,狀似要舔去她唇角的糕渣,趕忙用手抹去。「不要再靠過來了!」老是這樣欺負她,真以為她都不會反擊嗎?
「怎麼這麼浪費?」尹安羲拉起她的手,細細舔去她手背上的糕渣。「我娘子做的,不能浪費的。」
他的唇舌在她的手背上舔吮著,教她僵在當場,腦袋一片空白。
「太嫩了,娘子。」最終,他還是在她唇上偷了香。
柳芫心跳如擂鼓,整張臉又燙又臊的,可他卻像沒事人般地吃著糕點,用那雙噙笑的勾魂眼不住地瞅著她。
這男人……她到底要怎麼治他?她必須回去問姊姊們才行了!


翌日,柳芫決定不再去羅氏寢屋外罰站,倒是進了宮,替德妃準備了想念的珍珠杏仁酪和幾樣糕點,聊了些體己話後,再去找黃公公問起近來宮中採買的各種細項,確定尹安道有無造假。
回府後,她將問出的與尹安道拿來的歷年採買雜項一一對照,發覺根本就少了兩樣,氣得她牙癢癢的。
「是嗎?」尹安羲知情後,打了個哈欠,不痛不癢地應了聲,彷彿他早已猜著。
「你就這反應?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連商行的管事都瞞著你,就等著你出事,這當家又換人,你知道嗎?」可惡的尹安道,等到他日彩衣有喜,她絕對要他再也不能有子嗣!
「娘子,有哪個人被拉下主位後能心平氣和地輔佐來著?」
「所以你早就猜到?可是就算你猜到,你又怎會知道是差了哪些細項,要不是我今天進宮問了黃公公,還不知道少了硬黃紙跟硃砂呢。」她沒好氣地道,不相信他能神機妙算到這地步。
尹安羲笑得一臉壞樣。「我當然不會知道缺了什麼,但我知道我的好娘子肯定會替我打探來,而我就能藉此好好地整治那幫管事,最好是只留下兩個,其他的再從底下提拔上來,慢慢地將尹安道的人手全都撤換,這做法是不是名正言順多了,不會教人說我閒話。」
柳芫愣了下,懷疑他真能連她都給算計進去,可瞧他那表情還真像回事,難道說他真的是個擅謀弄權的人?
「娘子,多謝妳了,接下來的就交給我吧。」他輕掐著她的頰。「我要先去商行裡處理那幾個管事,晚上約了紙商的陳老闆和石材行的車老闆,可能會晚一點回來,記得給我留一點糕餅,要是有二皮的話,那就更棒了。」
柳芫傻愣愣地呆在原地,揉了揉被他掐過的面頰,覺得臉有點燙。
怪了,她最近怪怪的。搭著自個腕邊診脈,除了心跳快些,她診不出個所以然,唉,她是不是應該去威鎮侯府請九姊替她診脈?


尹安羲一進尹家商行,便要人將幾個管事全都找來,等了半個時辰,才見管事們姍姍來遲。
「二爺。」幾個管事堪稱客氣地喊了聲。
尹安羲懶懶掃過一眼,問:「怎麼不見孫管事?」
「孫管事去巡視莊子了,不在城裡。」回答的是石材鋪的金管事。
「喔?」尹安羲聞言淺淺地揚起笑,就連嗓音都噙著笑。「想不到孫管事竟是這般親力親為。」
「二爺,應該說咱們都是如此的。」開口的是打理書鋪子的錢管事。
「喔……」尹安羲懶懶地拿起桌面上的宮中採買冊。「既然如此,錢管事能不能告訴我,為何採買的細項裡忘了寫上硬黃紙和硃砂?」
錢管事頓了下,偷覷了眼同儕,懷疑有人出賣自己,但仍舊神色冷靜地道:「二爺,那肯定是小的疏忽了,小的會立刻照辦。」
「不用了。」
「嗄?」
「你可以回去了,從今天開始,書鋪子就交給掌櫃打理。」話落,像是嫌煩般地擺擺手,要他立刻消失。
錢管事愣了下,老臉再也撐不住笑,板起臉道:「二爺這做法教人無法信服,不過是小小疏失,豈能就要我走人?」
「小小疏失?」尹安羲驚詫地看著他。「原來漏了採買明細,屆時害尹家採買品項不足,遭宮中怪罪,摘了皇商招牌只是小小疏失?」
「不……這……」錢管事沒料到他竟會伶牙俐齒地緊咬不放,放軟了姿態道:「這確實不能算小小疏失,但不管怎樣,總是在送進宮前就發現了,事情擺明了能小事化無,況且我可是從老爺在時就跟在一旁的,沒道理因為這麼點事就……」
「這樣吧,那兩樣細品就不用補了,屆時宮中發話,我就把你推進宮,你意下如何?」到時候看他要把誰抬出來都好,不用急著在他面前說,他不想聽,真是煩人。
「你……二爺這般說詞未免太過兒戲!」錢管事動怒地道。
「是呀,二爺,這事明明就是能小事化無的,何必非要鬧大?」
「是呀,二爺,小事一樁,咱們自個兒人,自個兒處理就好了。」
幾名管事跟著緩頰,一個個擺著笑臉,笑臉裡藏著幾分鄙夷和造次。
一個失憶,就連算帳都不懂的二爺,能有什麼作用?說穿了,不過就是想仗著妻室那頭的勢力奪回權力,可要真是啥都不懂,只怕這位子也坐不久。
「誰跟你們自個兒人?」尹安羲皮笑肉不笑地道,隨即點著眼前三人。「這樣吧,要是對我的做法不滿,你們就一道走吧。」
「二爺,何必意氣用事,此刻將咱們都趕走,恐怕二爺這位子很快就要易主了。」其中一名管事沉著聲道。
尹安羲聽完不禁低低笑著,像是聽見天大的笑話,到最後忍遏不住地拍手叫好,回頭對著洪臨道:「洪臨,你聽聽,照他們這說法,好像我沒了他們什麼事都辦不了呢。」
洪臨從頭到尾都板著臉,不敢相信這些以往曾與二爺共事過的管事竟是如此輕蔑二爺。
「這話聽起來,好像我沒用極了。」尹安羲依舊止不住笑地道。「嗯,既然你們都這般本事,想必很快能另起爐灶,我就不留人了,走吧。」話落,像在趕什麼厭惡的蟲子般擺著手。
「二爺,你可要想清楚了,今兒個沒有咱們打理著各產業,皇商的招牌要是扛不住了,可別怪咱們。」錢管事開口嗆聲,瞧了眼一直沒吭聲的兩名管事。
「不怪不怪,走吧……」尹安羲趕著人,見人要走了,像是想起什麼,脫口道:「等等等等、先等等。」
「二爺現在要咱們留下,這每個月的薪餉可是要調整了。」錢管事哼了聲。
「不是,我打一開始就沒要留你們,把你們叫下,只是要你們把錢還回來。」尹安羲將桌面的帳本攤開,上頭有用硃砂另批的真實算價,很明顯管事們很習慣從帳上動手腳,中飽私囊。
三個人見狀面面相覷,然後看向另兩名管事,懷疑是他們出賣了自己,卻見那兩名管事早就嚇得面無血色,只因在帳面上動手腳是大夥都會玩的把戲,可是二爺沒將他們鋪子的帳本攤開,是否意味著他們還有後路可走?
「喏,把金額補上,否則我會向官衙遞狀。」
「二爺這是要逼死咱們?」
「你說錯了吧,是你們要逼死我吧。」尹安羲好笑地揚起帳本,這幾本帳本是他強迫府裡的周帳房幫他抓出手腳的,也虧周帳房趕得及。回頭,他朝屏風招手。「你們都出來。」
話落,就見屏風後頭走出幾個人,幾名管事定睛一瞧,這些人不就是他們鋪子裡的掌櫃嗎!
「你,」尹安羲指著其中一人,「你馬上派人上孫管事家裡,要是他人在家中,就跟他說,請他把挪走的銀兩補回,否則我一樣遞狀告官,還有,他明兒個也不用來了。」
「是。」米糧鋪子的掌櫃隨即領命而去。
幾個管事直到這一刻才知曉,原來在他們看輕他的時候,他已經從他們手底下的人開始著手收買,才會有今天的局面。
「記得,銀兩要補足,還有,不要跟我講情面,我跟你們之間毫無情面可言。」話落,回頭看著三名掌櫃。「從今兒個開始,你們全都升為管事,只要能把事辦得妥當的,另有獎賞。」
「多謝二爺。」
「離開時順便幫我差人把這三個礙眼的人拖出去。」尹安羲說完,便不再瞧著他們,正隨意地翻看帳本時,突見有人撲到腳邊,抱住他的腳,他嫌惡地皺起眉,不讓對方開口,便道:「趁著我現在心情還好時快走,可千萬別讓我不快。」
淡淡的,軟軟的毫無殺傷力的話語,卻讓那管事對上他的眼瞬間,嚇得隨即鬆開手,軟倒在地。
「架出去。」尹安羲不耐地道。
洪臨隨即要外頭的夥計將三名管事全都拉出去,屋裡瞬間安靜下來,剩餘的兩名管事連大氣都不敢吭一聲。
尹安羲在趕走三名管事後,笑瞇眼對剩餘的兩名管事說:「我呢,會挑人的挑伶俐的,聰明的,最重要的是,忠心的,我都會留下。」
「小的明白了,謹遵二爺意思。」徐管事立刻哈腰應著。
金管事也跟進,就怕一個不小心,下一個被趕走的就是自己。
「去吧。」尹安羲擺了擺手,懶懶地坐在錦榻上,待兩名管事離開後,才出聲問:「洪臨,咱們跟陳老闆約的時間到了嗎?」
回應他的是抽鼻子的聲響,尹安羲抬眼,隨即又無力地閉上。
這對父子到底是怎麼了?動不動就哭……到底是不是男人?
「二爺,我好久沒看到二爺這般威風凜凜的氣勢了,二爺……」洪臨感動到控制不住淚水。
「閉嘴,我方才問的你還沒說呢。」
洪臨用力的吸了吸鼻子。「二爺,約定的時間差不多了,咱們這時候過去萬花樓剛好,咱們是東家得要早到,畢竟這兩個老闆要不是三爺出面商議,他們還不肯來見呢,二爺剛好趁這個時候,展現你以往的風采,讓他們知道當家二爺已重出江湖,絕對要他們……」
尹安羲掏掏耳朵,壓根沒將洪臨慷慨激昂的話語聽進耳裡,一想到是尹安道牽的線,他就忍不住想笑。
這能是什麼好宴嗎?就讓他瞧瞧,那傢伙還能玩什麼把戲。


萬花樓的江月房裡,尹安羲難以控制地臭著臉,原因並非出在面前兩位老闆讓他倒足胃口,而是身邊的花娘,身上臭得教他難以忍受。
「二爺,我先乾為敬。」車老闆舉杯敬他。
尹安羲看著桌面,不耐地問:「我的茶呢?」
「二爺,來這兒怎會是喝茶呢?奴家陪你喝一杯。」身邊的花娘直往他身上蹭,舉杯要餵他。
豈料尹安羲毫不憐香惜玉地撥開她貼近嘴邊的酒杯,沉聲道:「出去!」
「二爺?」那花娘嚇得花容失色。
「妳們幾個全給我出去,別讓我再說一次。」尹安羲沉著眉眼,懾人氣息教人不寒而慄,嚇得幾位花娘奪門而出。
陳老闆和車老闆不禁對看了眼,斜著眼偷偷打量著尹安羲。
就見他移坐到窗邊榻上,閉眼好一會才沉聲道:「好了,兩位老闆,我呢也就不多說了,只希望這一回能合作愉快,洪臨,將合同拿給兩位老闆。」
「是。」洪臨快速取出兩份合同遞給兩位老闆,走到尹安羲身側幾步外,用力欣賞他家二爺今晚狂野的一面……想不到事隔兩年,如今懾人的氣息更勝以往,完全看不出休養了兩年的生澀。
二爺,經商的奇才!
尹安羲涼涼地看著洪臨那張會說話的眼,嫌棄地調開目光,看著窗外流動的人潮,總算覺得舒服了點,花娘身上那股濃豔的臭味打壞了他的心情,靠夜風吹散一些,讓他勉強可以平心靜氣地說話。
他不禁想,還是他娘子身上的味道最香,指上有著各種麵粉米粉的甘味,身上有著各種漬物內餡的甜味……她的肌膚白裡透紅又粉嫩滑膩,教他想著就想咬她一口,而她笑時的銀鈴聲,瞋時的潑辣風情……唉,他想回家了。
不知道今晚娘子會替他準備什麼樣的糕點?
兩位老闆大略掃過了合同,還未開口,有人推開門走進來,「是不是花娘們不合幾位爺的意?我又備上了幾個……」
「把茶擱下,出去。」尹安羲淡聲道。
鴇娘頓了下,趕緊將茶壺擱著,趕著身後的花娘一併離開。
車老闆見狀,替尹安羲倒了杯茶。「二爺先喝口茶潤潤喉吧。」
尹安羲一個眼神,洪臨隨即將茶杯送到他手上。他淺呷了一口,濃眉微揚著,直覺得這茶不怎麼好喝,像是多了種味道。
還是,他根本是被娘子給養刁了嘴,除了她備的糕點茶水,都再也入不了他的口了?
忖著,餘光瞥見桌邊兩位老闆邊喝著酒邊打量自己,一觸及他的視線,兩人又不約而同地低頭看合同……難不成這茶有什麼問題?
唇角一勾,下了榻走到桌邊,尹安羲提起了茶壺,「這茶葉不知道是哪來的,芳潤回甘,你倆也嘗一點。」
車老闆眼見他要在自己的酒杯添茶,趕忙抓起酒杯。
尹安羲慢騰騰地撲了個空,似笑非笑地看著車老闆。「怎了?」
「……二爺,我酒都還沒喝完呢,這哪有茶跟酒混在一塊的。」車老闆擺著笑臉,不知何時已滿頭是汗。
「這樣啊,那陳老闆的酒杯是空的。」尹安羲欲斟茶,陳老闆卻想也沒想地搶起了酒杯,假裝失手掉落,碎了一地。「哎呀,瞧我真是不小心,竟把杯子給砸了,冒犯了二爺美意,還請二爺海涵。」
尹安羲瞅著兩人,笑意愈濃,眸色愈沉,驀地他單手環過陳老闆的脖子,硬是以壺就口灌著他喝茶,陳老闆不知從哪生出的蠻力,硬是將尹安羲推開,不住地抹著嘴,提起了酒壺猛灌。
第十一章 三房頻出狠招
尹安羲涼涼瞅著,才將茶壺擱下,就見陳老闆像是失去了力氣,雙手死命想抓著桌緣,掃落了杯盤,卻沒能抓住什麼,狼狽地趴倒在地,渾身不住地抽搐,嘴角滲出血絲。
「這是怎麼回事?」洪臨見狀,往前一探—— 「二爺,陳老闆瞧起來像是中毒啊!」
「是嗎?」尹安羲懶懶地看向一臉蒼白錯愕的車老闆。「車老闆,你想,這是怎麼一回事?」
車老闆猛地抬眼,驚懼不已。「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這麼緊張做什麼?」尹安羲笑瞇眼,提起了茶壺走向他。「瞧你,流了這麼多汗,喝點茶吧,這是涼茶,很解暑氣的。」
車老闆一見他逼近,一把撥開他的手。「我不渴……」見他還是執意朝自己走來,他不禁發出尖銳的求救聲,整個人嚇得跌落在地。「二爺,不關我的事、不關我的事!」
洪臨疑惑地看著車老闆,再見尹安羲走到車老闆面前,問:「什麼事不關你的事呢?車老闆,有話要說就得快,要是說不了話時,什麼都不用說了。」
車老闆渾身顫著,恐懼地抬眼。「毒……那茶裡有毒……」
洪臨聞言,臉色大變,只因方才第一個飲茶的不就是二爺!
「誰下的毒?」尹安羲懶懶地問。
「三爺……是尹三爺!他吩咐了人,只要二爺額外叫了茶或酒,就在裡頭下毒……不關咱們的事,是三爺想要對付二爺。」
洪臨難以置信地站在一旁,看著狀似昏厥的陳老闆,光看那臉色也知道,再不趕緊找大夫陳老闆就要死了,而三爺竟會下這種毒對付二爺……
「撒謊,三爺可是我的親弟,他怎會做這種事,分明就是你夥同陳老闆企圖毒殺我。」尹安羲黑眸深沉得近乎無情,沉聲道:「洪臨,去報官!」
「二爺,你相信我,真的是三爺差人下毒的,是他要咱們來見二爺,好趁此動手的!」
「所以,你們兩個就是從犯,與三爺共謀,假藉與我簽合同邀我上萬花樓,實則是為了毒殺我……」
「不是的,我被逼迫的,我一直是想和二爺合作的,我會馬上押印!」車老闆取出大印,找著桌上的紅泥立刻蓋印。「還有,如果二爺想要對付三爺,我會替二爺上堂作證的!」
尹安羲微瞇起眼,懶聲喊著,「洪臨,去找大夫,動作快。」
「是!」
「車老闆,去跟鴇娘說用綠豆甘草煮個簡單的解毒湯上來。」
車老闆不敢怠慢,快步往外而去。
尹安羲橫眼看向已經停止抽搐的陳老闆,就見一抹黑影從窗外乍至,在陳老闆身邊團走著,瞬間,他瞧見陳老闆從軀殼被提拉出來,他隨即怒斥,「什麼東西,誰准你帶他走了!」
那抹黑影彷似受到驚嚇般地回頭,一見著他,隨即趴伏在地不敢動,嘴裡吐出破碎斷續的粗啞嗓音,「武判……大人……恕罪……」
尹安羲微瞇起眼。「我不知道你是什麼東西,而我也不是你叫的那個人,現在馬上給我滾。」
「是……」瞬間,黑影彷彿碎散一地,消失不見。
幾乎同時,被提拉出軀殼的陳老闆又回到軀殼,尚存一息。
尹安羲托著腮在桌邊坐下,看著陳老闆又喝了口茶水……「難喝。」唉,真是難喝得緊,是因為有毒嗎?
毒……為什麼他一點事都沒有?
而剛剛,他瞧見的又到底是什麼?


在洪臨找來大夫時,鴇娘已為陳老闆灌下了一大碗的解毒湯,大夫依茶裡的毒開了方子,服過一帖後,已有起色。
尹安羲將陳老闆託給車老闆,待陳老闆清醒後,請他在合同上押印,否則他會特地走一趟官府。
回到尹府後,走在通往主屋的路上時,洪臨忍不住問:「二爺,你真的不要緊嗎?應該要讓大夫順便診治的。」
尹安羲頭也沒回地道:「不都跟你說了,二夫人早有防備,出門前就讓我先服下了解毒藥丸了?」
「可是……」二夫人是食醫,不算大夫呀,解毒藥丸到底有沒有用?
「沒有可是,這事就別再提,也別讓二夫人知曉,省得她擔心。」說著,他停在通往三房的腰門前。
「二爺吩咐的事,我會謹記在心,可是二爺,三爺他……」洪臨內心五味雜陳極了,他作夢也沒想到三爺竟會企圖毒殺二爺。「二爺想要怎麼處置三爺呢?」
尹安羲哼笑了聲。「先留著他吧,橫豎他不會只有來這一回。」本來是想到尹安道房裡嚇嚇他的,但他現在實在沒那心情。
「不會只有一回?二爺,真是這樣的話,咱們得要有所防備,就算不報官,好歹也應該先跟族裡耆老提一聲才是,二爺要知道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要是一個不小心真著了三爺的……」話語在尹安羲冷冷的注視下化為無聲。
「洪臨,我心情不好,安靜點。」
「……是。」洪臨乖順地垂著臉。心情不好……心情不好為何還是揚著笑臉?可說是笑臉嘛,又教人看著看著,莫名地背脊發涼。
尹安羲回到主屋,瞧見柳芫的房裡還有燭火,房外還有丫鬟值夜,想了下,腳步轉了個方向。
負責值夜的棗兒一聽見腳步聲,趕緊起身,見是尹安羲,愣愣地問了安後,就見他進了房,想阻止嘛,又覺得沒道理,不阻止嘛,又怕夫人會嚇著……二爺的臉有點恐怖呢。
尹安羲進了房,很遺憾柳芫早已就寢,只是她習慣性地點著燭火入睡。
站在床畔,看她睡得額上微佈細汗,他不禁抽起花架上的手巾替她擦汗,誰知道輕微的碰觸似乎驚動了她,她伸手抓住了他的手。
他等著她清醒,然而她抓住他的手後,竟拉著他貼在她粉嫩的頰上。
他微揚起眉,正疑惑她的舉措,沒一會他就明白了。他的體溫異於常人,她肯定是覺得他的手極涼,解了她身上的熱。
兩年前他剛回尹府時,羅氏曾找大夫替他診治,那大夫愈是診脈,神色愈是古怪,看他的眼神藏著驚懼,當時他不以為意,可後來慢慢的他就察覺有那麼點不同,他……實在不像個尋常人。
而她,當她發覺後,她會如何看待他?
瞅著她微微噙笑的睡臉,他乾脆躺上床畔,而她在睡夢中似乎察覺他身上的涼意,身子貼到了他身上來。
肌膚的暖意隔著衣料傳遞過來,他突然覺得這種感覺熟悉又陌生,彷彿在很久很久之前曾經也有個姑娘如此地依偎在他懷裡,他覺得懷念,有種說不清的情愫在心底躁動著,偏偏他怎麼也想不起來。
可是,他喜歡她的依偎,喜歡她依賴著自己。
忖著,長臂環抱過她,將她再拉近一點,偏偏她卻在這當頭清醒,初醒的惺忪睡臉說有多惹人憐愛就有多惹人憐愛,但下一刻—— 
「你……你為什麼在這裡?」柳芫嚇得往後退,抓起被子捲起自己。「你想要做什麼?」
尹安羲瞅著被她鬆開的手,涼涼地道:「娘子,這話應該是我問妳才是。」
「什麼意思?」她戒備地看著他。
「剛才明明是妳抓住我的手不讓我走的,我既然走不了,當然得要躺著睡,總不好要我在床邊站一晚吧。」
「你胡說,我哪有?」柳芫壓根不信。
「妳不覺得剛才睡起來挺舒服的,像是有塊冰貼在頰上?」
柳芫眨了眨眼,想起她好像作了夢,夢到自己躺在一塊大冰塊上頭睡覺……「你身上很涼嗎?」夢中的冰塊就是他嗎?
「涼,不信妳摸摸。」他很大方朝她伸出手。
柳芫遲疑了下才輕觸他的手,驚覺他的手確實冰涼,教她想起試做二皮酥酪那天,他燙了手,可偏偏他的手是涼的。「你的手怎麼老是這般冰涼?」
「天曉得呢。」
「我聽我九姊說,確實有人的體質入夏為涼,入冬為暖,說不準你就是這種體質。」以往聽九姊說時,總覺得羨慕,那種體質不管在什麼天候都很好入睡,尤其這幾天天候突然熱得教人難受。
「也許。」
「……你心情不好嗎?」她突然問。
尹安羲微詫地瞅著她。「妳為何如此猜想?」
「你笑得很不真誠很虛應,好像在掩飾什麼,而且要沒什麼事,你也不會無端端地跑進我房裡,是不是今晚談得不愉快?」她輕聲問。
尹安羲瞅著她半晌後,微使勁地將她拉進懷裡,聽見她尖叫了聲,出聲安撫著她。「大半夜的,尖叫聲會擾人清夢的,娘子。」
「你你你……」難道說他想要趁今晚補了洞房花燭夜?
「今晚我不想獨自一個人睡,妳陪我一道睡吧。」
「睡?」她倒抽了口氣。
「嗯,我累了,睡吧。」
柳芫渾身僵硬著,感覺他的手臂橫過她的腰,她的臉就貼在他的胸膛上,好親近,太親近了……可是,好涼,真的好涼啊……涼到她昏昏欲睡。
「娘子。」
「嗯?」
「妳會不會覺得我不像尋常人?」
「嗯……」眼皮重得快要張不開,咕噥著。「你本來就不尋常啊……」
「怎麼說?」他詫疑地問。
柳芫像是惱著睡意一再被打斷,口氣不善地道:「尋常人要是瞧見我突然提著一籃藥材憑空出現,誰都會把我當成妖怪,可你只在意我能不能帶回一籃子的糕點……二爺,沒人像你這樣的。」
尹安羲聽完,低低笑著。「娘子,能遇見妳,真好。」
「別以為嘴裡摻蜜,明兒個我就會做糕點給你。」她低聲咕噥著。
瞧她真是倦極了,他也不再打擾她,從摟著她,變成她自動地趴到他身上,他失笑連連,單手環抱住她,免得她翻過頭摔下床。
「娘子,如果妳發現我真的不尋常,妳……會不會不要我?」他啞聲問。
他想,他這一輩子都不想從柳芫的臉上瞧見任何一絲的嫌惡和恐懼,他希望她可以永遠對著他笑著,發出那銀鈴般清脆的笑聲。


這夜過後,尹安羲開始過著晝出夜歸的生活,正正經經地扛起了皇商這身分,也將幾份採買的合同都簽妥。
「二爺。」徐管事在商行的帳房門外喊著。
「進來。」尹安羲懶懶倚在榻上。
徐管事進了門,放輕了音量道:「二爺,小的聽到一個小道消息,想趕緊知會二爺一聲。」
「什麼消息?」他懶懶抬眼。
「聽說三爺暗地裡在找人,似是要對二爺不利,還請二爺多加提防。」
「是嗎?」尹安羲半垂著眼,半晌才抬眼笑道:「我向來喜歡聰明人,你今天這事辦得極好,再多放點心思,我絕不會虧待你的,城南那家糧行就交給你了。」
「多謝二爺。」
待徐管事歡天喜地地走後,洪臨才低聲道:「二爺,徐管事是個手腳不乾淨的人,要是將糧行交給他……」
「他要是聰明,就不會碰不該碰的東西,他要是不夠聰明,想頂替他的人多的是。」尹安羲忖了下,隨即起身。「走吧。」
「二爺要上哪?」
尹安羲看他的眼光像是看個沒救的孩子。「回府。」
「這麼早?」二爺近來都是早出晚歸,外頭天色還亮得很,突然要回府,他當然會意外嘛。
「難不成我非得天天都裝忙到三更半夜?」
洪臨無聲歎了口氣。二爺除了應酬就是待在帳房裡,可天曉得二爺根本不看帳本,他只負責將帳本分類,再全數交給管事處理,最終再將帳本帶回府裡交給周帳房查看……周帳房近來可是瘦了一大圈呀。

尹安羲一回到府裡,柳芫瞧見他也很意外。「今兒個怎麼這麼早?」
「想妳了。」尹安羲笑瞇勾魂眼說著。
柳芫登時紅透了臉,只因她身後有一票丫鬟嬤嬤,他為什麼非得挑這種時間地點說這種肉麻話,都不會替她著想嗎,不知道她會被取笑很久嗎?
「想妳做的糕點。」他涼涼地補上一句。
柳芫煞時刷出晚娘臉。「沒你的份,你要是敢再踏進小廚房偷我的糕點,我就打斷你的腿!」
此話一出,身後的丫鬟嬤嬤被嚇得倒抽口氣,不敢相信向來溫柔婉約的二夫人竟會吐出這種狠話。
尹安羲被逗樂了,一把牽住她的手。「娘子,妳也未免太過厚此薄彼了,我聽說妳對三房那兒可好得很,天天藥膳糕點送著,卻連塊糕點都不賞給天天在外頭奔走打拚的相公,說得過去嗎?」
「嘿,我那是在行善。」她正在撮合三房那一對,治好尹安道的病,省得他三天兩頭就找他麻煩,並讓彩衣身強體健些,要整治後院才有力氣。
「將我餵飽也是善事一樁。」
「哪門子的善事?」柳芫呿了聲。
「要不然,至少也算是一報還一報,看在妳夜裡都對我這樣那樣,所以拿點糕點彌補我,給我滋補滋補……」話未完,已經被柳芫緊緊地摀住嘴。
「你不要亂說話!」柳芫咬著牙警告著。
什麼這樣那樣?不就是因為他天生體溫低,所以有他陪著入睡,睡得分外香甜,怎把她說成……他到底知不知道她身後有幾個人!
尹安羲笑瞇眼。「我說錯了嗎?每每妳睡著後就會這樣……然後這樣……甚至……」他抓著她的手在自個兒身上遊移著,最後還放進他的衣襟裡,嚇得柳芫險些驚叫,至於她身後的丫鬟嬤嬤早已全部背過身,任由這對新婚夫婦盡情打情罵俏。
「我哪有?」她用氣音吼著。
「真的,昨兒個還對我又揉又……」
「閉嘴!再說下去,我保證你再也吃不到我做的糕點!」柳芫氣急敗壞地罵道,整張臉已經紅到不能再紅了。
「想要我閉嘴,拿點什麼來塞我的嘴呀。」尹安羲笑得壞壞的,總覺得天天逗逗自己的小娘子,這樣才是生活。
柳芫杏眸半瞇,最終只能無奈地答應這無賴的條件交換,帶著他進小廚房,品嘗剛出爐的糕點。
「對了,娘子,過兩天陪我去秀山莊吧。」他嘗著糕點邊說著。
「秀山莊?在哪?」
「那是尹家最大的一座莊子,在田江縣,離京城大概要三四天的路程吧。」
「你是要去巡視?」畢竟還未入秋,農作未收,沒有租賦可收。
「嗯,有管事跟我提議,說當家換人了,當然得去露露臉,二來是因為秀山莊的張管事挺有本事的,我想去會會他,還有去的路上會先到談陽縣的織造廠瞧瞧,聽說管織造的那位連管事也挺不錯,我想要趁機物色幾個當我的心腹。」雖然眼前也有幾個能用的,但人才是多多益善。
柳芫聽著,認為他也不容易了,從一竅不通到想要物色心腹,確實是有用心在經商這一塊上頭了。
仔細打量他,才發現他近來的臉色越發白皙,倒不是病態,而是他彷彿天生就這般沒血氣似的,唇紅齒白到……有點異常妖美的感覺。
「怎麼了?」尹安羲懶懶揚眉,任由她打量著。「瞧我瞧得入迷了?」
柳芫嘴角抖了兩下。「好看的臉我看多了。」不知道柳家專出美人嗎?
「有我好看嗎?」
瞧他突地湊近,她趕忙往後退。「你吃糕點就吃糕點,專心點成不成?」
「喏,讓人打點一下,過兩日就跟我一道出門吧,咱們順便去找找哪裡有什麼好吃好玩的。」
「哪需要打點什麼,不就是幾天罷了。」
「妳做糕點總得帶著食材吧,還有那些瓶瓶罐罐的。」
柳芫瞇緊了杏眸,有股衝動想揍他。「你讓我跟你去,為的就是要我一路幫你做糕點?」瞧他認真地點了點頭,她甩頭就走。「你自己去!」
誰出門巡視還要帶人做糕點的,這種鬼話也只有他說得出口!


說歸說,等到那一天,柳芫還是被架著出門了,兩輛馬車,一輛是由他夫妻共乘,後頭那一輛載的是春喜和棗兒,當然還有幾袋麵粉、生糯米和瓶瓶罐罐等等做糕點必須的食材。
「開心點,咱們難得出遊。」尹安羲坐在對座,笑得眉眼彎彎,只因為他正嘗著千層酥果,這是他娘子近日新研發的糕餅,餅皮炸得香酥,就連內餡也是清脆可口,當然,這也是就他的建言所研發出的。
柳芫皮笑肉不笑地道:「出遊的是你不是我,我只是個苦命廚娘。」
「哪兒的話,有我伴著,哪兒苦命了?」
柳芫呿了聲,懶得看他的嘻皮笑臉,轉頭看著窗外的景致,尹安羲乾脆坐到她這頭,在她身旁磨磨蹭蹭的。
「娘子,看我嘛。」
「你有什麼好看的?」她看膩了。
「看嘛。」
實在是被他蹭得受不了,沒好氣地轉頭瞪他一眼,豈料他卻一把吻上她的唇,兩人大眼瞪小眼,就在她錯愕的當下,他的舌鑽進她的唇腔裡,勾纏著她的,教她腦袋一片空白,想要反抗,他卻扣緊她的後腦杓,硬是不讓她退開。
陌生的挑逗吮吻,教她心跳如擂鼓,渾身不住地顫著,雙手就抵在他的胸膛上,不願再讓他靠近自己,可偏偏他的吻彷彿摻著蜜不斷地勾誘著她,直到她呼吸漸亂,眼看著就快要不能呼吸了,他才驀地放開她。
「糟了,真想一口把妳給吃了……」他啞聲呢喃,輕囓著她的唇。
柳芫覺得心跳快得像是要衝破胸口似的,渾身鬆軟無力,想罵他,卻又找不到斥責的理由,他是她的相公啊,親吻她有什麼不成的,況且他們還未圓房,不過……「你不會真的想吃了我吧?」不會因為她身上有甜味,就以為她渾身都是甜的吧,她的相公應該不會蠢到這種地步吧。
尹安羲聽著,低低笑開。「是呀,妳這般甜,我常想著咬妳一口,說不準就連血都是甜美極了。」
柳芫倒抽口氣,只聽他又笑得更放肆了。
她忍不住歎了口氣,為什麼她會嫁給一個奴役她又喜歡欺負她,耍弄她的相公?「我一定是上輩子做錯了什麼,這輩子才會遇見你。」她無比肯定地道。
「真是錯得對極了,要不我怎麼遇見妳?」他笑著,舔著她的頰。
這嚇得她尖叫出口,低罵著,「不要舔我的臉!」
「有餅屑嘛。」他無辜地解釋著。「不要浪費。」
柳芫撫著頰,摸到唇角,果真有殘留的餅屑,不禁踹他一腳。「你不要再靠過來了,過去,否則我再也不做糕點!」為什麼就非得要逼出她最兇殘的一面?她這一面可是連姊姊們都沒見識過的。
尹安羲雙手一攤,乖乖地回到對座吃千層酥果。「到了談陽縣,咱們再去找找市集裡有什麼稀奇玩意兒。」
「對對對,你要是喜歡,我再仿作給你吃。」
「不是仿作,妳向來可以青出於藍更勝於藍,這天底下沒有人比我的娘子更厲害的了。」他向來不吝於讚美自己的親親娘子。
柳芫表面上哼哼兩聲虛應著,可事實上心裡還是甜滋滋的,畢竟沒有人不喜歡被讚美,況且他的舌頭比誰都刁,想得到他的讚美並不容易。
而他也真的是巡視兼出遊,到了談陽縣後,隨意地看過織造廠,隨意地和管事聊過後,大半時間都耗在市集上,可惜的是談陽縣裡賣的幾乎都是仿造京城的吃食,沒什麼新鮮味。
於是,在談江縣留宿一晚後,他們隨即啟程前往田江縣,希望沿路能找到特別的吃食,哪知趕了半天的路後,開始下起大雨,雨勢打跑了街上的販子,路經的大小城鎮被雨打得冷清極了。
於是,兩人只好把希望放在田江縣了,眼看著只剩下半天的路程就能到田江縣,可偏偏雨勢滂沱,儼然像是江水倒灌般,走在半山腰上的馬車只能愈駛愈慢,眼看著天色要黑了,卻還進不了縣城。
「二爺,雨勢很大,要不要先找個地方歇著?」柳芫拉開車簾一角,只見外頭雨勢如瀑,像隔著紗簾般看不清四周景物,尤其天色暗下來了,就怕一個不小心會摔下山。
「這兒恐怕沒什麼地方能歇腳。」尹安羲看向外頭,突地耳尖地聽見後頭傳來急馳的馬蹄聲,他回頭瞇眼望去,瞧見山折處果真有馬匹急馳而來。
這種雨勢不乘馬車而騎馬?尹安羲皺起眉,偏偏這會的處境是進退兩難,連要避開的餘裕都沒有。
「洪臨,動作快一點!」幾乎不假思索,尹安羲掀開車簾吼道。「貼著山壁走。」
「是!」
聽洪臨應了聲,柳芫不禁問:「二爺,都說了雨勢這麼大,再趕路的話會很危險,你竟還要洪臨動作快?」
「現在不走會更危險。」尹安羲將頭探出窗外,盯著遠處逐漸逼近的馬匹,一、二、三……三匹馬,而能夠自保的只有他和洪臨,眼前的狀況是肯定甩不開他們,但至少要先讓馬車停靠在安全之地。
瞧他上半身幾乎被雨打濕,臉上的笑意早已消失不見,柳芫心頭一陣驚慌,問:「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尹安羲看了她一眼,勾起笑意道:「哪能有什麼事?」他注意著前後,瞧過了個轉折,出現一塊較大的腹地,他便吼著,「洪臨,貼著山壁停著吧。」
「是。」洪臨應了聲,正要將馬車轉進山壁的腹地,後頭的追兵已經來襲,竟然縱馬朝馬車撞來。
一個撞擊,馬車失去了平衡,直往山谷的方向滑動,尹安羲毫不遲疑地將柳芫摟進懷裡,大吼道:「洪臨,快走!」
沒聽見洪臨的應聲,感覺馬車往右側傾倒,柳芫重摔在他懷裡,嚇得發出尖叫聲,而下一刻,她感覺兩人墜落,心像是要跳出喉口一般,聽見他在她耳邊說:「別怕,我會護住妳。」
她抬眼,黑暗中,他的眸色異常閃亮,只專注在她身上,教她心旌一動,單手環抱住他,另一手隨即往耳璫上的紅玉一摸,瞬地,兩人消失在墜落的馬車中。

沒有天旋地轉亦沒有墜落,他穩穩地站在一處房舍院落裡。
他抬頭看不到天,這處院落彷彿是另一個空間,弔詭的是,他壓根不覺得陌生,他的腦袋明明不存在任何記憶,但他竟記得這裡的黑瓦紅磚,一草一木……為什麼?
「二爺,你要不要先放我下來?」
尹安羲回神,發現自己還將她緊抱在懷。「……娘子,難不成這裡就是妳偷藥材的地方?」
「……二爺,嘴巴放乾淨一點,會偷東西的只有你,這屋裡的東西原本就是我的,是我存放在這裡的,還有,你到底要不要放我下來?」他的雙手扣得很緊,她的胸一直貼在他的胸膛上,她很難為情。
尹安羲輕柔地將她擱下,繼續環顧四周。「妳說是妳將東西存放在這裡的,難道這房舍院落是妳建造的?」
「我哪有這麼大的本事,」她只會做糕點而已。「我頭一次來時,裡頭就長這個樣子了。」
「……妳怎麼進來這裡?」
柳芫指了指她的耳璫。「就是這個啊,這是兩年前我在娘家宗祠裡撿到的……那時也是我們頭一次見面。」
尹安羲回想著,脫口道:「可是,我之前就來過這裡了。」
「怎麼可能,這個地方沒有耳璫是進不來的,況且只有我碰耳璫時才能進入。」柳芫說著,想起她撿到耳璫時,他突然出現……「難道,我撿到耳璫時,你人就在這裡頭,所以我一碰耳璫,你就掉出去了?」
但……他是怎麼進來的?又是誰讓他進來的?
第十二章 夫君的不尋常
「我不知道,我沒有之前的記憶。」他一臉無奈地道。「可是,我確定來過這裡,這房舍裡有三間房,第三間房外有一座小園子,裡頭栽種了許多花草。」
柳芫詫異地眨了眨眼。「確實是這樣……可是,到底是誰把你關在裡頭的?我是因為死馬當活馬醫,才會試著抱著你去碰耳璫,之前我試過帶姊姊們進來,卻一直沒法子,想不到帶你進來一次就成了,也許你是真的進得來這裡,並非僥倖……可你之前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尹安羲搖了搖頭。「我的記憶一直沒有恢復,我也沒打算找回記憶,倒是……不知道洪臨現在到底怎樣了?」
「對喔,為什麼咱們的馬車會墜落山谷?我感覺馬車被撞了一下,到底怎麼回事?」事發前,他的神情有異,肯定是察覺什麼了。
「被馬給撞的,之前我就發現咱們後頭有急馳的馬,心想這山道又不寬,就怕天雨路滑馬兒會失控,所以才要洪臨貼著山壁以防萬一,誰知道還是撞了上來。」尹安羲簡略地說,不提這可能是有心人所為。
先前聽徐管事說尹安道私底下找人手,他猜想該是針對自己,但又擔心會對柳芫出手,所以才會帶著她一道上路,豈料禍事還是發生了。
也許,應該將她留在尹府才是最安全的。
「真是的,現在該怎麼辦?不能放著洪臨不管,況且還有春喜跟棗兒。」
「還有做糕點的食材。」
「……」柳芫橫眼瞪去。
「說笑的,輕鬆點了沒?」
「與其說笑,倒不如想個法子。」
「能有什麼法子。」他想,既是針對他的,應該不至於對付其他人。「咱們現在在這兒,妳要是摸耳璫,咱們就出現在墜落的馬車裡,那不是死路一條。」
她之前取藥材都是先進房裡,消失再出現,都是在同一個地方。
「不知道能不能先移到安全之處,我從沒試過,但也許可以試試。」
「怎麼試?」
「不知道,但也許我可以想像另一個地方。」
「好比……」
「我的房間。」柳芫說著,想著自己的房間,一手拉著他,一手碰著耳璫,瞬地,兩人出現在一間房裡,柳芫喜出望外地道:「真的可以耶!」
「這不是妳的房間。」尹安羲看著陌生的擺設。
「這是我還沒出閣時睡的房,這裡是威鎮侯府。」還好,附近沒有下人,要不她憑空出現真要把人給活活嚇死。
尹安羲略帶不滿地道:「妳的房間在尹府,妳忘了妳已經出閣了?」
「幹麼生氣,有什麼差別?」
尹安羲微瞇起眼,「我問妳,妳是不是對妳姊夫有非分之想,或者妳真的跟妳姊姊共事一夫?」以往沒在意過的,突然覺得不滿了。
柳芫雙手插著腰。「你把話給我吞回去,否則我就把你丟在這兒。」
「有沒有,一句話。」
柳芫懶得理他,摸了耳璫就要走,誰知道他動作也快,拉住她跟著她一道回到了紅玉裡頭的空間,隨即一把將她摟進懷裡。
「說呀,妳看膩了我,是不是未出閣前拿妳姊夫養眼?」
柳芫火冒三丈地回頭。「你說的對極了,我姊夫長得太好,我一直都是拿他養眼的,你真是猜得奇準無比。」
尹安羲微揚眉,突地勾笑道:「沒有就說沒有,何必說氣話呢?」瞧她雙眼都快噴火了,太好懂了。
「誰說是氣話,是真話,要不是我九姊早已跟了威鎮侯爺,我就……」話到一半被封住了口,不似以往逗人的吮吻,而是吻得濃重,像是要將她給吞噬了一樣。
「娘子,我知道妳在說氣話,但是呢,就算是氣話,我聽了還是會不舒服,所以往後千萬別這麼做,我會生氣的,知不。」他粗嗄低喃,輕吮著她的唇。
「你有什麼好不舒服的,是你先看低我的。」不舒服的人應該是她吧。
「我沒有看低妳,我不舒服是因為我不喜歡妳喜歡著我以外的男人,懂不?」
彷似繞口令的一串話,聽在柳芫耳裡,卻像是—— 「你吃味?」因為他的莫名其妙是從他們回到威鎮侯府那間房開始的。
「……應該。」
「是不是,一句話!」她學他的口氣質問著。
尹安羲攢眉思索了下。「我不是很清楚,因為沒了記憶,沒了以往,所以沒得比較,但是我要妳知道,這一輩子咱們既已是夫妻,我就只會有妳這個妻,不可能有妾,而妳,心裡也只能有我一個。」
柳芫傻愣愣地看著他,突然覺得心裡又臊又甜,只是嘴上不放過他。「天曉得呢,哪日你若是在外頭遇見了比我更有本事的姑娘,說不準就使賤招把人給帶回府了,哪裡還記得你今日說過的話。」
「我說出口的話自然就會做到,這一輩子我只想跟妳白頭。」他黑沉的眸色裡有著他不自覺的柔情和期盼。
柳芫得了便宜還賣乖,努著嘴道:「再說吧,姊姊們都說男人的話是不能信的,而且眼前最重要的是,咱們要不要回到山道上?」
「有沒有傘?」
柳芫傻眼。「這兒哪裡有傘,你一個大男人還怕淋濕不成?」
「是怕妳淋濕。」尹安羲沒好氣地道。
柳芫抿嘴低笑著,難得主動地牽起他的手。「你會護著我吧。」
尹安羲笑著,跟著她離開的瞬間,傾盆而下的雨在轉眼間就淋濕了兩人,她不禁笑罵,「你不是會護著我嗎?」
「娘子,這種雨勢怎麼護?」尹安羲忍不住放聲大笑。
「二爺!」
洪臨的大吼穿越滂沱雨勢傳來,尹安羲瞇眼望去。「洪臨,我在這兒,你們都沒事吧?」
一會,就見洪臨飛也似的奔來,他又悲又喜,教人懷疑他臉上的雨水是淚水。
「二爺……還好你沒事,你叫我快走我就快走,可我一走馬車就翻了,馬車翻了,我心都要碎了,兩年前二爺摔一回失了憶,到現在都沒恢復,還染上嗜吃糕點的惡習,我好怕再摔一回二爺會……」
尹安羲摀著他的嘴,笑瞇眼道:「夠了,可以閉嘴了。」
洪臨點了點頭,抽了兩聲鼻子,趕緊領著他們朝另一輛馬車走去,再將在外頭尋人的春喜和棗兒給找回來。
就這樣,一輛馬車共載著六個人,艱辛地下了山進了田江縣,到了秀山莊時,已是二更天,還驚擾了張管事一家子起身招呼。
待尹安羲梳洗後,已是三更。他坐在窗邊錦榻,看著外頭的雨勢漸小,逼近的腳步聲越發清晰。
「呵,真是萬全準備啊。」他輕笑著。
馬匹衝撞後,還有第二批人守在秀山莊附近為確認他的生死,看來這一回是執意要他死在外頭了。
忖了下,他開門離開屋子,不閃不避,反倒朝腳步聲的方向去。
至少離其他人遠一點,省得連累他們。
唰的一聲,是長劍出鞘的聲音,他不禁想,這些人還真是等不及呢,他人都還沒走近,他們就急著送他上西天,一群沒耐心的傢伙。
正忖著,背後已被劃上一劍,他可以感覺到皮開肉綻,血從背上淌落,但他並不覺得痛,也沒有回頭,並不打算反抗,直到迎面一陣氣息,長劍刺入他的心窩,他聽到了劍刃滑過骨頭的聲響,但是依舊沒有痛感,在對方抽劍的瞬間,他配合倒地不起,任由那人探著他的鼻息。
再三確認後,一行人又無聲無息地離開。
過了會,尹安羲坐起身,往胸口一按,哪有傷口來著,再往背後一探,皮肉完整如初,他不禁坐著發呆。
這已經不只是不尋常了吧……毒藥毒不死他,也許可以解釋他天生不怕毒,但胸口這一劍要怎麼解釋?
這已經不能算是人了吧……如果不是人,他是什麼?


尹安羲心情極度惡劣中。
柳芫打量著他,哪怕他眉眼間噙著滿滿笑意,但她就是知道他心情不好,非常的不好。
問她為何得知,因為他身旁的糕點還有剩呢。
「二爺。」她輕喚著。
「嗯?」尹安羲緩緩地從窗外拉回目光。
「蓮子糕很難吃嗎?」
「我娘子的手藝會差嗎?」他噙笑反問,從茶盤裡又挑了一塊入口。
「裡頭包了什麼?」
「蓮子。」
「還有呢?」
他嚼了又嚼,最終又拿了一塊。「喔,原來還有蓮藕和苡仁呢。」
「發生什麼事了?」柳芫不禁問出口,實在是因為他太過漫不經心。
「能有什麼事呢?」他笑了笑,像是想起什麼,又道:「對了,待會稍作收拾,咱們到市集裡走走吧,多留個幾天再回京城。」
瞧他像是又恢復精神了,柳芫偏著頭想了下,應允了他,正要將春喜和棗兒找來,適巧春喜捧著衣物走來。
「夫人,這是昨兒個二爺和夫人換下的衣物,都曬乾了。」春喜說著,不禁看了尹安羲一眼。
「怎麼了?」柳芫察覺有異地問。
春喜將衣物交給棗兒放置,只拿了其中一件玄色衣衫,拉著柳芫走到屋外。「夫人,妳瞧,這衣衫像是被利器劃開了一樣。」
春喜攤開衣衫,清晰可見背後遭人劃了一記。柳芫接過一瞧,知曉這是尹安羲的長衫,再仔細翻找了下,見左襟下方也有一個破口處,像是被利物直穿而過的痕跡。
「這件長衫丟在更衣間裡,是張管事的丫鬟清洗時瞧見的,聽說用水一沖,水都變紅了,說是血,可是……我瞧二爺又沒什麼不對勁的。」春喜壓低聲響,疑惑地說著。
血?一說到血,柳芫臉色都變了,隨即聯想這衣衫上的口子會不會是刀劍砍過,但如果是刀劍砍過,他怎會一點事都沒有?
「娘子,準備上街了。」
尹安羲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她猛地回頭,就見他伸了個懶腰,開口催促著。「走走走,去瞧瞧市集上有什麼好吃好喝的。」話落,他便逕自踏出房門外。
柳芫和春喜不住地打量他的背影,春喜不禁道:「搞錯了吧,應該是染到什麼,二爺應該是發現衣衫破了才丟在更衣間裡的。」
「嗯。」她也這麼認為。
如果衣衫上的裂口是刀劍所致,穿在身上時被劃開的話,還能不皮開肉綻嗎?要真是一點事都沒有,還是人嗎?


最終他們在田江縣停留了三天之久,一行人才吃喝玩樂地一路回到京城。
「娘子,咱們去跟老夫人請安吧。」一進尹府,尹安羲就拉著柳芫上梨花苑。
一路上,柳芫心裡古怪不已,要是她沒記錯,打從她進尹府的門,他就不曾晨昏定省過,現在卻突然要去跟婆母請安……怪怪的,不知道他又打什麼主意了。
一到梨花苑,就先遇見曹嬤嬤,而曹嬤嬤那神情活像見到鬼,一雙眼快要瞪凸似的,尹安羲也不管,拉著她繼續往前,適巧羅氏就在園子裡剪花,遠遠的,他便喊了聲—— 
「老夫人。」
羅氏手裡正剪著六月雪,那喚聲教她的手一抖,剪子掉落在地,她詫異地回過頭,滿臉難以置信。
柳芫臉上噙著笑,內心卻滿是不解。
這到底是怎麼了?好像哪裡怪怪的,可一時間,她又想不出是哪裡怪,總而言之,羅氏那神情好像是他們不該回來。
「你、你……」羅氏吸了口氣,擠出慈祥笑意。「你們回來了?」
「是呀,這一趟去得比較久,所以回來時特地來跟老夫人請安。」尹安羲笑瞇眼說著,隨即又問著柳芫,「娘子,不是說帶了什麼要給老夫人?」
「婆母,我們路經織造廠,順便給婆母挑了些花樣新穎的眉州錦,待會就給婆母送過來。」真是的,不都說了晚點再送過來,幹麼突然提起呢。
「老夫人,那是咱們的一點心意,算是我謝過老夫人的疼愛。」尹安羲摸著胸口,意有所指地道。
「很好,兩個乖孩子,不過你們一路舟車勞頓,先回房歇著吧。」羅氏笑意不變地道,手中的六月雪卻快要被她捏爛。
「是。」
待兩人一走,羅氏臉色愀變,沉聲道:「把三爺找來。」
「是。」如玉應了聲,趕忙離去。

「二爺,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回主屋的路上,柳芫忍不住問。
「沒。」
「我覺得有。」嘴巴都快笑咧了,像是奸計得逞般快活,說沒事她才不信。
「別胡思亂想了,何必自尋煩惱。」尹安羲噙著笑,掐掐她的頰。「去給我準備幾樣糕點吧,我餓了。」
柳芫啐了聲,心想,晚一點她就去找彩衣探探近來府裡有無發生什麼事。


回府兩三天,尹安羲終於甘願去商行了,柳芫才找到空閒去找薛氏。
「妳一回來就忙著替我張羅這些?」薛氏正喝著茶,見她提著食盒進屋,不禁打趣道,「到底要我怎麼謝妳才好?」
「是呀,妳要怎麼謝我才好?我想想。」柳芫將食盒擱在榻几上,煞有其事地思索著,「不如跟我聊聊我不在府裡的這幾天,發生了什麼事。」
「就這麼簡單?」薛氏好笑道,跟著在榻上坐下。
「唉,我這人向來沒什麼野心的。」柳芫將食盒打開,取出了蓮藕酥餅和一壺薄荷菊花茶。
薛氏接過茶想了下。「府裡沒什麼事,三爺也挺安分的,大半都待在府裡,倒是常到婆母那兒走動。」
柳芫聽著,也聽不出有何異狀。
「不過……有一件事倒是挺奇怪的。」
「怎麼說?」
「大概五六天前吧,我跟婆母請安時,隱約聽見她對曹嬤嬤說什麼事已成,又說什麼要準備辦喪了……可是,辦什麼喪?」
柳芫眨了眨眼,有些啼笑皆非。「莫不是妳聽錯了吧。」
「沒有,我絕對沒聽錯。」說著,薛氏壓低音量問:「你們這一趟出門,可有遇到什麼怪事?」
柳芫愣了下,「怎會這麼問?」
薛氏喝了口茶才道:「妳認為誰是婆母的眼中釘?」
柳芫好歹也是柳家後院訓練出的庶女,經她這麼一提,還聽不懂嗎?為了三爺,婆母自然是恨不得二爺能消失,教她不禁揣測他們在山道上遭衝撞並非意外,而是蓄意謀殺……她垂著長睫,想起尹安羲的異狀,想起事發前尹安羲不尋常的惱意……
「不管怎樣,你們都平安回來了,也許是我想岔了,但有些事,還是先想起來擱在心裡備著,總是比較妥當。」薛氏意味深長地說著。
柳芫一顆心不禁往下沉,只因她沒想到羅氏竟會心狠手辣到這種地步,這麼說來,兩年前二爺遇劫,羅氏絕對脫不了關係。
和薛氏又閒聊了幾句,她便先回主屋。
晌午的天候陰霾了起來,本該是豔陽高照的午後,天色卻已經暗了下來,天上的雲猶如潑墨畫般地蔓延,轉眼暗如掌燈時分,柳芫坐在房裡榻上想得出神,連燭火也沒點上。
她將事情從頭到尾想個通徹,認為山道上的事肯定有詐,那麼二爺的破衣……如果二爺真的中劍了,怎能無事?
裂口像是利器又是斜劈又是直刺而入,要真是穿在身上時出事,是人,怎麼可能還活得了?
二爺的膚色偏白,但也有不少男子膚色偏白;二爺的體溫偏低,可醫書上也記載確有此種體質……然而,她的紅玉耳璫,不管她和姊姊們試了幾回,姊姊們就是進不了她紅玉耳璫的空間裡,可他卻一次就成了,甚至他早去過那個空間。
她是不是想太多了?
她應該著重在防備羅氏和尹安道,而不是莫名地懷疑起二爺的身分,甚至懷疑他不是人……
忖著,餘光感覺有影子晃動,她側眼望去,驚見一抹影子從暗處移出,在她面前慢慢地幻化成人形,似笑非笑地瞅著她。
「……書生?」柳芫倒抽口氣。
「許久不見,十三姑娘,或許該稱妳尹二夫人。」
柳芫瞠目望著,雖說她曾猜測過他不是人,但她沒想到他會用這種方式出現在她面前,而他來找她又是為了什麼?
「書生特地前來,找我有什麼事?」她深吸口氣,穩住心緒地問,起身點起了燭火,又問:「要不要我差人煮一壺茶?」
「不麻煩夫人,在下前來,只是有一件事想問。」
「什麼事?」
「當初在下問過夫人撿到耳璫時可有無異狀,那時妳說當時出現了一個男人,我想再問夫人一次,那次之後,妳可曾再見過那個男人?」
二爺……對了,書生要找的人不正是他嗎?當時在書生離開後,她才又跟他重逢的……書生為何一再追問他,質疑她是否再見過他?
「你是因何事找那個男人?」她斟酌用字地問。
書生笑而不答,寬袖一抖,翻手接住了一樣小物,攤開掌心後,她清楚地看見那是另一只紅玉耳璫。
「這……」
「夫人告訴我是在梅林縣的柳家宗祠撿到紅玉耳璫,為此,我特地走了趟柳家宗祠,可惜一無所獲,正當我打算回京時,在縣城裡聽人提起梅林縣一帶盜墓猖獗,聽說還意外挖到一處古墓,據說那是數百年前的墓了,而盜墓賊在挖開古墓後,一個個莫名喪生,所以我便走了一趟,找到了這另一只耳璫。」
柳芫想起兩年前就聽聞梅林縣一帶盜墓猖獗,但她倒沒想到這個耳璫竟是從數百年前的古墓裡取出。
「這個耳璫上有那個男人的氣息。」書生突然道。
「咦?」
「但卻不及妳耳上那只耳璫的味道濃。」
柳芫力持鎮靜,可她的心跳卻已是亂了,有太多線索直指二爺,如今她害怕的到底是他……終究不是人,抑或者是擔心書生傷害了他。
「初次見夫人時,我就覺得妳身上有股熟悉到快要遺忘的味道,如今想來那是糕點的味道,而我要找的那個男人最嗜吃糕點了,尤其偏愛酥酪那股奶味。」書生噙著逗弄獵物般的惡意笑容,徐步接近她。
柳芫身後貼著圓桌,雙眼眨也不眨地注視著他。
「如今再見夫人,妳身上的味道依舊,但更添了那男人的味道……說吧,他在哪呢?」
柳芫緩緩吐了一口氣,一臉無辜地笑著說:「我聽不懂書生在說什麼。」
「夫人是個聰明人,和那男人相處過,必定會察覺那男人不尋常,而實際上他當然不尋常,因為,他不是人。」
霎時,窗外閃光爆現,乍亮的光芒映照著書生異於常人的俊美臉龐,也映照出他異於常人的半透明身軀。
柳芫在寬袖裡交握的雙手不住地顫抖,好半晌才勉強自己鎮靜下來,心知再也瞞不過,她才認命地問:「那麼……我可以問你為何找他?」
「嗯……怎麼說呢?」書生低笑著,俊魅的臉龐噙著某種難掩的歡愉。「說冤家吧,他欠我可多了,讓我找了五百年,妳說,我會怎麼對付他呢?連我也很難說得清楚了,當我再見到他時,到底要怎麼滅了他,光是想像,就教人開心得不知道該怎麼辦呢。」
滅?她的男人是能隨隨便便被滅的嗎?「那麼,我也只能帶你去找他了。」說著,她主動走向他。
書生動也不動地睇著她,見她主動地牽著自己,正要說她碰不著非以實體出現的他時,她卻已握住了他的手。
就在他驚詫之餘,眼前隨即換了個時空。「這……這是?」
「想滅了我的男人?我先滅了你!」柳芫憤怒地低咆著,觸碰耳璫的瞬間,隨即回到原本的房內。
柳芫防備地回過身,環顧四周,確定書生並沒有跟在她身後跑出空間,才腿軟地挨近床邊坐下。
她這麼做是不是太大膽了?但她是不會後悔的,大不了往後再也不用那個空間就是……就這樣把書生困到她老死之前再放出來,如此一來,九姊跟二爺都安全了,她和姊夫就不用惶惶度日了。
可,這不也證明了,原來那個空間一般人是進不去的,而二爺和書生是一樣的……都不是人,二爺……不,他不是尹二爺,他只是借住在尹二爺的身體中,真正的身分到底是什麼,恐怕將永遠是個謎,因為他早已遺忘了一切。
他沒有記憶,當他發覺自己不是人時,他是不是會害怕?想起在田江縣時總是心不在焉的他,那麼嗜吃糕點的人竟散慢得連糕點都忘了吃……他是不是在那個時候察覺了什麼?
而五百年前,又到底是誰將他封在耳璫的空間裡?
腦袋裡充塞著太多找不到答案的疑問,但她唯一肯定的是,她希望他可以一直待在她的身邊,哪怕要他一直假冒著尹二爺。
她的相公在她有難時,不假思索地護著她,相對的,她也會在她相公有難時,毫不遲疑地為他挺身而出!
不管他到底是什麼,他,是她的相公!
握緊拳頭下定決心,外頭突地傳來腳步聲和喊聲,「夫人、夫人,不好了!」
柳芫起身開了門,瞧見外頭雷電交加,甚是嚇人,而棗兒正從長廊一端跑來,尖銳的聲音硬是破開雨聲而來—— 
「夫人,老夫人差曹嬤嬤搜了小廚房,說什麼在小廚房裡找到了砒霜!」
柳芫頓了下,腦袋快速運轉,推敲出—— 「三夫人中毒了嗎?」
棗兒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來到她的面前,用力地嚥著氣息道:「她們說,三夫人在夫人離開之後毒發,認定是夫人下的毒,所以搜了小廚房,可問題是小廚房怎麼會被搜出砒霜?」
「想栽贓還怕沒法子嗎?」柳芫冷笑了聲。
大膽,真是太大膽了!明知她有皇上和德妃娘娘當靠山,卻還是硬要動她,簡直是太目無王法了!
「現在該怎麼辦?她們就要來押夫人了,是許嬤嬤要我趕著先來通知夫人。」棗兒說著,回頭望去,還真見到曹嬤嬤領著一群婆子來了。「夫人,怎麼辦?」
「能怎麼辦?看著辦!我也想知道她們到底有什麼好計謀能置我於死地!」她好歹也是經過嫡母訓練過的柳家女兒,就讓她瞧瞧羅氏的計謀有沒有比嫡母還高竿!
最可恨的是,既是要對付她,就應該要針對她而來,利用她傷了旁人,簡直是太可惡了!
柳芫一肚子火地瞧著曹嬤嬤領著幾個孔武有力的婆子走來。
曹嬤嬤面帶不善地道:「二夫人,聽說晌午時二夫人曾去過三夫人那兒,待二夫人一走,三夫人就身子不適,老夫人要我等將妳帶到梨花苑問個清楚。」
柳芫冷冷看著曹嬤嬤,問:「找大夫了嗎?」
「等問完二夫人話,再請大夫也不遲。」
「既然知道三夫人中毒了,不急著請大夫卻急著找我問話,也未免太不將人命當一回事,要是三夫人真有了差池,誰擔當得起?」
曹嬤嬤見她一改以往的靦腆羞澀,不禁暗自佩服老夫人的好眼力,早就看穿她不過是裝乖扮柔順罷了。她掀唇笑得冷厲,「三夫人要是有了差池,這事不就是要二夫人擔起嗎?」
柳芫微瞇起眼,不敢相信她們竟然這麼隨意地要將一條人命扣在她頭上……那是人命,她們到底將人命當成什麼了?
她竟然疏於防備到這種地步,這事要是傳到九姊耳裡,她肯定會被九姊給罵到臭頭……簡直是氣死她了!
第十三章 大人到府審案
「走吧,二夫人。」曹嬤嬤使個眼色,後頭的婆子隨即向前,準備將她架走。
柳芫抓起懸掛在腰間的腰牌。「皇上御賜的腰牌,見此腰牌如見皇上親臨,誰敢動我!還不退下!」
幾個婆子見狀,回頭以眼神詢問著曹嬤嬤。
曹嬤嬤一見那腰牌,那可是那日宮中貴人當著所有人的面給的,教她有所顧忌,不敢輕舉妄動,思索了會道:「不管怎樣,還是請二夫人走一趟,否則三夫人要是救治得晚了,這人命咱們可都背不起。」
就在這當頭,許嬤嬤和趙嬤嬤從後頭趕上,對著曹嬤嬤劈頭就罵,「這是打哪來沒見過天家的愚蠢奴婦,竟敢在夫人面前造次,甚至想將人命扣在我家夫人頭上,這事要是鬧到宮裡,到時咱們再瞧瞧誰能理直氣壯!」
曹嬤嬤聞言,笑了笑。「既然二夫人是清白的,讓老夫人問清楚就沒事了,只能當是三夫人命薄,怪誰呢。」
柳芫聽完,用力地閉了閉眼,忍住衝上腦門的火氣。
命薄……命薄不是天生命薄,是人為命薄!和書生相比,她們這些人,比鬼還不如!書生至少還會先禮後兵,哪像她們如此恣意妄為,視人命如螻蟻……他人命薄,她們福厚嗎?
沒這道理!如此心狠手辣之輩……她也不需要留情!
「走是必定要走,但我不去梨花苑,我要先去探視三夫人。棗兒,馬上去小廚房熬煮解毒湯。」話落,她獨自走在前頭,就不信她們真有膽攔著她。
曹嬤嬤見狀,隨即領著婆子跟在她身後。
許嬤嬤見這狀況,沉聲道:「春喜,妳趕緊回侯爺府稟報侯爺夫人;棗兒,妳去熬煮夫人交代的解毒湯,待會我找人去通知二爺,順便要二爺將薛家人也找來。」許嬤嬤說完,再看向趙嬤嬤,道:「妳留在夫人身邊,絕不能讓他們動夫人一根汗毛。」
「那當然,咱們分頭進行吧,動作得快。」趙嬤嬤臉上浮現一女當關,萬夫莫敵的驚人氣勢。
長公主和侯爺夫人在十三姑娘出閣時,再三囑託她們,她們豈能讓這些不入流的婦人恣意傷害十三姑娘!

柳芫淋著雨踏進薛氏的小院,沒再受到以往的熱烈歡迎,反倒是一雙雙噙滿敵意的目光不斷地審視著她。走進房裡,守在床邊的紫蕊一臉的戒備,教柳芫幾不可察地歎了口氣。
走到床邊,看了眼薛氏的臉色,已是青中帶黑,幾乎是命在旦夕,她氣憤不已。
「二夫人,已經探看過三夫人了,也該走一趟梨花苑了,老夫人正等著呢。」曹嬤嬤跟著進房催促著。
柳芫冷冷回頭。「誰跟妳說我要去梨花苑了?老夫人要問話,就請老夫人親自走一趟,我人就在這兒等著。」
「二夫人這是不把老夫人當一回事了?」
「不是,是老夫人沒將我當一回事。」柳芫鏗鏘有力地道。
「既然二夫人敬酒不喝喝罰酒,那就別怪我無禮了。」曹嬤嬤話落,上前要抓她,豈料都還沒沾上她的衣,就被一把力道給推到一旁。回頭望去,見是趙嬤嬤,曹嬤嬤不禁惱聲斥道:「妳是什麼玩意兒,敢推我!」
「老身出自宮中,曾是正五品尚宮,隨長公主進威鎮侯府,是長公主的陪嫁宮女,守的是宮中的規矩,踩的是王朝的律例,妳這老東西是什麼貨色,膽敢抓皇上御賜的食醫,找死嗎?」趙嬤嬤說著,毫不客氣地抬腿踹去。
柳芫嚇了一跳,不知道趙嬤嬤不只是很會賞巴掌,就連腳下功夫都很獨到呀。
「妳竟敢踹我?」曹嬤嬤顫巍巍指著趙嬤嬤。
「這是教妳規矩,身為奴才,膽敢對主子不敬,該罰!要是在宮中,可是要杖責至死的。」趙嬤嬤嗓音凌厲,目光銳如刃,站在柳芫面前,不允許任何人越過自己欺負柳芫。
曹嬤嬤見狀,氣急敗壞地離開寢房。
「趙嬤嬤,妳去看看棗兒解毒湯熬好了沒,這動作得快,再遲的話,怕是神仙也救不回三夫人了。」柳芫細聲催促著。「橫豎曹嬤嬤去搬救兵,一時半刻不會過來,妳就替我走一趟吧。」
「是。」
柳芫回過頭探看薛氏,就見紫蕊不住地看著自己。「怎麼了?」
「不是二夫人下的毒嗎?」
「我如果要對二夫人下毒,平日為何要替她養身子?」
「可是曹嬤嬤說是二夫人下的毒……」
柳芫撇了撇唇,幽幽地道:「唉,我進府的時日不長,自然比不過曹嬤嬤,妳要聽信曹嬤嬤的話,我也沒法子。」
紫蕊聞言,思來想去,便道:「二夫人離開之後,三夫人就喊著不舒服,後來又喊說肚子疼,當三夫人疼得在床上打滾時,曹嬤嬤就闖了進來,稍作查看,說三夫人中毒了,問著先前誰來過,我答是二夫人,她便說是二夫人下的毒。」
真是拙劣的計謀,不過……「紫蕊,在我來之前,可有誰來過?」
「湛藍說袁姨娘讓她送茶水來。」
「湛藍?」
「已經十來日有了,袁姨娘都會讓湛藍將茶水送來,三夫人一開始是不領情的,可瞧她天天送來,所以這幾天都有喝下茶水,也沒什麼異狀。」
「可是袁姨娘不是有個叫湖藍的丫鬟,怎麼會讓湛藍代勞?」況且就她所知的湛藍,好像跟袁姨娘也不是那麼合拍。
「前陣子湖藍病了,送到莊子裡養病去了。」
柳芫微皺起眉,姑且不管袁姨娘和湛藍之間如何,但這事很明顯的是與湛藍有關,知曉她今日會探望彩衣,所以才下了毒……
「夫人,解毒湯來了。」還沒瞧見人,就先聽見了棗兒的聲響。
柳芫才抬頭,就見棗兒已經端著解毒湯進房。
「紫蕊、棗兒,妳們兩個將三夫人抱起,我先餵她喝解毒湯。」
就在三人欲將解毒湯灌下時,突然聽見曹嬤嬤喝了聲,「妳們這是在做什麼?要合力毒死三夫人不成!」
「趙嬤嬤,掌嘴。」柳芫頭也不回地道。
趙嬤嬤上前要賞曹嬤嬤巴掌時,便聽隨後而至的羅氏怒斥道:「這是在造反了嗎?」
柳芫將手中的解毒湯餵完後,慢條斯理地起身,朝羅氏福了福身。「見過婆母。」
「妳眼中還有我這個婆母嗎?放眼王朝各大宅院裡,有誰家的媳婦膽敢違抗婆母的意思,甚至還要婆母親自走一趟的?拿皇上賜的腰牌招搖欺壓,妳這擺的是什麼譜?」羅氏說著,狠狠地瞪向一旁的趙嬤嬤。「誰家的奴才如此不明是非,不懂規矩?」
趙嬤嬤欲開口,柳芫隨即抬手一擋。
「婆母息怒,芫兒只是想先救彩衣罷了。」柳芫低眉垂眼地道。
羅氏哼笑了聲。「是想救還是想殺她呢?人在妳走後就倒地不起,這還需要多說嗎?我尹家怎會出妳這種媳婦,如此心狠手辣,在府裡恣意行兇?」
柳芫驀地抬眼,直視她,「誰才心狠手辣?」
「妳說什麼?!」
「婆母,彩衣中毒,姑且不論兇手是誰,都該先請大夫過府醫治,然而婆母卻一心想定我的罪,不睬彩衣死活,這心狠手辣的到底是誰?」柳芫怒聲質問。
「放肆,妳這行兇者竟敢含沙射影,來人啊,還不將她押下!」羅氏一喊,見趙嬤嬤似有動作,斥道:「在尹府裡,我就是規矩,犯不著拿皇上還是威鎮侯來壓我,哪怕要告到皇上面前我也不怕,就讓皇上來論論理,身為兒媳能對婆母以下犯上嗎?」
「敢問婆母,我是犯了何罪?口口聲聲說是我下了毒,證據呢?千萬別說在小廚房裡搜出砒霜這種可笑的說詞,就怕連縣令審案都不採信,況且我和彩衣向來親近,府裡的下人都能作證,而我又有什麼理由傷害彩衣?我掌了家,彩衣對我有何威脅?
「再者,既是砒霜之毒,既是在小廚房搜出砒霜,那麼,就該探問京城裡所有的藥材行,看看到底是誰上了藥材行買了砒霜,畢竟誰都知道砒霜買賣是得記名的。」
羅氏被她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只能顫著手指著她。「強詞奪理,看來妳是要逼我家醜外揚,硬是將妳給告上官府!」
「也好,咱們就在官府裡說個清楚,順便說說三爺私底下做了什麼,才會讓我和二爺在巡視莊子時,險些遇劫!」要算是吧,來!她正苦無機會呢,要鬧,就鬧到最大,就不信從中審查會查不出蛛絲馬跡。
「妳!」
「老夫人,威鎮侯爺和侯爺夫人來訪。」外頭突然有丫鬟來報。
登時,柳芫瞪大眼,看了趙嬤嬤一眼,不禁哭喪著臉。糟了,她會被九姊罵死的……
羅氏還來不及反應,柳九已經提著藥箱走進房內,擺著笑臉望向羅氏微點了頭,再看向柳芫,斥道:「十三,誰允妳如此放肆地與婆母說話?」
「九姊……」柳芫可憐兮兮地垂著臉。
「妳方才說了什麼?三爺私底下做了什麼,才會讓妳和二爺在巡視莊子時險些遇劫?說清楚點,妳姊夫就在外頭,我可以讓他馬上去查。」
羅氏聞言,臉色愀變。
「九姊,那事待會再說,妳先替彩衣診脈吧,我方才給她灌下了解毒湯,但她的脈象還是不穩。」柳芫拉著她到床邊。
柳九看了眼臉色青中帶黑的薛氏,「老夫人到外頭歇著吧,這兒就交給我了。」柳九開了藥箱取出針匣,突道:「十三,可有讓人看住府裡所有的下人?」
此話一出,曹嬤嬤眉心一跳,不禁看向羅氏。
「呃……」她沒想那麼多。
「算了,妳姊夫順便帶了一支禁衛在外頭……趙嬤嬤去跟侯爺說,圍住尹府,不准任何人隨意出入。」柳九語氣平淡地道。
待趙嬤嬤離開房後,像是想起什麼,又笑燦燦地回頭,「老夫人,我這般做法還妥當吧?唯有如此,才能證明所有人的清白,對不?我柳九向來不護短,只求是非對錯,十三有錯,我會押她進官府,但十三無錯的話,還請老夫人還十三清白。」
羅氏聞言,心知今日這齣戲是白演了,悻悻然地帶著一干婆子丫鬟離去。
柳九對著薛氏施針,又從藥箱裡取出早已備妥的解毒藥讓紫蕊熬煮,才端坐在榻上瞪著一直垂眼裝可憐的柳芫。
「九姊……」柳芫緩緩走到她身旁,輕扯著她的衣袖。
「就跟妳說了腦袋得清楚點,妳要是隨隨便便就出事,是要怎麼對得起我?」柳九狠瞪著她,一想起春喜冒雨回府報訊,她的心都快要跳出來了。
「對不起嘛……」她繼續扯著。
「妳當心點,不要連這種小事都要我出馬。」
「知道了,絕不會有下次。」她舉起手假裝發誓。
「當然不能有下次。」柳九一把抓下她的手,正色道:「妳剛才說三爺做了什麼,害妳和二爺差點遇劫,到底是什麼事?」
「呃……」唉,她不想說,可是她知道她不說,九姊不會放過她的。


掌燈時分,尹安羲頂著風雨歸來,不但將薛家人給找來,就連京城知府也一併帶回,讓得知消息的羅氏氣得渾身打顫。
而且不只如此,他還帶回了京城裡幾家藥材行的掌櫃,心思之細膩,辦事之有效率讓柳芫開了眼界。
尹安羲選在大廳裡讓知府審案,威鎮侯則是坐在知府身側,柳九、柳芫和羅氏則是坐在下座,對面坐的是薛氏的兄長薛平,而跪在廳堂上的則是湛藍和尹府幾位丫鬟,當然,其中也包括了羅氏的心腹如玉。
「諸位掌櫃,就請你們仔細地瞧,這裡頭的丫鬟可有上你們藥材行買砒霜的,抑或者抓了摻了砒石的藥方。」尹安羲斂去了笑臉,俊魅的面貌顯得懾人。
幾位藥材行的掌櫃一一上前,仔仔細細地瞧過每個丫鬟,然而一個個都搖頭,表明沒見過。
「那麼,再請幾位掌櫃看向廳外,那幾名小廝可有面熟的?」尹安羲指著府裡的幾名小廝。
同樣的,幾名掌櫃還是搖了頭。
柳芫微蹙起眉,餘光瞥見羅氏輕撇唇,笑得鄙夷。
也是,人家既然會玩栽贓戲碼,那就代表早有萬全準備,哪可能這麼簡單被找出破綻,看來要找出證據並非易事。
「那麼……那位呢?」尹安羲的手指向適巧朝大廳走來的尹安道。
尹安道大步走來,看這陣仗,心裡有了底,正打算以靜制動,誰知道其中一名藥材行掌櫃便指著尹安道說:「就是他!」
此話一出,廳裡嘩然,羅氏瞬地握緊了拳,怒目瞪向尹安羲,薛平則氣得站起身,一臉想掐死尹安道的狠勁。
「你在胡扯什麼?」尹安道斥道。「我警告你不要含血噴人!」
尹安羲一把按住他的肩,狀似親熱地摟著他,問:「三弟,你剛回府,什麼都不知道,怎會認為人家含血噴人?」
柳九見狀,秀眉微挑,這傢伙還挺有本事的,頗滿意地點了點頭。
尹安道頓了下,急忙辯白,「不是呀,二哥,他無端端指著我,說就是我,這誰聽了都覺得不是什麼好事嘛!」
「那倒是。」尹安羲頗認同,又問著那位掌櫃。「掌櫃,說話得要有真憑實據,在知府大人面前顛倒是非,可是有罪的。」
「大人,真是他,四天前,他確實來過藥材行,買了二兩的砒石,我的夥計也能作證!」那掌櫃信誓旦旦地說,只差沒有指天跪地起誓。
尹安道聞言,怒聲罵道:「我聽你在放屁,你見過我去買了二兩砒石,你是見鬼了不成?」
「大人,可以傳我的夥計作證。」
知府垂眼思索了下,便道:「來人啊,將尹家三爺押下。」
就在外頭的衙役要進廳時,羅氏便哭哭啼啼地喊道:「老天啊,老天無眼,今日竟讓廳堂上坐著的高官置我兒於死地……這是要逼死我啊,我就算死也不瞑目。」羅氏捶胸頓足,哭得好不傷心。
柳九冷眼瞥去,鄙棄地搖了搖頭,嫌棄羅氏演得不夠道地似的。
「老夫人這番話,莫不是指威鎮侯勾結了知府大人吧?」尹安羲輕聲問。
柳九不禁撫掌,附在柳芫耳邊低語,「妳家這口子是真人不露相,今日才發現他是個狠角色,以往是我看輕他了。」
柳芫乾笑著,突然覺得他的道行應該是跟九姊同一個等級的。
「尹老夫人這是在質疑本官了?」知府忿忿起身。「本官今日就是要將尹三爺押下親審,若是尹老夫人能找到其他反證,再上官府擊鼓申冤吧!」
眼見尹安道真是要被押下,羅氏氣得臉色又青又白,直瞪著跪在廳堂上的湛藍,湛藍猶豫了下,終於忍遏不住地喊道:「大人,那個掌櫃說謊,分明是我請人去買的!」
狀似要走的知府,看了湛藍一眼。「所以,是妳下的毒?」
「我……」
「是誰要妳買毒行兇?說!」知府怒聲一喊。
湛藍瑟縮起來,不敢抬眼看任何人,咬了咬牙道:「是袁姨娘要我這麼做的,大人,我只是個丫鬟,主子要我做什麼,我也只能做什麼。」
「誰是袁姨娘?」知府問。
尹安羲解釋著。「她是舍弟的妾。」話落,便要洪臨去將被帶到隔壁梢間等候的袁姨娘和屈姨娘帶到廳上跪下。
「妳就是袁姨娘,就是妳讓丫鬟湛藍為妳買毒行兇?」知府問。
袁姨娘刷白了臉。「我沒有,大人,我什麼都不知道,湛藍,妳為什麼要栽贓我?!」
「明明就是妳要我每日晌午端茶給三夫人,是妳要我在茶裡下毒的!」
「是妳說要幫我的……」袁姨娘吶吶地道:「是因為我想跟小姐重修舊好,可是我沒臉見小姐,是妳說要幫我的,為何卻陷害我……」她突地看向跪在身旁的屈姨娘。「是妳、是妳要湛藍陷害我的!」
就見屈姨娘無聲墜淚,哭得梨花帶淚。「我又是為什麼要陷害夫人呢?前些日子一直是妳佔著三爺,而這一陣子三爺則是和夫人相處融洽……我一直是備受冷落的,我還能害誰?」三兩句話將自己撇得一乾二淨,也讓眾人知曉唯有袁姨娘才有行兇的動機。
「這個演得還不錯。」柳九用氣音說。
柳芫點頭,心裡信了袁姨娘幾分,至於屈姨娘……她見過幾次面,但就覺得這樣的狐媚女子,能忍能讓才是最可怕的。
「妳……我沒有,大人,我真的沒有,我可以發誓,我如果毒殺我的小姐,我就不得好死!」
知府捻著長鬚,覷了威鎮侯一眼,威鎮侯神色淡漠,似是無意插手。就在知府思索著要如何插手尹府的家務事時,尹安羲懶懶地開口了。
「誰在小廚房裡找到砒霜的?」
這淡淡的一句話,像是平地一聲雷。當砒霜出現在小廚房時,柳芫被指成了嫌犯,但如今柳芫已經洗清嫌疑,砒霜自然不應該出現在小廚房裡,更不應該被人搜出,而搜出的人,自然與這案情相關。
「二爺,是曹嬤嬤!」跪在廳裡的棗兒立刻指著曹嬤嬤大聲喊著。
「沒錯,咱們都瞧見了,曹嬤嬤帶著幾名婆子進小廚房搜,最終是曹嬤嬤在夫人放糖漬罐的架上找到砒霜的。」廳外的許嬤嬤將當時一切說個詳實。
眾人指證歷歷,教曹嬤嬤腦袋一片空白,下意識地看了羅氏一眼,而這個動作在場所有人都瞧見了,誰知下一刻—— 
「妳這個混帳老東西!」羅氏毫不留情地朝她踹了一腳。「妳說,妳為什麼要誣陷二夫人?虧我這般信妳,妳為何要這麼做?」
曹嬤嬤跌坐在地,痛著也不敢吭一聲。
「這個奇了,袁姨娘指使湛藍買毒行兇,曹嬤嬤怎會知情?」尹安羲一臉不解地晃到曹嬤嬤面前。「曹嬤嬤,妳是怎麼知道的,誰告訴妳的?」
「我……」
「千萬別告訴我,妳什麼都不知道,就這麼心血來潮的想要陷害二夫人,又偏這麼巧,三夫人中了毒……妳如果這般神機妙算,就不會只當人家的奴婢了,是不。」尹安羲笑瞇眼問:「但,妳要是不想說,也成,讓大人帶妳進大牢,妳只要想想有沒有命走出大牢。」
曹嬤嬤臉色慘白,沒想到這案情峰迴路轉,竟絆了自己一腳。
「只要妳說清楚,我可以當這事沒發生過,給妳一筆錢,讓妳榮退養老,妳意下如何呢?畢竟妳不是主使者,更不是下毒的人,挺多是栽贓了二夫人,二夫人向來寬容,不會跟妳計較的。」
曹嬤嬤一雙眼轉來轉去,彷似猶豫著,羅氏向前欲再責罵她,尹安羲卻像是背後長眼似地道:「老夫人,這當頭要是斥責過頭,會教人誤以為妳和此事有關,妳還是稍安勿躁,一會就會真相大白了。」
尹安羲停住了話,廳裡瞬地也靜默了下來,彷似所有的目光都專注在曹嬤嬤身上,等著她公佈真相。
曹嬤嬤垂著眼好半晌,突地一咬牙道:「是,都是我做的!是我不滿二夫人不敬老夫人,為了要給二夫人一個教訓,所以才會要湛藍對三夫人下毒,藉此陷害二夫人,全都是我做的!」
尹安羲低低的笑開。「好個忠心為主的老奴啊,如此不明是非,明知是老夫人虧待了二夫人,還硬是替自己的主子出一口氣,心狠手辣的不請大夫過府,欲置三夫人於死地,就只為了陷害二夫人……那麼,方才湛藍說的又是怎麼一回事?她的說法與妳很不一致呢,曹嬤嬤。」
「二爺,湛藍和袁姨娘有過節,所以才會陷害她,可事實上這事就是我做的,我一人承擔了!」
尹安羲幾乎要拍手叫好,還真沒見過這般硬氣的老奴呢。「既然如此,我也無話可說,說來,是尹府太過縱容下人,才會讓底下的人這般行事,還請大人從重量刑,切勿輕判!」話落,他回頭朝知府大人作揖。
知府大人聽至此,沉吟了會,出聲道:「來人,將她押下。」
「是!」衙役立即進廳將曹嬤嬤架起。
被押走之前,尹安羲走近曹嬤嬤低語。「曹嬤嬤,妳呢,還有兩個兒子,七個孫兒,妳以為老夫人會給妳安家嗎?」
曹嬤嬤驀地瞪大眼,隨即垂眼不語。
「忠心為主沒什麼錯,錯就錯在跟錯了人,妳就在牢裡好好地想,我會請大人給妳很多時間慢慢考慮,要是哪天妳想清楚了,差人通知我一聲,我呢,不只會替妳安家,還能幫妳兩個兒子飛黃騰達,至於信不信在妳了。」
曹嬤嬤抬眼對上尹安羲那雙裹著冷意的黑眸,猛地打了個寒顫,一顆心狂顫不已,以往的二爺會教人如此毛骨悚然嗎?


一場鬧劇在知府大人將曹嬤嬤押回府衙後告一段落,薛平在探望過妹妹後,告辭前若有所思地注視尹安道良久,任憑尹安道如何解釋,薛平仍沒應上一聲就走人,反倒是對尹安羲和威鎮侯夫妻再三道謝。
「十三,妳家這口子讓我放心了。」柳九看著將薛平送出大門的尹安羲,對著柳芫低聲說。
「九姊不用擔心我,他待我很好的。」
柳九輕點著頭,像是想起什麼,壓低了聲又說:「田江縣發生的事,我會讓妳姊夫去追查,相信不出幾日必能查個水落石出。」
「那就勞煩姊夫了。」
「還有,要是苗頭不對,就立刻讓春喜通知我,可別拖到最後一刻。」
「知道。」意思是說,一定還會有事發生就對了,唉。
送走了威鎮侯夫婦後,尹安羲回頭,一把將柳芫給摟進懷裡,嚇得她猛推著他。「你做什麼,這裡人這麼多!」沒瞧見尹安道還站在一頭嗎,快放手!
「妳沒事吧?」
柳芫不禁好笑地道:「二爺,你這話問得太遲也問得很多餘,我要有事的話還能站在這兒嗎?」
「那就好,妳要是有個意外,他們都得陪葬的。」
柳芫猛地抬眼,瞧他斂笑而冷沉的眉眼。「……在說什麼呀?」她是不是聽錯了?他怎會說出這種話?
尹安羲慢慢地勾出往常的慵懶笑意。「娘子,我餓了。」
柳芫抿了抿嘴,只好學他將剛才那句話略過。「別說你餓了,就連我都餓了,到小廚房,我弄點簡單的,咱們一起吃吧。」
「就等妳發話。」
「說得好像都聽我的。」
「不聽娘子的要聽誰的?」
「那好,等會你就跟我說說,你怎會聰明地把一票人給帶回府。」她很想知道他的腦袋裡到底是什麼時候裝了那堆栽贓嫁禍人的計謀,順便教教她吧,在尹府這種地方,她有必要學點旁門左道。
「妳終於發現我聰明了。」他煞有其事地歎了口氣。
柳芫啐了他一聲,兩人有說有笑地回主屋,壓根沒瞧見尹安道目光歹毒的瞪著兩人離開的身影。
「三爺,別惱,咱們多的是機會。」屈姨娘從大門邊的小徑走來。
「妳們到底在搞什麼,怎能對彩衣下手?」尹安道怒斥著。
以往他總認為彩衣心高氣傲,可近來相處,發現她倒也溫柔婉約,不像以往冷若冰霜,重要的是,去她那裡之後,總覺得他的身子日有起色,比吃外頭大夫開的藥方要有效得多。
屈姨娘頓了下,難掩委屈地道:「這關我什麼事呢?都是老夫人的主意,三爺不如朝老夫人撒火去。」
「我能不撒火?瞧瞧今兒個這事辦成這樣,曹嬤嬤要是受不了牢獄之苦,將母親供了出來,再瞧瞧咱們還有什麼好日子過。」他隱約知道母親要對柳十三下手,可誰知道竟是對彩衣下手再栽贓,可笑的是還漏洞百出,教人逮住了機會反咬一口。
「那就趕在曹嬤嬤供出之前,把礙眼的人先除去不就得了。」
「妳說的倒容易,這一兩個月我沒出手?」明明該死也確定已死的人,竟然幾日後又回到京城,思來想去,肯定是這個柳十三救活了他。
「別擔心,我不是說了咱們多的是機會。」
「機會,咱們還能有多少機會?那傢伙將我安插在商行裡的人都拔掉了,甚至一些往來的商賈都朝他倒戈,如今恐怕就連母親都幫不上忙,再這樣下去……看著吧,早晚被他趕出府。」
「不會的。」屈姨娘笑得一臉勝券在握,扯了扯尹安道,附在他的耳邊低喃了幾句。
「當真?」瞧她輕點著頭,他眉頭皺了皺。「可這要是一個不小心,豈不是—— 」
「三爺要成就大業就別三心二意,否則真要等著被人趕出家門?」
尹安道哼笑了聲。「也是,能讓他們夫妻一道上路,這也是他們的福氣。」不要怪他心狠手辣,他也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第十四章 一不小心中了招
「把藥材行的幾個掌櫃找來,為的純粹是想嫁禍三弟,要是有用就將計就計,要是沒用,至少是開戰前的鼓聲,讓他們知道我不再容忍。」尹安羲愈說愈簡略,因為他的眼正忙著欣賞他家娘子如跳舞般地做糕點。「反正,既然要鬧,那就鬧大一點,最好是鬧到滿城皆知。」
瞧,纖白長指在麵糰上來回揉疊,猶如白蝶輕點,那動作說有多細致就有多細致。
「那薛家長兄呢?」她頭也沒抬地問,將麵糰揉成條狀後,快速地捏作一小塊一小塊,再拿出擀麵棍,將小塊的麵糰擀成圓形,再將早已備妥的棗泥內餡包入,巧手一捏就成了一小球,收口前再塞入一顆栗子。
「嗯,也沒什麼,就只是想讓薛平了解老夫人是怎麼對付他妹子的,如此一來,可以免費賺得薛家的信任和支持。」尹安羲說著,忍不住問:「怎麼還拿刀子在上頭劃了幾刀?」
「一會下鍋,你就知道了。」柳芫動作飛快地包入內餡。「對了,我九姊誇你了呢。」
「我要她誇做什麼?得要娘子誇才有用。」娘子誇,他才能討賞。
柳芫沒好氣地睨他一眼,問:「你要吃幾個?」
「這個份量……」尹安羲略略掂算了下。「三十個。」
「你是餓死鬼投胎的嗎?」三十個?也不想想她的小廚房被人家翻箱倒櫃,她能將乾淨的收拾好做糕點,他就要偷笑了,還奢望她做到三十個。
笑罵後卻見他稍頓了下,哪怕只是一閃而逝,她還是看穿了他一瞬間的不自在,趕在他開口前,道:「我湊湊吧,這些內餡是我正午時就準備好,幸好沒被打翻的,也不知道夠不夠做到三十個。」
她將注意力放在糕點上,撥了點心神偷覷他,瞧他如以往般地露出抹笑意,但她就是知道他心裡不舒坦。
他應該察覺自己並非人,應該也被嚇著了吧,那麼,她是否該將書生告知的事轉告他?可他都不記得了,轉告又有什麼用?
「做不足三十個,二十個也是成的,最重要的是娘子親手做的。」
柳芫手上頓了下,隨即又加快速度。「你少灌迷湯,把我灌暈了,也就只有那麼多,橫豎有多少餡料我就做幾個。」
「等著呢。」
待柳芫將所有內餡都用完時,沒想到還超過了三十個,眼見油鍋已熱,她拿起大湯勺,將做好的糕點開口朝上的放好,準備下鍋。
「娘子,這是什麼糕點?」
「蓮花酥。」
「……妳沒加蓮花吧?」甚至就連蓮子也沒瞧見啊。
「不一定非得要加蓮花才能叫作蓮花酥吧。」她將湯勺放下鍋,那糕點一遇熱油,從開口處劃的三刀綻開來,開出了六瓣蓮花。
「哇,還真是一朵花。」尹安羲嘖嘖稱奇。「最後塞入的栗仁簡直就像是花蕊一樣,這顏色搭得真是漂亮。」
柳芫熟練地炸著蓮花酥。「這糕點就跟人一樣,不是非得要有魂魄才叫人。」
尹安羲黑眸微轉,對上她熠亮的杏眼。
「蓮花酥有其形,是以其形起名,裡頭沒有蓮花,但誰說它不能叫作蓮花酥呢。」她笑嘻嘻地道。「對吧?」
尹安羲注視著她,突地勾唇一笑。「只要是我娘子說的都對。」
她察覺了嗎?不,她不可能察覺的,她應該只是有感而發才說的,但也就是這樣的心性才會吸引他。
何其有幸,此生有她相伴。
也許哪天當他把事實告訴她時,她也會笑笑地道,那又如何呢。
「別站在這兒,去那邊等著。」她指著桌邊,又忙著炸蓮花酥。
然而,尹安羲卻幾乎是貼在她背後,曖昧地在她耳邊吐著氣息。「可是,娘子,我想跟妳做一件事。」
「什麼事?」
她抬頭問,回應她的是他熱切的吻,他的舌鑽進她的唇腔裡,那般恣意地挑誘著她,教她心跳如擂鼓。
他這是怎麼了?這是小廚房呢,外頭有人哪。
尤其當他的手滑入她的衣衫底下,嚇得她險些拿大湯勺打人。
「二爺……」她握住他不安分的手。
「討厭嗎?」他啞聲問,不住地吮著她的唇。
「不是……這兒危險……」外頭有人,旁邊有油鍋,她手上還有大湯勺,她的指上還沾著麵粉……他怎麼突然春情蕩漾了起來?
他們成親已經一段時日了,也不是沒有同床共寢,可是他從來沒這般熱切過,教她不知所措。
「那咱們就去不危險的地方。」說著,他已經將她打橫抱起。
柳芫驚呼了聲,趕緊將大湯勺丟到桌面,隨即當著小廚房外眾人的面被抱走,羞得她不知道該把臉擱到哪去。
一進房,見他自動自發地脫著衣衫,她羞澀地道:「你到底是怎麼了?」
「不喜歡嗎?」
「不是,我只是……」話還未說盡,她已經被抱高,嚇得她雙腳趕緊纏在他腰上,想要他將她放下,他卻只是朝她笑得極度溫柔,教她臉皮子都發燙了。「二爺,太高了,放我下來。」
「親我,就放妳下來。」
「二爺……」
「快呀。」他催促著。
瞪著他笑得壞心眼的俊顏,她咬了咬牙,俯身往他嘴上輕啄了下,豈料他隨即纏上她,唇舌吻得又濃又重,幾乎教她發疼。
她想避開,他卻不住地纏了上來,教她呼吸紊亂,快要喘不過氣時,他才總算放過了她,將她安置在床上。
她喘著氣息,瞧他褪去了中衣,露出壯而不碩的體魄,想起他那件破損的長衫,看著無一絲傷痕的胸膛,不禁伸手輕觸著……冰涼的,就算此刻,他的身軀還是比常人要來得冰涼。
「娘子這是在挑逗我嗎?」他啞聲問,握著她的手貼著他的胸膛。
柳芫回過神來,滿臉通紅,想抽回手卻被他按得死緊。「不是,我只是……」
「可我喜歡妳這麼做。」他俯近她親吻著,大手滑進她的衣衫底下,在肚兜底下摩挲著渾圓酥胸,她瞪大了眼,渾身不住地顫著,不是厭惡或恐懼,只是從未與人這般貼近過,教她羞澀,卻又期盼要得更多。
有了夫妻之名,再佐以夫妻之實,那麼……他是不是可以永遠留在她身邊?
她不在乎他到底是什麼,她在乎的是個能相守一輩子的知己。
她發熱的柔嫩身軀熨貼著他,彷似讓他身上也有同樣的熱度,教他越發情動,以唇舌與雙手來回含吮愛撫著她滑膩的肌膚,直到再也無法忍遏,他驀地進入了她。
柳芫緊抱住他,不斷地呼著氣想消抵被撕裂般的痛楚,卻又清楚地感覺到他烙印在她的體內,那般兇猛地顫慄著。
他隱忍不動,直到她的身子逐漸放鬆,他才緩慢地律動著,顧及著她取悅著她,看著她在身下展現誘人的風情,在她身上烙下屬於他的痕跡,一回又一回。

不知道經過了多久,細微的聲響教柳芫驀地張眼,就見尹安羲狀似剛進屋般,手上還端著……
「你跑去小廚房?」她疲累地問,想坐起身,卻是全身痠疼得難過。
「嗯,涼了吃也是別有一番滋味。」尹安羲乾脆整盤端到床邊花架,替她將髮收攏在耳後,問:「要不要嘗點?」
「嗯。」她看了眼,顏色炸得不勻,不禁歎了口氣。「大概是棗兒和春喜接手炸好的,可惜火候不夠,這樣外皮就不會酥脆了。」
「也肯定好吃。」尹安羲將她輕摟坐起。
柳芫緊抓著被子,問:「我的衣裳呢?」
「反正待會就要睡了,不穿也無妨。」
「不行!」誰會不穿衣裳吃東西。
尹安羲沒轍,從櫃子裡幫她取了一套衣裳,被迫背對著她,好讓她穿上衣裳。嗯……他不太懂,該看的方才都看過了,現在有什麼好遮掩的?
忖著,他先抓了塊蓮花酥嘗,邊評論著。「娘子,這外皮正酥脆,而這內餡……嗯,栗仁炸得熟透綿密細致……娘子,裡頭的內餡是什麼?」
「怎麼,你嘗不出來?」剛穿好衣裳的柳芫不禁發噱。
「不是,我沒吃過會苦的內餡,妳是添了什麼藥材嗎?」他回頭問。
「哪是,那是棗泥內餡,哪添了藥材。」
尹安羲邊嚼邊瞇起眼。「是有甘味,但這裡頭還有股淡淡的苦味。」
「苦?」柳芫不信,拉過他的手,咬了口他手上的蓮花酥,用舌尖不斷地輕點著內餡,眉頭微微皺起。「真的耶,有點苦味……怎會這樣?」
「不只是苦,還有一丁點的辛味。」
她不信邪地再嘗一口,確實帶著一股難以察覺的辛味。「雖然我沒試吃,但我用的是黑棗做的棗泥,黑棗可是比紅棗還要甘甜的,怎可能有苦或辛?」
就在她輕喃時,突地暈眩了下,尹安羲趕緊托住她。「怎麼了?」
「沒,只是頭有點暈……」正說著,一陣麻感襲來,她緊抓住他,開始不斷地嘔吐。
「娘子!」尹安羲緊摟住她。「到底是怎麼了?」
柳芫虛弱地按著自己的脈,驚覺自己竟是中了毒,而他……
她猛地抬眼,瞧他沒有半點中毒反應,她安心地微勾唇,欲開口時,口舌已經麻痺不能語。
「娘子……」見她無法開口,昏厥在他懷裡,他吸了口氣,吼道:「洪臨,趕緊前往威鎮侯府將侯爺夫人請過府,快!」
守在房門外的洪臨頓了下,隨即領命而去,而同樣守在房門外的春喜和棗兒微推開門探了下,驚見柳芫倒在他懷裡,趕緊跑進房內。
「二爺,夫人怎麼了?」
「快煮解毒湯,快!」
棗兒聞言,立刻衝回小廚房,小廚房的櫃子裡有夫人隨時擱放的綠豆、甘草和金銀花,夫人總說這是萬用解毒湯,不管是什麼毒,都能先擋一陣子。
尹安羲緊摟著柳芫,餘光瞥見有黑影竄出,他橫眼一瞪,那黑影隨即又隱入黑暗之中。
別想,誰都別想從他手中搶走他的娘子!


「解毒湯喝下了嗎?」柳九幾乎是一路衝進主屋寢房裡,一進門就問。
「喝了,給她灌下兩大碗。」尹安羲在床邊應著,一見她來,隨即退到一步外。
柳九連藥箱都沒取下,直接坐在床邊給柳芫診脈,隨即又問:「可知道是什麼毒?到底是怎麼發生的?」
「送走妳和侯爺後,娘子替我做了糕點,她一嘗之後就暈了下,後來好像不舒服的吐了起來,最終連話都不能說,這毒發得很快,我便讓洪臨上威鎮侯府,差了棗兒煮解毒湯。」
「十三做的糕點怎可能有事?」她問後像是想什麼,又道:「今兒個不是說府裡的嬤嬤進了小廚房搜嗎,是不是趁機摻進了什麼?」
「不可能,幾個人盯著,不可能摻進什麼。」他也想過這可能性,早就將人問過一遍。
「那麼……小廚房可有人留守?」
尹安羲突地頓住,心想光是在主廳上問審時,她身邊的丫鬟嬤嬤都在廳裡廳外,還有誰能留在小廚房,莫不是趁那當頭,有人溜進小廚房裡下毒?
見尹安羲眸色狠戾了起來,柳九就知道自己猜對了。「十三真是太不小心了,我跟她說過幾回得要留心,她偏是……」柳九氣惱地閉上嘴,畢竟現在不是數落妹妹的時候,她得先知道是什麼毒,這樣對症效果最快。「既是糕點,那麼是吃了外皮還是內餡,哪個環節有異?」
尹安羲回神道:「是我先嘗的,我跟她說內餡有苦味,她不信才嘗的,可事實上那內餡微苦還帶了辛味。」
柳九猛地抬眼。「苦帶辛?」
「是。」
「附子嗎……」她喃著,開了藥箱,從裡頭取出幾味藥,朝外喊著,「春喜!」
春喜趕緊走進屋內,雙眼泛紅地看著柳九。
「趕緊拿去熬,給我盯著,雙眼不准離開爐火,還有,小廚房必須有人輪值,多派一些人手在小廚房附近,如果有鬼祟之人,一律拿下再議。」
「我知道了,馬上去辦。」
待春喜離去後,柳九不禁輕搓著柳芫冰涼的手。「妳這吃貨,這麼愛吃,就知道早晚有天會出事,怎麼不小心點呢?妳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九姊跟妳保證,尹家一個都別想活!」
她不是嘴上發狠而已,而是這事只要皇上知情,皇上定會徹查到底的。
柳九背對著尹安羲,沒瞧見他垂斂長睫掩去的濃烈殺意。
不需要任何人出手,他可以了斷這一切。

待春喜將藥送來時,尹安羲一回頭,瞥見尹安道的身影就出現在屋外的園子裡,隨即勾起噬血笑意。
見柳九正給柳芫餵著藥,他便道:「侯爺夫人,我先到外頭一會。」
「去吧。」柳九頭也沒回地道。
尹安羲走到外頭,面對著園子,噙笑說:「三弟半夜睡不著,賞月賞到主屋這兒來了?」
躲在園子裡的尹安道聞聲,知道自己洩露了行跡,只能大大方方地走了出來,橫豎他今天帶了幾個隨從,不怕的,只可惜,出事的似乎只有柳芫……為什麼這人就這般幸運,怎麼也死不了?
「二哥,今兒個發生了那麼多事,我怎麼睡得著呢?況且先前聽到主屋這兒似乎有些騷動,而且腰門也沒上拴,所以就到這兒走走,看看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這套說詞說得尹安道自己都滿意極了。
「喔?」
「二哥,沒發生什麼事吧?」他佯裝關心地問。
「沒什麼事。」
「喔,沒什麼事就好,不過我剛才過來時瞧見威鎮侯還在府裡,覺得奇怪,莫不是二嫂子出了什麼意外?」
尹安羲直睇著他,笑意冷厲懾人,嚇得他向前的腳步慢慢地往後退。
「二、二哥,你怎麼了?」尹安道顫著聲問。
是他錯覺嗎?二哥的眼睛好像變紅了……
尹安羲斂笑瞅著他,緩緩地舉起了手,一把燃著火焰的鉤刀瞬間出現在他的手中,他毫不遲疑地朝他射去,就見鉤刀穿過了他的身體,硬是將他的魂魄給勾出體外,釘在園子裡的圓柏樹幹上。
那魂魄不斷地發出悽厲的哀嚎聲,卻無人聽見。
尹安道身後的隨從正疑惑尹安羲方才那個動作是在做什麼,卻見尹安道無聲無息地倒下。
「三爺、三爺!」一隨從趕忙向前將他扶起,就見昏厥的他,鼻息微弱得像是快要沒氣了。
「還不趕緊將三爺帶回去找大夫診治?」尹安羲冷聲說,直朝園子裡而去。
隨從們七手八腳地將尹安道抬走,尹安羲則走到圓柏樹前,看著不斷扭動哭嚎的魂魄。
「為什麼總是說不聽?為什麼老是要惹火我?」尹安羲無奈地搖著頭,冷眼看著那魂魄哭求的神情,「求我?沒用的,我這氣還沒消,怎可能放你走?還是你怕孤單?啊……這事倒好辦,你稍等一會,哥去幫你找幾個伴,找那幾個和這樁事有關的人來跟你作伴。」
死,太容易了,無法讓人反省己錯,他得要讓他們嘗嘗,何謂驚懼惶恐、生不如死的滋味,要不怎麼對得起他受苦的娘子。


就在柳芫喝下湯藥約莫半個時辰,隨即悠悠轉醒。
「十三!」柳九喜出望外地喊著。
「……九姊?」柳芫疑惑地注視著她,直到昏厥前的記憶慢慢回籠,才脫口問:「我相公呢?」
「妳喝下藥後,他就到外頭去了。」
「他不要緊吧?」
「他哪裡要緊,要緊的人是妳好不好!」柳九低聲罵著。「妳不擔心自己,倒是擔心起別人,有沒有想過我一直在這兒為妳擔憂著?」
「九姊……對不起。」
「妳怎會如此大意,竟然沒讓人守著小廚房,給人有機可乘,要不是妳家相公跟我說那糕點內餡苦帶辛,我一時還猜不出是哪種毒……」柳九叨唸著,腦袋有一道靈光閃過,頓了下,問:「他也吃了糕點?」
柳芫張了張口,腦袋空白得不知道怎麼搪塞。
「他也吃了糕點……為什麼他卻沒事人般?」柳九蹙起了眉頭。「難不成,他連我也算計,事實上是打算將咱們一網打盡?」
「九姊,妳想太多了……」柳芫沒好氣地打斷她的揣度。「二爺要是想對我不利,何必差人通知妳,二爺只是天生異於常人,毒對他沒用而已。」
「是嗎?有這種人嗎?」
「都有姊夫這種迷藥無效的人,為什麼沒有服毒無效的人?」
柳九想了下,沒興趣在這種事上頭爭辯。「不過,尹家人也未免太過大膽,我明明都已經在妳生辰宴時將皇上給抬出來,為何他們還敢對妳下手?腦袋全都殘了嗎?還是以為這簡單的毒,沒人診得出?」
「不就是為了權勢,連良心都沒了。」
「簡直是愚不可及。」
「不談那些了,九姊,妳去幫我將二爺找來,好不。」雖說她很清楚毒對他沒用,但總是想見見他,確定他的安好。
柳九瞇眼瞪著她。「有了相公就沒親姊了是吧。」
「九姊……」柳芫可憐兮兮地央求著。
「知道了,我讓人去找總成了吧。」柳九沒好氣地起身,開了門,瞧春喜在外頭候著,正要她去將尹安羲找來,卻見對面園子裡像是著了火。「唉呀,怎麼著火了,這是怎麼回事?」
說著,她快步下了廊階,直朝園子而去。
春喜不解地跟在她身後,問:「夫人,哪裡著火了?」
「不就是那兒!」柳九指著一棵圓柏樹。
「沒有啊。」春喜瞇了眼,怎麼也瞧不出哪裡有火。
「哪沒有,分明……」柳九突地噤聲,嚥了嚥口水,拔腿就往後跑。
「夫人?」
「沒事、沒事、沒事!」柳九疊聲喊著,一路衝進柳芫的寢屋裡。
「九姊,怎麼了?」柳芫瞪著柳九一副見鬼的蒼白臉龐。
「太恐怖了,我還是頭一次看到這麼恐怖的情狀……」柳九不住地拍著胸口,倒了杯茶壓壓驚。
「什麼恐怖的情狀?」
「剛才我以為對面的園子著火,結果走近一看才發現竟然是有……那個……像是被一把著火的刀給釘在樹上……嚇死我了。」柳九說著,整個人被嚇得魂不守舍,不住地在房裡來回團走。
「是喔。」柳芫知曉打從柳九借屍還魂之後就能見鬼,她只沒想到尹府裡有這麼可怕的景象,慶幸自己什麼都看不見。
「這個時候要是有書生在就好了,我就能問他那是怎麼一回事,他之前說要去找故友,誰知道一去就沒回來。」天曉得那景象是不是有什麼不好的寓意,好比是她這個借用的軀殼要被取走,她就等著被帶走。
「找故友?書生是這麼說的嗎?」
「嗯,聽他的口吻,像是找個許久不見且感情極好的故友,真不知道他到底能有什麼故友。」柳九好笑道,走了一會,覺得心跳緩了些,她在床邊坐下。
柳芫垂睫想了下才問:「九姊,那個書生到底是什麼身分?」
「他……就我的故友啊。」
「九姊,妳沒有故友,或者說絕對沒有能夠詢問外頭那景象是何意謂的故友,妳就老實跟我說吧。」
柳九撇了撇嘴。「我呢,不太喜歡提這個,但說說應該無妨,書生他……其實是地府文判。」
「文判?地府判官?」
「嗯,當初也是託他的福,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我借屍還魂,所以就算我再不願意,還是答應讓他在侯府借宿一陣子。」
「……他是好人嗎?」
「不是,他又不是人……但至少他對我是好的,他要是真打算將我帶回地府,當初就不會通融我借屍還魂了。」
柳芫輕呀了聲,總算確定自己錯將君子當小人,而二爺是他要找的故人……她是不是應該將他放出來?
「十三,妳怎麼突然問起書生的事?」
柳芫怯怯地抬眼,萬般艱澀地啟口道:「九姊,其實書生已經回京了。」
「妳怎麼知道?」
「因為……」她指了指耳璫。「我把他鎖進裡頭了。」
「為什麼?!」柳九傻眼。
「因為我怕他對九姊不利,趁著他來找我時,我就把他鎖進去了。」她避開書生欲找二爺的事。
柳九驀地站起身。「趕緊把他放出來!妳要是惹火了他,到時候要是害我遭殃可怎麼辦?況且,他是地府判官耶,他要是久留人世有人找來……我恐怕就真的死定了!」
「喔。」
就在柳芫觸上耳璫,瞬間消失不見的當頭,適巧尹安羲走了進來,見柳芫不在床上,不禁問:「十三呢?」
「呃,她……你先出去一會,她在更衣間裡。」柳九隨口謅著要趕他走,省得柳芫的祕密被發現。
「我去瞧瞧。」想不到她竟好轉得如此神速,已經能起身了。
「欸,你一個大男人瞧什麼瞧?」柳九立刻起身擋著。
尹安羲笑了笑。「她是我的娘子,有什麼是我不能瞧的?」
「可是……」話都還沒出口,床的那邊,出現了柳芫和書生身影,柳九頭痛地托著額,思索著這一幕到底該怎麼解釋時—— 
「崔頤!」
那聲悶吼叫喚,教尹安羲驀地定住,緩緩地回過頭,看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臉,瞬間像是有什麼不斷地湧入他的體內,填滿他原本空白的記憶。
「書生,你在叫誰?」柳九不解地問。
柳芫直睇著尹安羲,看著他的神色從恍惚逐漸清明,眼裡並沒有她,而是直視著書生。
「……華逸?」
「華逸?」柳九傻愣愣地看著書生。「書生,你叫華逸?」
書生壓根沒理她,大步走向尹安羲,一腳就踹了過去。「你這混蛋到底上哪去了,竟然在陽間遊蕩了五百年!」
柳九聞言,整個人定在原地不能動。
她到底聽見了什麼?疑惑地看向柳芫,見她雖然訝異卻不意外,這又是什麼狀況?為什麼尹家二爺會是書生的故人,還說什麼在陽間遊蕩了五百年……
「……五百年?」崔頤啞聲呢喃,雖說記憶已回籠,可華逸說的五百年,他卻是一點印象都沒有。
「二爺?」柳芫怯生生地喊著,就怕他一恢復記憶,卻將她給忘了。
崔頤目光微轉,定在柳芫身上,脫口道:「奉仙!」
柳芫一愣,還沒來得及開口,一旁的書生已不耐地拖走他,才走了兩步兩人便如煙霧般地消散不見。
「……十三,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柳九神色呆滯地問。
柳芫掙扎著坐起身,想找人,卻連該要去哪裡找都不知道……這一夜,像場漫長的夢,裝滿了她一生的喜怒哀樂。
第十五章 他的真實身分
梅林縣,古墓。
五更天,天色卻依舊暗黑一片,站在不著燈火的古墓裡,崔頤,地府武判,直睇著棺槨裡的骸骨。
「奉仙……」他低啞喚道,輕撫著那具骸骨。
五百年了,他想不到自己竟然沉睡了五百年,錯過了與她相戀,錯過了她的死期,任由她孤單離世。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被封在那個空間裡五百年?」書生站在他的身後問。
「算不上被封住,我是在裡頭沉睡養傷。」
五百年前他前往陽間追捕亡魂,誰知道卻被奉仙的手藝給吸引,繼而與她相戀,糟糕的是,他因為兒女私情而放鬆警戒,逮到亡魂了,卻也被那亡魂給傷得形體俱散,要不是奉仙在最後一刻將他帶進空間裡養傷,他也許早就消失不見了。
「這個女人這般厲害?」
「當然厲害,奉仙是凡人修仙,能以修行創造出意識空間是相當了得的,只可惜她遇上了我,硬是折損了道行……當她將我送進那空間裡時,我知道她的時間不多了,卻沒能再撐上一會就陷入了沉睡……」他啞聲喃道,在他恢復記憶時,五百年前失去所愛的痛楚跟著甦醒。
他是她的劫,如果沒有遇見他,她是有機會修煉成仙的。
「所以……柳十三是奉仙的轉世?」修仙者的意識空間通常是拿來煉丹的,哪怕修仙者進入輪迴,空間還是認得主人的,也唯有主人才能開啟空間,說來說去,這緣分是注定要在五百年後重來的。
「嗯。」
書生哼笑了聲。「這柳家姑娘的際遇怎會如此不尋常,你現在決定怎麼做?」
「我得想想,我的心都亂了。」五百年前失去所愛的痛楚與五百年後方得情愛的喜悅混雜著,快把他搞瘋了。
「不用想,先跟我回地府覆命。」
「就算要回去,也得等我跟芫兒說一聲後。」
「有必要嗎?」
「為何沒必要?」
「你會再為她回陽間嗎?」
崔頤不禁沉默。他不是尹安羲,他無法一直待在陽間,也不可能為了她一再重返陽間……正因為如此,他才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柳十三……他該拿她怎麼辦?

柳芫倚在床柱上,等了一天,眼看著天色已全暗,卻依舊等不到他的歸來。
難道,他就這樣走了,她再也見不到他,再也看不見愛嘗糕點,老纏著她討要糕點吃的他了?
往後,就算她做了糕點,又有誰能像他那般充滿詩意地評論?還有誰會在她危險時,毫不猶豫地將她緊摟入懷,又有誰能像他那樣一聲又一聲地對她喊著娘子……
「娘子……」
那氣音般的歎息,教她猛地抬眼,見他不知何時來到床邊,一雙黑眸依舊噙著笑,也藏了些無奈。
不假思索的,她一把抓住他。「回來了?要吃糕點嗎?」
「娘子……」
「二皮好不好?府裡沒有牛乳,可是素娘那兒一定有進貨,讓洪臨去跟她拿一些,我幫你做點你最愛的二皮酥酪可好?」她問著,粲笑如花,豆大的淚水卻不斷地滑落。
崔頤心疼地將她摟進懷裡。「別哭了,娘子。」
「我沒哭,我是開心。」她在他懷裡掙扎著,抬眼直睇著他,衝著他笑,偏偏淚水像是斷線的珍珠不停掉落。「昨兒個也沒能好好地吃,你現在肯定是餓了,我馬上幫你準備一些簡單的,很快就好。」
「娘子,不用了。」
「怎能不用呢,雖然沒現成的,但……有冷飯呀,記得嗎,你為了我私闖侯府,那時我不是為你做了甜鍋巴嗎?甜鍋巴好嗎?很快的。」她緊揪著他的手,抓得關節都泛白了,就怕他轉眼消失不見。
崔頤心底發疼著,吁了口氣道:「不用了,我得走了。」
「二爺要去哪?」她緊張的抓得更緊。
崔頤苦笑了下。「娘子,我不是尹二爺。」
「……我知道。」
「我不是人。」
「那又如何?!」她哭吼著。
崔頤不禁笑瞇了眼。瞧,跟他猜的一樣呢,這個傻丫頭。
「咱們成親了,是有名有實的夫妻,不管你是什麼,咱們的名已經寫在月老簿裡,那是既定事實,老天就該成全咱們!」
「也許老天會成全咱們,但不管怎樣,我都得先回地府覆命,我已經遊蕩了五百年,不管怎樣總是得先回去一趟。」
「什麼時候回來?」
這問題可真是問倒他了。「我不知道,但是我一定會回來。」也許會等到她即將離世來迎接她。
「不要。」
「嗄?」
「如果你沒辦法告訴我歸期,我就不准你走。」
「娘子……」崔頤苦笑連連,從不知道原來他的娘子也會像個娃兒般地拗,可這事並不是她拗就能解決的。
「我不管!我不准你走,你要是走了,你往後再也吃不到我做的二皮酥酪,你要是走了……我就不要你了……」
崔頤勾唇笑了。「好,就這麼著。」
柳芫直瞪著他,淚水徹底決堤,將她的視線淹沒,她再也看不清他的臉,而他在轉眼間消散不見!
「不要!回來,我說說而已,說說而已!」柳芫放聲哭著,猛地張開眼—— 
「十三,妳怎麼了?」柳九擔憂不已地問。
「九姊……」柳芫緊揪住她。「九姊,他走了,幫我把他找回來,我剛剛說了氣話,他就真的走了……」
「十三,妳只是作夢而已,只是夢而已,妳……九姊會替妳想法子,妳冷靜一點,難道妳不知道現在的妳不能大慟大悲嗎?」餘毒未袪,大悲大慟只會讓她氣血逆行而已。
「不是夢……他是真的走了……」柳芫氣若遊絲地低喃著,雙眼直盯著緊閉的門,盼望著他再次走進門來,然而淚水模糊了她的眼,她什麼也看不清楚,直到黑暗鋪天蓋地朝她襲來。


陰森地府裡,崔頤被關在一處牢籠,他貼著圍杆,黑眸無神地垂斂著。
唉,好暗,真不習慣。
沒有日月星辰,搞得他現在也算不清自己到底被關了多久,要是閻王老大多關了他幾日,他不是虧大了?
想找個鬼問,卻連個鬼影都沒瞧見,真是的,這人事也太精簡了些。
忖著,突地聞到一股熟悉的味道,教他精準地望向味道傳來的方位,就瞧見了—— 「華逸!兄弟!」
「誰跟你兄弟?」華逸徐步走到他面前,手裡還拎了個油紙袋。
「兄弟,咱們都相識五百年了,還不算兄弟?人家兄弟也沒咱們這麼親……我問你,我被關了幾天了?」
「……才一個時辰。」
「哪可能?少說也有十來天了。」
「你要是這麼認為,我也無話可說。」華逸皮笑肉不笑地道。
崔頤抓著圍杆,笑得諂媚。「兄弟,你去幫我瞧瞧我娘子吧。」
算了算,打從他回地府挨了訓話又被關起來,早過了一天一夜,也不知道娘子好不好,他擔心她的身體,就怕她又哭了。
「你急什麼?閻王才關你一年,一年後你就能見你娘子了,況且閻王也說了,你呢擅自作主,在陽間頂替了人,還成了親,等於是替自己給結上了姻緣,這緣分不走到盡頭是不會散的,你不開心嗎?」
「開心是開心,問題是我一天都等不了,你還要我等一年?」有沒有人性,這傢伙不是他兄弟!
「誰要你逗留陽間五百年。」
「我睡著了嘛。」這般罰他太沒道理了。
「又是誰勾出了人類的魂魄動用私刑。」
崔頤撓了撓額頭。「我善後了。」
「是啊,你把魂魄還回去,結果尹老夫人癡了,屈姨娘傻了,尹三爺到現在還在生死邊緣遊走。」
「這事好辦,等我回去,稍微給他們點兩下就沒事了,你去幫我跟閻王老大說說吧。」
「自個兒說去。」
「……我出不去!」沒看見他被圍著嗎?
「那我也沒辦法,閻王說了,只要你有本事踏出來,他就由著你,你再試試吧。」說著,像是想起什麼,將油紙袋遞給他。「喏,別說我對你不好,我特地上陽間找的糕點,你多吃點,補點體力,也許就能衝出來了。」
崔頤冷冷瞪他一眼。「幸災樂禍嗎?你就別栽在我手裡,他日換你求我時,就有得你受的。」也不想想這圍杆是閻王老大設的,他有法子衝出去,撞到形體散了,他也出不去好不好!
「你恐怕得等幾百年了,看看有沒有機會。」
「我等著。」崔頤哼了聲,從油紙袋裡拿出一塊糕餅,嚼了兩口,嫌棄地丟到一邊。「這是哪門子的桂花糕來著,外形也不通透,嚼感也不佳,你知道嗎,我娘子做的桂花糕可真是一絕了,那晶瑩剔透的模樣,可瞧見裡頭有著桂花瓣,一咬進口,幾乎是入口即化,餡香花甘,鎖住了深秋的蕭瑟,嚥進去的是夏末的繁華。」啊……他快要餓死了。
「怎麼五百年不見,你變話癆了?」
「你才話癆!」崔頤貼著圍杆,無奈地閉上眼。「一年呀,我娘子會怨死我的,你這傢伙上陽間買了爛糕點,怎麼就不替我去瞧瞧她?去幫我跟她說,等我一年,我就回去了……」
華逸嫌惡地瞅了他一眼,正打算轉身走人,就瞧見一抹纖瘦的身影憑空出現在崔頤身後,教他不禁瞪大了眼。
有沒有搞錯,一個陽間姑娘竟然就這樣出現在地府裡!
「華逸……就幫我嘛,下回你有難時,我肯定二話不說地幫到底。」
「不用我幫了,你回頭瞧瞧。」華逸沒好氣地道。
崔頤頓了下,驀地回頭,身後柳芫隨即一把緊擁著他,在他尚未開口之前,兩人同時消失不見。
華逸錯愕得說不出話。陽間凡人的不顧一切,真能做到上窮碧落下黃泉?
太久了,他已經久到遺忘當人,不顧一切的張狂味了。


「娘子……」崔頤難以置信地將她擁入懷裡,再細細打量她的眉眼。「瘦了,妳身上的毒可有袪盡了?」
「有九姊在,還能有問題嗎?」她笑盈盈地望著他,輕撫著他的頰。「還好吧,沒受多少苦吧?」
「我沒事,不過是一點責罰罷了,倒沒想到妳竟闖了進來……」
「我一養好身子,就想到這法子,心想姑且試試,沒想到竟能成。」她將臉埋在他的胸膛上。「不要氣我,你知道我只是說氣話而已,不要氣我……」
崔頤想起那日她說的話,好笑道:「明知妳是說氣話,我怎會氣呢,我也想見妳,只是一時走不了。」
「待會,我幫你做二皮酥酪,我已經把料都備好,就等著你。」
「好。」
「真的?」她喜出望外,瀲灩杏眼裡隱隱閃動淚光。
「我想死娘子的手藝了。」
「……不想我?」
「更想妳。」他對答如流地道。
柳芫笑瞇了眼,主動輕啄了下他的唇,隨即羞澀地垂下眼,「往後咱們就在這兒生活,只要在這兒,他們肯定找不到你。」她想,他被封在這裡頭五百年沒人知,那麼要再將他藏個一百年也絕對不是問題。
「這倒不用。」他噙著笑意,迫不及待要告訴她好消息。「閻王說了,只要我有本事走出來,罰就到此為止,而且我跟妳之間已繫上了緣分,往後咱們可以相守了,雖然一個月內,我恐怕得撥一半的時間處理地府的事,但有一半的時間仍可以伴著妳……娘子,妳開心嗎?」
瞧她聽得一愣一愣的,他忍不住輕點她的秀鼻。
「所以,咱們是被允許相守的?」
「是啊。」
他見柳芫緩緩地綻開嬌柔的笑花,但不知怎地,那朵花像是瞬間被凍傷一樣,俏顏刷成了晚娘面孔。
「……娘子?」怪了,這反應不在他預期之內。
「奉仙是誰?」
「咦?」
「那天你對我喊奉仙,奉仙是誰?」心底擔憂的事既然都已解除,那麼就來算算舊帳吧。「不交代清楚,沒有二皮酥酪。」
「娘子,奉仙就是妳的前世,將我封在這空間裡的那一位。」
就說了,他的娘子像一年四季,轉眼春夏秋冬,明明還春暖花開著,如今已是凍進人骨子裡了。
「那你心裡頭惦記的是誰?」
「……娘子,都是妳啊。」這要他怎麼說呢?
「所以你惦記她?」
崔頤閉了閉眼。「我惦記的當然是妳,想念的也是妳,不能失去的也是妳。」這個答案,該是合意了吧。
「敷衍。」
「娘子,我真心誠意說的話,妳怎能說是敷衍?」這是怎麼著,方才不是還濃情密意,怎麼眼前快要恩斷義絕了?
「你愛我嗎?」她問。
崔頤直瞅著她,向來無溫的臉竟莫名的熱了起來。
怎麼……好像有種很臊的感覺?
「答不出來你就留在這裡吧。」話落,柳芫隨即消失不見。
崔頤呆在原地,不敢相信她竟然丟下他,她竟然將他封在這裡……「娘子、娘子,妳好歹也等我把話說完吧!」
然,幾乎在瞬間,她又出現在他面前,手裡端著茶盤,上頭擱了好幾碗二皮酥酪,她踮起腳尖在他唇上親了下。
「嚇你的。」她笑得賊賊的。
崔頤啼笑皆非地接過茶盤,真不知道該罵還是該笑。
「但,惹我生氣,也許你真的會被封在這裡。」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原來他的娘子是個狠角色。


「動作快一點,這些二皮酥酪全都送到夫人房裡。」春喜一聲令下,所有丫鬟隨即動了起來,一個個端著茶盤,魚貫進入柳芫寢房裡,擺滿了一整張桌子的二皮酥酪後,退出了房外。
「唉,二爺一回來,咱們就沒有二皮可吃了。」棗兒關上門時,忍不住歎了口氣,扼腕極了。
前陣子發生了一連串的事,兩位夫人先後中了毒,二爺突然不見,而老夫人像是癡了,誰都不認,無獨有偶的,屈姨娘聽說也變得瘋瘋癲癲的,最慘的是三爺病得根本爬不起來,大夫都說藥石罔效了,眼見府裡無人作主時,夫人養好了身子,立刻大刀闊斧地整頓了府裡的下人,尤其是老夫人身邊的,自然也包括了湛藍一干丫鬟。
隔日,二爺突然回來,奇的是,大夥突然都好了,只是老夫人跟屈姨娘有點怪,偕同住進庵裡不肯回來了。
不過從那時開始,二爺一個月約莫有一半的時間都在外頭巡視,而每逢二爺要回來,夫人總會備上二爺最喜愛的二皮酥酪,那個數量實在是令人咋舌。
「二爺要是不回來,夫人不開心,連糕點都不肯做了。」春喜應了聲。「走吧,走吧,夫人正在沐浴,趕緊去伺候她吧。」
而這時,繼續扮演尹安羲的崔頤才剛踏進大門,隨即對上洪臨那哀怨得讓人不想看的臉。
「怎麼了,被素娘趕出家門了?」崔頤沒好氣地道。
「是被二爺遺棄了。」洪臨泫然欲泣地道。
以往不管二爺去到哪,他總是跟到哪,可是近來二爺就是不肯讓他跟,不管他怎麼跟各商行管事套交情,就是沒人能告訴他,二爺到底上哪去了。
他哀呀,悲喔,怨哪!
「夠了,把臉挪開。」哪怕洪臨一句話都沒說出口,但光看那張臉就很有戲。
洪臨扁著嘴退到他身後,亦步亦趨地跟著。
眼見主屋近了,崔頤想了下,腳步一轉,朝三房那頭走去,隨口問:「三爺近來如何?」
「和平常沒兩樣,不過……」洪臨頓了下,壓低聲量道:「也不知道是不是跟老夫人有關,近來三爺跟著求神問卜,要是遇上術士也會搭話,甚至將人請回府。」
崔頤聞言不禁笑瞇眼,一路抱持著好心情踏進了三房院落,就見拱門上頭貼著符,堂屋上都貼著符。
此時尹安道正指揮著隨從貼符,於是他無聲地走到他身後,輕柔地道:「三弟。」
不誇張,尹安道當場跳起,發出嚇人又淒厲的哀嚎聲,一回頭見到崔頤,二話不說地從懷裡取出一張符就往崔頤額上貼。
崔頤當場捧著頭,狀似痛苦地彎下腰。
「二爺、二爺,你沒事吧?」洪臨趕緊攙著他,直瞪著他額上的符。
尹安道見狀,驚嚇的面色一轉囂張了起來。「很好,總算制住你了,看你以後還能怎……麼……」話還沒完,符已經被扯掉,露出崔頤笑得萬分邪氣又懾人的臉。「二哥,我開玩笑的,好玩吧。」
他呵呵乾笑著,淚水在眼裡打轉。
他奶奶的,那個江湖術士騙人,訛了他一百兩……
「三弟,別拿這種下流等級的招數對付二哥,二哥的道行沒這麼低,不要用這種方式羞辱我。」要是一張江湖術士的鬼畫符就能制住他,他真的沒臉回地府了。
「不是的,二哥,我只是……」
「你乖,二哥還不想殺你。」說真的,尹安道是個經商人才,相當具有生財之道,唯一不好的就是偶爾想榨些油水,還有盡想著辦法怎麼制他。
不過,要怎麼控制這孩子,他辦法多的是,只要他哪天不開心,就再把他的魂鉤出來玩一玩,絕對夠他老實好一陣子,乖乖地替他賣命賺錢。
「二哥,我再也不敢了……」當下,雙膝跪下。
「別這樣,都要當爹的人了,別胡亂跪,會教人笑話的,瞧,你那些隨從在笑話你了呢。」
尹安道隨即起身,回頭瞪去,「笑什麼笑?這是我二哥,我跪二哥是天經地義,因為我感謝我二哥,我愛我二哥,你們到底懂不懂什麼叫做兄友弟恭?一群沒讀過書的混蛋!」
崔頤沒興趣看他怎麼教導隨從,轉了個方向回主屋。
他想念他的二皮酥酪和娘子了。
一進門,他見到滿桌的二皮酥酪,感覺他的心都快要融化了,他的雙手失控地顫著,眼看著就要摸到那魂牽夢縈的二皮酥酪時—— 
「原來你想念的就是這些二皮酥酪?」
崔頤立刻轉了個方向,將剛從更衣間走出的柳芫摟進懷裡。「娘子,我想死妳了,如果沒有妳,我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你已經死很久了。」
「……」看來,他剛才的饞樣激怒娘子了。「娘子,我真的好想妳。」他深情款款地喃著,親吻著她的額、她的鼻、她的唇。
親著親著,他情動了起來,直接將她抱上了床。
「你不是要吃二皮酥酪?」柳芫羞澀地問。
「我現在想先吃娘子。」他褪著她的衣裳,啃著她的香肩。「瞧,我娘子膚白似雪,就像二皮酥酪一樣,似凝脂……娘子,如果我把一碗二皮酥酪倒在妳身上,妳會生氣嗎?」
「不會,但是我會把你封進空間裡。」柳芫冷若冰霜地道。
「說笑的,娘子。」
「你的表情很認真。」她懷疑只要她點頭,他會立刻將二皮酥酪倒在她身上。
「我隨時都很認真,愛妳也是認真的,放眼天下,妳絕對找不到像我這般愛妳的人了。」
「你又不是人。」
「……娘子,妳能不能直接告訴我,我是哪裡惹妳不快了?」娘子今天特別尖銳,已經捅了他兩刀。
柳芫抿了抿唇。「你把我擺在糕點後面,我剛剛明明就站在那兒,你沒瞧見我卻瞧見了二皮酥酪。」她殷勤期盼他的歸來,可他一回來注意力卻擺在二皮酥酪上頭,要她情何以堪。
「娘子,是因為二皮酥酪是妳準備的,我才會忍遏不住,如果尹家大宅沒有妳,我根本不可能踏進一步,我呀是為了妳回來的。」崔頤笑歎著。
「所以,如果下回我不準備二皮酥酪,你不會氣我?」
「不會。」他不假思索地道:「不過要是有,我會很開心,因為我知道這是娘子寵我的方法。」
柳芫笑出聲。「最好是。」
「不是嗎?」他噙笑在她身上胡咬一通。
柳芫被咬得發癢,不斷地發出銀鈴般的笑聲,一會,聲響化為教人聞之面紅耳赤的嬌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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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1)

乙㚬2017/12/23 14:00:26

尹安羲是宇宙無敵大吃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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