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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檸檬700

旺夫禍水之《旺財嬌妻》

聽說,林家布行的千金是不祥的禍水命格,
不但剋死老父親、不把丈夫看在眼裡,還會把家產敗個精光……

天地良心,明明是無良夫婿意圖霸佔她家產業,
還因為愛上青樓花魁在雪天將她趕出府,只留一紙休書,
幸好有古振昊出手相助,她才不致成為「路有凍死骨」的示範,
雖然人人都說他是不學無術的浪蕩子,
但她看見的卻全是他溫柔體貼的一面──
不但撥了一間鋪子給她當管事,更為她教訓了前夫和花魁,
在知道她最大的願望就是買回自家老宅好安慰父親在天之靈,
還會故意派些輕鬆的活兒給她,好讓她存銀兩,
這些都教她感恩在心,決定做牛做馬來回報他的恩惠,
可他卻說不想當恩人,而是要做她生命中的良人……
呃,難道以身相許也是報恩的一環嗎?
陽光晴子
阿Q射手,也許無心,也許有意,
以幽默EQ、感恩的心,溫暖加值,
密縷勾勒一個love story,期許,在翻開書頁的剎那——
即能撞進隨身版的快樂氛圍,烘焙愛情,擁抱短暫的喜樂人生。
如是,晴子謝天謝地,謝謝每一個與晴子的文字相遇的妳(你)。
是福星還是禍水?

有時候,愛情來了擋都擋不住,愛得深了,即使對方是個大茶包,也會甘之如飴的共同面對麻煩。
這次甜檸檬700號古裝大戲【旺夫禍水】,從系列名就可知女主角們雖然會帶來大大小小的問題,但仍有眼光過人的男主角為她們傾倒。
陽光晴子的《旺財嬌妻》,女主角的前夫不但設計搶奪她家財產,得手後還堂而皇之的將青樓花魁帶進門聯手羞辱,最後在雪天將她掃地出門,甚至到處散播謠言,將她塑造成剋父、帶衰旁人,又會敗光家財的倒楣女人。
幸好咱們的男主角不畏流言,帶她回府安置,朝夕相處下,兩人逐漸產生感情,為了她,男主角從名聲極差的浪蕩子「改邪歸正」,變成了顧家、認真的好男人,目的就是想讓她擺脫禍水之名,只是幸福的日子才要開始,一場陰謀卻讓他們陷入重重危機……
除了陽光晴子的故事外,還有另外兩本同樣精采的作品──
風光的《旺夫皇后》,男主角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下認識了女主角,進而發現女主角擁有特殊的能力,而女主角覺得男主角待她很好,漸漸喜歡上了對方,幫助他得到權勢,但他卻不知道女主角每一次使用能力,就會耗損她的生命……
佟芯的《旺宅王妃》,身為親王世子的男主角專門替皇上辦些祕密差事,於是借重女主角的偷兒能力來幫忙,隨著相處,兩人都愛上彼此,但因為男主角遲遲不肯表白,讓女主角誤會他覺得自己配不上他,決心求去,沒想到卻在出最後一次任務時身受重傷,教男主角後悔莫及……
想知道這些癡心的女主角們能不能獲得幸福,千萬別錯過甜檸檬十一月主題書【旺夫禍水】系列,11/13愛情事業旺旺旺上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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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快滾吧!」
寒風刺骨的冬夜,京城一處宅邸偏門,一只藍色包袱被扔出,滾落在路旁的積雪上,接著,一個嬌小身影跟著步出門檻,她忍著盈眶的熱淚,回頭看了門後方的男人一眼。
「還不快走?!」廖天豪俊秀的臉上盡是厭惡。
「是啊,芝兒小姐,妳不再是天豪的妻子,依依不捨只會讓人討厭。」
夏薇雨輕輕依偎著廖天豪,溫柔的看著臉色蒼白的林芝。
「不,薇雨,林芝從來都不是我的妻子,跟她成親兩年多來,我不曾上過她的床。」廖天豪攬著夏薇雨的纖腰,凝望著她美麗嫵媚的臉,像舉誓般訴說他對她的忠誠。
「就算如此,你這個讓林家招贅的男人還是很壞,丈人一死,吞掉林家產業不說,連妻子也休了,你就不怕你丈人從墓地裡爬出來罵你?」夏薇雨眼一勾,伸指點了他的唇一下。
他笑著握住她的纖纖玉指,低頭輕啄,「為了妳,我什麼也不怕,大不了把那死老頭再罵回墓地裡好好躺著就行了。」
口出汙衊死者的話,但色膽包天的廖天豪完全不在乎。
他的心魂全在夏薇雨身上,身為百花樓的花魁,她才貌雙全,有著沉魚落雁之貌、琴棋書畫皆精,再加上不賣身只賣藝,更讓他心癢難耐,竭盡所能的付出,總算將她的心留在自己身上了。
「壞人!」誘人紅唇吐出笑意,嬌嗔的夏薇雨一張人面桃花更迷人了。
「這個壞人只愛妳,妳曾說過,我雖然掌了林家布行的權,但終究是林家的贅婿,讓我聽了差點沒心碎。」廖天豪深情脈脈的看著她,「但現在不一樣了,從今而後,林家布行會改成廖家布行,再擇一吉日迎娶妳入門當少夫人,好不好?」
他當著下堂妻面前與夏薇雨甜蜜呢喃,卻一點都不愧疚,原本他入林家門就是打著吞掉林家產業的主意,不然,他一個頂天立地的大男人何必入贅?
再說了,林芝當年才十五歲,面貌雖清秀,但身材讓他連一點胃口也沒有外,他哥哥更是耳提面命絕對不能碰她,否則萬一在她身上留種,不僅會破壞他們日後安排好的棋,更可能糾纏一生。
聽不夠、看不夠?還是被羞辱得不夠?林芝淚水盈睫的瞪著那兩個恩愛男女,她逼自己移動,踏著沉重腳步拾級而下——
「砰」的一聲,身後的門被用力關上,她強忍的淚水終於落下,但她沒哭出聲音,只是緊咬著下唇,彎身拾起那只輕到不能再輕的包袱,這才回身看著那扇被關上的小門。
對不起,爹,芝兒沒有守住家業,連老家也沒了,對不起……
白雪茫茫,也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雪停了,林芝仍佇立在老家「紫瑞園」的偏門圍牆,她的小臉被寒風凍得微紅、抱著包袱的手冷如冰,最後,她緩緩轉身,一步一步踩過路上的雪,沒有目的的走著。
好安靜啊,怎麼路上都沒人?是了,今兒的大雪從早上下到了晚上,路上到處可見厚厚積雪,迫得商家也早早關門。她低聲嘆息,繼續孤獨行走。
寒風中,她隱約聽到了聲響,不自覺的往聲音來處走去,不久,她呆呆的站立在一間燈火通明的屋子前,聽到緊閉的門窗後有快樂的談笑聲傳出來。
「喜歡嗎?這是娘替妳裁製的新衣,不過,得等到過年時才能穿上。」
「那還要好多天啊,娘,我想現在就先穿上試試,可不可以嘛?」
童稚嗓音裡有著迫不及待、還有撒嬌……
林芝突然加快腳步經過那戶人家。她也曾經有過那樣的時光,只是,娘在她八歲時走了,今年她十七,爹也走了,成親兩年多的丈夫不要她了,她成了無依無靠的孤女。
憂傷如潮水湧上心頭,年節將至,她竟無家可歸。
寂靜夜色中,偶爾有馬車喀啦喀啦的來回行駛,將路面積雪輾平成了半濕,她茫然行走,一個不小心腳一滑,差點摔跤,幸好及時站定,她回過神,才撫胸慶幸之際——
「快!快走開!」
前方突然傳來一陣狂吼,林芝下意識抬頭,就見拐彎處的一個小小陡坡,有一男子以詭異的滑行姿勢斜滑而來。糟了,他該不會同她一樣,不小心跌跤了吧?
「快走啊!」男子又吼了。
雖然視線不夠清明,但她仍是看見男子用力的揮舞著手,要她閃開。
這男子真好心,是怕撞上來會傷到她吧?可是她要幫忙啊,不然,依他這速度滑倒肯定摔斷手腳。
「該死的,快走!」古振昊看著那個四處左看右看也不趕快閃開的笨婦人,簡直為之氣結。
林芝是真的想幫忙,但她又不知該如何幫忙。伸手拉?會不會自己也被他拉著滾下去?還是他用力一扯,她的手臂就被拉斷了
最後她索性放下包袱,雙手大張,打算硬擋了。
「該死!」古振昊幾近挫折的大吼。沒法子,為了閃開她這個笨蛋,他不得不捨棄原先勘察好的路線,挺腰往一旁高高的積雪跌進去,緩衝撞擊力道,否則鐵定會與這個笨婦人撞成一團。
「天啊!」林芝倒抽口涼氣,眼睜睜的看著男人往一旁摔滑過去,他這一摔不僅摔個四腳朝天,整個人還往前一趴,面朝下摔進了一堆極高的積雪中。
幸好還是埋在雪堆裡。古振昊嘴角揚起。好在,他還有贏面。
「你還好嗎?」林芝邊叫邊快步上前,小心的踏著雪堆,試著要上前將男子拉出來,這絕非易事,除了她力道不足外,更慘的是,她一腳踩在高於膝的雪堆裡,崩落的整片雪差點把她自己給埋了,她急忙手腳並用的推開雪。
古振昊突然意識到身上的雪變輕了,猛一抬頭,拭了拭黏在他眼皮上的殘雪,就見剛剛那個矮不隆咚的小笨蛋正拚命把他四周的雪推開。
「喂,妳幹什麼?誰叫妳把雪推開的?」
林芝微喘著氣看他,撥雪的小手未停,「當然要推開,難道你想被活埋嗎?」
「那是我的事,妳快滾!」古振昊大手一撥,又將被她推開的雪努力堆回自己的頭上、身上。
她不禁傻眼。他怎麼又把自己埋了?她急忙又撲上前去推開雪,看著仍將臉貼在雪堆裡的男人,拉住他厚實的臂膀,試著要將他拉起來,「你是不是哪裡痛?是頭嗎?我拉你起來,你趕快去看大夫。」
這女人到底是怎麼回事?他都說不用她管了,是聽不懂嗎?
怒火漲滿胸懷,他猛地抬頭,狠瞪她一眼,「我叫妳別雞婆,我要死要活,哪裡痛干妳什麼事?」語畢,他不忘大手一撥,再用雪堆滿自己。
「好死不如賴活啊,有什麼難過的事都要堅強以對,你還是男人呢!」她將他推上身的雪又撥出去。
古振昊氣憤的咬咬牙,再撥回來,她再撥回去,一連幾次後,雪都要半融了,他火大陡地站起身,這無預警的一站,讓跪坐在一旁的林芝往前摔了下去,吃了一口殘雪,「咳咳~呸呸~」
繃著一張寒颼颼的俊顏,古振昊伸長了手,一把揪住她的衣領,用力踩著雪走到另一邊,再粗魯的放開手,讓她狼狽的仰躺在路邊。
林芝瞠目結舌,完全沒想到自己會被這麼粗魯的對待,她還沒抱怨,男人已開口——
「妳真是莫名其妙!」古振昊怒氣沖沖的拍了拍臉上的雪塊,殘雪落入他衣領間,帶來一陣刺骨的冷寒,但他也只是皺一下濃眉,繼續拍掉沾在身上的雪,「這下子我肯定輸了。」
「輸?」她困惑的坐起身,壓根忘了要指責他拖拉她的粗魯行為。
她站起身,拍拍沾到雪地而弄濕的衣裙,再抬頭迎視站在灰濛夜色中的男人,但視線欠佳,她看不清他的面容。
然而,雖然四周昏暗了些,學了功夫的古振昊卻能在黑暗中視物,也看清這個一身簡樸外衣的女人。
她年紀看來極小,沒想到已成親。
他蹙眉瞧了她梳起的婦人髮髻,因為他剛剛的拖拉行為,髮絲已落了大半,半貼在憨憨的臉龐上,雖然並不讓人驚豔,卻有一股樸實清爽的秀麗之美,若是再養胖點,應可預見一個美人胚子的輪廓。
但話說回來,他將她打量得這麼清楚做什麼?難不成他真的摔到頭了?
他沒好氣的撇撇嘴,雙手環胸的看著杵著不動的她,「這種天氣,當人家妻子的不在家相夫教子,居然出來壞本少爺的好事。」
林芝一愣,正想反駁,古振昊已經又開了口,「我跟幾個朋友打賭,看誰能把自己埋在雪裡埋最深,再各派一名奴僕出來找,最晚被找到的最贏,我好不容易找到這小陡坡、還找奴僕把路弄得濕滑點,甚至要他們閃得遠遠的,不要留下線索被找著,結果都被妳打亂了。」
「那倘若你沒被找到,豈不要凍死?!」她簡直難以相信。
「那就是命。何況,不這麼玩,有什麼刺激可言?」他沒好氣的瞪她。
她眼睛瞪得更大,「這很愚蠢,拿命來玩——」
「妳敢罵本少爺?」他火大的打斷她的話。
因他站在較暗處,林芝看不清楚他的神情,但這火氣騰騰的語氣讓她忍不住吞了口唾沫,「我是說,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損之就是不孝,更何況拿命來玩,你不會對不起你父母?」
「我父母五年多前就過世了,再說,我孝不孝順與妳何干?」
「是不干我的事,但是我們應該要為未來積極奮鬥,讓他們以我們為榮——」林芝說得激動,但又猛然住口,她想到自己目前的處境,連個落腳處都沒有,還談什麼積極奮鬥?
古振昊挑起濃眉,注意她那雙原本清澈的明眸突然黯了下來,還透著深沉的悲傷。
此時,一輛架著燈籠的馬車匆匆而過,雖然時間不長,但也足以讓她看清楚他是誰了。
龍眉鳳目、挺直的鼻梁、剛毅的薄唇,成就了俊逸非凡的相貌。
他是城裡最大的織染商——古家商行的嫡子古振昊,也是含著金湯匙的紈褲子弟,三教九流的朋友都有,吃喝玩樂樣樣在行。
遊手好閒、放蕩不羈、脾氣暴戾、難以捉摸、生活荒唐等都是街坊鄰居形容他的話,她雖然大多在自家的布行裡忙,也聽客人談了不少。
她與他也曾有幾面之緣,雖然兩家都從事布匹生意,但從未有機會交談,除了她長得太平凡,不曾引起他的注意外,他身邊大多有幾個地痞流氓或幾個紈褲子弟圍繞。
只是雖然聽了他的很多事,也曾聽聞他無聊到拿命來玩、開賭盤,但她一直以為那是流言,看來是真的了。
真是枉費他好手好腳,又有萬貫家產的古家商行做後盾,他的人生明明可以過得很有意義,竟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真是太過分了,明明擁有那麼多,卻如此糟蹋。
思緒百轉,林芝不以為然的瞪著他。
她竟然敢瞪他?!一雙特別澄清的明眸裡還帶著大大的責備,這笨婦人膽子可真不小,放眼在京城裡敢這麼看他的,除了他的至交好友郭漢軒外,就只有她了。
不過,他突然覺得很好笑,自己幹麼在寒冬夜裡,在無人的大街上跟這個笨丫頭唇槍舌劍,大眼瞪小眼?
「我要回家了,妳要發表什麼長篇大論找別人說去。」他率性的轉身就走。
這突兀的結束,林芝一愣,卡在她衣服上的殘雪早已融入前襟,濕濕冷冷的沁入她的膚骨裡,但剛剛因為有動作、有怒氣,她還不覺得冷,這會佇立不動,又聽到古振昊說了「回家」二字,她的喉頭、心頭都泛酸了。
一陣刺骨冷風在此刻拂來,想到自己從今以後再也無家可歸,她幽幽的吐了一句,「好冷……」
「後知後覺。」古振昊沒回頭、腳步也沒停,只是丟了一句話做回應。
是啊,她就是反應慢,才沒有及早看清廖天豪的為人,所以她現在什麼都沒有了!眼眶紅了,心益發冷了,她突然失聲低泣,「嗚嗚嗚……」
街道冷清,空無一人,安靜得讓古振昊想不聽到她的哭聲都不成。
他濃眉一皺,停下腳步回頭,就見她蹲在地上,哭得可憐。
見四周連個鬼影也有,他抿抿唇,回身走向她,「喂,妳哭什麼?我又沒有對妳怎麼樣。」
「嗚嗚嗚……」林芝想到自己的悲慘遭遇,愈哭愈委屈、愈哭愈傷心,哭聲還愈來愈大。
古振昊朝四周又看了看,微微俯身看她,「喂,我真的沒對妳怎麼樣,更沒有打妳,我名聲是不太好,可我從不揍女人的。」
但她根本沒理會他,只是失聲痛哭,哭到都忘了寒冷。
見她連看也不看他一眼,他搖搖頭,心想反正不關他的事,轉身繼續往回家路上走。唉,興致全沒了,還輸了錢,不過無妨,反正他有得是錢。
想是這樣想,但黑眸裡卻是空洞的,他抿緊了唇,在雪地上留下一個又一個的腳印。
「嗚嗚嗚……」
然而,夜太靜,崩潰的哭聲隨著夜風緊緊跟隨,古振昊莫名的感到不忍,但隨即又嘲諷的勾起嘴角一笑。一個自我放棄的人想拯救一個愛哭的女人,豈不可笑?
林芝仍用力的哭,用力的渲洩滿懷的傷痛、悲憤與委屈。
淚水串串滴落,在這靜夜裡,她只聽到自己的哭聲,等到哭夠了,她才失神的四處找尋她的包袱,再撿起抱緊,茫然眨眼。現在,她又該往哪兒走?
 
天際灰黑,雪又開始落下。
古振昊走在無人街道上,打算直接回府,再叫奴才送賭金給那幾個要錢不要命的酒肉朋友,反正,錢財之於他,始終沒意義可言。
只是不曉得為什麼,都走這麼遠了,卻覺得那笨婦人的哭聲還隱約聽得見。
這時,一輛馬車越過他身旁隨即緊急停下,一名中年男子很快提著燈籠朝他跑過來,「二少爺,總算找到你了,王少爺跟杜少爺都被找到了,但兩人嚴重失溫,他們府裡的小廝已各自帶回府去了。」
「真沒用。」好了,連錢都不必給,還賺一大筆呢。他無趣的拍拍落在肩上的雪,沒看府裡的總管一眼。
兩鬢微白的孟新眉頭一皺,欲言又止,但還是忍不住開口勸戒,「二少爺,這種遊戲玩不得啊,上次比賽誰敢跳下半結冰的冰湖,差點死人了。」
「有完沒完?是他們嫌無聊,本少爺隨口說跳冰湖,他們就跳了,敢玩就不要怕沒命,你再囉唆,信不信本少爺馬上將你倒栽丟進雪堆裡?」古振昊冷冷的瞪他一眼。
他當然明白這樣的碎唸來自關心,然而不是他不想珍惜生命,只是當他認真的做一件事,並盡了所有努力後,卻發現全是一場空,他要如何再對其他事抱有熱情及期待?
就吃喝嫖賭吧!將能玩的都玩過一輪後,他這個在老百姓眼中也是狐群狗黨一員的浪蕩子,只得弄點刺激的新花樣來玩樂,不是?
孟新不敢再多說。他知道自己錯了,奴才哪能管主子?「請二少爺上車——」
話尚未說完,他臉色刷地一白,顫抖著手直指古振昊的後方,突然無聲無息出現的一抹灰色身影,長長的頭髮垂落在身前,十分恐怖。
「見鬼了?」古振昊蹙眉,不以為意的回頭,卻硬生生倒抽了口涼氣。
鬼!是個無臉長髮鬼,肩膀還不停的抖啊抖的還有隱隱的哭泣聲。
等等!他濃眉一皺。這鬼哭聲怎麼挺耳熟的?!
定眼一看。呿,哪是什麼鬼,不就是稍早前哭得悲慘的笨婦人低垂著頭,手裡抱著一只包袱。因為猛一看,整個人不見臉,髮髻又全數散開垂落,還真像鬼,再瞧她肩頭處已有薄薄的一層雪,可見也走了好一陣子了,沒想到她還沒哭完,纖細的肩上下微動,伴隨著隱隱可以聽到的抽噎聲。
難怪他老覺得身後有哭聲,看來這個笨婦人是一路跟著他走,因為下雪,他才沒聽到尾隨的腳步聲。
古振昊雙手環胸等著她走近自己,卻見她頭仍低低的。地上有什麼?除了雪之外,只有他剛踩在雪地上的腳印。
「妳哭夠了沒?」暗夜哭聲聽來惱人透了,他火冒三丈的吼了她。
這一吼,讓林芝陡地站定,再緩緩的抬起頭來,因長髮遮了視線,她還僵硬的以右手撥開了髮絲。
果真,那兩顆哭腫的杏眼、被凍紅的秀氣鼻子,讓她整個人顯得更加可憐,平心而論,他還是第一回看到哭得這麼醜的女人。
一陣冷風拂來,她打了個哆嗦,只覺得手指都要凍僵,對眼前怒視她的男子還有點茫然。
「咦?」原本以為見鬼的孟新提著燈籠趨近看,怔怔的瞪著涕泗縱橫的林芝,「芝兒小姐,妳、妳怎麼會在這裡?」
林芝淚眼看著孟新,再見熟面孔,她好不容易止跌的淚水再次奪眶而出。
「孟總管?」
孟新原本是林家布行的老管事,兩年多前廖天豪入贅林家後,他察覺到廖天豪根本無心對小姐好,尤其在刻意支開小姐,要她專心伺候臥病的老爺,不再讓她插手管商行的事後,更讓他心急。
一日,在發現廖天豪竟然將林家布料偷偷運回自家布行販售後,他私下將事告知小姐,小姐找廖天豪詢問,狡獪的廖天豪聲稱只是應急暫借,日後就會歸還。
善良的小姐信了夫婿,至於他也因為這件事讓廖天豪記恨,被處處找碴,繼而將他辭退,後來承蒙古家老夫人青睞,他這才轉到古家商行做事。
「小姐,妳別盡是哭啊,妳怎麼還拿著包袱?難道是廖天豪……這陣子聽聞他迷上百花樓的花魁,他不會因此把妳趕出來了吧?」
孟新愈說愈氣。自從老爺病逝後,近日就有流言傳出廖天豪早在半年多前就完全的架空小姐在布行的權力,布行內對林家較忠誠的奴僕也大都被辭退了。
林芝也不想哭,只是又見到熟識的臉孔,才一時又悲從中來,她忙拭淚,再以濃濃的鼻音哽咽道:「是,他把夏薇雨帶回家了,當著我的面卿卿我我的,最後更把我休了。」
儘管已有猜測,但孟新仍氣憤不平,「太可惡了!」
原來今晚壞他好事的罪魁禍首是廖天豪啊。一旁的古振昊瞇起眼。
廖天豪這名字被提及的次數在京城跟他這個浪蕩子不相上下,畢竟沒有幾個男人願意入贅。如此說來,這個笨婦人就是林家布行的獨生女林芝。
「我什麼都沒有了,也不知道該往哪裡走,所以……」她哭得發腫的眼眸望向挑眉看著她的古振昊,「我突然看到雪地上有腳印,就一直跟著腳印走。」
古振昊直想翻白眼,但他不想蹚渾水,於是直接開口,「該走了。」
這一出聲,孟新才驚覺自己壓根忘了二少爺,一見他轉身往馬車走去,急忙走上前,拱手請求,「二少爺,我家——不是,芝兒小姐遇到如此遭遇,可否請二少爺收留她?」
他撇撇嘴,「家裡的事,非由我作主。」
孟新再次拱手懇求,「小的知道是老夫人,但拜託二少爺,芝兒小姐離開林家布行後,她無處可去啊。」他也是孤家寡人,一生未娶,是老夫人惜才,他才有容身之處。
古振昊微挑了下濃眉,「對一個搞不清楚狀況就開口罵我愚蠢的下堂婦,我為何要幫忙?」
聞言,孟新錯愕的飛快轉頭看她。
林芝臉上一片羞慚,就是因為如此,才不好意思上前跟著請求,但現在兩雙眼睛都看著她,她一定要解釋清楚,「那是因為二少爺想要把自己埋起來,我一時情急才脫口而出。」
古振昊不置可否的冷嗤一聲,「妳是遲鈍吧。妳難道沒想過,我既然能將自己埋起,難道沒能力讓自己脫身?」
「呃,也是。」她乾澀的附和,真的沒想那麼多。
孟新在旁只能苦笑。不管怎麼說,二少爺玩命是真,儘管如此,他可沒膽子用那兩個字罵二少爺!
「好吧,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妳自己說說看,妳這麼愛哭,要我收留妳,但妳能做什麼?」古振昊這麼問,純猝是打發一點時間,不然回去也沒啥事做。
突如其來的問題,還真的讓林芝愣住了。
「芝兒小姐,快說啊。」孟新可急了。難得二少爺肯幫忙啊。
林芝用力點頭。她無處可去了,所以一定得找個安身立命的地方,然後,她必須做事、賺錢,慢慢的存錢,就可以把紫瑞園買回來了。
想到這裡,她原本無神的眼眸頓時燃起一抹明亮,急急拭去臉上的淚水。
「二少爺,我什麼都能做,也很勤勞,古家跟林家都是做布行的,大小事我也都很清楚,什麼事都難不倒我的。」她淚光瑩瑩的雙手合十請求,想想還不夠,竟然屈膝就要跪下。
古振昊想也沒想,上前一步地拉住她,「幹什麼?!」
「求二少爺了。」她哽咽的以手背拭淚,答得可直接。
他瞪著她,她的回答讓他感覺火大,正想開罵卻對上她那雙異常堅定的淚眸,不由得一愣。這跟剛剛號啕大哭的笨婦人完全不同,沒有呆呆的感覺。
他也分不清盤桓在胸臆間的是什麼?不過,何必多想?反正他聲名狼藉,在歲末時分添筆善舉,讓那些愛嚼舌根的街坊鄰居多個話題,也算年行一善。
「好吧……」他看向眼中陡地一亮的林芝。
「謝謝二少爺!」她感激的又要彎腰行禮,他再一次以手抵住她的肩,不讓她行禮。
「等等,本少爺話都還沒說完呢,」面對她的困惑,他看向也笑咪咪的孟新,「你自己帶她去見我奶奶,怎麼安排她就看你怎麼說服我奶奶。」
孟新用力點頭。老夫人是明理之人,二少爺說要由他來安排,已替芝兒小姐開了一扇活門了!他也彎腰行禮,「老奴謝謝二少爺了。」
林芝更是頻頻行禮,「芝兒也謝謝二少爺。」
看著一老一小拚命行禮,古振昊受不了的揮手,「夠了,還有妳,上車。」
被指到的林芝一愣,急急搖頭,「不,我跟孟總管坐外面就好——」
「隨便妳,但別什麼事都還沒做就染了風寒,要誰照顧妳?更甭提要留下來幹活了!」他沒好氣的丟下這話,逕自上了馬車。
孟新連忙走上前勸著,「二少爺脾氣不太好,可人不壞,他說的是對的,進到車內吧,芝兒小姐。」
林芝想了想,也明白了,「好,可是孟總管,我已不是小姐了,你就喊我一聲『芝兒』吧。」
也是,人事皆非。「好,芝兒,妳上車吧。」
孟新坐上駕馭馬車的座位,林芝進到明亮的車內,早一步進來的古振昊已闔眼小憩。
雖然寬敞的馬車裡放置了小暖爐,但為了通風,左右兩扇車窗還是開了點縫,車子行進間,呼呼吹進的夜風掃向林芝,由於肩頭上的薄雪早已融濕衣衫,腳上繡鞋、裙襬也已全濕,本已凍得麻痺沒知覺,卻在此時,感官甦醒,刺骨寒意就從她濕涼的腳底開始往上竄,她不由自主的顫抖,牙齒接著都打顫了。
驀地,一條溫暖的毛毯粗魯的丟向她,還直接罩住她的頭,林芝愣愣的拉下毛毯,怔怔的看著仍維持原姿勢小歇的古振昊。
「謝謝二少爺……」她哽咽的抖著聲音道謝,將毛毯包裹住自己。
古振昊沒說話,也沒張開眼,好像他什麼也沒做。
林芝在心裡一再的感謝他,她知道若不是他,就算遇到孟新,身為奴僕的他也不敢收留她,是古振昊才讓她不必流落街頭的。
因為太感動,淚水再度模糊了視線,她連忙忍住,仰頭不讓眼淚落下。
不許哭了!她在心裡叮嚀自己。
也因為仰頭,她並未發現,古振昊又張開眼眸,看著她忍住悲傷的表情,神情複雜的又閉上了眼眸。
第2章
茫茫的夜色裡,馬車沿著長長圍牆奔馳,不久在一棟雄偉出色的宅院前停下。這裡是古家主屋,佔地極廣,亭臺樓閣、小橋流水、院落分明,典雅又不失富麗。
晚膳時間已過,主屋的大廳內仍燈火通明,且溫暖非常,除了設有暖炕外、廳堂四角還放置小火爐,將冰冷寒意完全隔絕在外。
此刻,身體硬朗的古老夫人龐氏正在廳堂裡踱步,佈滿皺紋的臉上盡是憂心,在一旁伺候的兩名丫鬟只能靜靜陪著,但心裡直犯嘀咕。二少爺再次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著實也太過了。
「回來了!二少爺回來了!」早在外頭候著的小廝急著跑進來稟報。
龐氏一聽,一顆懸掛的心頓時落下,又見到寶貝孫子步入廳堂,她只能搖頭。
「都晚了,奶奶怎麼不入房歇息?」古振昊笑咪咪的走到老人家面前。
她嘆了聲,忍不住瞪他一眼,「我哪睡得著?王家跟杜家稍早都派人過來了,話說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就是要你別再出那種會出人命的鬼主意了。」
「奶奶。」他邊說邊扶著她坐下,「孫兒可沒拿刀架著他們玩。」
龐氏也知情,但總得唸上一唸,她拍拍他的手,無奈地說:「那你呢?奶奶年紀大了,知道你對經商沒興趣,也沒太要求你,但是你也不能玩命啊。」
她的語氣中對這個嫡孫還是有諸多不捨與心疼,「有志難伸」這四字可以說是毀了他。
命運對他太殘忍,他曾經那麼努力的想踏上仕途,沒想到一切卻成了空想,失望交錯下,整個人性情大變,再也不復過往的沉穩上進。
看著奶奶眼中的感慨,古振昊也想起往事,他努力揮去盤旋在腦裡的挫折,笑了笑,「好,不玩命了,不過奶奶,現在有人要您救命,我先回房了。」他指指後方大門,接著便往後方院落走去。
龐氏有些困惑,本想喊住孫子,回頭一看,這才注意到廳堂外不僅站著孟新,還有一名渾身發抖的小姑娘,手上還拿了條毛毯。
她連忙揮手示意孟新快將人帶進來,幾乎是一進入明亮的廳內,她就認出林芝了。
這京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兩家畢竟做相同生意,多少還是會關注一些相關的事,兩人也有過幾面之緣,印象裡,林芝年紀雖輕,但已能掌管林家布行的大小事,看來總是素淨整齊,可這會不但披頭散髮,一張巴掌大的臉十分蒼白、雙眸紅腫,看得出來狠狠哭了一場。
林芝望著雍容華貴的龐氏,連忙上前屈膝行禮,「古老夫人,很抱歉,芝兒這時候來打擾您了。」
「傻丫頭,妳手上的毯子快披上啊,小淳,快去端杯熱茶來給林姑娘。」
龐氏俐落的喊了隨侍的丫鬟,林芝則將毯子披好,孟新則忙著解釋因為要見老夫人,林芝不好意思披著,才在門外拿下來的。
「這樣有些不禮貌。」林芝尷尬的又接了一句,也點頭謝謝端來熱茶的丫鬟。
「先喝茶吧,傻丫頭。膲妳,衣裳、鞋襪全濕了,還有這包袱——」龐氏這才注意到孟新手上多了個小包袱,她倏地住了口。
孟新神情凝重的走上前,將林芝的事一一說給她聽。
林芝在一旁聽著自己的遭遇,眼眶又忍不住泛紅,但她忍住不哭,一小口一小口的啜飲熱茶,也同時嚥下到了嘴邊的嗚咽,適時的回答古老夫人提的一些問題。
末了,龐氏吐了一口長長的氣,看著狼狽的林芝,也不忍的感傷起來。
當初林老爺患病在床,不想獨留女兒扛家業才招贅,沒想到,他闔眼不過三個月,家財就全被自己中意的女婿給吞掉了,女兒還被趕出來。
她心疼的看著強忍著淚水的林芝。事已至此,教她情何以堪?
說起來那廖天豪還真狠心,待忙完最忙碌的年節布行生意,銀兩都入袋了,便將百花樓花魁帶回家,聯手羞辱林芝,實在可惡!
「古老夫人,請收留芝兒,我願意簽下賣身契,什麼都願意做的。」見古老夫人以同情的眼神看著自己,她馬上從椅上起身,跪下請求。
龐氏忙上前扶起她,「不急,夜深了,妳先梳洗一番、好好睡一覺吧。」
也是,時間確實不早了。林芝怕擾了老夫人的休息時間,不敢再多說話。
龐氏指示丫鬟先帶她到客房,而非僕役所住的院落。
這番禮遇讓林芝更是心存感激,不一會兒,丫鬟、小廝送來熱水、浴盆,她洗了澡,換上乾淨衣裳、躺在溫暖的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
糟糕的是,她的肚子咕嚕咕嚕叫了起來……是了,她連晚膳還沒來得及吃就被趕出家門了。
叩叩!突如其來的敲門聲,讓她連忙起身下床,一打開房門發現是孟新,手上還端了一碗冒著煙的熱粥。
他走進來將粥擱在桌上,笑看著她,「這是老夫人交代廚房做的。」
感動的淚水又湧上眼眶,但她吸了吸鼻子,很勇敢的忍住淚,「請替我謝謝古老夫人,還有,謝謝孟總管。」
他搖搖頭,「是妳遇到二少爺,不然,我也不敢擅作主張帶妳回來。」
她知道,但怕一開口會哭出來,只能用力點點頭。
孟新望著她淚眼汪汪,實在不捨。這老天待她著實太苛了!
他輕嘆一聲,和善的說:「妳就放寬心吧,人只要活著就有希望。」
她再次點頭,淚水已在眼眶凝聚。
「再過幾天就要過年了,我想,這麼短的時間內,老夫人不會安排什麼事給妳的,妳就安心的住下來。」他說完話就退出去,讓她好好喝碗粥再歇息。
粥入口、餵了肚子也暖了心,林芝終於疲累的睡著了。
接下來兩天,時不時有丫鬟特地送來吃的和一些衣裳,她實在很過意不去。
她想自己打理,可丫鬟說了,這是老夫人交代的。她本想親自再去謝謝老夫人的,但依例,老夫人在過年前幾日都會獨居在佛堂內茹素、靜心唸佛,謝謝菩薩這一整年的保佑,任何人都不得打擾,她只能作罷。
二少爺古振昊她也沒再見過,至於古家大少爺古振森、妻子華氏,不知是否因她不在古家大宅亂走,也不曾見面,想說寄人籬下,應該也要打聲招呼,但她跟孟新說時,他卻道:「他們忙布行的事已忙得不可開交,還是別去打擾了。」
不打擾,那年節近了,她幫忙大掃除吧。
但古府的奴僕被教育得嚴謹自律,大宅子內,到處都整齊清潔,再加上老夫人禮遇她,讓她入住客房,代表她就是古家的客人,古家家規條條分明,以客為尊,沒人敢讓她幫忙。
不想無所事事,她又主動找上孟新請求安排工作,但他仍是要她放寬心,整理好思緒,迎接新的一年、新的開始。
唉,要她突然從一個忙不完的人改當閒人,還真無法適應。
吐了口長氣,她抬頭看著灰濛濛的天空,再低頭望著昨夜的殘雪,心裡總有股說不出的寂寞寥落,漫不輕心的走到亭臺,突然傳來一聲火爆的怒吼,「全都給本少爺扔了!」
是多日未見的古振昊!瞬間,林芝的腳彷彿有了自己的意識,快步往聲音來處跑去,她穿過迴廊,就見矗立在池塘旁古色古香的院落,屋簷上覆蓋著昨夜落下的白雪,再加上依傍在樓房旁幾株綻放的寒梅,別有一番風味。
然而,甫步上樓房前方曲橋的古振昊,很快就讓眼前的景致再更勝幾分,他戴著黑色狐皮暖帽、一襲上好綢緞黑紫色袍服,俊美得無法無天,但此刻絕對也是火氣沖天。
他繃著一張冒火的俊顏才走上橋,就見林芝快步奔到曲橋前方,又猛地停下腳步,她一身深灰綢裙、外罩粉藍棉襖,不再梳上已婚婦女的髮髻,但也沒插上半個髮釵,素淨著一張臉,清清秀秀的,比幾天前當鬼時要好上太多了。
但他無心攀談,只悶悶的繼續闊步向前,經過她身邊時,連正眼都沒瞧她一眼就越過她往前走。
林芝一愣,急急的追上去,「二少爺、二少爺。」
他陡然止步,冷戾的黑眸瞪著她,「幹麼?又要哭給我看?還是扮鬼嚇人?」
她粉臉陡地一紅,「不是,只是想再跟你說聲謝謝。」
「妳能留下來,是我奶奶答應的,謝我做什麼?」他再度舉步往前走。
她想也沒想就提起裙子跟上去,「可、可是,若不是你——」
「本少爺跟人有約,別擋路!」
火氣十足的吼聲陡起,聲音之大,讓林芝嚇了一跳,更甭提他猛地轉身,狠狠瞪向她的冒火黑眸有多可怕。
她嚇得瞪大了杏眼,連忙往後退,但退得太快,後腳跟踢到鋪在花圃內的白圓石,身子一斜,眼見就要倒地——
驀地,一隻強而有力的大手倏地伸出。一把拉住了她,但笨蛋就是笨蛋,她站穩就好,卻還白癡的往前撲,若不是他力氣還算可以,挺住她的飛撲,兩人不倒地才怪。
林芝嚇壞了,還沒回過神,她的額頭猛地被推了一下,迫得她往後退一步,她定睛一看,這才看到古振昊冷眼瞪她,這時她才後知後覺的發現剛剛靠的是他的胸膛,她粉臉兒驀地漲紅,急忙彎腰行禮,「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真不是故意的?」他冷笑瞪她。
她吞了口唾沫,用力點點頭。
「妳知道嫡庶分明,在我古家,未來繼承祖業的定是我這個嫡出二少爺。」他一步一步靠近她。
林芝也嚇得一步一步往後退,開始體會到外界所說,古振昊的陰陽怪氣了。
「即使我名聲狼藉,那些滿口禮教的千金閨秀在談話中也對我有諸多的不以為然,但閃動傾慕的眼神是卻騙不了人的,她們的心因為我而快速跳動著,還有,一些不長眼的奴婢也妄想飛上枝頭當鳳凰,近身勾引,最後都是被我給吼出古家大門——」
「我不會的!」不待他說完,她連忙開口。
「不會?不會讓剛剛的事再來一次?」他嗤之以鼻。
「真的不會,我一向很守分際的,剛剛的事純屬意外,真的,絕不會再有第二次,我走路會好好走、後退也會看清楚,我發誓!」
看她一雙認真的純淨眼眸瞪得大大的,生怕他不肯信,還煞有其事的伸出右手舉誓,這麼憨直的可愛韻味,莫名的讓他胸口的熊熊怒火熄滅,忍俊不禁的笑了出來,「哈哈哈……」
林芝好傻眼。她說了什麼好笑的話嗎?
雖然不清楚,但至少她讓原本怒火沖天的他笑了,這樣很好,雖然他的脾氣好像真的很難捉摸,但能讓他笑得這麼開心,她也不由自主的跟著他笑了。
「呵呵。」這憨然一笑,讓她看來更呆了。
古振昊先是一愣,接著一手拍著額際,噗哧一聲,再次大笑出聲。
天啊,他很久沒有笑得這麼開心了,自從求取功名的雄心壯志被硬生生地截斷後,他做什麼事都提不起勁,再也無法露出真心的笑,真服了這丫頭。
這一回,林芝沒跟著笑了,她怔怔的看著他完全放鬆的笑容,充滿了魅力,讓她沉醉在這張帶笑的俊顏裡,失神了。
這個笨蛋看他看呆了。古振昊看著她那副呆樣,笑得更大聲了。這傻瓜哪有當禍水的本錢?
這幾日,他在外頭無所事事地照常鬼混,聽到了許多有關她的不堪流言,說起來,她的前夫婿為了打壓她,可真是不遺餘力。
「看夠了?」他突然收起笑顏。
林芝眨了眨眼,突然意識到自己剛剛直勾勾的盯著他瞧,她頓時羞窘不已,說話都打結了,「我不會、不會、再、盯著——」
話還沒說完,他勾起嘴角又笑了,「要過年了,妳這幾天——不對,連過年都別出去了。」
丟了這句話,他帶著截然不同的心情步出院落,雖然也不明白自己怎麼在這歲末年終突然變得這麼善良,但他就是不希望見她因為那些流言蜚語而傷心。
沒頭沒尾的,怎麼要她別外出?
林芝傻愣愣的看著他的背影,不明白他的話,發現自己又盯著他看,趕緊拍拍發燙的粉頰,一回頭,這才看到有兩名丫鬟就躲在一旁,好奇的望著她。
她想也沒想就走過去,一進去,兩個丫鬟也趕忙蹲下身,將剛剛被古振昊從書架上打下來的一地書冊收拾收拾,她這才發現這裡竟是書房,四面藏書相當豐富,但有一大半的書被丟落地上,一室狼藉。
「我也來幫忙。」林芝邊說邊蹲下身來,伸手將地上冊子拾起,「要拿出去丟嗎?」她是聽到古振昊這麼交代的。
兩名年輕丫鬟原本還在抬頭、低頭間偷偷的覷看她呢,一聽這句話,馬上回了神,用力搖頭,其中一人更急著道:「不行,這些書不能扔啊,每年大掃除時,二少爺雖然就會打下這些書本要下人丟掉,但古老夫人在入佛堂前就特別交代了,絕對要好好再放回去。」
她不解的看著緊張兮兮的兩人,學著其中一人,將懷裡捧著的一疊書又放回架上,「但二少爺不是很生氣嗎?那他回來若看到書還在,不會更生氣嗎?」
「可是妳讓他大笑了——」其中一名丫鬟才開口,另一名馬上就以手肘頂了頂她,「妳就當我沒說吧,林小姐,在咱們古宅裡,若敢拿主子的事碎嘴,一旦發現都會被辭退的。」
林芝馬上回答,「我不會說,我只是想知道,二少爺真的不會氣我們把書放回去嗎?」
「他知道這是老夫人交代的,不會為難我們。」小丫鬟摀起嘴,就怕被別人聽見了,「只是聽待在古家很久的廚娘說,二少爺在十五、六歲以前是個很愛讀書的人,跟現在完全不一樣……妳怎麼又頂我!」
另一名丫鬟沒好氣的說:「妳又長舌了。」
林芝忍不住笑了,但也答應絕不會說出去,只是條件是,她們得讓她一起收,不然她這個客人又得出去散佈了。
兩人迫於無奈,只能點頭答應。
她邊收拾邊看著這些厚厚的書冊,每一本看起來都好艱澀,有史書、律令、圖書文卷、典籍、稅賦、兵書外,竟然還有不少文章、考題,而且從書本內密密麻麻的評註,也可以看出古振昊有多麼用功,字跡更是剛毅好看。
一個是飽讀各類書籍的古振昊,一個卻是拿命來玩的浪蕩子,她無法不好奇,一個人的變化怎會如此之大?
 
繁華的京城,縱橫相交的街道四通八達,商賈雲集,長長的街道上,隨處可見酒樓、客棧、織坊、布店、藥堂等商店林立。
昨夜的一場大雪,讓京城成了一片銀白世界,路樹、屋簷都覆蓋了層層白雪,近春了,年味更濃了,天寒地凍,路上來往行人都穿得厚重、呼著霧氣,搓搓手,為了避寒,紛紛往店鋪、客棧裡鑽。
位在街角的悅來茶坊,因二樓被包下,眾人都坐在一樓,談論聲不斷。
「聽說了沒?百花樓第一美人夏薇雨極有可能要嫁進林家——不對,該說是廖家布行,昨天『林家布行』的匾額已經被拆,換上燙金的『廖家布行』了。」
「聽說了,只是我不明白,百花樓的生意能那麼好,不少王公貴族不惜千金散盡,目的就是想與夏薇雨共度良宵,老鴇杜娘怎捨得讓她從良?」
「對啊,就算他俊逸斯文、做人也謙遜,但總是被林家招贅過,縱然現在一躍成了兩家布行的老闆,但舊的廖家布行不就是經營不善,身為庶子的廖天豪才去林家當贅婿,怎麼想都不該會是夏薇雨的首選。」
在座有疑問者不少,畢竟夏薇雨芳名遠播,自認比廖天豪條件好的人更多。
「女人心、海底針,誰知道呢!」一名男人說完後,喝了口酒,抹了一下嘴又道:「我比較想知道,你們說這廖天豪休了妻、收了林家的布行及老家紫瑞園,讓林家小姐無家可歸,難道不該出言撻伐?」
另一名男子聞言,立刻搖頭,「這怪不了他,他跟林家小姐根本沒圓房。」
「怎麼會?」許多人大眼一瞪,驚呼出聲。
這名男子等到吸引了客人的目光後,才扯開嗓門說道:「這事千真萬確,廖天豪當眾起誓的。他說成親這兩年多來,他根本沒碰過林姑娘,入贅嘛,床笫之事也要妻子點頭才行,你們說說,他能不往青樓去找發洩嗎?說來也是因為這樣,他才認識夏薇雨的。」
「你這話有欠妥當,林芝姑娘事親至孝,尤其是林老爺臥病到嚥下最後一口氣這兩年多來,她可都是衣不解帶的照顧。」在座有人發出不平之鳴。
「對,就是這樣,她的心只在老父親身上,根本沒將廖天豪放在眼裡,把一個男人的尊嚴狠狠踩在腳底下,所以廖天豪才會在心情鬱悶之際到百花樓透透氣,才認識溫柔又體貼的夏姑娘。」像是刻意的,男子的話語句句偏向廖天豪,反而將林芝塑造成壞女人。
「林芝姑娘看來不像是會瞧不起丈夫的人。」
還是有人質疑,畢竟林家布行在京城也經營了二十多年,母親早逝,林芝與父親相依為命,很早就幫忙管帳,眾人進出布行多次,都見她笑臉迎人、親切和善,反而是廖天豪入贅後,他們才鮮少看到她的身影。
此話一出,不少人點頭附和,但又有人輕哼一聲,「人前人後怎麼會一樣?說白了,她根本就是個禍水!」
聞言,議論聲更大了,聽得出來有人已聽過這樣的說法,但不以為然而出言駁斥,也有人相信,出言議論,但還是有不少人面露驚訝。
因為太過喧鬧,有人站起來,建議大家都別吵了,讓他好好的把前因後果說一說,再來評斷。
「林老爺原本身體也是硬朗的,不知怎麼突然就染了重病,還一病不起,眾所周知林老爺自覺來日無多,才替獨生女招贅,而廖天豪也是為了經營困難的祖業,才忍辱拋棄男人尊嚴,成為林姑娘的夫婿。」那名挺身而出的五旬長者滿臉橫肉,在眾人目光中說得抑揚頓挫,好不精彩。
「然後呢?」有幾人迫不及待的發問。
老丈神祕兮兮的壓低聲音說:「可也不曉得怎麼回事,廖天豪的身體也開始不舒服,找大夫來看,說沒病,但只要接近林姑娘就怪,離遠一點就沒事。」
「這麼玄?!」眾人驚呼。
「就是!還有啊,林老爺三個月前死了,廖天豪讓林姑娘重掌布行,卻發覺生意不佳,為了不負丈人臨終所託,他只好再接手布行的生意,說也奇怪,很多麻煩事就迎刃而解,林芝姑娘自己也察覺了,於是她心甘情願的請他寫下休書、拱手讓出了自家的布行及紫瑞園,免得全敗在她身上了。」
老丈說完坐下,幾桌客人議論紛紛,不時交頭接耳,人聲更加鼎沸,但聽得出來,同情廖天豪的聲音多,林芝的禍水命格則讓大家帶了點不安。
這些荒腔走板的話語也全都入了坐在二樓的古振昊耳裡。
他嘲諷的勾起嘴角,包下二樓只是想圖個耳根清淨,沒想到反而將那些顛倒是非的語句聽得更清楚。
這個別有意味的嗤笑,全落入坐在他對面的郭漢軒眼中。
郭漢軒溫文儒雅,是古振昊最好的友人,也是唯一讓古老夫人認可的,雖然不住在京城,但就在離京不過一個半時辰車程的賀城,當地也有古家的分處商號「柏興堂」,因此古振昊常以巡視商行之便,來往頻繁。
「你的笑很有意思。」郭漢軒放下茶杯,問得直接。
「因為他們說的林芝連當禍水的資格都沒有。」他聳了個肩,吐了聲評論。
「此話怎講?」
他與古振昊是習武認識,但他長住賀城,對京城的人事物也只有部分熟悉,林家布行的事倒不陌生,兩年多前招贅一事傳得沸沸揚揚。
古振昊微微一笑,轉了頭,指了指樓下有三名聲音極大,口沫橫飛的說著林芝有多麼「禍水」的男子,「這幾天,這三人出現在城裡的各個酒樓、客棧、大街小巷,說的都是差不多的內容,我都快以為他們是說書的,只是缺少了板子。」
郭漢軒聽出他的弦外之音,「你是指有人付錢讓他們到處散播謠言?」
他拿起茶杯啜了一口,「不是有人,就是廖天豪跟他的哥哥廖天盛,這對兄弟吃人不吐骨頭,偏偏三人成虎,信者愈來愈多、傳言也愈說愈荒謬。」
聽出他話裡的不以為然,郭漢軒倒覺新鮮,「你很注意林芝姑娘的事?」
「想到哪去了?只是我走到哪都聽得到她的事,不注意也不成。」
走投無路的林芝住在他家的事始終沒傳出來,看來自家奴僕在他大哥、大嫂明紀律、禁碎嘴的嚴謹家規下,還真的沒人敢長舌。
「想什麼?再幾日就過年,我這好友特地在百忙之中抽空先來拜個早年,你還心不在焉。」郭漢軒朝他舉杯笑問。
古振昊微微一笑,「一年又一年不都如此?我真不懂,過年有何趣味?」
「對你是如此吧,硬要荒唐度日,我已二十六歲,你也二十有三,時光飛逝,但我真的挺想念過去那個勤學不倦的你。」郭漢軒有感而發。
樓下仍喧囂不停,但二樓的氣氛突然變得凝重。
哪壺不開提哪壺。古振昊悶悶的端起茶杯,一口仰盡,再逕自倒了一杯。
見狀,郭漢軒在心中輕嘆,身為他的知己好友,見他性情大變,他除了惋惜還是惋惜。
古振昊天資聰穎、過目不忘,還是一個心中充滿抱負的治世文武奇才。
京城人多、消息多,酒肆、茶坊熱衷政治的百姓高談闊論,他每每加入傾聽,聽不慣不少在前朝即擁有大片土地的士族大地主,仗勢著經濟特權,除了控制當地人口及朝廷的租稅收入外,更在金錢上賄賂,籠絡並掌控了朝廷不少文武高官、貴族,形成了另一股勢力。
於是,士族當權,皇權受到挑戰,有些仁政難以施展,皇室那方雖有想削弱其權的想法,好壓制不守法令、向百姓強取豪奪的士族,但始終缺乏魄力跟執行力。
於是,古振昊胸懷大志,準備參加科舉,打算一步步踏進朝堂,向皇上親自諫言。
沒想到此時朝廷卻公佈商人不得參與科舉的新規定,意在替朝中的權貴子弟大開方便之門,成功阻止了不少商人同時擁有官位,當然,也毀了古振昊欲入朝為官的道路。
從那之後,他自我放棄,結交狐群狗黨、販夫走卒、江湖人士,吃喝玩樂虛度光陰,但也因為這些三教九流之友,士族們仗著天高皇帝遠壓榨百姓之事,仍會傳進他耳裡,在心有餘而力不足下,好友更加鬱卒,益發荒唐度日了。
但他仍希望好友能夠堅持自己的抱負,「那些士族愈來愈囂張,你當真看得下去?」
「你我只是平民百姓,看不下去也管不著,何況你我都是商人之子,既被朝廷排於政事之外,又何需注意士族之事。」他撇撇嘴角。
「你就沒注意?」郭漢軒一針見血的反問,「你那麼多的平民江湖友人,聊的不也都是這些事?我想你一定也知道了,各地官府都在謠傳,當今皇上私底下請出煜親王,準備擺平這股聯結貴族的士族勢力。」
「別說了,」古振昊搖頭不想再聽。這幾年來,只是愈聽愈憤慨,士族勢力也是愈形壯大,在這期間,多少次聽聞皇室有意整頓,但總是雷聲大雨點小。
「振昊——」
他陡地起身,「你要不要回我家見見我奶奶,她今日應該從佛堂出來了。」
郭漢軒看出他是真的不願再聊政事,也不好再勉強,跟著起身,「不了,我想回去等過年了,老夫人每次見到我,叨唸的都是你的婚事,你當真不想定下來?」兩人雖差三歲,但他已有賢妻與一歲稚兒,但好友對成親之事仍興趣缺缺。
古振昊挑起眉,「我又不是吃飽撐著。」
話題草草結束,兩人互祝恭賀新禧、來年再見,即下樓穿過鬧哄哄的一樓,眾人在看到古振昊時,都忍不住盯著他那張俊美得過分的容顏,也因而有久違的安靜出現,但也只是一下下,古二少冷眼一瞪,眾人連忙又紛紛談起林芝的事。
郭漢軒忍著笑,跟上好友的腳步,再各自乘上私家馬車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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