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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種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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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6401

《福妻興家業》

  • 出版日期:2015/0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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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到這古代的北大荒三年,鄔深深只有一個體認──
「想活下去,就得什麼都會!」他們的日子簡直是從泥裡爬出來的,
身體原主的父親已死,弟妹還小,母親又是遇事只會掉淚的林黛玉性子,
她只能慶幸自己這一世重新擁有了一具健康的身體,如此而已。
轉運的開始,是她遇上一個和她搶奪獵物的男人,
這鬍子男剽悍得很,身材勻稱,放到現代就是可口的小鮮肉一枚,
更有一把好力氣,重要的是,傻傻的,竟自個兒上門要她「收」了他──
教他怎麼種田好上繳賦稅,他願來她家當長工幹粗活當報酬。
正好,她想發展養鹿事業,有他幫手做陷阱,那些傻鹿群成了她的發財金,
她買荒地蓋鹿場、建榨油坊,和外國商人做生意,賺得流油,
之前沒眼光退了她親事的前未婚夫一家倒了大楣,被告勾結知府、魚肉鄉里,
這才不是老天爺開了眼,而是她家長工的手筆,
就知道他們這種被流放到邊境來的大官不簡單,種田不會,腹黑手段一大堆,
只是他沒先警告和他扯上邊,她會面臨被黑衣人暗殺的風險,
更沒說他早已看上她,置了新宅子後成天巴望著娶她回家換他養她,
好了,現在她嫁了,可是他要回南邊去拚軍功算怎麼回事,
他不知道他把種田的力氣拿來耕耘她肚皮,即將要有「收穫」了嗎……
陳毓華
我嗎──
就慢慢、慢慢的一個人。
動作慢、思考慢、生活步調也慢。
就很傻、很傻的一個人。
只要人家給一點點信任,就會想著要湧泉以報,
只要人家給一點點關愛,就會想愛那個人一輩子。
總而言之,一個和世界脫了節的老土。
有一種溫度叫家人

這個假期,我將要返回家鄉去吃一頓團圓飯,這頓飯對我弟弟而言意義重大,因為這是他的女朋友家人和我們家人第一次正式會面,再之後,雙方家長就要討論結婚的細節;我的弟弟人生也即將邁入另一階段。
小時候,我弟是個「姊寶」,我走到哪兒跟到哪,萬事以姊姊馬首是瞻,我還記得我們家家裡買第一部電腦時我什麼都不懂,帶著我們去買電腦的表哥在前頭說買什麼什麼,我煞有其事的不懂裝懂點頭,「好,就這個、那個不要,太貴了。」買完後弟弟跟我說:「姊,還好有妳一起來,要不然我一定不知道怎麼辦。」
我的弟弟一直在成長,早成為一個堅強獨立的男人。但這次他說「姊姊一定要回家來,一起吃飯」,我莫名的就想起二十多年前的這件買電腦的往事,彷彿,弟弟還是那個依賴姊姊的小男孩,做什麼事都希望有家人、手足在身邊壯膽子。
陳毓華的《福妻興家業》中也有兩個弟弟,兩人都是年紀小小就失去父親,母親不是不在身邊,就是懦弱頂不了事,他們仰望依靠的是各自的兄姊,從兄姊身上學習如何面對這個世界的兇險危難。他們也有其他親人,一家人相濡以沫,在這困難的世道下掙扎求生存。
女主角鄔深深很有本事,她憑著上輩子在現代的知識與射箭選手的本事,穿越到古代後以此謀生,更以狩到同一頭獵物與男主角戰止相識結緣,她的堅強與睿智是迷人的,深深吸引了戰止,從自願到她家當長工換取種田的技術,到希望她能成為自己的妻兩人共度一生──這部分很好看,也相當精彩,不過我想說還是家人間那相濡以沫的情感。
當鄔深深要出嫁前,她那宛如林黛玉再世的母親拿出一件替女兒繡的嫁衣──她什麼貴重的東西也給不了女兒,能給的就是這經年累月,閒暇時她便繡上一點,臨睡前再補個幾針,給女兒備下的嫁衣。肖氏說:「娘留了個線頭,妳只要剪下線頭,意思意思就好了。」鄔深深哭得不能自已,我也紅了眼眶。
一家人裡有老有小、有強有弱,本就不可能全部的人都一樣能幹,可貴的就是這份彼此扶持的溫情,妳哪裡不足,我補妳一點,我這邊不夠好,妳幫襯我一些,每個人都有缺角,彼此補上了,就成一個圓。
我們家即將也要加入一個新成員了,在往後的經年累月中,我們將在生活點點滴滴的相濡以沫中,摩擦,但不生氣,而是生出一種獨屬自家人的溫度來;大家以為能讓一個家庭興旺起來的是金錢嗎?不是,正是這種相知相惜的熱度。
如同《福妻興家業》給你的心溫暖的,就是在身邊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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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吃苦耐勞的生活
九月初的老林子,闊葉樹就有些黃了,針葉樹看似紋絲不動的高聳遮天,顏色參差,使得整個林子五顏六色,美不勝收。
往地上一瞧,落在陳年腐葉上的松針頗為可觀,腳踩在上頭,也有半個腳跟這麼深。
不絕於耳的鳥叫蟲鳴,偶爾添上鳥羽的振翅聲,茂密林子的光影將一支藏匿在老松樹幹後面的箭鏃切割得有些零碎,叫人看不清楚。
目標鎖定,箭勢陡發,一隻喝過水、盡顧著覓食,離了群的馬鹿聽到動靜還來不及竄逃,已經倒地不起。
不壞,晚上有燉肉吃了。
藏身在老松樹後面的纖細身子往前挪了幾步,正要收穫自己的獵物,豈料一雙大手搶在她前頭,毫不客氣的抓起那隻馬鹿。
「這是做什麼?」鄔深深沉下聲音道。獵戶也有獵戶的規矩,這人想幹麼,黑吃黑嗎?太不上道了。
看清眼前的人,她認得他。
半個月前搬進屯子,七、八家外來戶中的其中一戶。
里正說了,這些外來戶都是朝廷流放的罪犯,有的舉家數十口,拖兒帶女的,也不乏家人都死在長途跋涉途中,剩下隻身一人的。
犯事的大頭要不在刑場上頭顱滾滾,就地正法了,要不還關在刑部大牢裡受罪,能留住一條命的流人,絕大部分都屬於殺雞儆猴、受株連分子。
所謂禍及九族,家族裡遠遠近近的親戚,反正只要沾上邊,皇帝才不管你有沒有拿過好處,視為同一條繩上的螞蚱,大筆一揮,發配到苦寒之地來了。
能跋山涉水、翻山越嶺來到東北這苦寒地區的流人她遠遠看過,一個個瘦骨如柴,赤腳單衣,也難怪,怎麼可能還錦衣玉食,家產財物都被查抄一空,蕩然無存,流放途中,枷鎖千里,每人每天據說約只有一升糧食,這能頂什麼用?餓死途中的屢見不鮮,能撐到這裡來的要不手上還有點銀子,在路上能換得好一點的待遇,要不就是精神和忍耐力非比尋常。
屯子裡的鄉親們對他們又是同情,又是尊重,給他們送柴、送高粱米、送黏豆包,把房子租給他們,自然,身無分文的也只能繼續住在遣戍地的流放所裡。
「這獵物是我的。」他看起來很高大,聲音低沉醇厚,留著落腮鬍子,但瘦得厲害,手裡的鹿身上有兩支箭,一支在腹部,一支由鼻心貫入腦子。
腹部那支箭是她的。
她看得出來他手上的弓是由骨頭皮膠做成的複合弓,起碼有二石以上,一石大概有一百二十斤左右,要沒強悍的臂力別說舉不起這麼重的弓,遑論能把箭強悍的穿透鹿腦,而她自己手上的還是她爹留下來的,就是一把很普通的獵弓,論臂力,她不及男子。
但這也不代表這獵物就不是她的。
「你拿什麼證明你的箭比我快?」到手的獵物拱手送人,做不到。
東北的氣候一年裡有很長時間完全無法在野外活動,不多存點糧食,娘和弟妹怎麼過冬,尤其這是頭馬鹿,體形似駿馬,可不是鼯鼠、斑鳩那類小東西,馬鹿的肉可食,皮可製革,鹿胎、鹿尾、鹿觔、鹿鞭、鹿血、鹿肉等都可入藥。
這頭鹿夠他們一家吃上大半個月了。
一條烏油油的長辮子,身上沒半件飾物,短褂、長褲、小綁腿,背著弓和竹簍,臉蛋清秀,一雙大眼異常的明亮。
「姑娘意欲如何?」這是半點不讓嗎?
要論個是非,他也不是沒法子分辨誰的準頭比較快,了不起下個獵物兩人來比快就是了,高下立判。
「我也不佔你便宜,就均分,鹿茸、鹿肉你我各一半,回屯子我讓家人去取,如何?」鄔深深正視他,她可沒那水磨工夫陪他乾耗。
鹿茸可值錢了,應該說馬鹿的全身都是寶,要多分不行,各據一半,已經是公平了。
「妳知道我家在何處?」這頭鹿明明是他的,佔他便宜還佔得理直氣壯,毫不慚愧,女人吶。
「屯子就那麼大,問一下總歸跑不掉。」
「也罷。」他可是個大男人,和一個村姑爭什麼?
刀鋒眉,面容寡淡,不帶一絲人情味,雖然輪廓猶帶青澀,儘管粗衣布衫,依舊有種極濃的金戈鐵馬氣勢,尤其那雙稜角崢嶸的眼像極了一把吞吐青光的出鞘寶劍,彷彿那從骨子裡射出來的懾人氣度是與生俱來的。「在下姓戰,戰止,住屯子北邊最後面的那戶人家。」
「我姓鄔。」
她知道,這批流放名單中有許多平民百姓聽都沒聽過的大官,他是其中一個。
戰氏手握兵權,在東南沿海經營數代,受封為覲國公,祖上有兩代都死在海戰上,也因為天工皇朝有這所謂的海龍戰家,將東南沿海守得固若金湯,倭人數十年來犯,每回都是無功而返,對戰氏恨得咬牙切齒。
西北有蒙氏一族鎮著,世人謂「南戰西蒙」,北邊不時有外族來侵,但都只是小打小鬧,百姓還稱得上平安豐足,不過前年秋天,烏爾干人崛起,蒙氏一時支應不了,覲國公奉命北上西伐支援蒙氏,卻敗於陳橋。
朝中反對戰家一派,上書狀告覲國公通敵叛國,舉證歷歷,皇帝老兒一怒派京中金吾衛將戰犯押解回京,儘管半途覲國公傷重而亡,今上聽聞大怒後仍不解氣,遂將戰氏一族女子貶為庶人,男子五歲以上永世流放東北,至於敢站出來替覲國公或戰家說話的那少數幾人……咳,也很倒楣的被株連,流放來到這北大荒。
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海龍戰家一夕風流雲散。
雖說免死流放,可是東北是什麼地方,偏遠而艱苦,這些高官子弟身嬌肉貴,多數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來到邊境生活,連如何燒火、下廚都不會……
也不知道他除了會打戰,來到這窮山惡水能不能活得下去?
死去的人可憐,但活著的呢?掙扎在生活溫飽中,也許比一死了之的人還要痛苦。
屯子裡只有不到六十戶人家,里正就是最大的「官」,這些流人即便名頭再響亮,對沙頭溝的人來說,在好奇後每天該幹啥還是幹啥去,畢竟要維持家人生計才是最重要的事。
這也不能怪他們,京城離東北好幾千里遠,即便改朝換代好幾茬,對於每天睜眼就要操心有沒有頓飽飯吃、住在寒天苦地的他們來說,那遙遠京城所發生的事和他們實在扯不上干係。
「我回去把肉分了,送過去姑娘家。」戰止淡道。
「你不會說話不算話吧?」即便心存一絲憐憫,卻不知這人人品如何—— 她哪裡知道人家正以為被佔了便宜。
「戰某不是那種人。」被質疑,他有些不高興。果然是鄉下女子,見識少,視野狹隘,無知。
「知道了。」用得著吹鬍子瞪眼嗎?她按住那馬鹿,抽出她的箭,甩了血漬,放回箭筒。
「這箭已經沾了動物的血,姑娘還要收回?」他有些不解。
「洗洗就能用了。」看起來雖然落魄,骨子裡還是吃米不知米價的京城公子哥。她的每一支箭可是用撿回來的廢鐵親手磨成的,千金難買。
話不投機半句多,鄔深深轉身往林子深處走去。
戰止安靜的五官像驟然碎裂的瓷,去撿的人一不小心就會被割破手指。
他已經不是以前的戰止了,他怎麼會忘記這件事?一念及此,急促的呼吸就像滿缽要傾盆而出的水。
他忍痛嚥下這口氣,但那股氣仍梗在喉間,戳得他生疼。
他咬緊牙關隨意扛起那頭馬鹿,茫然的瞧了一眼這面生的林子,想到眼前浮現弟弟那餓到直啃手指的模樣,眼睛一閉,重新睜開的同時,斷然的轉身隨著她的步伐跟了過去。
既然都來到這裡了,還有什麼放不下身段尊嚴的?
鄔深深不是沒聽到身後的窸窣聲,她沒理會,這林子不是誰家私有的,他想往哪走,她管不著。
來到一片高處,底下樹叢間,她忽然發現什麼,彎腰蹲下,用弓把雜草一撥,面色一喜,從腰包裡拿出一把小鏟子,細心的鏟起周邊的泥土。
「這不是雜草嗎?妳拔它有何用處?」
陰影罩上她,聲音似帶著幾分羞愧。
她下巴有些收緊,並不想理睬,可一抬眼,鄔深深留意到他眼神細微的變化,他即便再如何的試圖放鬆,如刀削的面上仍帶著幾分僵硬,長年板著臉習慣了,想要變得柔軟幾分,那柔軟怎麼看都覺得彆扭和怪異。
「這山……我初來乍到,跟著姑娘是我唐突,讓妳生氣了?」
她的眼中帶著顯而易見的疏離,看向他的目光湧著一閃而逝的警惕。
他們沒有那麼熟好嗎?對那半隻馬鹿要和別人分享,她怎麼想都心有不甘。
這座山那麼遼闊,用得著她走到哪他跟到哪嗎?就算迷路,在這個麥收結束之際,林子裡多得是忙裡偷閒,進山採榛子、蘑菇的人,只要他肯開尊口,有得是願意帶他下山的人。
但是他站在那裡,那態度很難讓人挑出刺來。
幫人一把的確沒什麼,當年要不是陸大叔獨排眾議帶著她一個女娃上山打獵、採山貨、挖野蔘,哪有今日他們鄔家?
鄔深深面無表情,慢慢揚起一雙漆黑的眼睛,語氣仍有些僵硬,沒多少熱情。「沒有生氣。」
「那太好了,在下……我帶著弟弟來到這裡……」他頭一回開口說這麼多話,像絞盡腦汁,又像從來沒有過這種低聲下氣的經驗,從來大軍壓境都不知道何謂緊張的他居然覺得胸口這股氣憋太久,有些隱隱作痛。
「笑不出來就別笑。」
瞧著他無論如何努力,嘴角怎麼也勾勒不上去,最後形成一個怪異的弧度,尤其說完就很想給自己一拳的樣子,鄔深深實在看不下去,只覺得他面上的掙扎與矛盾太扎眼。
這時代的尊卑階級再如何嚴格,站在這裡的他不論以前有多高不可攀,如今被剝奪了一切,一個大男人還帶著弟弟的流人,算了,有什麼好計較的?就看在遠親不如近鄰的分上,就當多個拖油瓶吧,至於男女大防,只要不是太過,他們這樣的窮人不時興這些窮講究。
她的心還是不夠硬。
戰止重重的吐出一口氣,他想說點什麼,卻因為從來沒有對誰表達過感謝的話,顯得很是笨拙,想來想去,舌尖仍舊吐不出半個字眼。
「你看這座山如何?」鄔深深開口問道。
「氣勢雄偉,綠波如煙。」
「萬事萬物都有共存的理由,你只要知道靠山吃山,要活下去並不難。」她拎起挖出來的五葉草擺到戰止面前說道:「這叫刺五加,以五片葉子交加為上等,可以治風濕、壯筋骨,扶正固本的藥,與人蔘有相似的療效,這種東西以根為主,挖採之後剝其根皮曬乾,拿到藥舖去可以換錢。」
「那若有腫瘡外傷,該用什麼藥草好?」他有他的驕傲,但是醫藥不是他的領域,此時也不介意不恥下問。
「自然看大夫最好。」
戰止噎住不語。
鄔深深飛快掃了一眼他板得很硬的臉,將刺五加放進自己的竹簍。好吧,這人缺乏幽默感,還是很乾涸的那種。
「若要救急……也不是沒有。」
她在這座山頭出入了三年,雖然熟悉度比不上屯子裡許多老獵戶,大傷小傷也不是沒有過,但總不會把毒草當藥草給吃或是抹了。
戰止也不知道她是怎麼找到的,只見她左轉右拐,從容自若的像行走在自家庭院中,最後突兀的停在山坡上的樹林邊緣,不動了。
「你過來看看這個。」她對他勾指。
戰止又僵了僵。她這是沒把自己當女子,還是沒把他當男人?居然用這麼輕佻的動作叫一個男子。
這女子看似清冷,眼神裡什麼都沒有,她不像以前那些名門閨秀看到他動不動就臉紅,沒有那些曖昧不清的糾纏,既不問他家中是否有人受傷,也不裝腔作勢,行事風格乾淨俐落,就連勾指也勾得那麼匪氣,好像他才是那個良家婦女。
她指著一叢如小菊花狀的植物,「這叫劉寄奴,可以治金瘡出血,無論擦傷刀傷都適用,回去用石臼搗爛敷在患處便可。」
「鄔姑娘懂醫?」他動手就要去拔。
「我不懂,藥草不要用手拔,這個借你。」她一副朽木不可雕也的神情將腰際的小鏟子拿出來。「若想長久在山上找吃的,一定要準備一把趁手的小刀,用途無窮。」
對她來說,上山必備的工具一定要有小刀、弓箭、鏟子和麻繩、編織袋、竹簍,缺一不可。
「多謝姑娘指點。」那把小鏟子的木頭手把還帶著微微的溫度,那是來自她手掌的微溫。
鄔深深盯著他挖藥草。「我挖藥草為的是去藥舖換錢,囫圇吞棗懂了一點。」
她是家中老大,風雨再大,也得撐起給家人遮風避雨的屋簷,無論是設陷阱逮動物、識藥草、認野菜……都是來到這裡以後學的,只有射箭是她上輩子……還是年輕時學的本事。
都說吃苦耐勞是女孩子的本能,她不自覺地露出苦笑。上一世活得冤,這一世也好不到哪去—— 
上一世她可是慕尼黑奧運標靶射箭和越野射箭的個人賽亞軍,為國爭光,咳,講得很好聽,燦爛一瞬後,頂著光環,歸於平淡,在學校謀了個體育老師的差事,成了育人子弟的老師。
只不過這樣的生活也只有幾年。
想成為選手時日復一日艱苦的訓練,從早上五點到晚上十點,那種超負荷的非人訓練的後遺症在時推日移下,一樣樣跑出來了。
是誰說年輕有本錢的?
傷病纏身,十指嚴重變形錯位,工作沒了,論及婚嫁的男友跑了,他說不會有人願意娶一個殘廢的女人,娶回家無法向父母交代。
父母面前她一滴淚都沒有掉,暗夜無人時卻痛哭失聲。
她最遺憾的事,她練箭是希望給父母更好的生活,誰知道後來卻變成他們肩頭上難以承受的負擔。
那段沒有任何退路的艱苦歲月,在她穿越過來的這一世重演,林黛玉般的便宜母親、幼小的弟妹,她不自力更生怎麼辦?
她有更勝他人一籌的地方嗎?
沒有,只有更多的吃苦耐勞……
搖搖頭,她勉力收拾難耐的心緒。
為了平衡情緒,她步子踱開了去。
 
 
鄔深深再回來時,戰止手中抱了一大叢的劉寄奴,面色除了平靜還是平靜,不過他其實有多看了她幾眼。
「妳……回來了。」
一個女子再能幹,隻身在這密如綠海、野獸出沒的森林裡,難免令人多替她惦想幾分,樹葉簌簌,林子裡有許多聲音,他試著去聽她的腳步聲,居然沒猜錯。
「藥草放我竹簍裡吧。」不算弓箭的話,他幾乎是空手而來,什麼裝備也沒有,反正她的竹簍裡也沒多少東西,幾把草藥增加不了什麼負荷。
「不好勞煩姑娘。」是人都會客氣一下吧?即便他是個武人,也受過儒學教育,得按儒家規範做人。
「你客氣,就吃虧。」
她不是樸實的東北漢子,但是她的性格裡有東北漢子的耿直,你說不必,我也不囉唆,反正吃虧的人不會是我就是了。
這姑娘講話清清楚楚,毫不扭捏,直白又爽利。「那在下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他把藥草全部投入裡面,抱拳道了謝,然後「咦」了一聲,捻起一根頂端蜷在一起如小拳頭般的葉子,竹簍裡有一堆。
他揚揚手裡的怪東西。
「這叫蕨菜,可以用水燙,沾醬吃,可以炒雞蛋、炒肉,都非常好吃,不用覺得奇怪,這裡的人都是這麼過日子的,枸杞苗、野蒜、野小蔥、野韭菜、薺菜、折耳根,都能吃,夏天的時候,一棵樹、一棵樹摸過去,總能摸到很多知了猴,回家用鹽炒,好吃極了,秋天可以逮螞蚱和蛐蛐燒來吃,尤其螞蚱和蛐蛐的腿。」她隨手捻來。
他沒說話,把小拳頭的蕨菜放了回去。
覲國公府的潑天富貴和文官不同,文官累積資歷而來,他家歷經二朝,祖先五代皆是武將,憑藉的是軍功,從死人堆裡積攢出來的富裕和名譽。
他十二歲被祖父丟到軍營去時,與京中顯貴子弟並無不同,他們從不用操心米珠薪桂的問題,去了沿海後,在軍營和父親、弟兄們一起吃粗糙的大鍋飯,見那些與天搏鬥,與海討食漁夫的艱辛,才知道這世上不是人人一睡醒就有飯吃的。
幾場海上戰役,他累官至三品,然而,家族傾覆,他甚連補救斡旋的時間都沒有,瞬間成了他人案板上的魚肉,遭流放到這裡來。
他沒吃過螞蚱和蛐蛐,也沒吃過她口中任何的一種野菜,至於知了猴嘛,往昔,只覺得這些蟬吵得人腦門生疼,巴不得下人趕緊把牠們黏除,還他一片清靜,沒想到如今卻有人告訴他,這些匪夷所思的東西能吃。
而且,她的神色看起來還有幾分歡喜,那幾分歡喜看在他眼裡卻覺得莫名心酸。
如今落魄的自己,比任何一個活在這塊土地上的人都不如,他有武藝傍身,不怕會餓死……至於未來?現在該考慮的是如何站穩腳跟,填飽弟弟和自己的肚皮……
他的未來還不知道在哪裡。
他闔上桀驁的雙眼,闔上重重心思。
「妳背上那簍子我來背,當作答謝姑娘。」
有人要替自己背簍子,能讓自己少一分負擔有何不好,她很大方的卸下竹簍,成全他的紳士風度。
戰止再度領略她的毫不躊躇,一手背起竹簍,一手拎起地上的馬鹿,扛上肩,輕鬆至極。
這頭馬鹿起碼有二百斤重,屯子裡也不是每戶人家的漢子都能一手扛起,鄔深深嘖嘖稱奇之餘,不禁心想著如果她家有這麼個免費勞力就好了。
這念頭也是一晃就過去了,她兩世加起來的經驗告訴她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她家小弟年幼就不論了,家中勉強稱得上勞力的只有她和小她兩歲、今年十二的妹妹淺淺。
為什麼沒把她娘算進去?
她娘不搗亂就算阿彌陀佛了。
不談她娘,一談她就會覺得整個人都不好了。
今天收穫雖然不多,但一整頭的馬鹿……好啦,半頭,也夠弟妹雀躍好一陣子了。
他們家畢竟不是天天有肉吃的。
鹿皮、鹿茸、鹿肉、鹿骨頭,可以換多少銀子回來啊?
往細的說,鹿皮可以用來給壯哥兒做一件皮襖子,鹿骨頭可以用來熬湯,冷吱吱的晚上有口熱湯喝,簡直是人間美事,鹿肉嘛,自然要醃起來,留著冬天不能出門的時候加菜用……
穿越過來三年,她已經極少去想那嘴饞時只要踏出家門,或是用一根手指滑滑手機訂宅配,就有鮮肉可吃的世界,醃肉、醃菜……這有得吃就該偷笑的世界,誰會考慮什麼三高、鈉含量會不會過多的問題。
這裡不是她記憶中上下五千年的任何一個朝代,不是。
「走吧,一過中午氣溫降得快,我們得趁這時候早點下山。」就算不是自己認得的朝代,她也得活下去不是?畢竟前世的她已經不存在,就算死都不願意闔眼—— 就因為不甘願,可是命運太過強大,而她只是一隻螻蟻。
「我以為天色還早。」他不以為意。
鄔深深忍住黯然。「你瞧,」她伸出五指,「這風吹在人手上、臉上已經感覺得到陣陣寒意,林子裡九月的天氣涼得快,尤其是山上,要是多貪這兩個時辰,只要是人就會凍成冰棍子了。」
在這裡她住了三年,今早下了第一場早霜,冬天不遠了,更重要的是,她怕冷,很怕的那種。
兩人沉默的走在山道上,到來黃泥岔路,戰止站在山腳下回頭一看那密密的林子,入眼所及的老林子也才多久時間,已經蒙上一層神祕又令人敬畏的霧氣,這位鄉下姑娘的經驗果然比他要豐富上許多。
「竹簍還我吧,我家得往這邊。」鄔深深停下腳步,把頭偏向左邊那條路。
「我去認個門。」戰止領先往前。
「欸?」認認認什麼門?
「晚些我把鹿肉分了,不是得往妳家送?」
對喔,她怎麼忘了這麼重要的事。
於是,沿著那條泥路又往前走過一道獨木橋,就看見一間木屋。白楊樹、籬笆、柴門,他眼力好,就連簷廊下掛著的辣椒乾、包穀棒也都看到了,這樣的屋子給人一種堅實和溫暖的感覺。
「那木屋就是我家。」她可沒想過要把這男人往家門口領,她家一屋子婦孺,所謂防人之心不可無,到此為止便可。
戰止把竹簍交還她,沉默的反身往自己家去了。
鄔家這間木屋是她那便宜父親—— 鄔淮還在世時留下的唯一家產,外觀看起來不大,籬笆在這兒叫杖子。
這屯子素有「窮夾杖子富打牆」一說,其實,杖子和打牆的作用都是一樣的,為了防止野獸出沒傷人或禍害家畜,到了冬天也有屏障風雪的作用。
如果這家院子是用牆圍起來的,表示這家人家境殷實,如果這家的院子用的是杖子,不用說,家境顯然就差了點。
而她家用的是圓木杖子圍起來的,據娘說,爹還未過世時本來是打算要把牆砌起來的。
那個她未曾謀過面的爹是個獵戶,據那不靠譜的娘偶爾提起,她爹在的時候,他們家的確是有存點銀子的,只不過世事無常,鄔淮上山被熊瞎子抓了,用光家裡的存銀,最後也沒能把人救回來。
這個家沒了當家作主的男人,只剩下孤兒寡母。
最要不得的是那只顧著傷春悲秋、要死要活,一心追隨丈夫而去的娘親,她這身體的原主上要防著母親不時尋死,下要護著弟妹,張羅家中所有一切,小小年紀,心力交瘁,居然活活把自己給累死了。
要她說,這也算解脫吧。
第二章 鄔家一家人
荒謬的是,兩個看似毫無相干人的死,給了心有不甘、心願未了的葉子雁一個重生的機會,當她意識清醒的時候發現,自己穿越到這個她想都沒想過,古老到令人難以接受,一無所知的世界來。
家世、權力、金錢、美貌……很抱歉,原主都沒有,還有,她這取而代之的人,謀生技能都要從頭學習—— 她像是陷入一個更深的泥淖裡。
可是這世間萬事哪能要求盡如人意?能再活一遍,即便這個世界沒有她要的那個人,不是她想要的那種家庭和生活,可是,她回不去了,前世老邁的自己,那軀殼早已腐朽,這一世唯一慶幸的是,她擁有健康,光滑的肌膚,沒有病痛的身體,正常的十指,還有無窮盡的體力,老天把上輩子她缺乏的東西還給了她。
剛穿越過來那時,因為這副健康的身軀,她激動得幾度滑下淚來。
一個人孤獨寂寞的走到終點,匪夷所思的回到起點,世間沒有絕對,冥冥中,難道是老天爺憐憫她才讓她走這一遭?
這種匪夷所思的因緣際會,她跌跌撞撞的用裝了個老靈魂的身體擔起了原主的責任,起初是不得不,可人心是肉做的,熟悉之後,慢慢疼惜起一雙真心把她當阿姊看待的弟妹。
圈起來的院子裡有口水井,一座苞米樓子,屋簷下放著大大小小的醬缸,菜地裡的白菜、土豆、蘿蔔、胡蘿蔔都快可以收了,收成之後放進菜窖,冬天就不會沒有蔬菜吃。
院裡,在乾草堆裡覓食放養的一隻乳羊、一隻大白鵝、三隻雞聽見聲響,嘎嘎、咯咯,間或咩叫了聲,居然排列整齊的飛跑過來,迎接主人回家似的。
這會兒,鄔深深的眼角眉梢這才活了過來—— 
鄔家的屋子是全部木造的,散發著一股淡淡的原木松香味,延伸出去兩間耳房,東西兩間房後頭是灶間,正中三間相通為堂屋,堂屋中地上有個土坑,四周砌以條石,中央有個火塘,火塘上直接支了一口鍋子,正咕嚕咕嚕的熬著燉菜湯。
一個紮著兩條小長辮兒的小姑娘,帶著尚未長開的青澀稚氣,俐落的拿著長勺在攪拌鍋裡的湯,見著推門而入的鄔深深,笑咪咪的說道:「阿姊今兒回來得忒早。」
「因為今天運氣好。」鄔深深卸下肩上的竹簍,嗅嗅空氣中瀰漫的香氣。「妳煮什麼好吃的?我老遠就聞到了。」
「不知道妳中午會回來,就只有燉菜和昨晚剩下的黃饃饃。」
這半年他們家境逐漸轉好,吃得上用硬糜子混著軟糜子,以石磨磨成糜子粉做成的黃饃饃了,而半年前,他們吃的還是會刮人喉嚨,吞不下去,卻為了要活命也吐不出來的糠饃饃。
外頭有羊,有鵝,有雞,這她以前都不敢想的,這些轉變都是因為她眼前的長姊。
「得,就這麼湊合著,晚上咱們就有肉吃了。」鄔深深去掏腰包裡本來帶到山上要當午飯的饃饃,另外還摸出兩顆野梨,都給了妹妹。
「山上的野梨熟了?」鄔淺淺笑道,露出淺淺兩個小梨渦,可愛極了。
「妳和壯哥兒一人一個。」
這個家如果說她主外,那麼主內的就是妹妹淺淺,她能煮一手好菜,總攬家中雜務,家中幾畝旱田自從鄔淮過世後,兩年前被叔父藉口他們這一房沒有成年男丁,收了回去,所以那名義上該是他們的田地也沒他們什麼事。
淺淺主要是打理家務,早上起來要熬粥、餵雞鵝,吃過早飯,要去河邊洗衣服,去菜地除草抓蟲,順便摘中午要吃的菜,做完這些也該做午飯了,下午到晚上之前要是沒事,雖然說可以歇口氣,但要織布、納鞋底、縫補衣裳,沒一刻能停,十二歲年紀,精明幹練得沒半點事能難倒她。
鄔深深深深覺得往後哪個男人能娶到自家妹子,不知曉得是哪輩子修來的福氣。
鄔淺淺瞄了瞄沒有太多東西的竹簍,並沒有看到松鼠還是兔子的影子,還欲開口,就有道像隻小鳥似的影子飛奔過來,撲進鄔深深懷裡。
他仰著小臉蛋,甜甜喊著,「阿姊、阿姊,我聽到妳說有肉……」
明明都滿五歲的孩子,身子骨卻單薄細弱宛如三歲孩童。
說起來這實在是肖氏的一把心酸淚,肖氏懷著他的時候碰上鄔淮過世,傷心憂鬱過度,加上來回勞累奔波,不足月就生下壯哥兒這遺腹子。
那時的鄔家別說一顆雞蛋,喪夫加上生產,肖氏連碗湯水都吃不上,更別奢望坐上月子了。
因為身子血虧,沒有足夠的母奶可以哺乳,加上早產的孩子體虛,每天因為飢餓啼哭不休,臉色脹紫的壯哥兒眼看就要夭折,要不是有陸家大娘和四周鄰里接濟糜子熬成稀薄的米湯,勉強養大他,她這個弟弟就真的要沒了。
可能先天虧得狠了,雖然後來鄔深深想盡辦法,以一頭野山豬換了下奶的母羊,每天將羊奶去腥後給他喝,留下可以產蛋的野雞,她勤奮的上山打獵,挖陷阱、做套子,為的就是希望三不五時都能讓弟妹有口肉湯喝,淺淺養著養著,雖然不見身上有肉,身子倒是順順利利的,少有病痛,可是體弱的壯哥兒也不知道把東西都吃到哪兒去了,就算她費盡心思,他依舊瘦骨如柴。
真要說,農村裡沒有兒子真說不上話,只因兒子代表勞力,沒有勞力,一個家哪能撐得起來?
而鄔淮要是沒有留下這麼個遺腹子,衝著他們一家在旁人眼中只有女兒的「絕戶」,家產就得由其他族人瓜分,更甭提現下能安穩的為他們一家人遮風避雨了。
所以這個家缺一個都不行。
鄔深深把弟弟抱起來,看著脆嫩得如同新生幼芽,風輕吹過就會折了的壯哥兒,蹭著他軟細的頭髮,毫不猶豫的親了他一口。
「原來我們家的壯哥兒是順風耳,不用支著耳朵聽就知道有肉吃了,好厲害!」
「阿姊和二姊說的話我都聽到了。」他雙臂環抱著鄔深深的脖子。
他知道順風耳是誰,阿姊曾給他講過床邊故事,祂和千里眼是媽祖娘娘的左右手,是會保佑討海漁民的好神明。
鄔淺淺轉頭去灶間給鄔深深打了兌好的溫水,「壯哥兒,你不是喊肚子餓,讓阿姊洗洗手,馬上就可以用飯了。」
至今還沒有大名的壯哥兒雖然不是很情願,還是磨蹭的下了地,但仍倚賴的用一雙水汪汪的眼巴巴的瞅著自家大姊。
這個時代一天吃兩餐,鄔家卻是三頓飯不少。
以前沒有能力的時候,鄔深深會把自己的口糧省下來給弟妹,現在她有能力了,更沒有委屈自己和家人的道理。
鄔家人和別人家還有一點不一樣的是,他們家都是等鄔深深回來之後才開飯的。
這規矩也不是誰定的,是弟妹一片拳拳體貼之心,鄔深深從不曾這樣要求自家弟妹,尤其壯哥兒體弱,沒有非等她回來才能開飯的必要,哪知道鄔淺淺左耳聽了,右耳索性給弟弟養成吃點心習慣,好讓他可以撐到大姊回來,不至於餓過頭。
家裡掌中饋的是妹妹,鄔深深知道胳膊扭不過大腿的道理,既然沒餓到弟弟,也就隨她去了。
日子一久,等鄔深深回家才能開飯,變成了自然而然的事。
「壯哥兒去喊娘出來吃飯。」鄔淺淺差遣弟弟去跑腿,不然他能就這樣傻傻的瞅著大姊,直到她手上的事了了為止。「飯後有阿姊帶回來的野梨。」
老林子裡的野梨個頭不大,帶點微酸,但是勝在汁多味美,對於阿姊帶回來的食物他通常十分捧場,聽說有水果吃,重重的點了下頭,邁著小短腿進了肖氏的房間。
鄔深深洗了臉後,把臉盆的水往外潑去,擦過手後就去給妹妹打下手。
「明天要沒什麼事,一起上山吧。」
「真的?」
今天算是探路,因為幾個月前淺淺就已經在念叨山上的漿果如何又如何、堅果如何又如何,她要還聽不懂自家妹子的意思怎麼當阿姊,這不是嘴饞了嘛。「明兒可以帶兩個麻袋去耙乾松針。」
秋冬季節,地上枯黃的松針極輕,一麻袋了不起扛起來十幾斤,實在輕便,用這來引火最好,一遇火苗馬上就點著。
「阿姊今兒在山上發現榛子叢了?」鄔淺淺口腔泛水,杏兒般的眼睛亮晶晶,秋季是採山貨的黃金季節,盛產漿果、菌子,尤其堅果,好吃得連作夢都會讓人流口水。
「不知道誰老說自己是大姑娘了,惦記的還是吃。」鄔深深刮了一下妹妹的翹鼻子,表情寵溺。
榛子也就是山板栗,在各種堅果類裡面最可口、最有價值的也是它,要是在幾年前那絕對都是要拿去賣錢換銀兩的,這會兒她已經捨得留下來給弟妹吃充作零嘴了。
「過年閒磕牙的時候可以和瓜子一塊當零嘴嘛。」鄔淺淺害羞的跺了下腳。
新年的零嘴?這些個零嘴要能擱到過年才怪,哪年不早早進了這兩個小的嘴裡。
「我去向陽坡上的灌木叢裡瞧過,要去不?」比較讓人扼腕的是背陰坡的榛樹長得比較高大稀疏,果子相對的也比較大,她的臂力即便自認夠強悍的了,用竿子也打不了多少,通常只能等它自己瓜熟蒂落,但是這樣一來,就便宜了森林裡的松鼠和動物們。
剛開始那幾年,她只能乾瞪眼,年年跳腳,後來學聰明了,知曉一定要把時間掐準,不早不晚的把向陽坡的榛子摘回來,一來家裡兩個小的愛吃,二則屯子裡的小子那麼多,哪家不知道榛子的好處,一個遲疑,就得明年請早了。
「去去去怎麼不去?」鄔淺淺顯現少有的激動。
「阿姊也帶壯哥兒去吧。」讓肖氏牽著小手走出來的壯哥兒冷不防聽到兩個姊姊的聊天,迫不及待地掙開肖氏的手,直奔鄔深深跟前。
瞧著么弟一臉可憐兮兮的模樣,鄔深深笑道:「今兒壯哥兒要是能吃上兩個饃饃,乖乖去歇個午,阿姊就考慮捎你上山。」
「我能、我能!」他兩眼放光,拔腿就往炕上去,脫鞋、端坐,一鼓作氣。
他身子差,平時姊姊是不讓他上山的,只有秋天有堅果撿和夏天採黃花菜的時候才允他進山裡去,因為這兩樣都是輕省活兒。
「娘,吃飯了。」
肖氏溫柔的頷首,她蓮步輕移,用一種和農村格格不入的秀氣優雅落坐,幾個孩子已經見怪不怪,倒也不是以為村婦就該粗鄙庸俗,而是肖氏那副我見猶憐的模樣怎麼都令人沒辦法聯想她可是三個孩子的娘,在旁人眼中看起來,她比較像三個孩子的大姊。
俗話說:子不言母過。肖氏也沒什麼大過錯,她不會葬花,不會吟詩作詞,只不過她多愁善感了些,有顆拒絕面對現實的心……如此而已。
所以也成就了幾個孩子有事找大姊,沒事也不會去找娘的個性。
炕桌是用幾塊木板釘置的,幾個人捧著面前的碗大快朵頤起來。
「好吃嗎?」
「好吃!」壯哥兒咬一口饃饃,配一口菜湯,小臉笑得很滿足,「晚上我想吃阿姊做的「亂燉」。
「嫌我做的飯難吃你這沒良心的小子,平時阿姊不在誰供你吃喝,等阿姊回來就倒戈,明兒的零嘴沒了。」鄔淺淺啐他,用這種軟軟柔柔的嗓音說著威脅的話不說缺乏氣勢,就別提壯哥兒嘴饞阿姊的亂燉,就連她腦海浮現這二個字,都會不住的嚥口水,只不過阿姊實在太忙了,外面的事自己幫不上,能做的就是把家中裡裡外外收拾乾淨,不讓她回來之餘還要操心家務。
說到底,大姊也不過是個比她多上兩歲的姑娘,一肩扛起的卻是男人的事,她夠辛苦的了。
她年紀比壯哥兒大,也記得那餓到眼泛綠光的滋味,那種餓到手腳發軟、飢寒交迫,恨不得拔草根、啃樹皮的滋味,她今生都不想再嚐。
所以,現下對她來說,能有飽飯吃就很好,沒有什麼比現在的日子更好了。
「明明二姊也饞。」
「你這滑頭,拿我做文章!」她拿起帕子替壯哥兒拭去唇邊湯漬。
肖氏看著孩子們的互動,欲言又止,看起來很想加入談話,但是那格格不入的感覺又那麼清楚。
鄔深深看在眼裡,給她夾了一筷子菜。「過兩天鎮上有市集,娘那幅松鶴延年上回我瞧著好像剩下兩條鶴腿?」
「我下午加緊趕工,就餘幾針了。」
肖氏的繡工了得,經常從鎮上接些大件繡活回來貼補家用。
對這大女兒,她的心境非常複雜,很多年了還是理不清到底是覺得欠她比較多,還是對不起比較多。
「眼睛要省著用,天黑了就不許再拿針,就算後天來不及,現在家裡沒那麼緊了,下回也可以。」
「我省得。」她所能做的就是聽女兒的話。
鄔深深分神看向壯哥兒,「吃慢點,湯別灑了。」
「好。」壯哥兒咂咂嘴,對她的話是絕對服從。
 
 
飯後,該做什麼的就做什麼,肖氏帶著壯哥兒午憩,鄔淺淺收拾碗筷,鄔深深拿著竹簍去了井臺,仔細把藥草和野菜做分類。
藥草清洗後放在簸箕裡晾乾,連帶之前積攢的,等到趕集日去藥舖去換銀兩,至於野菜可以晚上炒來吃。
「鄔姑娘。」
鄔深深抬頭,站在柴門前的是單手牽著一個六、七歲左右孩子的戰止,那孩子和戰止有六七分相似,只是五官偏向柔軟,眉目鮮活得像彩繪的瓷人兒。
要是這男人去掉那一嘴的落腮鬍,俊魅程度應該更勝這孩子一大籌吧?
一大一小靠近,她聞到了劉寄奴的味道。
那瓷娃兒的腳裹著搗碎的草藥,原來藥草是要給他用的。
「大姊姊好,我叫戰冽,我的腳舒服多了,大哥讓我來給姊姊道謝,大哥說要不是姊姊,我這兩隻腳可能就要廢了。」他穿著青衣,趿著布鞋,眼中揚著孩童純粹的神采,用糯軟甜美的聲音對鄔深深說道,毫不怕生。
鄔深深看著他的眼,「小事一樁,不用客氣。」然後指使戰止。「那邊有小凳子,拿來讓他坐,或者你馬上要走了?」
戰止放下答應送過來的馬鹿肉,還未搭腔,瓷娃兒癟起嘴來,「姊姊不歡迎小冽嗎?」
「哪能呢,往後你識路了,隨時可以來找我家壯哥兒玩。」對孩子她的態度一向比成人好。
人心難度,保持距離,各自安好。
「阿姊,妳叫我?」揉著眼倚在門口的是本來應該隨著肖氏去睡午覺的娃兒。
「出來也不知道多加件衣服?」鄔深深挑眉。
「給他拿件衣服他就跑了,把我的話當是耳邊風是吧!」氣沖沖跑出來的鄔淺淺也不看人,一巴掌往壯哥兒的頭巴下去,當然,力道不大就是。
「我聽見外面有說話的聲音,就想出來瞧瞧。」對二姊的「暴力」他早習以為常,因為壓根兒不痛。
鄔深深甩掉手上的水珠,接過妹妹手裡的夾衣,扳過壯哥兒的身子給他仔細穿上。
倒是鄔淺淺注意到有外人來,看見戰止的模樣,目光一下子轉不開了,一顆心跳得奇怪不說,臉熱得自己都心慌了。
「娘呢,睡著了?」不用問其實鄔深深心裡有數。
「嗯。」
哄人睡覺的自己睡著了,在鄔家是常有的事。
把繫繩綁好,鄔深深直起身,「壯哥兒替阿姊帶小冽哥哥進屋裡玩好嗎?」
壯哥兒很大方的對著戰冽笑,露出單純天真的表情,「我的玩具借你玩。」
因為身子弱,最常來找他玩的也只有隔壁的阿牧,現在新得了一個朋友,而且長得好好看,讓他完全不藏私的把自己心愛的玩具掏出來分享了。
至於戰冽可是悶壞了,來到這裡,一個同年的朋友都沒有,加上住慣了說官話的京城,乍然來到這都說方言的地方,一整個適應不良,如今發現這家人居然沒有滿口的方言腔,難得生出認同和親切感。
戰冽回頭看了一眼戰止,見他微微頷首,敢情是不反對,便讓壯哥兒牽著他的手,一跛一跛的進屋子裡去了。
「淺淺,給客人倒茶。」她看著妹妹那連耳垂都紅了的模樣,這時代的孩子真早熟,她在淺淺這年記的時候兩腳還埋在田裡,彎腰分糱秧苗、拔稗草,哪有旁的心思。
「嗯。」鄔淺淺低下頭,捏了下自己腰下的圍兜,羞澀的躲進去了。
這人真不打算走,等茶喝嗎?
「你要是沒事可以走了,小冽我會送他回去。」
她這是要攆他?他很惹人厭?
難道他長相令人不喜?不會啊,瞧冽哥兒的模樣也知道有血緣干係的他長得不會太差,可她對冽哥兒有說有笑的,卻擺臉色給他看?
「孩子那麼小,這種天氣穿那麼單薄,怎好帶出門?」
雖然說是別人家的孩子她管不著,也沒資格管,可就是忍不住要說他,男人就是粗心。
「他非要跟我出門。」語含無奈。
他只帶過兵,一個口令一個動作,一個蘿蔔一個坑,可這幼弟,穿衣吃飯這些瑣事都還要人照料,自己禁得起餓,他不成,自己幾天不洗澡都無所謂,他不成,這就要扯到煮食這事,戰冽這小子居然說他煮的飯豬也不願意吃……也沒到那種地步好不好?就只是焦了點、黑了點,有點難以下嚥而已,你愛吃不吃!戰冽也不想想日前餓到哭的慘狀,真是標準的好了傷疤忘了痛。
但是,流放路上他已經折了兩個庶弟,要是再讓冽哥兒死在這荒蠻之地,他拿什麼臉回去面對娘?
更令他頭痛的是朝廷撥的十二畝地,要歲納六石,即便給了種籽和農具,他和其他流放戶也只能乾瞪眼。
下地幹活的農事他們是一竅不通。
看見他們巴望的眼神,看著那些連鋤頭都拿不動的文官,這令他挫折,他必須替眾人找出一條生路來。
按朝廷規定,流人到地頭有三種勞役可以選—— 為奴、當差、種地,每日供其維持生活的口糧銀子。
為奴,因他的舊身分之故,無人敢要他;當差,這裡沒有驛站、官莊、圍場可以從事雜役,再因為他攜有眷屬,按規定給了地。
「你要帶他出門就要給他穿暖,要是病了,有個頭疼腦熱,還不是苦了你自己?」這種事還要人教,家長是那麼好當的嗎?鄔深深哼笑。
戰止瞧著她突然橫眼過來,不過是屯子裡的村姑,她卻像娘親似的念叨他照顧孩子不力。
會嗎?屯子裡到處不是滾得像泥巴堆裡撈出來的孩子?
鄔深深怎麼看他也不是那種受教的表情,懶得再理他。他不要以為她愛嘮叨,他也不想想自己的弟弟和村子裡從小在泥地滾大的小子能比嗎?
逕自去拿了刀料理那半隻鹿肉,出來時隨手把一只杯子塞進他手裡,「趁熱喝,喝完要沒事可以走人了。」
別說她不懂待客之道。
戰止不吭聲的直瞅著她,心裡在打著還未成型的主意,手裡被塞了杯子也沒感覺。
「這是要做什麼?」戰止覷著她把鹿肉切成許多大塊,分成幾堆。
「這麼些肉一時也吃不完,可以醃了曬過,做成臘肉,方便保存,另外那些,給鄰居當謝禮。」鄰里家裡有點什麼,互相饋贈在這裡是很常有的事。
「臘肉?原來也可以這麼做,妳會?」他有記憶以來吃的都是鮮肉,在他的印象裡只有窮苦人家才會把肉醃來吃。
「你家裡不也有半隻?」他不會連醃肉也不會吧?
「自己留了一點,其他送人了。」
他有一身武藝,打野味這事對他來說不是什麼難事,吃完再去獵就是了。
「你不會以為大雪寒冬的還能上山去吧?」
「難道不是?」
「等你能熬過這裡的大雪季就知道了。」真是呆子,她可不是危言聳聽,這裡的冬天彷彿所有的生命都停止活動,到處是一片冰凍、寒冷和死寂,然而到了夏天又是另外一片風景。
鄔深深把鹽拿出來,「不想死得莫名其妙就跟我學著點。」
她看起來是有所本,而不是無端的恐嚇他,歷朝統治者選擇流放的標準就是偏遠和艱苦,皇上讓他們來可不是來享福的。
「我知道了。」戰止的目光盯緊了她每個動作。
院子裡一畦畦菜地上什麼都有,綠油油的蔬菜株株精神得很,至於她狩獵的技術,他見識過了。
「打獵、菜地,就連肢解獵物的技術都難不倒妳。」
「想活下去,就得什麼都會。」她說得很冷酷,卻也實在得叫人無法反駁。「就拿種菜來說,土地不會辜負人,你種什麼它就長什麼回報你。」
「說起來巧,我有十二畝地。」
她瞄他一眼,「你那些地今年是指望不上了。」
他舔了下唇,「我不懂田裡的活兒。」
不能下田的男人在這裡哪能叫男人?她正想反唇相稽,但是輾轉喉間吞嚥下去。「明年開春了趁早整地吧!」
「我聽說妳家的幾畝地最早是妳在種的。」而且年年收穫豐盛,據他所知,上好的麥田一季最多六十到六十三石產量,她的四畝地卻有高達三百多石的產量,屯子裡有多少種了一輩子田的泥腿子比不上她。
他眼中的情緒掩飾得很深,深到她什麼都看不出來。「既然你打聽得到這件事,那也該知道如今我家一畝地也沒有了。」
「因為妳把田佃給別人了。」
她冷笑。
她眼中無聲叫囂的不知道是什麼,戰止沒抓住。
「不如這樣,我們做個協議,姑娘家中似乎缺乏勞力,姑娘也見識過在下有一把好力氣,任何時候只要姑娘用得到在下,什麼事我都可以忙。」
不會的事情何必裝會,他不考慮自己卻得為跟著他的許多人設想。
「條件呢?我對公子有什麼用處?」天下不會有白白掉下來的大餅,他究竟有什麼企圖或者覬覦什麼?
她不過就一個平凡的村姑,沒有家財萬貫,沒有驚天美貌,他為什麼不去找別人卻找上她?
「教會我和其他人如何讓那些農地長出糧食來。」
「就這樣?」
「就這樣。」
她又質疑自己了?這是第幾度了?和她交手以來,她對自己就有諸多懷疑,鄉下人不是最純樸不過?她對於人的戒心顛覆了自己對村人的認知了。
第三章 好用的長工
「也就是說,我說什麼你聽什麼?」
「可以,這段時日只要姑娘供給我和弟弟的口糧就可以了。」
鄔深深沉吟半晌。
兩頓飯換一個半的勞力,沒有比這更划算的生意了。
但是她很遲疑,她遲疑的是人性險惡,名義、血緣上是一家人的人都能為了幾畝薄田翻臉不認人,人性有什麼好期待的?
這些是她那便宜老爹老家幾個極品親戚給的深刻教訓。
當初鄔淮一翹辮子,家中一片愁雲慘霧,她這身體的原主幾度去求祖父母施以援手,沒想到祖父母卻以年紀老邁,自顧不暇,把她用竹掃帚打了出來。
叔父更加惡劣,他惡言說兄弟早就分家,他沒道理養一家子的寡婦孤兒,要他們自掃門前雪,嬸母冷眼看著,譏諷肖氏要是日子過不下去了,還有賣兒賣女一條路可以走。
她穿越來後,從肖氏的口中得知,即使兄弟分家,鄔淮依舊孝敬父母,打了野味一定往父母家裡先送,有了收入,年節也不曾少過父母那豐厚的年禮,至於兄弟分家,是父母偏疼小弟,不想隨大兒子住,還藉口小兒子要和他們一起住負擔大,讓鄔淮夫婦什麼沒有的淨身出戶。
鄔淮毫無怨言,胼手胝足地給自己和家人蓋了間屋子。
然而人心敗壞是沒有盡頭的,叔父帶了村長揚言要接收鄔家財產,她破罐子摔破,據理力爭,堅持壯哥兒就算只剩下一口氣還是家中男丁,誰也不能讓他們家沒有屋瓦遮頂。
因為鬧得太不可開交,這件事被擋了下來,但是才又短短兩年,她還是沒能護住那四畝上好的麥田。
相較於前世一心一意維護她的爸媽,這一世所謂的「親人」,讓她感受到貪婪黑暗的人性。
過去的事情是過去了,擺在眼前的事實是,家中勞力缺乏,而這男人的確是能幹活的。
她沒有忘記那隻馬鹿是怎麼死的,這男人的臂力驚人。
她把沉重的肉用木桶裝上,交給他。
「進屋去,我們詳談。」
 
壯哥兒和戰冽很快熟稔,沒多久便拉著新朋友去找阿牧玩,這一玩,直到天色暗黑,一票三人又笑嘻嘻的回到鄔家來。
壯哥兒難得當一回主人,他很大氣的拍著小胸脯,「都留下來吃飯吧,我阿姊今兒要做好吃的亂燉。」說完還扭過頭來向她確認,「阿姊,妳會給壯哥兒煮好吃的吧?」
「會。」
得到保證,壯哥兒笑得燦爛無比。
「不成,俺留在壯哥兒家吃飯,俺娘要發火扯掉俺耳朵的。」陸牧縮了縮脖子。
「你裝吶,你不是賊愛吃我阿姊的煮食?」
「你跟俺急眼也沒轍,俺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俺娘。」陸牧有張寬厚明亮的臉,圓臉笑起來毫無雜質,提到自家剽悍的娘,嘴裡冒著的口水一下子收拾得乾乾淨淨。
「就留下來吧,葛哈我去和陸大娘說去。」鄔深深笑笑摸了陸牧的頭。「葛哈」就是東北方言「有什麼事」的意思。
「謝謝鄔大姊。」娘老掛嘴邊說鄔大姊養家辛苦,不許他貪壯哥兒家任何東西,就連吃飯也不許。
「去一邊玩吧,吃飯的時候我再叫你們,棗糕不許多吃,免得一會兒吃不下飯。」棗糕是用大棗、花生和麵粉發酵揉製的點心,她看孩子們瘋玩了一通回來,做來給壯哥兒墊肚子的。
戰止發現面對孩子的鄔深深有著無比的耐性,淡淡的笑容像溫柔的月光,讓人看著看著也想融入那月光裡,沐浴其中。這感覺讓他不禁恍惚了起來,他怔忡的以眼角餘光看她,她在火塘邊忙著,熊熊火光,她的小臉被熱氣蒸騰得紅撲撲的,身後那條大黑長辮,因為忙了一天,有幾綹髮絲落在鬢邊,她壓根沒有半點不耐煩的顏色。
她像是發現他太過螫人的視線,面色不善的指著院子掘成一列列的土墩,打發他去挖土豆。「等你把土豆都挖起來,就可以吃飯了。」
這麼點活計,戰止沒放在眼底,只是被人差使,心裡有那麼點不是滋味,但是為了鞏固未來的合作關係,還是照鄔深深吩咐,拿了簸箕去到院子。
沒錯,他和鄔深深已經協議好,田事買他一年契,供膳不供宿,他算是鄔家的長工。
對鄔深深而言,只靠她一人攢糧食,即使在穿越過來好幾年後的現下,她還是戰戰兢兢的,如今他們家就算不必再斤斤計較的掐著一飯一菜算,但她心裡還是會有無形的恐懼,她怕看見娘親弟妹挨餓的痛苦表情,怕何時會重演斷糧危機。
說什麼她都不會再讓自己和家人回去過那樣的生活。
基於再骨感不過的現實考量,她接受這男人的提議,簽下契約。
說是長工,名目端正,為的是堵住旁人那些醜惡的揣測、惡毒的嘴,她自己的什麼名譽她無所謂,可是她還有個妹妹,淺淺的清譽她必須維護。
一個大男人要在鄔家走動,就必須要賣身為奴。
這男人有雙過於堅定的目光,堅定到讓人覺得只要是他想做的事沒有做不成的,這樣的人一准擁有比他人更加堅忍的個性,好像飛龍不會在淺灘困上太久,哪天時間一到,他就要飛天而去,如今不走,只是時間未到。
所以,他可以為她所用。
戰止把土墩巡過一遍又一遍,就是沒看見那個叫什麼土豆的蹤影,天色雖黑,卻不妨礙他絕佳的視力,他把整株葉子翻遍了,就是沒看到那女人說的土豆。
無奈之下,他只好回去不恥下問,沒好氣的回灶間路上,他覺得自從來到這裡自己笨得就像個蠢蛋,什麼都要問、什麼都沒見過;他都這樣了,更別提那一串跟隨他而來,除了為官,沒有半點求生技能的粽子們。
鄔深深放下手裡的活兒,瞇起眼,「你跟我來。」
「妳那是什麼表情?」
鄔深深懶得搭話。要請人指點是這種態度嗎?看起來他沒有半點身為長工的自覺,說再多都是白搭,浪費她的口水。
她挽起窄袖,纖臂一勾,連泥帶土的拉出三到五個不等凹凸不平、像馬脖子身上鈴鐺的薯塊。
「好醜的東西……這是吃食?」戰止微瞇起眼。就這玩意兒?
「嗯。」
「這東西能賣錢嗎?」
「這是存糧,不賣。」鄔深深把土豆莖往地上放。「全數拔起來以後,把土豆掰下來,明天再拿出來曝曬、入窖。」
「土豆居然是長在地下的」有沒有這麼玄?
好吧,是他孤陋寡聞,後來關於農地的學問累積越來越多,他才知道不只土豆,蘿蔔、花生都埋在地底下的,不過這都是後話了。
既然抓到竅門,憑他的身手,也不過幾壟地的工作,他照著吩咐將所有土豆莖全數放倒,將一顆顆土豆用簸箕裝上,看著簸箕堆上滿滿土豆,完工。
原來這也算成就感的一種。
鄔淺淺亭亭玉立的站在門口嬌聲喊他,「戰大哥,該用飯了。」
鄔家飯桌上,戰止首次見到了肖氏。
肖氏看著他頓時倒退好幾步,矜持羞澀得不像長輩,她怯怯的瞅了戰止一眼,立刻垂下眼睫。「有客人?」
這男人好凌厲的氣勢,不言不語地站在那裡,蕭肅的眉目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可這種人怎麼會到屯子裡來?
「娘,他叫戰止,以後是我們家長工,小冽是他弟弟。」對於除了吃飯向來不隨便邁出香閨一步,見到陌生人也排斥的娘,往後會經常在她們家出入的戰止對她而言希望她不會太難接受才好。
「長工?」肖氏驚訝得瞠大了眼。
他們家已經富裕到有錢請長工了?她是知道自己女兒能力的,但是,長工?他們家好像還沒那餘錢吧。
「是,為期一年。」
肖氏壓下心底的疑問,這個家都女兒在作主,向來沒出過錯,這男人應該是可以信任的吧,不然女兒不會放他進門的。
本來三個玩在一塊的娃兒,聽到自個兒名字被提及的戰冽邁開小短腿來到肖氏跟前,有板有眼的行了個規規矩矩的大禮,「大娘,我叫戰冽,戰冽就是我啦。」
瞧著這白玉似的小人兒,白白嫩嫩的比豆腐還要稚嫩,肖氏被他逗得散發出母性微笑。「好漂亮的娃兒,小冽是嗎?大娘就叫你小冽吧?」
「大娘不像大娘,像姨。」他嘴甜得很。
「對吧,俺就同你說壯哥兒的娘像仙女姊姊一般。」陸牧也不被冷落,揚著圓嘟嘟的臉湊過來。
壯哥兒一臉驕傲,好像人家誇的是他。
他是知道自己娘親的,整個屯子的人都知道他有個漂亮的娘,方圓十幾里都沒有誰比得上,不吹噓的。
「家裡難得這麼熱鬧,都坐吧。」肖氏一手一個娃兒,還對陸牧歡快的招手,摸摸他的頭後笑嘻嘻的坐到炕桌上,等吃。
炕桌上的菜色很簡單,但每一盆都管飽。
在麵粉裡拌上南瓜絲攤成餅,又炒了豆芽和肉醬絲捲成厚厚的煎餅,用蘿蔔、黃瓜、菜瓜、蓮藕、筊白晾乾,用辣椒醬、醋酸醃製而成的罈子菜,吃起來香甜酸辣俱全,香脆爽口,生津開胃,一盤炒雙冬、一盤厥菜炒雞蛋,還有一大鍋的重頭戲—— 亂燉。
亂燉的魅力在一個亂字,什麼都可以往裡頭放,獵了鹿,放的自然是鹿肉,再加上土豆、茄子、西紅柿、粉條,自家醃的酸菜,切成大塊的菜和肉起鍋的時候還咕嘟咕嘟的冒著熱氣,簡直讓一干小子口水流地三尺了。
「真好吃!」戰冽邊咬煎餅邊抹眼淚。
「瓷娃兒,不習慣吃辣嗎?」肖氏溫柔的問戰冽。
戰冽眼角瞄了眼大哥忽然凝重起來的臉,抹了眼眶,不敢嗚咽。「我只是想我娘了,我娘也會給我做好吃的。」
「往後想吃什麼就來找我,我阿姊會給你做好吃的。」壯哥兒已經吃掉兩塊煎餅、一小碗亂燉,臉蛋紅撲撲的,他露齒笑,把戰冽視為自家人,胳臂往外彎的同時就把阿姊賣了。
一剛開始做不來照料弟弟的戰止,如今已經能很熟練的給弟弟捲了一塊夾了厚厚肉醬和豆芽、酸菜的煎餅,逕自塞給他,卻沒出聲半句安慰。
頭一回在人家家裡吃飯,他不想讓弟弟把氣氛弄沉重了。
戰冽咬著黃澄澄的餅。這是叫他閉嘴的意思嗎?
也是,男子漢說不哭就不能哭,流放途中他把腳走破、走跛了,後面那段很長的路程是大哥背著他走過來的,大哥就是這麼訓斥他的,所以不管遇上什麼事,他都要忍住。
之後的氣氛有那麼一小段的低迷,不過小孩的恢復力也是一等一的強,熱騰騰的飯食下肚,煩惱什麼的很快就忘在腦後了。
戰止是武將,他這樣的人最不講究口腹之欲,只要餓不死,隨便吃什麼可以。在這屋子裡,好聞的木頭香,暖和的爐火,撲鼻的菜香,「家人」的笑語,他都快忘記有多少歲月沒有和家人這樣一起吃過一頓飯……就算這些人裡只有戰冽是他的弟弟,其他人毫無血緣關係,但是隨意的閒聊,很自然的互相夾菜,很平常的招呼,多吃點這個那個,這樣的和樂融融,這樣的平凡幸福,對他來說猶如夢中。
可說真的,在這漆黑風嘯的夜裡,這樣溫暖的一頓飯莫名安撫了他在漫長無邊時間中,那因背負了血債,那宛如遭凌遲般站在深淵的心。
這麼久以來,他頭一次感覺到了飯香。
 
 
手牽著被包裹得像顆丸子一樣的壯哥兒,妹妹尾隨著在身後,領頭羊鄔深深瞧著怕要不留神就有可能會滾進山溝的小不點,邊走邊打盹,乾脆扠過他的胳肢窩,將壯哥兒軟乎乎的身子抱起來。
「嗯……」意識到雙腳離地的娃兒掙扎地張開迷濛的雙眼,愛睏的眼眸中還泛著睡意的水光。
「還睏嗎?甭跟阿姊上山了,還是留在家裡多睡一會兒。」天甫亮就被她挖起來的娃兒,平時這會兒還在呼呼大睡,哪曾這麼早起過。
「不,我要去。」小人兒還瞇著的眼睛很掙扎的打開,得用短小的手指戳著眼皮才能維持著不下墜。
上山可是他磨了阿姊很久才得到允許的大事,哪能半路放棄?那下一回就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了。
這表情可愛到爆表,鄔深深揉揉他的髮。「要不趴在阿姊肩上睡一會兒,上了山再叫你?」
「要去就自個兒下來走路,要阿姊背算什麼回事?撒嬌鬼!」背著竹簍走在後頭的鄔淺淺潑弟弟一桶冷水。
兩人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同時,壯哥兒已經完全清醒,他掙開鄔深深的懷抱,「阿姊放我下來,我要和二姊比賽,看誰跑得快。」
還是個不服輸的呢。
「比就比,誰怕誰!」
壯哥兒撒起腳丫,也許是在家中悶得太久了,腳下步子輕快,一溜煙去了老遠。
姊妹倆相視一笑,很快跟了上去。
岔路上,等著他們的是戰止和稍微大一點的丸子戰冽,一個筆挺的杵著動也不動,另一個淘氣地玩著草叢上的霜花。
鄔深深朝他點點頭,摸了摸戰冽的頭,「腳還疼嗎?怎麼不留在家裡?」隨手替他紮了一角外露的衣角。
「家裡無趣,我的腳已經沒事了。」他踢踢腿,表示已經無恙。
「最好是這樣,可別逞強。」也的確,昨兒個都能和壯哥兒、阿牧玩上一整天,那劉寄奴是好東西,小孩的恢復力又不錯,既然他自己都這麼說了,事就不大。
「是,我知道。」戰冽精神抖擻,應起話來中氣十足。
「吃過早飯了沒?」
「大哥說他發現山上有溪流,要給我烤魚吃,不過我現在就餓得很了……」戰冽有些害羞的掛在鄔深深身上,怎麼也不願下來。
「壯哥兒也要吃魚,我也餓。」對於吃,懷抱無比熱忱的小不點生怕人家忘了他,眨巴著大眼,對於戰冽很不客氣的搶了他阿姊的懷抱很不爽,那可他獨佔的位置呢。
「少了誰也不能少了你對不對?」鄔深深拿出油紙包,讓壯哥兒挑了他自覺最大的一個煎餅,然後點了點他嘟嘟的小嘴,也給戰冽拿了一個。
她發現戰止沒有伸手來拿,幹麼做人非要這麼好面子?你悶吧,肚子可受不了悶,她才懶得理會這裝深沉的男人,逕自塞了一個給他。
愛吃不吃,隨便你!
油紙包的熱氣透過來暖了他冰涼的手,傳遞之間,她的指尖捧著了自己的手掌心,微微的刮過,該是不痛不癢的,戰止卻覺得有股強烈的酥麻從心深處湧了上來。
他不自覺的用力,煎餅被他捏塌了一塊。
他定睛的看著鄔深深,好像要透過這樣的動作,把她整個人都看得清楚明白似的。
鄔深深被他的眼光看得有些發毛,她很想罵他:看什麼看,沒看過嗎?但是跟他計較又算什麼事?還是算了。
拿起繫在腰際的竹筒,拔開蓋子,裡面是噴香濃郁的豆汁。
戰止硬逼著自己挪開視線,看著幾人已經毫無形象的開吃,大啖煎餅,極度誘人的香氣無所不在,他一口咬下煎餅,立刻蹙起了眉頭。
「嘻,大哥餓狠了嗎,居然連油紙包都吃入嘴。」咯咯笑的戰冽誇張的抱著小肚子。
幾人都發現了他的矬樣,嘻嘻的笑。
戰止唾出嘴裡的異物,「敢笑我?」他把手裡變形的煎餅丟給戰冽,然後一手搶過他的,「讓你也嚐嚐油紙包的味道好了。」
「啊,大哥壞!」
戰止惡作劇得逞的走開了。
雖然這時代十幾歲的孩子大多就能支應門庭,農村裡貧苦的孩子更是早當家,可在鄔深深眼裡,戰止也不過是比戰冽在打理生活技能上好一點而已,搶弟弟的吃食雖然幼稚,相較剛認識時的深沉陰鷙,她覺得這樣的戰止比較正常。
「小冽不哭,深深姊的煎餅還是好的,和你換。」
「我的也給你。」壯哥兒大方的貢獻出嘴邊肉,這是很少有的,可見他和戰冽的感情之好。
安撫好了眼泛淚光的戰冽,鄔深深哭笑不得的看著手裡易換過來的煎餅,其實也就咬去一小塊油紙包,內餡毫無損傷。
麵粉珍貴,沒糟蹋的道理,鄔深深很自在的剝去油紙包外層,大口大口的咬著吃,煎餅裡頭有玉米、酸菜、帶著醬香的鹿肉,組合成迷人風味。
上山是體力活,不餵飽肚子怎麼做事,她壓根沒看到走開的戰止臉上一閃而過的窘然,然後那窘色沿著兩耳延伸到頸子,他口乾舌燥,再也不敢多看鄔深深一眼,默默吃完自己的那份,說了聲「先走」就不見人影了。
鄔深深聳聳肩,他走他的,反正又無須他帶路,這座山她熟得很。
沙溝頭最多的不是平原丘陵,是一望無際的高山峻嶺,鄔深深幾人到了那片向陽坡,正想把編織袋和鐮刀拿出來,卻看見彎腰蹲在一棵大橡樹下的戰止朝著她招手。
「你發現什麼—— 哇!」她先是不明所以,期期艾艾後化成了驚嘆。
「叫他們過來吧!」
「你怎麼找到的?」
「這又不難。」
最好是不難啦,鼠兔類有越冬藏食的習慣,她在這山上晃蕩了好幾年就是沒有找到過松鼠藏堅果的地點,想不到他「隨便」就找到這樣的儲藏點,到底是他本領太強還是……好狗運
幾個小傢伙不用人招呼都跑了過來。
「哇,好黑的洞!」才不管腐葉臭不臭,幾顆小腦袋擠在一塊評頭論足。
「好多的榛果!」戰冽難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戰大哥你好棒!」這是鄔淺淺。
戰止得到了娃兒們一致的崇拜。
鄔深深看著那黑黝黝的洞,如果全部掏出來,要得到十幾斤的各色堅果應該不成問題,大發!
「妳要去哪?」戰止一眼扔過來。
「收穫我的獵物。」
這山上她除了下套子還有設陷阱,運氣好的時候能逮隻松雞、獐子回去加菜,不過通常失望的時候多,誰叫她力氣不夠大,挖的陷阱不夠深、不夠大,偶爾只有一些笨兔子和傻麅子會上當。
她先去檢查套子,什麼都沒有,陷阱裡也空無一物。
她失望的把細枝條搭起來蓋上草,覆上土,她拍拍臉頰給自己打氣。哼,你不來踩我的陷阱,我不會拿箭射你嗎?
「這是陷阱?」一直被冷落的戰止撇撇嘴。這叫陷阱,太不夠看了。
「有問題?」瞧他那一副不以為然的神情。呔,不就她的力氣沒男人大嘛,用得著炫耀嗎?
實話說,人家戰止壓根沒有炫耀的意思,真的是鄔深深想多了。
「我來!」他扳扳手掌,「躲到樹後面去。」他嘴巴一努。
鄔深深猶豫了一秒,聽從指示的把身子藏到一棵不遠的大樹後面,接著她便看見了神奇的一幕—— 
只見距離陷阱半臂之遙的戰止雙掌運氣,往外一推,沒有絲毫花稍,只聽見「蓬」的聲響,滿天瀰漫的煙塵過後,地上出現一個起碼有兩個男人疊起來深度……不,是三個男人高度的洞。
這……太陰險了,他有武功,還深不可測,居然隨便這麼一拍,不費吹灰之力的把她花了七天不止才挖出來、偶爾只有小野味肯光顧的陷阱擴大成黑洞,這種陷阱就算想抓一頭東北虎都不成問題……吧?
某人當下因為這「神蹟」而看呆了。
不如……
「咱們多挖幾個陷阱吧!」這般好用的長工要去哪裡找,不物盡其用怎麼對得起他?
「妳在山頭有多少陷阱?」戰止出聲打斷了她神遊天外,幻想她家地窖在將來堪稱肉林的壯觀景象。
她有些害羞的伸出三根指頭。
「帶我去瞧瞧。」她那害羞的模樣不知道為什麼讓他想到在山下她吃自己咬過的煎餅模樣,他鼻尖頓時冒出一滴汗來。
鄔深深心裡有事,並沒有注意到戰止的異樣,反而探頭去看他用內力打出來的洞,猛然想到什麼的開始碎碎念。「……高度顯然是夠了,寬度嘛……戰止,你能把寬度也挖得跟深度一樣,樣子像四四方方立方體嗎?」
「四四方方立方體?」他的思緒有些打結。
「就像這樣。」以為戰止不明白她所謂的立體四方形該是什麼樣子,她拿起地上的樹枝畫給他看。
戰止面色有些怪異。
海龍戰家的戰船都是由牟氏造船場出來的,他看過牟三少繪的圖紙和龐大船廠的運作情形,那圖紙上頭有許多奇奇怪怪的形狀,他就看過這種的。
牟三少說這是計算式的一種,可尋常女子怎會懂得這些算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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