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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宮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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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38501

《公子一笑傾城》

  • 作者艾佟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7/0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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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50
  • 優惠價:NT$ 1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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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難怪電影裡張無忌他媽要說:漂亮的女人都不可信,
照她說啊,漂亮的男人也不可信,好比那看似無害的秦豫白!
虧她還自詡頂著穿越光環,口才佳、臉皮厚又有製藥本領咧,
沒想到遇上了他,向來鬼點子一堆、狡詐如她也得認栽,
人家挾著皇命,為著某個祕密任務親近她與她名醫舅公,
她卻腦洞大開,還以為他三不五時找她是喜歡她呢……
這下可好,居然將她爹娘給出賣了,連帶發現自己身世之謎,
原來人家他是鐵衣衛副指揮使,又是安國公長子,
而她咧,卻是抗旨私奔的郡主與東宮侍衛隊隊長之女……
他奉旨來「接」他們一家回京,人都逮到了,他們只得聽命,
只是這男人利用她少女心萌動,算計了她……可別奢望她原諒!
豈料回京路上遭逢數場暗殺,讓她驚覺此次回京大有內幕,
但最讓她驚嚇的還是秦豫白,溫文如謫仙、一笑傾城的他,
入了夜後,竟會滿臉邪佞的掐住她脖子,還罵她臭丫頭,
老天,眼前這人難道是他雙生兄弟,還是……變態?
艾佟
筆觸細膩,風格詼諧幽默,是個風趣善感的姑娘。
沒事喜歡看看書,作作白日夢,
然後信手拈來一枝筆,將想到的愛恨情痴寫下來,自成一篇。
雖偶爾覺得不管是古裝還是現代稿寫起來都有幾分苦惱,
但看著一本一本的書寶寶出生乃人生一大樂事,
因此還是樂此不疲,期許能夠筆耕不輟。

疼妳的可能

狀況最差的那陣子,身邊人分成了兩派。其一是盡可能地陪伴在我身邊,其二是完全放手讓我一個人去碰撞。後者的概念是,若是我連這點傷都無法度過,那麼未來人生遇上更多的考驗,我要如何撐過?終究,我還是得靠自己。儘管這理念我能理解,但畢竟我只是個平凡人,對這事的看法是……若在我最脆弱需要的時候,你不在我身邊,當我好起來時,又需要你做什麼呢?
然而,後者的出發點也是好的,是另一種疼我的方式。但我忍不住會想,若是能結合前者的作法,兩派融合為一各取所長,是不是就會產生不一樣的新契機呢?
這想法,在《公子一笑傾城》中,倒是有點落實了,那是在嚴明嵐剛發現秦豫白的祕密時的事。身為穿越女,明嵐的確是擁有得天獨厚的金手指,不僅有製造丹藥的本領還能以嗅覺辨人,個性古靈精怪又狡詐得可愛,然而遇上了隱藏身分,挾著皇命前來的鐵衣衛副指揮使秦豫白,她卻踢到鐵板了。
本以為他三不五時來找她、親近她,是因為喜歡她,這想法讓她少女芳心猛烈的暴動著,畢竟面對秦豫白這般的翩翩公子,光是見他傾城一笑,姑娘連節操、矜持是什麼都不會寫了……豈料真相大白,知道自己被利用時,明嵐才發覺自己的愚蠢、表錯情,甚至還不小心將她爹娘給出賣了,如今一家身分曝光,只能乖乖被秦豫白奉旨「迎接」回京城。
遇上這檔事,難堪的明嵐當然再也不肯給好臉色,使得秦豫白數度求和不成,老委屈得像被遺棄的幼犬。然而某日,一個長得像秦豫白一模一樣的男子卻出現了,除了外貌,他的態度、個性、眼神、口氣卻截然不同,狂妄地說:「臭丫頭,那沒出息的都已經這麼低聲下氣了,妳還擺姿態不理他,是找死嗎?」
這神祕人物的身分,請待我保留不爆雷,由各位去書裡一探究竟。總之呢,從那日起,這兩人就時常為了同一個目的,以不同方式與明嵐周旋。好比送禮,一個心思細膩的送百年人參,對了明嵐喜愛草藥的味,另一個則送上昂貴飾品,滿足明嵐愛賺錢的心;一個以苦肉計乞求她的原諒和喜愛,另一個就直接霸道的出手,大剌剌地說:「我會對妳負責。」
對於疼愛明嵐,他們展現了截然不同的可能性及方式,我不禁羨慕起明嵐,有個男人為了逗她開心,在眾多方法中或分裂、或結合的找出答案,創造愛情的新可能與契機,或許這就是女人最嚮往的戀愛情節之一吧,妳說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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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鬼屋遇聰明丫頭
執筆蘸墨,秦豫白狀似隨意勾勒幾下,畫布上的仕女便一模一樣臨摹在宣紙上。
審視一番,將畫上仕女的特徵強調出來,秦豫白方才放下筆,接過小廝常安遞上來的熱毛巾,雙手拭淨,丟還常安,然後接過簫河送上來的茶盞,先聞茶香,再喝了一口,「這張畫像送去給四方書鋪的陳掌櫃。」
簫河點了點頭,拿起畫,吹乾,折好收妥,心有疑惑的道:「幽州的衣飾鋪子都尋遍了,可是毫無線索,那間車馬行的夥計會不會騙我們?」
「車馬行的夥計沒必要騙我們。」他仔細推敲過,石閔俊的信件經由燕州車馬行送至京城,因此藏匿之處可能在相鄰的蘭州或幽州,而石閔俊出生蘭州,若藏身蘭州,老早已被找到了,所以幽州的可能性最大,再對照車馬行夥計提供的消息—— 託車馬行送信之人乃幽州商賈,他才會斷言人在幽州。
「車馬行夥計沒必要騙我們,但石閔俊有可能故意誤導,其實他人在燕州。」
秦豫白信誓旦旦的搖搖頭,命常安拿出大梁北方的輿圖,攤在案上,指著遭逢雪災的兩處—— 昆城和驥縣,「雖說這兩處分屬幽州和燕州,但是驥縣前往盛安比華陽更為方便,這也是此次難民大多湧進盛安的原因,而石閔俊若非身在盛安,如何敢斷言這些難民有異?還有,你可知道燕州是誰的地盤?」
「寧王。」
「沒錯,寧王此人喜歡安逸,而燕州與北齊隔著黑水河,不同於幽州隔著天險白長山,因此當初為了緩和大梁與北齊之間的敵對局勢,寧王提議沿用前朝和親政策。先皇為能專心對付西北胡人,採納此議,而當時最適合和親人選乃清寧長公主的女兒安平郡主,石閔俊豈會帶著安平郡主逃到寧王的地盤上?」
「若有石閔俊的畫像,就更容易找人了。」可惜他們只有郡主的畫像。
「也有可能更容易驚動人。」
「這倒是,可若在幽州,絕不可能找不到人。」
「十八年了,相貌不可能不變,若郡主刻意低調不出來見人,自然難以單憑一張畫像找到人。」
「若是如此,我們要找到人豈不是太難了?」
「可惜不能查閱這十幾年遷至幽州的戶籍名冊,要不,也許能找到一些線索。」身為皇上最信任的鐵衣衛,即使身負皇差,也不能明明白白昭告世人,最多只能動用各地負責搜查打探消息的錦衣衛。不過,各地錦衣衛跟地方權貴官吏或多或少有私交、勾搭,能否成為助力有待商榷,正因為如此,鐵衣衛執行任務總是先在暗處偵察、掌握情勢,方才接觸當地的錦衣衛。
「不如我潛入衙門謄抄戶籍名冊。」
「不妥,石閔俊能隱藏至今沒被找著,勢必有幫手,若是此人在衙門有眼線,我們的動靜反而會驚動他,他會帶著郡主再次消失不見。我不在意能否將石閔俊和郡主帶回京城,可是湧進盛安的難民究竟有何不尋常處,我必須當面詢問石閔俊,方能確定此事究竟是否與北齊有關。」昆城和驥縣是大梁最靠近北齊的兩個城鎮,他很難相信北齊不會藉機搞鬼。
說到那些不尋常的難民,簫河不免有些擔心,「簫齊去查探難民,也不知道情況如何,怎麼還不回來?」才提到人,就見簫齊負傷回來。
這時,他們聽見窸窣的聲音傳來,兩人很有默契的閉上嘴巴,同時移向門邊,而常安起身走過去將火光吹滅。
「清哥兒,如何?有沒有看見燈火?」嚴明嵐知道夜深人靜最好少發言,可是龍鳳胎弟弟太重了,就算她力氣比常人還大也吃不消。
「奇怪,剛剛明明瞄到燈光,為何滑下來一下就不見了?」
「我不是教你少吃一點,壯得跟頭牛似的,我哪有力氣托住你?下來,我上去。」嚴明嵐鬆開雙手,嚴明清立即撐不住的往下滑落,轉眼之間,他就被某人從牆邊堆疊的石頭上拽下來。
嚴明清忍不住對著她齜牙咧嘴,「妳是姑娘家,難道不能溫柔一點嗎?力大無窮又粗魯,也不怕嫁不出去。」
「閉上嘴巴!」嚴明嵐輕巧的躍上石堆,接著往上跳勾住圍牆,「托住我,別教我摔下去了。」
嚴明清連忙上前用雙手托住她,急忙的問:「如何?」
嚴明嵐看見火光突然亮了起來,可是很快就滅了,不過一轉眼又亮了,然後又滅了……她微微挑起眉,為何有一種有人在惡作劇的感覺?
「丫頭,說話啊,如何?」
「這兒真的有鬼。」嚴明嵐的口氣不見害怕,反倒顯得興致勃勃。
說到有鬼,人家跑得比飛得還快,她卻恨不得撲上去。嚴明清沒好氣的道:「丫頭,妳不是常說好奇心可以殺死一隻貓,明知有鬼還不快走,找死嗎?」
「若不搞清楚就回去,你睡得著嗎?」
「為何睡不著?又不是我們家鬧鬼。」若非這丫頭堅持這間鬼屋在他們的地盤上,發現有異,他們必須搞清楚,這會兒他早已經呼呼大睡了。
嚴明嵐轉過頭,陰森森的對他一笑,「你不怕這兒的鬼跑到我們家嗎?」
嚴明清聞言打了一個寒顫,「不會吧,這兒離我們家有點遠。」
「你傻了嗎?距離對鬼來說是問題嗎?」
全身頓時起雞皮疙瘩,嚴明清不安的左右看了一眼,「夜深了,我們明日一早再進去一探究竟。」
「大白日闖進這兒,不小心被人瞧見,我們就要花錢消災了。」聽說這兒曾經被盜匪闖入,一夜之間這戶人家全死光了,這院子就此落在官府手上,按理,三年之內沒有親人出面認領,這院子就充公,官府可以賣了,可是大火之後,有人在這兒見鬼,如今官府能賣也賣不出去。總之,這兒如今屬於官府的,未經允許闖進來當然只能用銀子堵人家的嘴巴。
「我陪妳來這兒已經盡了手足之情,妳可別叫我進去哦。」
嚴明嵐看似跟著嚴明清閒扯,事實上一直暗中觀察燈火明滅之處,隱隱約約可見人影,而且不只一人,接著她敏銳的聞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驚覺這種情況不太妙,還是趕緊撤退走人。
「好吧,娘親若是半夜醒來找不到我們會擔心,我們回去了。」
嚴明清還以為自個兒的威脅起了作用,歡喜的拉著嚴明嵐踏著夜色離開,可是走沒多久,他們就遭到攔截了。
「我的腳明明很長,怎麼還是被逮住了?」嚴明嵐忍不住嘀咕。
聞言,嚴明清懊惱的瞪她一眼,原來這丫頭已經發現有異了,竟然還不疾不徐走人……果然是個不知死活的丫頭!
總之,這會兒無論願意與否,他們都不得不走一趟「鬼屋」。
嚴明嵐不是不怕死,只是深知危險來臨時更要冷靜以對,要不,此劫難逃。她是穿越來的,逃不了就算了,但清哥兒若是死於她的好奇心,未免太冤。
「抱歉,我的同伴受了點傷,我們不得不借住此地,能否請兩位幫忙找大夫,我們可以多付一些銀子,只是務必忘了今晚的事。」秦豫白的聲音溫和有禮,教人聽了通體舒暢,忍不住想多看他一眼,雖然他蒙著臉,但是目光清明溫潤,如他的聲音一樣令人不禁生出好感。
不過,對於不便以真面目見人的,嚴明嵐習慣給他們貼上一個標籤—— 危險,所以她很識相,趕緊貢獻自個兒的價值。
「我略懂醫術,可以為他處理傷口。」嚴明嵐看著坐在炕上的簫齊。
秦豫白毫不遲疑的拱手行禮,「有勞姑娘了。」
嚴明嵐走過去檢查簫齊的傷口,再看了四下一眼,教他們等她一下,便轉身走出去。簫河不放心的想跟上去查看,秦豫白微微搖頭示意他看著就好,目光隨意的瞥了嚴明清一眼,他們手上可是有人質。
過了約一盞茶,嚴明嵐拿著水和一碗葉子進來。
秦豫白看著她仔仔細細為簫齊清洗每一處傷口,再將碗裡的葉子搗爛敷在傷口,好奇的問:「這是什麼?」
「杜鵑花的葉子可以消腫止血。」嚴明嵐實在佩服自個兒的眼力,先前被人請進來時,她一路觀察,發現院子大門外有杜鵑,還有,這些人說是暫住此地,卻極其講究生活品質,日用品相當齊全。
「他的傷勢並不嚴重,不過,明日早上我會再過來。」
「是,辛苦姑娘了。」
「不會,我們可以走了嗎?」
秦豫白點了點頭,還謙沖有禮的親自送他們出了院子。
「丫頭,我們得救了嗎?」嚴明清強忍著拔腿就跑的慾望。
「不知道,不過目前還活得好好的。」嚴明嵐的口氣好像在說笑似的。
嚴明清沒好氣的送上一個白眼,「明日一早妳真的要來嗎?」
「當然,放著病人不管,舅公不會放過我。」雖然她沒有當醫者的自覺,可是能救而不救,這違背她的道德良知。
這不就表示他們的危險還沒過去嗎?嚴明清忍不住抱怨,「叫妳別去,妳偏要去,這會兒真的遇到麻煩了吧。」
「我們什麼麻煩也沒有,只要我們當這一切全沒發生。」
「我們當這一切全沒發生,他們真的不會找我們麻煩嗎?」
「我們又沒看見他們的容貌,哪日雙方在街市巧遇也不會認出他們,若是他們多此一舉找我們麻煩,不是反而將自個兒的身分暴露出來嗎?」
「這倒也是,不過,就不知他們想法是否與妳一致。」
頓了一下,嚴明嵐微微提高音量,「人家比我們聰明,難道想不明白如此簡單的道理嗎?」
「妳確定?」在他心目中,姊姊最聰明了,不過,就是太令人頭疼了。
「他們若不聰明,就會直接殺了我們。」
嚴明清怔愣了下,「這是什麼道理?」
「聰明人不會憑血氣行事,不會使用下下之策。」嚴明嵐伸手戳了戳他的額頭,像在暗示什麼似的眨了眨眼睛,「好啦,閉上嘴巴,別吵醒左鄰右舍。」
嚴明清點頭表示接收到了,然後就看見嚴明嵐加快腳步,而他緊跟在後,在她七拐八彎的帶路下將尾隨在後的人甩掉,接著,他們一前一後蹲下來,從某個藏匿在樹叢後面的狗洞鑽進嚴家的莊子。
簫河第一次將人跟丟了,這對他而言是個恥辱,害他站在主子面前只能垂首報告一路跟蹤所聞。
半晌,秦豫白唇角微翹,「這個姑娘真是聰明。」
簫河不解。
「她知道有人跟蹤,藉此機會再一次保證絕不會將今晚的事說出去,同時告訴我們,殺了他們很簡單,但是總會落下麻煩,既然他們沒見到我們的容貌,何不放了他們。」秦豫白還是第一次覺得某人很有趣。
簫河沒想到看似無意義的閒扯原來別具深意,不過這可教他擔心了,「那位姑娘明日會來嗎?」她說會來卻甩掉他,這究竟來還是不來?
「我也好奇。」
「若是她不來呢?」
「不急,明日一早就知道了。」他有一種預感,她會出現,要不,也不必透過簫河再次向他保證。
 
 
 
隔日一早,天還未亮,嚴明嵐就提著醫藥箱出門,一路哼哼唱唱,教人見了還以為她去踏青。
她刻意繞了一圈,還轉到院子後門,可是剛剛舉手準備敲門,門就打開了。
「早啊。」嚴明嵐很熱情的打招呼,好像他們相熟似的。雖然簫河蒙著臉,她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他是昨晚緊跟在那位主事者身後的侍衛,也是「護送」他們回去的人。她是醫者,對於人的五官和體型格外敏銳,不過,她最厲害的是嗅覺,可以從對方身上尋出辨識此人的味道,而昨夜他跟了他們一路,給了她機會聞出他的味道,她自然能夠認出他。
簫河怔愣了下,行禮道:「姑娘請跟我來。」
嚴明嵐跟著簫河來到最近的一間廂房。她三兩下就為簫齊處理好傷口,絕大部分是擦傷,也有刀傷,不過未深入筋骨並不嚴重。
「可以了,我給你留下一瓶傷藥,每日一次,數日就好了。」嚴明嵐從醫藥箱取出一瓶傷藥遞給簫齊。
「多謝姑娘。」
「不必客氣,記得給我看病的銀子就好了。」
簫河立即送上一袋銀子,嚴明嵐歡喜的收下,扔進醫藥箱。
「我告辭了。」雖然覺得項上人頭應該很安全,但是跟幾個不清楚相貌的人待在一室,她很有壓迫感,還是趕緊走人。
秦豫白送她到了房門口,突然問了,「姑娘不怕嗎?」
「你們又沒有以貌示人,我何必怕呢?」嚴明嵐很樂於回答他問題,有交流,更能說清楚,避免不必要的揣測。
「雖然我們沒有以貌示人,但也不表示姑娘認不出我們。」
「對哦,我倒是沒想到這一點,那麼,公子的意思呢?」嚴明嵐狀似天真的挑起眉,「要我假裝不認識你們,還是索性一刀將我了結?」
秦豫白輕聲的笑了,「姑娘很清楚我們不會傷妳一根寒毛。」
是啊,真要取她的性命,昨日就不會放過他們了,不過真正教她放心的是他的眼睛,她第一次見到一個男人的目光如此純淨無瑕,保證不是喜歡濫殺無辜那種人的眼睛。
嚴明嵐當然不會老實道來,而是婉轉的道:「我不認識公子,不清楚公子會不會三心二意。」
秦豫白顯然無意在這上頭糾纏,突然轉移話題,「我很好奇姑娘如何發現這兒有人。」住進這院子之前,他們查看過四周的環境,最近的鄰舍也要走上一段距離,而方圓數里也未有高處可以窺探此地,她如何察覺他們藏身在此?
嚴明嵐覺得他的問題很好笑,「當然是看見這兒夜裡閃爍著火光啊。」
「姑娘從何處看見這兒閃爍著火光?」
「我家的莊子。」
「姑娘府上的莊子距離這兒應該不近吧。」昨夜簫河從出去跟蹤他們到回來,至少有兩盞茶以上的時間,可見得兩地有一段距離。
「不近,但也不是多遠,至少我看得到。」她這副身體的視力得天獨厚,再配合她對附近環境的熟悉,自然可以從隱隱約約透露出來的火光察覺這間鬼屋有問題。
其實,她平日不會如此好奇,可是爹出遠門採買藥材之前提起一事—— 初春雪災使得昆城和驥縣百姓不得不逃離家園,他們絕大部分湧進盛安,因此最近盛安不太安寧,他們沒事別進城,若是非得進城,遇見了務必避之。爹向來樂於幫助窮人,何況是從遠方流落至此的難民,為何提出如此奇怪的要求?她猜想這些湧進盛安的難民一定有問題,又正巧瞧見這兒透著火光,就按捺不住好奇心過來一探,沒想到沒見到有問題的難民,卻見到更棘手的人物。
「姑娘放心,我們不會為難姑娘。」
「你們也沒有為難我的必要,我向來信守諾言。」嚴明嵐行禮告辭,簫河連忙護送她從後門離開。
秦豫白一直站在門邊目送,直至簫河返回。
「公子真的要放了他們嗎?」他們隱身在此被人發現,這倒不是大事,問題在於簫齊受傷,而且還是因為查探難民時遇到襲擊,若是她和另外一位不小心漏了口風引來難民注意,那些難民若是真有問題,很可能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直接對他們痛下殺手,他們如今人手只怕應付不來。
「我相信他們不會說出去。」
「防人之心不可無。」
「你放心,我自有分寸,不過這兒不能待了,你請陳掌櫃幫我們安排更適合的住處。」她能從自家莊子看見這兒有火光,其他莊子呢?反正他們也該進城了,堂而皇之的在城裡走動反而更容易打探消息。
第二章 賊精丫頭賣藥方
嚴明嵐是一個靜不下來的人,教她像古人一樣努力練出一手好女紅,或者成日繞著柴米油鹽打轉,她沒有發瘋也會變成傻子,還好三歲那年大病一場清醒後,爹娘只要她健健康康活著就好了,並不期待她成為大家閨秀,當然,還是不能做太出格的事。不過,他們絕對沒想到,其實他們的女兒早已死於那場大病,是她這個外來者取而代之,也是她努力在當時逃難的艱難下活了下來。
「爹不是交代我們最近別出門嗎?」雖然論出生的時辰,嚴明清落在後面,但是身為男子,「姊姊」在他心目中自動變成「妹妹」,嘮叨管教當然成了他的責任。
「爹是擔心我們遇到四處流竄的難民,可是如今難民皆已安置妥當,遇上了也不會有事,大不了避開就是了,再說難民全去墾荒了,你以為他們有閒功夫四處作亂嗎?」朝廷對難民的處置出奇迅速,先與擁有大批土地的寺院協商合作,由難民為寺院墾荒,而寺院提供難民工資養家,如此一來,難民不但沒有變成災難,反而變成一股生產力。
這丫頭知道可真多,可是當「哥哥」如何能承認自個兒不如「妹妹」,只能硬著頭皮道:「爹是因為難民才不讓我們出門嗎?」
「要不,爹為何不讓我們出門?」嚴明嵐理直氣壯的反問。
嚴明清一怔,完全不知道如何反駁。
「我今日又不是出來玩,你別再嘮叨了,教人聽見了還以為你是我娘。」嚴明嵐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他的後背。古人實在太早熟了,明明才十五歲,卻比現代大學畢業生還成熟。
桔香見狀忍俊不住的咯咯笑。她常常覺得姑娘和少爺的性別好像生反了,姑娘比起少爺更有男子的灑脫自在,而少爺比姑娘更守規矩禮儀,好在兩人的體型合乎性別,姑娘嬌小纖細,少爺挺拔魁梧。
嚴明清回頭瞪了桔香一眼,撇嘴道:「若非知道今日是妳給大雜院義診的日子,我絕不允許妳出門。」
大雜院事實上是一個小村落,這兒可以說是集結盛安最窮苦的百姓,不分男女每日都要進城尋機打零工,留著老人和孩子守著破舊不堪的房子。雖然小村落窮了點,但是大伙兒好像一家人,互相扶持,或許因為如此,村落才命名「大雜院」。
嚴明嵐因為上一世父親是中醫,還未識字就開始接觸中醫,而這一世因為自幼對草藥展現出來的敏銳,舅公破例將醫術傳給她這個女兒家。不過,她對行醫這事並沒有多大興趣,這是一個男女不平等的時代,大夫的地位也不高,給人治病還要被人家瞧不起,這像話嗎?再加上娘親無法接受女兒拋頭露面還給男人治病,因此她對行醫的熱情更是燃燒不起來,索性將心思全用來搗鼓各種藥丸,好歹這是可以掙銀子的事。
雖然她對行醫沒興趣,但是遇到病人,她卻不會坐視不管,套一句舅公的話,她骨子裡還是有醫者的心,也因為如此,日前上山採藥救了一個被毒蛇咬到的小傢伙,她就莫名其妙成了大雜院的專屬大夫。
過了一刻鐘,他們的騾車來到大雜院。
嚴明嵐剛剛跳下騾車,早早在村子口等候的孩子們就衝上來圍繞著她,一個個爭相甜喊「嚴姊姊」。
「好啦,先排隊,不必急,每個人都有。」嚴明嵐指揮孩子們排好隊,轉身將桔香手上的油紙包—— 桂花糖、炒糖豆、金絲卷一一分送給孩子們。
分送完帶來的吃食,她會先給大雜院行動不便的老人家看病,最後在村子口擺攤看診,偶爾會有其他村落的人前來求醫,她也是來者不拒。
從最後一戶老人家的屋子走出來,嚴明嵐就見到大雜院的小滑頭陳山衝過來,喊了一聲嚴姊姊,便抓著她半拉半拖地往前跑。
「怎麼了?出了什麼事?」
「婉兒被捕獸夾傷到了,流了好多血。」陳山急得眼淚繞在眼眶打轉。
皺著眉,嚴明嵐安慰他別著急,不會有事,卻主動加快腳步跟著他回家。
陳婉很勇敢,緊咬著下唇不允許自個兒喊一聲痛,嚴明嵐小心翼翼為她檢查傷口,清理傷口,再上藥、包紮。
處理好了,嚴明嵐當然要搞清楚狀況,「這是怎麼回事?」
「我們像往常一樣上山採藥,那條路走了無數遍,閉著眼睛都沒問題,哪想得到有人弄了捕獸夾?」陳山真是嚇壞了,若非結伴上山採藥的萬大高壯力大,可以揹妹妹下山,他真不知如何是好。
「你們上哪兒採草藥?」她見陳家孩子多,日子過得艱難,便想著為他們尋一條生計,於是帶他們上山採草藥,手把手的教導他們,長達一年,年初剛剛放手讓他們獨立作業,怎麼就出事了?
「嚴姊姊帶我們去的淮香山啊。」
淮香山的草藥生長不是最豐富的,但距離大雜院最近,且懷恩寺就在旁邊,若有野獸出沒,懷恩寺的僧人必會察覺、提出警告,換言之安全上絕對沒有問題,這也是她帶他們去這兒採草藥的原因。
嚴明嵐若有所思的蹙著眉,這事不太對勁,可是,她只能道:「說不定最近有野獸出沒,獵人才會在那兒安置捕獸夾,以後你們別去那兒了。」
「嚴姊姊放心,我們以後會小心一點。」
「以後你們還要去?」
「我們生活終於好一點了,」
「可是,若遇到野獸,你們連小命都保不住。」
「我們不怕野獸。」陳山拉了一下安靜站在一旁的萬大,勇猛的挺起胸膛道:「我們可是一起打過老虎。」
「小老虎。」陳婉補了一句。
「小老虎也是老虎啊。」陳山和萬大對此意見一致。
「若是熊呢?」
兩人顯然嚇了一跳,臉色一變,不過很快就鎮定下來,同聲道:「那兒不會有熊。」
「這很難說,你們可以保證深山野嶺的熊不會迷路跑到那兒嗎?」
兩人同時一怔,好像有道理,可是又覺得哪兒怪怪的。
「總之,小命最為要緊,知道嗎?」
兩人很有默契的互看一眼,勉為其難的點點頭。
嚴明嵐看得出來他們純粹敷衍,而她又不能明明白白的告訴他們,她擔心的不是老虎也不是熊,而是更可怕的人。沒錯,她懷疑有人故意設下捕獸夾阻止閒雜人上山,而設下捕獸夾的很可能是為懷恩寺墾荒的難民……不,應該說,有問題的難民。所以這幾個孩子繼續上淮香山採草藥,下次恐怕不是受傷,而是丟了性命。
「你們給我一個月,我為你們找到新的營生,如何?」
陳山兩眼一亮,興致勃勃的問:「嚴姊姊要給我們找什麼活兒?」
嚴明嵐懊惱的敲了一下他的腦袋瓜,「你能不能不要如此急性子?長久的營生當然要仔細琢磨,總之,一個月,我會給你們滿意的答覆,這段時間你們絕對不能去淮香山,知道了嗎?」
陳山爽快的點頭應了,但同時伸出手,嚴明嵐明白的伸手跟他拉勾立約。
 
 
 
坐在茶館一樓緊鄰街道的位置,秦豫白優雅的品著茶,不著痕跡從阻隔外面視線的竹簾縫細留意對面的濟安堂,還有斜前方巷道轉角的仁和堂。這兩間醫館堪稱盛安最有名的醫館,大夫醫術好、品性也好,無論是權貴官宦還是尋常老百姓皆喜歡上這兩間醫館看病問藥。
「公子為何不直接拿畫像上門打探?」簫河想不明白。先前他們認為從衣飾鋪子尋人絕對錯不了,因為這是女子必會出入之處,可是尋遍幽州衣飾鋪子仍毫無線索,便猜想很有可能郡主身邊有人伺候,買布裁製衣裳這種事用不著她自個兒出面,況且避居此地,行事必然低調不輕易出門,若是如此,這兒的人當然不會見過郡主,但是有一種情況郡主不能不現身—— 生病,無論上醫館看大夫,還是請大夫過府看病,換言之,郡主若真的藏身此地,醫館的人勢必見過郡主,也因此他們將目標轉向醫館,想從醫館下手打探。
「不急,先看看陳掌櫃那兒可有消息。」雖然他們自認為行事低調,但是心急的大肆尋人難免引人側目,若因此打草驚蛇尋人就更不容易了。再說了,尋人這種事,在地的錦衣衛恐怕比他們更有門路。
「既然如此,公子為何來這兒?」
「閒著沒事,索性坐在這兒喝茶聽是非。」
公子何時像個姑娘家喜歡聽是非?簫河心有疑惑,但也不敢質疑。
秦豫白心想,未進盛安,他按例先安排簫齊喬裝前去安置難民之處查探,沒想到什麼都沒發現就教人盯上了,若非簫齊反應機靈跳崖逃生,只怕已經折進去了。此事教他確信石閔俊不惜冒險暴露行蹤遞信給皇上的消息屬實,而且很可能如同他一開始的猜測—— 與北齊有關,要不,對方不會急於對一個不清楚底細的闖入者痛下殺手。
雖然皇上派他來此最重要的目的是找到安平郡主和石閔俊,難民的事交給錦衣衛盯著,不過若是他的猜測屬實,難民的問題可能比皇上以為的還要棘手。總之,他們混進大梁不可能無所作為,更令人擔憂的是只怕有權貴在背後出力相助,否則為何從不管事的寧王會上書向皇上建言,允難民墾荒換取身分?皇上對此建言心有疑惑,但難民未能妥當安置,可能變成暴民釀成大禍。
大梁傳至皇上不過第二代,根基未穩,四周又有敵人虎視眈眈,無論如何皇上絕不容許內部生亂。再說,即使有黑戶混入難民之中,為數也不多,總好過逼著所有難民落地為草或者淪為乞丐。換言之,皇上在利益評估之後接受建言,卻又不放心難民。
如今找人的事急不得,他不妨順道查探難民的事,而這一帶是盛安最繁華的街道,不時來這兒轉幾圈也許會有所發現。
念頭一轉,他就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
「師傅,求求您行個好,旁邊棚子那個空地就租給我賣餛飩。」嚴明嵐亦步亦趨的跟在董致遠身後,像一根甩不掉的尾巴。
人家收到幾個白眼就知道摸摸鼻子走人,這丫頭卻是個臉皮厚的,非要人家挑明了。董致遠火大的回頭怒瞪著她,「妳是大夫,不是廚子,還有,我沒收妳為徒,不過是將醫術傳給妳。」
「舅公放心,我不會親自掌廚丟了您的臉。」嚴明嵐真是冤啊,難道她想拜他為師嗎?非也,不過是為了讓自個兒懂醫一事名正言順。
「這跟我有何關係?丟臉的是妳!」
「我不怕丟臉啊。」
董致遠真是恨鐵不成鋼,「妳這丫頭難道不能有點出息嗎?」
「賣餛飩是沒出息嗎?」
董致遠氣得吹鬍子瞪眼睛,「我是教妳將心思放在醫術上。」
「好啦,我答應舅公會用心鑽研醫術,可是,您將旁邊那塊棚子的空地租給我。」
董致遠覺得自個兒頭痛腳痛全身都在痛,半晌才硬生生的罵了一句,「孺子不可教也!」
「有這麼嚴重嗎?」嚴明嵐不以為然的撇嘴,「我不過是想為大雜院幾個孩子尋一條生計。」
董致遠的怒氣頓時消了,「妳要讓大雜院的孩子賣餛飩?」
「他們年紀還小,採草藥掙不了幾個銀子,我覺得他們應該找個長久的營生。有我獨家密方的餛飩,保證生意很好。」
哼了一聲,董致遠很清楚她,一張嘴巴可以將死的說成活的,這麼多年來,他可不曾吃過她一顆餃子,「妳這丫頭就知道吹牛。」
「過幾日舅公來我家,我親自下廚做給您嚐嚐,若您覺得好吃,您就將棚子那兒租給我,如何?」
這是好事,可是輕易答應了,董致遠又很不甘心,正在猶豫之時就見到兩個男子,一個俊逸,一個高壯,從他們旁邊走過去進入仁和堂。
兩人下意識的互看一眼,無聲的傳遞一個信息—— 那兩個男子身上有血腥味,不過兩人很有默契的略過,繼續先前的話題。
「舅公是不是擔心愛上我煮的餛飩?」
「我嘴巴可是很刁的。」
「您答應了?」
「好吧,若是妳有本事收買我的胃,我就答應租給妳。」
嚴明嵐趕緊拉著董致遠打勾蓋印,然後歡歡喜喜轉身走到停放在一旁的騾車。
「丫頭,別忘了趕緊將我要的東西送來。」董致遠趕在騾車離開前喊道。
嚴明嵐舉手表示知道了,一轉眼,騾車就消失在視線外了。
坐在茶館的秦豫白若有所思的皺眉,簫河忍不住道:「公子,那兩位……」
「應該是北齊人,兩個都是高手。」北齊和大梁人在外貌上無明顯差異,只能從口音上辨識,不過他卻是從對方配戴的耳璫看出端倪。加入鐵衣衛後,他第一回領皇差出任務就是潛入北齊,在那段期間他無意間發現北齊勇士有一種很特別的習慣—— 配戴耳璫,且只配戴一邊,而耳璫上的圖騰是身分和地位的象徵,換言之,身分不高連配戴耳璫的資格都沒有。
見到這兩位北齊勇士,他幾乎可以確定自個兒的猜測—— 難民之中混進了北齊人,而且還是北齊勇士。
簫河明白秦豫白口中的高手為何,眼神不由得一沉,「我要不要過去瞧瞧?」
「不急,待他們走了再過去問問他們要做什麼。」
過了一會兒,兩位北齊人走出仁和堂,狀似隨意的四下看了一眼,方才舉步離開。
簫河起身離開茶館,過了約一盞茶回來道:「他們要買仁和堂很有名的萬應丸,聽說這種丹藥以薑湯服下,可治寒症、時疫;以白湯加生薑自然汁服下,可治瘧疾寒熱……還有好多效用,總之挺神的。」
「有這種藥丸?」
「也不知道是不是唬人的。」每家醫館都會有獨門藥方,若說一點效用也沒有倒不至於,但誇大是免不了的。
「仁和堂在盛安可是數一數二的好醫館。」秦豫白沉吟。
「公子懷疑難民有異的就是他們?」簫河馬上意會。
「若是只有他們倒也還好,就怕真正的難民連一半都不到。」
略微一頓,簫河忍不住猜道:「寧王有沒有可能……」
秦豫白搖了搖頭,若是寧王跟北齊勾結,燕州的錦衣衛不可能毫無所覺,寧王遭人利用的可能性比較大。
「他們混進盛安難道是為了萬應丸?」
「若單單只是為了萬應丸,透過商人就買得到,何必大費周章混進來?」
「這倒也是,不過他們為何要買萬應丸?」
假若萬應丸真有那樣的效果,他們應該是為了戰爭做準備。秦豫白擱下心裡的猜疑,轉而交代,「若他們對萬應丸有興趣,必然還會再來仁和堂,你讓陳掌櫃派人盯著仁和堂,看看他們在玩什麼把戲,還有,藉著他們找出北齊在這兒的暗樁。」
 
 
 
手工製作餛飩皮很困難,尤其要做得薄又不輕易破需要功夫,不過這種基本工對於嚴明嵐—— 上一世跟著母親這個麵點師傅學了好多年的小學徒,倒也不難。做好餛飩皮,後面就是調餡料。嚴明嵐選中的是江南特產的三鮮餛飩,餡料由豬肉、青魚肉、蝦仁所製成,前兩者切碎,後者切半,再與雞蛋、黃酒、鹽、清湯,攪拌均勻成團。至於餛飩湯要用老母雞燉,再放些豬肉、青蒜末,然後把煮熟的餛飩倒進去。
「師傅覺得味道如何?」嚴明嵐陪著笑臉看著董致遠,心裡卻罵翻天了,吃個餛飩有必要搞得好像上戰場嗎?他老人家肯定是故意的,製造緊張氣氛,害她一顆心吊在半空中搖搖晃晃。
董致遠白了她一眼,重申道:「妳不是我的徒弟。」
怎麼年過半百了還如此愛計較?嚴明嵐強忍著翻白眼,很柔順的道:「知道了,請問舅公,味道如何?」
半晌,董致遠勉為其難的點點頭,「還不錯啦。」
嚴明嵐唇角往上飛揚,「棚子那塊空地可以租給我了嗎?」
「若是那兒租給妳,以後遇到救災施藥,如何是好?」他特地在醫館旁邊空出地方搭棚子,原是為了救災施藥之用。
「遇到救災施藥,大雜院的孩子不做生意不就成了嗎?」
董致遠不再刁難的點點頭,轉而道:「還記得昨日那兩個北齊人嗎?」
「不是只有一個嗎?」其中一個肯定是北齊人,至於另外一個更貴氣的男子,她倒覺得更像大梁人。
「北齊人不會為大梁人效命。」
「舅公如何知道他們是北齊人?」
董致遠又忍不住給她一個白眼,「我行醫三、四十年了,還會分不出大梁或是北齊的百姓嗎?不過,妳又是如何看出來?」
「北齊人的眼窩比較深,膚色更白皙,再搭配體型,一看就知道是北齊人。」
「不錯,可是,妳知道他們的目的嗎?」
「我又不是神仙,哪知道他們為何而來。」
「萬應丸。」
嚴明嵐眼神一沉,雖然萬應丸的效用很廣,但其源頭在於戰爭。兩、三年前她見北齊不時擾邊,覺得北方戰事太過頻繁了,而戰場上最容易發生瘟疫、瘧疾等,於是便根據她記憶中的方子做出萬應丸,換言之,北齊若不是為了戰爭,應該不會看上萬應丸。
「他們要的只怕不是萬應丸,而是方子吧。」若人家只是想買萬應丸,無論多少數量,賣給他們就是了,舅公何必一副愁雲慘霧的樣子?
董致遠忍不住嘆了聲氣,這丫頭的反應總是令他驚奇,可惜她的心思不在醫術上頭,要不,他也不用擔心後繼無人。
「我早說過了,這可能是個麻煩。」
「不麻煩,難道舅公忘了嗎?這方子是舅公從江南一位落難大夫那兒買來的,當初有約定,仁和堂只能在江北販售,可惜仁和堂本事不大,能夠販售的範圍只有幽州、燕州和蘭州,所以舅公可以將方子賣給他們,只要不在我們的地盤上,而方子就賣他們五百兩好了。」
怔愣了下,董致遠想起來了。雖然早在四年前嵐丫頭就投入各種藥丸製作,可是萬應丸的效用驚人,嵐丫頭年幼實在不宜太出風頭,而他認為這不是自個兒的方子,無論如何不願擔當此名,於是嵐丫頭編出這一套說詞。不過,仁和堂販售的藥丸廣受歡迎,倒也沒有人在意萬應丸是誰的方子,久而久之他也忘了曾經有過這麼一個故事。
「妳是不是早就料到會有今日?」
「我哪有這麼神?不過人怕出名豬怕肥。」她只是很清楚自個兒並非方子的原主,還是給方子另外找個主人比較安心。
「不過,妳確定要五百兩?」
「方子不能賣得太價宜了,但也不能貴得讓人覺得太珍貴了,五百兩差不多。」
董致遠細細琢磨一番,看著她半晌,搖了搖頭道:「妳這丫頭賊精得很!」
「我們的方子算不得多珍貴,但也是我花了心血從前人留下來的智慧琢磨出來的,所以啊,不能賣得太貴,也不能賣得太價宜了。」
確實是這個道理,可是……董致遠苦惱的皺著眉,「奇怪,為何我琢磨不出來?」
嚴明嵐嘿嘿一笑,「我在醫術上就琢磨不出來,各有所長嘛。」
董致遠沒好氣的哼了一聲,「妳哪是琢磨不出來?妳是不肯用心!」
「師傅,不感興趣的事如何用心?」
「妳就是個貪財的,不能掙銀子的事妳就不來勁。」
「我是凡夫俗子,沒本事像師傅一樣不食人間煙火。」
「妳這丫頭淨說一些亂七八糟的話!」董致遠舉起手狠狠敲她的額頭,她忍不住哎呀一聲,「還有,我沒妳這樣的徒弟。」
雙手吃痛的抱著額頭,嚴明嵐撇嘴道:「舅公真是愛計較。」
董致遠氣得吹鬍子瞪眼睛,「我費心將醫術傳給妳,妳不用來行醫救人,成日只想著做藥丸掙銀子,還好意思說我愛計較?」每次想到她這根好苗子竟然長歪了,他就想捶胸頓足,心痛啊。
「好好好,舅公不愛計較,是我愛計較。」嚴明嵐從來不在小事上頭糾纏不清,還是趕緊將今日最重要的事定下來,「還有,我們何時將契約簽了?」
「你們的鋪子何時開張?」
「我想至少要半個月左右。」置辦鍋碗瓢盤、桌椅用不了幾日,這事交給清哥兒就可以了,可是職業訓練不能馬虎,若非擔心幾個孩子等不及又跑去山上採藥,沒有磨上一個月,她還真不放心他們上工。
「這之間妳挑個日子來醫館將此事辦了。」
嚴明嵐開心的行了一個大禮,「是,謝謝舅公。」
 
 
 
秦豫白看起來明明是個溫文爾雅的謙謙君子,可是面對他時,總會感受到一種莫名的壓力,尤其他刻意看你一眼,你就會想縮得不見蹤影。
「我不是公子的對手,公子跟我對弈沒意思,還是等簫河回來陪公子下棋吧。」常安已經汗流浹背了。主子喜歡下棋,還喜歡殺得對手片甲不留,可是又討厭太笨的人,害他們陪他下棋壓力很大。
「腦子不好使,就應該專心下棋。」
常安真是委屈,平日他也是有點小聰明,不過是跟公子沒得比。
這時簫河大步走進來,常安立即像是獲救似的跳起來,退到門外守衛。
房門一關,簫河便歡喜的道來,「陳掌櫃那兒來了消息了,找到北齊人在這兒的暗樁,是間專賣江南綢緞的鋪子。這間鋪子生意很好,不僅北齊商人都在這兒採買綢緞,盛安的百姓也喜歡在這兒買綢緞,因此沒有人留意到這間鋪子與北齊有任何關連。」
「陳掌櫃可有查清楚這間鋪子的東家是誰?」
「查了,據說是寧王的鋪子。」
秦豫白微微挑起眉,「寧王的鋪子?」
「這應該是人家孝敬寧王的鋪子。」
沒有聖旨,寧王不可以離開燕州,寧王不會有興趣在其他地方置辦鋪子,因此這間鋪子絕對是某人為了某種目的孝敬寧王,而寧王當然不會笨得不知道這份孝敬帶有目的,不過是衡量過後認為利益更大,雙方自然而然達成某種合作關係。
「無論如何,能夠將寧王當成棋子使,這人很有本事。」
秦豫白目光一沉,「這人不是有本事,而是身分不簡單,要不,寧王如何願意配合?」此人只怕與宮裡有關,否則寧王豈會在對方有所圖謀的情況下還願意上勾?不過,他實在不相信宮裡的人會跟北齊勾搭上,皇子最年長的不過十七,不僅還未出宮建府,也未上朝堂參與政事,應該還沒有那麼大的野心勾結外人。
「不過,究竟是誰有這麼大的本事可以說動寧王?」
秦豫白搖了搖頭,「幾個皇子至今未有一人冒出頭,這事很難說。」
「我們是不是應該立即將此事上報皇上?」
「這只是我們的猜測,不過倒是記得提醒陳掌櫃,發現北齊勇士一事務必要上報皇上,皇上自然會讓燕州錦衣衛盯著寧王,畢竟安置難民是寧王的主意。」
「我想不明白,難道一個鋪子就可以教寧王靠上去?」
「這鋪子很可能只是甜頭,後面一定還有更大的利益。」
「寧王不是性喜安逸,為何願意冒險將自個兒陷入困境?」
「那間鋪子明面上絕對讓人挑不出錯處,寧王不至於就此陷入困境。說白了,寧王有把握將自個兒撇得一乾二淨。」
「可是,皇上只怕從此惦記著寧王。」
「寧王安分守己,難道皇上就不會惦記著他?寧王世子可是在京城待到十八歲,還不能不娶皇上屬意的悍婦為妻,方能返回燕州。寧王是個聰明的,很清楚自個兒能踩到的底線。」
簫河忍不住皺眉,這些個姓梁的一個比一個還狡猾。
「陳掌櫃還查到什麼?」
「仁和堂以五百兩將萬應丸的方子賣給那兩位北齊勇士。」
秦豫白為之一怔,「五百兩?」
「據說萬應丸的方子是董老大夫從江南一位落難大夫那兒買來的,當初雙方約定仁和堂只能在江北販售。仁和堂並非商賈,能力有限,過去販售的範圍只在幽州、燕州和蘭州,所以董老大夫同意以五百兩將方子賣給那兩位北齊勇士,條件是不能在仁和堂的地盤上用。」
秦豫白若有所思的唇角一勾,「這可有意思了,一張方子賣了五百兩,說起來不貴,但是有所限制,說起來也不便宜,不得不說這個算盤打得剛剛好,賣方子的人很聰明,如今這張方子在外人看來並非仁和堂獨有,但卻很有價值。」
「陳掌櫃還說,董老大夫確實提過萬應丸非他的方子,但也不樂意提起取得方子的經過,因此醫館的夥計甚至以為這方子是董老大夫所有。」
聞言一笑,秦豫白確定道:「萬應丸當然是董老大夫的方子,不過是擔心自個兒太過惹眼了,便謊稱方子是從其他大夫手上買來的,這方子當然也只能賣五百兩。這位董老大夫倒是個機警的,若是他索要千金,說不定過些時候他就遭人擄到北齊。」
「不過,陳掌櫃認為萬應丸應該不是董老大夫的方子。」
「哦?」
「董老大夫行醫三、四十年不曾製作藥丸,直到四年前仁和堂才陸陸續續推出各式各樣的藥丸—— 消暑丸、醒腦再造丸、避子丸……後來北齊開始蠢蠢欲動,不時小規模擾邊,仁和堂才推出萬應丸。」
沒錯,若這些藥丸是出自董老大夫之手,早該問世了,也就是說,董老大夫後面有另外一個大夫,此人因為某種原因不方便站在人前。不過這不是他關心的事,北齊勇士混進盛安的目的更為重要。
「你傳話給陳掌櫃,盯緊那間江南綢緞的鋪子。」
「是。」
「還有,陳掌櫃可有郡主的消息了?」
「他們查過幽州所有的醫館,並未有人見過郡主,倒是仁和堂的董老大夫見到畫像時神色有些不對勁,不過他直言此人像極一位遠在京城的友人。後來陳掌櫃暗中打探得知他三十幾年前四處遊歷路過京城,他是婦科聖手,有可能給清寧長公主治過病。」
細細琢磨,秦豫白搖了搖頭,「相隔三十幾年未見,董老大夫竟然一眼就認定畫像上的人是清寧長公主,這不合常理。我更相信董老大夫認識郡主,而且相熟,還知道郡主貌似其母。」
「陳掌櫃認為,即便董老大夫錯認畫像上的人為清寧長公主,董老大夫應該也見過郡主,至於何時見過這就難說了,可是醫館其他人確實沒見過郡主。」
「郡主也許從來沒去過醫館,或者去過,只是未曾以真面目見人。」
「若是如此,想要找到郡主還是得從董老大夫身上下手了。」
「即使董老大夫與郡主相熟,他也不見得清楚郡主的下落。」
「要不要秦烈暗中盯著董老大夫?」
略一思忖,秦豫白搖頭道:「如今已經驚動他了,他出入勢必更為謹慎小心,盯著他只怕也是白費力氣,不如我先試試他。」
第三章 餛飩攤的常客
餛飩鋪子如期開張了。
嚴明嵐認為身為穿越人士,若不好好運用現代那一套行銷策略,實在對不起上天給她的「金手指」,於是開張前三日,凡是來攤子吃餛飩便送一盤滷花生,可想而知,生意當然是強強滾,尤其用膳時間,不但坐無虛席,還有人願意窩在樹下吃。
忙了幾日終於上軌道了,嚴明嵐趕緊狗腿的送一碗餛飩孝敬董致遠。
「以後舅公想吃餛飩,讓人出去說一聲,他們會立即送一碗進來。」
「生意如何?」董致遠隨口問了一句。
「生意要做得長長久久,短短幾日看不出來。」嚴明嵐卻是眉開眼笑。顧客吃了皆說好吃,不管是餛飩還是滷味小菜,而且已經有主顧客幾乎天天都來,吃餛飩時也順道點上一兩樣滷味小菜。
董致遠滿意的點點頭,這丫頭就是這一點好,有自信,但是不驕傲。
「對了,妳娘最近可有進城?」
怔愣了下,嚴明嵐搖搖頭,「爹不在,沒有人管得住雍哥兒,娘不敢出門。」說起來很奇怪,娘從不單獨出門,若不當爹的跟屁蟲就是當她的跟屁蟲,而有本事阻止雍哥兒在泥巴裡面打滾當土人的,只有爹和她,因此爹一不在,娘就成了宅女,成日盯著雍哥兒讀書練字。
「那就好。」
眼睛微瞇,嚴明嵐若有所思的打量董致遠,「怎麼了?」
「沒事,最近城裡不太安寧,妳娘生得如花似玉還是別進城,妳也是,又不是出來行醫救人,別老是往城裡跑。」
「若不是為了盯著那三個小傢伙將餛飩攤子做起來,我做藥丸都來不及了,哪有閒功夫日日往城裡跑?」雖然她娘生得如花似玉,可是出門一定要易容—— 女扮男裝還不夠,膚色變暗,再配上一顆三八痣,感覺很怪,誰看了都會退避三舍,至於她,身上的玩意兒可多了,想欺負她,最後只會反過來挨她一針,痛得鬼哭神嚎。
董致遠唇角抽動一下,她自個兒跟人家一樣大,竟然說人家是小傢伙。
「我看那三個傢伙聰明機靈,又有我在這兒坐鎮,妳不用擔心他們應付不來,明日妳就別來了。」
「舅公會煮餛飩嗎?」雖說陳山有當廚子的天分,她教一遍,他就可以分毫不差做出來,但廚房的功夫是經年累月磨練出來的,半個月的苦練只能保證煮好餛飩。
董致遠那張臉頓時一僵,「照顧那三個傢伙還得會煮餛飩嗎?」
「這是當然,他們忙不過來時我得幫忙啊。」
略微一頓,董致遠擺了擺手,「不管妳,反正妳又不像妳娘。」
「我娘怎麼了?」
「沒事,總之盛安近來多了一群外來的難民,姑娘家還是別獨自上街,知道嗎?」
「人家難民忙著為寺院墾荒,舅公幹啥說得人家好像成日遊手好閒的無賴?再說了,我在盛安可以橫著走,誰敢欺負我?」雖然她不喜歡行醫,但是藉著醫術跟人家建立關係,她倒是很擅長,也因此走遍盛安大街小巷的鋪子,少有人不認識她。
「我都忘了妳這丫頭是個小霸王。」董致遠忍不住嫌棄的看了她一眼。
嚴明嵐做了一個鬼臉,嘀咕的說了一聲要出去忙了,便轉身走出去,沒想到正好撞上隨夥計進來的秦豫白和簫河。
嚴明嵐見了一怔,趕緊收回視線,不過實在是太緊張了,以至於路過他們身邊時,夥計喊了一聲「小大夫」,她都沒有聽見。
回到餛飩攤,嚴明嵐心臟還怦怦怦的狂跳。怎麼會在這兒遇到他們?他們會不會認出她?這是廢話,他們想必牢牢記住她,以便哪日改變心意想宰了她,他們可以找到人。若是從此不見,他們可能會漸漸忘了她,可是偏偏在這麼短的時間之內又見面了,再一次挑起他們的記憶,他們會不會覺得殺了她比較安心?
冷靜下來,他們認得她,但是她不記得他們,他們實在沒道理主動生事要了她的命。真是討厭,為何她一眼就認出他?都是那雙眼睛的錯,生得太漂亮了,明擺著要她記住他嘛!
她剛剛太緊張了,不知是否露出異樣教他們起了疑心?
突然有人從身後拍一下她的肩膀,嚇了嚴明嵐一跳,還好在她生出亂七八糟的念頭嚇死自個兒之前,嚴明清的聲音響起。
「妳這丫頭傻站在這兒幹啥?」
嚴明嵐氣呼呼的轉身瞪人,「你幹啥嚇人?」
嚴明清真是太無辜了,「我喚了妳一遍又一遍,妳都沒聽見,也不知道在想什麼,我只好動手了。」
這會兒不是爭吵的時候,她得趕緊閃人,「走吧,回去了。」
「我還沒吃餛飩。」他搶了成叔的差事,親自過來接姊姊回去,目的就是為了吃上一碗味道鮮美的餛飩。
「我回去煮給你吃。」
嚴明清兩眼一亮,從小他就知道姊姊很厲害,經由她雙手做出來的食物總是特別美味,可是想見她下廚不是容易的事,因為她更喜歡草藥,最大的樂趣就是窩在草藥房裡面搗鼓。不過,他的目光一觸及三個瘦巴巴的傢伙,實在不忍心,「我瞧他們好像忙不過來,妳真的不留下來幫忙嗎?」
「我又不可能一直幫著他們,他們還是早早習慣沒有我的日子比較好。」
嚴明清挑了挑眉,這丫頭是不是太善變了?早上出門時,他要她早早放手,她還堅持有心幫忙就應該幫到底,好歹要陪一個月。
嚴明嵐懶得跟他廢話了,便道:「我去跟他們說一聲。」可是一看到三個小傢伙忙得像陀螺似的,先前還緊揪著嚴明嵐的不安瞬間拋到腦後,趕緊加入他們的忙碌中。
嚴明清見了忍不住撇嘴喃喃自語,「我就知道會這樣,這丫頭跟娘一樣都是個心軟的,不過娘好歹不會口是心非。」他找了一個位子坐下,請陳婉給他一碗餛飩。
終於忙完了,嚴明嵐正準備坐下來喘口氣,就見到秦豫白和簫河走出仁和堂並且朝著餛飩攤走來,當下第一個反應是趕緊蹲下來,還好最後一刻打住,這不是明明白白告訴對方,她認得他們嗎?
「兩位公子,對不起,我們的餛飩沒了,明日請早。」陳婉連忙迎上前道。
秦豫白笑著點點頭,狀似無意的瞥了嚴明嵐一眼,然後轉身離開。
不過是一眼,嚴明嵐感覺自個兒好像停止呼吸了,差一點暈過去。
「丫頭,不舒服嗎?妳怎麼臉色如此蒼白?」嚴明清擔心的道。
「有嗎?」嚴明嵐努力擠出笑容,「我可能太累了。」
「嚴姊姊趕緊回去休息,我們收拾好了也要回去了。」陳婉連忙道。
嚴明嵐點了點頭,便告辭跟著嚴明清離開。
此時,秦豫白和簫河已經坐在斜前方的茶館。
「公子,那位姑娘肯定認出我們了。」簫河覺得很不可思議。
「沒關係,她不會說出去。」
公子為何如此確定那位姑娘不會說出去?簫河終究沒問出口,轉而道:「那位姑娘如何認出我們?」
「我也好奇她如何認出來。」若是他們說上幾句話,她因而察覺他們是「熟人」,他不會太意外,畢竟她是大夫,對人勢必更為敏銳,可是僅僅一眼她就認出來了,他不得不猜測他們是不是哪兒露了餡教她察覺?
「要不要安排人暗中盯著她?」
「不必。」秦豫白舉起手阻止簫河不死心的勸說,「放心,這事我自有主張。」雖然他們稱不上相識,但是很奇怪,他就是有一種感覺,與其拐彎抹角跟她耍心眼,還不如直截了當的與她對上,也許更能教她卸下心防。
 
 
 
逃命至盛安的難民雖然已經安定下來,可是短時間內也只能給自家弄個簡陋的木造房子,家家戶戶皆是如此,分別群聚在各個寺院的山腳下。
齊莫閻回到暫時棲身的房子,看見寧王世子梁士祺,一點也不驚訝,只是淡漠的道:「寧兒世子出現在此是不是不妥?」
梁士祺左看看右瞧瞧,皺著眉搖了搖頭,「住在這種地方你受得了嗎?要不要我給你安排住的地方?」
「我住這兒很好。」
「只要土地一年後能生產出糧食,給寺院一筆豐厚的收入,你們就是成日不見人影,那些僧人也不會管你們。」寺院願意跟朝廷合作圖的是利益,換言之,即使寺院知道難民有問題,只要給銀子他們就會閉上嘴巴。
「寺院的僧人不管我們,朝廷也不管嗎?」
「你以為皇上會特地派人來這兒查探難民嗎?」梁士祺不以為然,「大梁在各地設有錦衣衛,皇上何必費心另外派人打探幾百名難民是真是假?」
「無論如何,總是有人盯著我們。」
「雖然錦衣衛是皇上在各地的眼線,可他們更感興趣的是權貴、官吏,盯著你們這些落魄難民實在沒什麼好處。」錦衣衛畢竟人力有限,當然只能盯著重要的人。
「上個月我的人發現這兒有可疑之人出沒。」
「幽州知府是個好官,關心流落盛安的難民原是應該的,你犯不著大驚小怪。」
「凡事當心一點總是錯不了。」
做賊的就是喜歡杯弓蛇影,人家還沒看出什麼名堂,自個兒就先露了餡……算了,他們不是同一路的,關心的自然不同。
「若非我,你能在這兒嗎?你不來探望我,我也只好委屈自個兒過來見你了。」梁士祺終於回答齊莫閻先前的問題。其實他也不想來這兒,可是初次打交道,他總要親自會會章家費心弄進來的人。
「我不會忘了對世子爺的承諾,不過難民的事剛剛落幕,我以為世子爺還是再等上一段時間比較穩妥。」
梁士祺覺得這傢伙根本不知民間疾苦,「慢上一個月,我少的可是上萬兩,齊公子不缺銀子,我可是很缺。」
「世子爺再急,也不急於這一、兩個月。」
梁士祺搖搖頭,一副他怎麼如此沒有時間觀念的道:「此時商隊出發回來,再將皮毛送至京城販售,正好逢冬,若是晚上一、兩個月,最好的時機就錯過了,再來就要等到明年,我損失的是今年的利益。」
齊莫閻倒是無法反駁。
「我的商隊已經準備好了,你只要安排幾個人帶路就成了。」
沒法子了,齊莫閻只好道:「世子爺給我十日,十日後我的人會去燕州找你。」
這傢伙當他是姑娘,以為三言兩語就能打發他嗎?梁士祺冷冷一笑,「你以為燕州是寧王府的後院嗎?我留在盛安等你。」
「你待在盛安太危險了。」
「這兒又沒有人認識我,倒是你身高體壯,看起來就是北齊人。」梁士祺刻意挑剔的看了齊莫閻一眼。
「我看幽州的百姓不乏身高體壯,倒是世子爺風流倜儻更像是來自江南的,走到哪兒都引人側目。」齊莫閻看起來確實稱得上身高體壯,但跟真正的北齊人相比還是有點差距。
這是事實,但是梁士祺相信自個兒不說,沒有人會猜到他是寧王世子,因為過去他一直待在京城,直到去年年末方得皇上允許回到燕州,說白了,他還沒有在北方闖出名號,沒有人會想到他是寧王世子。不過,他偏要挑釁道:「我的身分曝光又如何?我好歹是大梁的子民,總好過你這個冒牌的北齊人。」
齊莫閻忍不住皺眉,不過還是忍著脾氣道:「我只是擔心世子爺拖累我,別忘了我們是各取所需,我有麻煩,世子爺也得不到好處。」
梁士祺沒好氣的呿了一聲,「放心,街上遇見了我連一眼都不會施捨給你,我比你更怕別人知道我們有所牽扯。」他們究竟是誰拖累誰很難說,萬一落個通敵的罪名,他更慘。若不是缺銀子缺得太兇了,又能藉此搭上章家,他何必跟個不知底細的人合作?這傢伙一看就是個自覺高人一等的,只怕不是章家所言的傭兵頭子而已。不過,既然已經將人放進來了,他只要認定此人是傭兵頭子就好了,至於真實身分,不知道也許更好。
「時候不早了,世子爺還是請回吧。」
「我可先說清楚,我這個人沒什麼耐性,還望你能信守承諾。」
「我記住了。」
這次梁士祺倒是不再廢話的起身走人。
「這個寧王世子就是個麻煩精。」齊莫閻的貼身侍衛齊鶴沒好氣的道。
「寧王不善經營又喜歡揮霍,動不動就找皇上哭窮,皇上不是先皇,幫了幾次就不管了,最後索性讓寧王世子回燕州約束寧王,可想而知寧王世子頭疼得很。」
「可是,如今大梁朝廷緊緊盯著墾荒的難民,皇帝還派人暗中查訪,若是我們的人走得太多了,很容易教人生疑。」雖然寧王世子宣稱出沒此地的可疑之人乃幽州知府派來的,但對方太狡猾了,實在不像來自小小知府的人馬。
「我知道,不過若是不趕緊將此人送回燕州,總是麻煩。」
「小將軍要不要派人暗中盯著寧王世子?」
略一思忖,齊莫閻搖搖頭,「這位世子爺能夠在京城平安活下來,可見得是個有本事的人,若是驚動他、惹惱他,對我們沒什麼好處。如今我們互蒙其利,他不會做出對我們不利的事。」
「這位世子爺若得不到甜頭,他可能會出賣我們。」
齊莫閻倒是一點都不擔心,「他想從我們身上得到甜頭,其實等於將把柄送到門上,他不會輕易跟我們翻臉。」
「這倒是,不過若是十日後不能派出護衛,我怕他又要來騷擾小將軍。」
「他不敢太囂張了。他是寧王世子,不是寧王其他兒子,無論他想去哪兒,只要離開燕州理當知會皇上一聲,否則只能說明他有見不得人的事。」
這會兒齊鶴總算是安心了,「小將軍何時派人給他?」
「只能等我們的商隊從京城經過這兒的時候。」
「這不是還有一個月左右嗎?」
「我知道,可是讓寧王世子的商隊併入我們的商隊最為穩妥。」
「但願寧王世子能夠忍上一個月。」
「不忍又能如何?我們已經進來了,而他還要靠我們進入北齊。」齊莫閻不會小瞧梁士祺,但也不會太當一回事,在他看來梁士祺不過是個小人物。
 
 
 
秦豫白已經連著三日來吃餛飩了,一開始嚴明嵐總是繃著神經,可是漸漸的就放鬆下來,最後還親自招呼他,沒想到他突然對她展顏一笑,開口問了一句—— 
「姑娘如何認出我?」
「眼睛。」嚴明嵐很自然的脫口而出,可是下一刻,她立即驚覺自個兒說溜嘴,連忙用雙手捂住嘴巴,兩眼瞪得好大,真是太賊了,怎能不打聲招呼就挖個坑教她跳進去?
秦豫白忍俊不住的笑了,輕柔的笑聲悅耳動人,很容易教人生出親切的感覺,轉眼忘了先前給他貼上的標籤—— 危險。
嚴明嵐懊惱的咬牙切齒,「你這個人太詐了!」跟他的外表太不相配了,她才會失去警覺性。
「對不起,我原不想打擾姑娘,可是一時按捺不住好奇心。」
雖然她知道不可以貌論人,但是這個男人實在太溫柔了,教人很難生出敵意。嚴明嵐正了正自己道:「我習醫,對於人,觀察力比常人敏銳,我能夠認出公子,不代表旁人也認出公子,像我弟弟就看不出來。」這幾日他也見到清哥兒,而清哥兒只是對她擠眉弄眼,低聲說了一句「那位公子生得真俊」,相信他也聽見了,很清楚清哥兒並沒有認出他來。
「敝人姓秦,不知道如何稱呼姑娘。」
「我姓嚴。」頓了一下,嚴明嵐連忙又道:「公子若是不放心,對付我就好了。」
「我不會為難嚴姑娘,這一點嚴姑娘應該也有所覺。」
沒錯,她完全感覺不到他身上有殺人的氣息,也許因為如此,明明將他列入危險人物,她並不怕他,不過,有人天生善於隱藏自個兒的真面目,所以不清楚此人底細之前,她不敢完全鬆懈下來。
秦豫白清楚自個兒並未消除她的戒心,不過他不急,轉而閒聊似的道:「既然嚴姑娘是醫者,為何不行醫救人,而在這兒賣餛飩?」
「我只是略懂醫術,稱不上醫者,還有,我是暫時幫那三個小傢伙賣餛飩,過些日子他們上手了,我就不會來了。」
小傢伙?秦豫白看著已在收拾整理的三個人,再看她,她好像跟他們一樣大。
嚴明嵐明白他的想法,當然不能解釋她心靈的年紀大他們一倍以上,只能一副生意人的口吻接著道:「若是秦公子喜歡這兒的餛飩,歡迎常常來吃。」
「好,這兒的餛飩真的很好吃。」
「當然,這可是我的獨門密方。」
「我聽仁和堂的藥童喊嚴姑娘小師姊,嚴姑娘是董老大夫的徒弟嗎?」
「師傅從來不承認我這個徒弟,因為我不好好鑽研醫術,行醫救人,而喜歡搗鼓一些有的沒有的。」嚴明嵐示意的看了他前面的湯碗一眼。
「想必董老大夫很喜歡妳這個徒弟,才會希望妳多花點心思鑽研醫術。」
「這也沒法子,我娘不喜歡我行醫,畢竟我是姑娘,行醫總是不便。」
「也多虧嚴姑娘喜歡搗鼓這些有的沒有的,我才能享用到如此美味的餛飩。」
這個男人真的很難教人不喜歡,這話說得多漂亮啊!若非她心靈年紀比他大上十歲以上,肯定被他迷得團團轉,甚至以為他對她有好感,要不,幹啥淨說一些教她心花怒放的言詞?
嚴明嵐趕緊收起滿腦子的胡思亂想,禮尚往來的回道:「師傅若能有秦公子的胸襟,就不會老是嫌棄我沒出息了。」
「董老大夫終究會明白嚴姑娘心之所在。」
「但願師傅那個老頑固真能想明白。」
「嚴姑娘應該知道萬應丸吧。」秦豫白突然又轉移話題了,不過這次嚴明嵐沒立刻回應,而是遲疑了一下。
萬應丸怎麼突然變成了大明星?她狀似隨意的點頭道:「萬應丸是仁和堂的招牌,就是乞丐也略有耳聞。」
「我想向董老大夫買下萬應丸的方子。我的商隊往來大江南北,若是每次出門都要上醫館買萬應丸總是有些不便,因此想直接買下方子,交由商隊的隨行大夫製成藥丸,可是董老大夫堅持不賣方子,只能供應我大量的萬應丸。嚴姑娘可否勸董老大夫將方子賣給我,我絕對不會用方子製作萬應丸圖利。」
他是商人?嚴明嵐唇角一抽,若他是商人,幹啥躲「鬼屋」?但這不是眼前的重點,而是秦公子要買萬應丸的方子,為何舅公沒告訴她?
「萬應丸不只是在幽州,就是在蘭州、燕州的醫館也買得到,秦公子實在不必浪費銀子買方子。」她這個人向來信奉「寶物絕對不能獨佔」,因此萬應丸開始受到矚目之後,她就教舅公賣給其他醫館,由其他醫館賺取差價,這也是萬應丸並非仁和堂獨售的原因。
「行商之人難免遇到不可預測的狀況,經過深山野嶺遇到山賊,保住了性命,可能失去所有的財物,或者被暴風雨困在這兒不能動彈……總之,我以為還是備著方子更為穩妥。」
「這倒也是。」
「嚴姑娘願意幫我出面說服董老大夫嗎?」
略微一頓,嚴明嵐好奇的問:「秦公子為何會找我出面說服師傅?」
「一來,仁和堂眾人之中,我只識得嚴姑娘,二來,我見嚴姑娘聰明機靈,必然能找到法子說服董老大夫。」
「師傅那個人挺死腦筋的,我沒把握能說服他。」
「嚴姑娘願意幫我,已經教我很感動了。」
可是,為何他一副對她信心十足的樣子?萬應丸是她的方子,她想賣方子,舅公應該不會反對,不過外人並不知道,因此她一定要表現對此事一點把握也沒有的樣子,「我真的不確定能否說服師傅,只能試試看。」
「我明白,姑娘願意出面幫我,這就夠了。」秦豫白放下一塊碎銀在湯碗旁邊,站起身,「但願明日能夠得到嚴姑娘傳來的好消息,我告辭了。」
嚴明嵐看著秦豫白上了一輛馬車,微微皺起眉頭,為何有一種被人牽著鼻子走的感覺?不過一會兒的功夫,他就從「敵人」變成「朋友」,這會不會差太遠了?好吧,她承認自個兒是愛美之人,對美男子缺乏免疫力,這是人之常情。
「妳怎麼會認識那位公子?」嚴明清悄悄的站在嚴明嵐旁邊。
嚇了一跳,嚴明嵐懊惱的一瞪,「你幹啥老是嚇人?」
嚴明清一副踩到狗屎似的樣子,「妳最近膽子是不是太小了?」
「下次你小心一點,千萬別落在我手上。」
「妳還是先管好自個兒,可別傻傻的教人騙了。」這丫頭聰明機靈,從小就自視甚高,可想而知村子裡的男子在她眼中不是蠢笨就是平庸,如今出現這麼出色的男子,她又是個貪愛美色,豈能不被迷得團團轉?
嚴明嵐哼了一聲,「我有這麼笨嗎?」
「我記得有一回在仁和堂見到知府大人,妳竟然兩眼發亮的盯著人家,喃喃自語說著『果然具有探花郎風流倜儻的風采』,還差一點流口水,真是丟死人了!」
「……那是小時候的事,你幹啥還惦記著不放?」第一次在古代見到美男子,一不小心就看到失神了,她又不是故意的。
「一次就讓妳貪愛美色的本性表露無遺。」
嚴明嵐不服氣的撇嘴道:「一看到里正家的喜兒姊姊,你就恨不得整個人撲上去,不也是貪愛人家的美色嗎?」
張著嘴巴半晌,嚴明清氣呼呼的轉身往騾車走去,「回去了。」
做了一個鬼臉,嚴明嵐轉頭招呼陳婉收拾湯碗和銀子,便揮手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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