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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宅鬥宮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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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37805

《東宮掌心寶》卷五(完)

  • 作者玲瓏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7/07/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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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父母兄長俱在,又與陸晟成了親,圓了上輩子沒完成的夢,
對雲傾來說,這一世可說是已無遺憾了,正準備和陸晟過起幸福小日子,
偏偏有些人就是不安生,不搗亂心情就不痛快,
就拿宣王跟那一家子姓于的來說吧,那于家的于十九娘是個傻的,
聽信宣王妃的話,以為外戚身分能逼剛新婚的陸晟納于十九娘做側室,
明知道這是存心噁心她的,也知道陸晟不可能對不起她,偏她還是被噁心到了,
幸虧公爹燕王明事理,三言兩語就把于家給糊弄過去,她和陸晟剛鬆一口氣,
宣王就趁著陸晟和燕王父子倆出征北戎的時候造反了……
說來也好笑,這廝不好好去造反,淨惦記著別人家的妻子,
不但跑來訴衷情,還說要接她入宮、許她后位,更派重兵看守燕王府,
眼看著外頭被圍得跟鐵桶一樣,她只好從王府暗道脫逃,
沒想到還沒走出去,就撞見不應該知道這暗道存在的三伯子陸旦,
看著他貪婪的神色,聽著他遺憾她沒被宣王帶走的話語,她什麼都明白了,
陸旦也是重生的!他想重現前世的結局,燕王稱帝、兄弟死絕,由他當儲君……
玲瓏,生長於北方的摩羯座女子,
外表冷靜,內心溫柔,喜歡品嘗美食,欣賞美文,遊覽美景,
更愛作各式各樣不切實際的美夢,一時興起把作過的美夢寫成了小說,
本來只想娛己,沒想到還能娛人,遂一發而不可收拾。
在今後的歲月中,願用玲瓏心思,寫下溫馨故事,
溫暖紅塵俗世中的你和我;更願你我生活平安順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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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燕王要名分
密室中一片靜寂。
「那之後呢?」許久,衛夫人輕聲問道。
燕王凝視著那堆火,嘴角輕勾,「後來我就這麼生了堆火,妳在火堆旁躺著歇息,我獵了隻野羊烤給妳吃。那時妳很乖巧,安安靜靜躺著不動,我若看妳,妳便衝我微笑,笑得好看極了。我放下所有的軍務和政事不理,陪了妳好幾天,妳身體慢慢康復,咱倆便……」
他笑了笑,不再往下說,不過接下來的意思誰會不明白呢?
陸晟不快,「父王,您為什麼不把她娶回家?」
他對燕王不滿的地方就在這裡,前世他要娶雲傾,燕王就是不同意。
「明媒正娶?明媒正娶有什麼好的,你喜歡她,多寵她些不就行了。在王府之中,你就是把她寵到天上外人也管不著。」
這世燕王好多了,答應婚事還算痛快,可聽聽他方才的語氣,把他母親當什麼人了?隨隨便便就和她在一起,從沒想過要把她娶回家嗎?
燕王臉一紅,正要發怒,衛夫人忽然道:「從前的事我確實想不起來了。不過,如果我真的是那位被王爺從雪堆裡扒出來的姑娘,身體康復之後,我也會像她那麼做的。」
陸晟揚眉,有些惱怒,一個不想正式迎娶,一個不想正式出嫁,就這麼著把兒子生出來,有沒有替兒子想想?
衛夫人溫柔地看著陸晟,眼神中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哀傷和憂鬱,「你若知道我的身分,便會明白我了。如果那真的是我,一定想留下後嗣,不讓我衛氏一脈從此斷絕。孩子,我姓衛,你明白嗎?」
電光石火間,陸晟和燕王同時明白了她的身分,一時間卻又有些不敢相信。
衛夫人道:「你們還想不到嗎?整個衛氏家族當時就剩下我一個人了,我如果僥倖活了下來,誕育子嗣、延續血脈自然是第一要務。」
現在的王朝國號為夏,皇帝姓趙,趙家人的江山是從前朝皇帝手裡搶過來的,前朝皇帝姓衛。
太祖皇帝得了江山之後本來是要將衛氏皇族全部誅殺的,但他早年間曾受過昌平公主的救命之恩,他寬赦了昌平公主。
太祖皇帝在慶功宴上宣佈這道旨意,當時群臣稱賀,歌功頌德,諛詞不絕於耳,太祖皇帝飄飄然,命人把昌平公主帶上來,除了赦免她之外,還讓她在她的丈夫、兒子、兄弟之中任擇一人陪伴她的餘生,但是其餘的兩人必須死,而且昌平公主要親眼觀看行刑。
昌平公主和她的駙馬恩愛逾恆,兒子八歲,是個伶俐可愛的男孩子,兄弟最小,只有兩歲,如果不是乳母拚命相救,早就死在亂兵刀下了。
當時舊朝臣子歸降新朝的人很多,看著以仁厚著稱的昌平公主被迫要在丈夫、兒子、兄弟之中挑選一人,然後眼睜睜看著其餘兩人死掉,都不禁替她難過。
哪個不是親人呢,這讓她如何選擇?
有人猜她會選丈夫,因為她和駙馬太恩愛了;有人猜她會選兒子,因為兒子是她親生的。唯獨沒人猜她會選兄弟,但她選的就是兄弟。
「丈夫可以再嫁,兒子可以再生,兄弟不復得。」昌平公主神色漠然、神情空洞,彷彿在說著和她不相干的事情。
太祖皇帝吃了一驚,但話已經說出口,覆水難收,只好放了衛氏皇族最後一名皇子和昌平公主。
太祖皇帝大概很不滿意昌平公主的這個選擇,雖然放了姊弟二人,卻堅持要昌平公主親眼觀看行刑,親眼看著她的駙馬和兒子死。
昌平公主的駙馬很有骨氣,和她含笑道別,互道珍重;兒子還小,哭聲震天,昌平公主的心碎成了一片一片。
她看著丈夫和兒子死去,一滴眼淚也沒留。
之後,她帶上小兄弟回了原籍,親手將小兄弟撫養長大。
這是衛夫人祖輩的故事,發生在一百多年前,但直到現在,燕王和陸晟回想起來,還是覺得驚心動魄,殘忍至極。
衛夫人比燕王和陸晟淡定多了,「你們可知道,昌平公主為什麼會做出那樣的選擇?」
燕王呆了呆,試探的說道:「因為……呃,兄弟是衛氏皇子,昌平公主想讓衛家的血脈傳下去?」
陸晟黯然搖頭,「我不知道。」
那樣的選擇太殘忍了,怎樣選都很傷人,無論昌平公主怎麼選,別人都不能說她不對。
一次救命之恩換來這樣兩難的處境,或許那時昌平公主最後悔的是,當初為什麼救了那個人吧?如果她不救他,江山不會易主,她也落不到那樣的境地。
「就知道你們猜不出來。」衛夫人款款站起身,「我倦了,送我回去吧。」
燕王一躍而起,「想走?沒那麼容易,今天不把話說清楚,我絕不放妳走。」
衛夫人靜靜看著他。
燕王訕訕的,「別這樣,妳拋夫棄子我都不跟妳計較了,妳就不能對我和兒子好點嗎?」
「即便王爺說的全是真的,我也只是棄子,談不上拋夫。」衛夫人言詞委婉,「你我從未成婚,所以你不是我丈夫,明白嗎?」
燕王憤怒至極,也委屈至極,「兒子都生下來了,我在妳這兒連個名分也沒有……」
「我們衛家的人就是這樣,還請王爺多包涵。」衛夫人客氣的道。
陸晟眼看燕王要著急,連忙擋在他們兩人中間,「我方才在醉仙樓陪我岳父喝酒來著,阿稚她們想要請山長一起飲酒慶賀,我命人去了桂園,這才知道衛夫人不見了。現在我已離席多時,岳父肯定四處找我,阿稚更是不知急成什麼樣子了呢。」
燕王拍大腿,「讓阿稚著急可不好!」
衛夫人趁機道:「還不快送我出去?去醉仙樓,別讓阿稚等的心焦。」
燕王還有些猶豫。
陸晟低聲道:「有些事急不得,得慢慢來。有我在,您擔心什麼?」
燕王精神一振,信心百倍,「對,有你在,老子還擔心什麼。有孩子在,還怕勾不回孩子的娘?」
陸晟無語,這高興得也太早了吧?如果衛夫人承認他是她的兒子,那父王還是很有希望的,畢竟母親對兒子總會有憐惜和疼愛,愛屋及烏,也不會對父王太差。可是,衛夫人現在什麼也沒想起來,什麼也沒承認啊。
燕王任由陸晟陪著衛夫人向外走,不再阻攔。
陸晟和衛夫人已經快要出門,燕王想起一件要緊事,飛身過去把陸晟拉回來,「小四,你怎麼進來的?」
不應該啊,這裡有重兵把守,不可能把小四放進來。
陸晟淡定地道:「您忘了嗎?我小的時候過生日,您喝多了酒,那天晚上和我一起睡的,說有好東西要送給我,讓我看了清墨堂的資料和王府暗道圖。」
聽陸晟說的跟真的一樣,燕王卻半信半疑,「是這樣嗎?」
「您這樣便是救了我的命。」陸晟道:「若不是知道清墨堂的資料,當年我在京城如何能指揮您的那些殺手?沒有他們,我可能早就沒命了。」
燕王神色怔忡,「說的也是。」
陸晟當年在京城遇刺那件事,燕王至今想來還是心驚,傷得那麼重,下手的人是存心要陸晟的命啊。
衛夫人回頭,似笑非笑的,似有不滿,「你們父子倆有話什麼時候不能說,就不怕酒席已經散了?」
燕王連忙推了推陸晟,「你快過去吧。」
陸晟雖然滿腹心事,此時也不禁微笑,「是,這便過去。」
他現在還不能肯定衛夫人和他到底有沒有關係,不過看到燕王對衛夫人這般緊張在意,不知怎麼地,心裡隱隱約約覺得很舒服。
陸晟陪衛夫人出了王府,一邊交代人到桂園給阿盤等人送個信,一邊陪衛夫人上了馬車。
陸晟在衛夫人對面坐下,衛夫人微感尷尬,略帶歉意的輕聲說道:「對不住,那幾年的事我真的想不起來了。」
「無妨。」陸晟正襟危坐,沉靜端莊,「我爹雖然粗暴,但他對我還不錯。」
「這是能看出來的。」衛夫人神色溫柔了,「他對阿稚那麼好,一定是因為你的緣故。」
兩人一路說著家常,到了醉仙樓前,陸晟扶衛夫人下車,兩人手掌相交,相視一笑,雖然尷尬不適之感依舊存在,卻覺得彷彿親近了不少。
燕王策馬奔馳而來,看到這一幕,眼眶忽然濕濕的。老子容易嗎?兒子養到二十歲了,兒媳婦都聘好了,才能和她重會!
衛夫人只當做沒看見燕王,「四公子,勞煩你扶我進去。」
陸晟躬身,「小子應該效勞。」扶起衛夫人,也當做沒看到燕王一樣,徑直向裡走。
「陸晟你這個臭小子!」燕王被氣得夠嗆。
他心裡罵著陸晟,跟在後面也進去了。
衛夫人進的是中間那個雅間,燕王不好進去,在門外側耳聽了聽,只聽到雲傾等人又是笑又是抱怨,「山長,您怎麼現在才來啊,我們都等得急死了。」
衛夫人笑道:「我很早就打算出來了,不巧遇到一個癡漢歪纏,所以晚了。」
「山長來得太晚了,罰酒罰酒。」小姑娘們起鬨。
她們也都有些酒意了,性子變得比平時更活潑,笑聲都和平時不一樣了。
燕王在外聽著,又是咬牙又是恨,心道:我是癡漢、我歪纏,妳把我看成什麼人了?要不是今天是兒媳婦結業禮,不能讓孩子擔心著急,妳看我會不會放妳出來!妳給我等著,我跟妳沒完!
燕王這咬牙切齒的模樣有些可怕,外面守門的侍衛看在眼裡,心驚膽戰。
「親家。」雲潛搖搖擺擺向燕王招手,「阿晟怎地忽然不見了?你看到他沒有?」
燕王大踏步過去,笑道:「對不住、對不住,是我臨時有急事讓人把他叫過去,擾了親家的雅興了。來來來,親家,我敬酒三杯,向你賠罪。」
雲潛笑容可掬,「哪裡,哪裡,一家人何必客氣。阿晟只管辦正經事,自家人喝酒,哪天不行?」
燕王進去和雲潛等人一起喝酒,他刻意坐到最靠右的位子,和中間那個雅間緊挨著。
陸晟坐在他身邊,見他時不時背靠著牆,似乎在側耳傾聽,心中不禁暗笑,您也用不著這樣吧?人都到中年了,還跟個毛頭小夥子似的。
眾人酒都喝得差不多了,又暢飲幾杯,也就該散了,好在住得都不算遠,三三兩兩搭伴徐徐歸家,路上也不寂寞。
韓厚樸、何方洲和雲潛高談闊論,難捨難分,三人索性一起到石橋大街去了,今晚要聯床夜話。陸晟命侍衛分別送雲、何、韓三家人回去,他自己卻和雲傾一起陪著衛夫人上車,送衛夫人回桂園。
「山長,我今天可高興了,嘻嘻。」雲傾挽著衛夫人的胳膊,開心得快要飄起來了。
今天真是快樂的一天啊,和學生時代告別,以後就是大姑娘了,要獨當一面了。
衛夫人輕撫她的頭髮,柔聲道:「妳高興就好。」
雲傾有些醉意地趴在衛夫人肩頭睡著了。
陸晟取過披風,輕輕替她披在身上。
衛夫人露出讚賞的微笑,「你很會照顧阿稚,她將來嫁給你,我們都可以放心了。」
「您不是該擔心我更多些嗎?」陸晟低沉的問道,如果父王沒認錯人,衛夫人就是他的母親了,母親應該擔心兒子比擔心兒媳婦更多吧?
衛夫人面帶悵然,之後溫柔地道:「應該不會。你是男人、是強者,阿稚卻是嬌弱的小姑娘。你知道嗎?我七八歲的時候方才知道我的身世,在那之前,我也過得很開心,就像阿稚一樣。我之所以會開辦桂園,就是想看到和我小時候一樣天真無邪的小姑娘們在我的保護、教養之下一直開開心心的,不會像我似的,年紀稍大便被沉甸甸的責任壓彎了腰。」
雲傾睡得不沉,朦朧中聽到衛夫人的話,不禁有些奇怪,暗暗想道:山長有什麼身世啊?
衛夫人和陸晟低聲說著話,那聲音隨著馬車緩緩前行,好似誘人入眠一般,雲傾朦朦朧朧又睡著了,等她醒來的時候,已經在桂園了。
衛夫人命人拿過醒酒湯,「阿稚,喝了它會舒服一點。」
雲傾笑道:「謝謝山長。」接過碗,把一碗酸甜可口的醒酒湯喝了,肚子果然舒服多了。
喝完醒酒湯,把碗還到衛夫人手裡,雲傾這才注意到,不僅陸晟在這裡,燕王也在。
「伯父?」雲傾歪頭看看燕王,揉了揉眼睛,「您怎麼來了?」
他不應該在這裡啊,這麼晚了,他在桂園做什麼?
燕王打了個哈哈,「阿稚,事情是這樣的,妳來送山長,阿晟來送妳,我來送阿晟。」
「伯父真好玩。」雲傾嘻嘻一笑。
衛夫人溫柔的拍拍她,雲傾又伏在衛夫人懷裡睡著了。
睡夢中她聽到衛夫人、燕王、陸晟在說著一件前朝舊事,雲傾迷迷糊糊的睜開眼,清醒後輕輕歎了口氣,抬起頭,清晰的道:「因為他年紀最小啊。」
昌平公主之所以選了她的兄弟,並沒有多麼複雜的原因,因為太祖皇帝讓她挑選的三個人當中,她的兄弟年紀最小。
太祖皇帝不是說著玩玩的,是真的會因為她赦免一個人,但另外兩個人要被無情的殺戮,三個都是她的親人,她能怎麼選?怎麼選都會有遺憾。
生死關頭,大人讓孩子,大孩子讓小孩子,就是這麼簡單。
雲傾說完,倦意上來,又沉沉睡著了。
燕王露出詫異的神色,「是這個原因嗎?」
衛夫人歎息,「阿稚所說的,正是昌平公主心中所想,是她之所以會這麼選擇的真正原因。看來,還是女人明白女人啊。」
她輕輕拍著懷裡的雲傾,臉上是母親般的慈愛神情。
燕王小聲嘀咕,「對我不好,對兒子不好,對兒媳婦倒是很好。妳把對兒媳婦的好也分給兒子一點啊,阿晟從小沒娘,他難道不可憐?」
衛夫人不理他,陸晟笑而不語。
燕王不死心的推推陸晟,「臭小子你想想,如果你娘回家了,阿稚嫁過去之後便如同在娘家一樣,也有母親疼愛,這樣豈不是很好?」
「很好。」陸晟微笑。
燕王低吼,「知道很好,你倒是趕緊想辦法啊!還傻坐著幹什麼?」
「那麼大聲做什麼,沒看到阿稚睡著了?」衛夫人不滿地皺眉。
「我……大嗓門兒習慣了,習慣了。」燕王訕訕的,語氣中不知不覺便有了歉意。
陸晟不禁微笑,他從小見慣燕王大聲咆哮的場面,燕王怒吼的時候,哪怕是燕王妃也不敢勸他,但就是有人不怕他,果真是一物降一物。
「夫人累了一天,這便安歇吧,我送阿稚回家。」陸晟柔聲道。
衛夫人蹙眉,「阿稚睡著了,你怎麼送她?還是我送她回去吧。」
燕王哈哈笑,「阿稚送妳,妳再送她,妳們倆今晚不用做別的事了,一直送來送去便是—— 」
衛夫人白了他一眼,燕王的話還沒說完,便戛然而止。
「夫人說的是,阿稚睡著了,我確實不便隻身送她,辛苦夫人了。」陸晟躬身。
衛夫人對著陸晟,語氣柔和多了,「辛苦倒也談不上。你知道我一向喜歡阿稚,很樂意送她。」
燕王心裡酸溜溜的,心道:妳嘴上說什麼也想不起來,可是對兒子這般和顏悅色,對我便沒好氣。總之妳對兒媳婦最好,兒子其次,對我是最差的。我就那麼不討妳喜歡嗎?
陸晟辦事周到,命令人把轎子一直抬到屋裡,請衛夫人抱著雲傾上去,然後轎子直接從屋裡抬出來,去了石橋大街。
燕王也跟過去,他同樣坐著轎子,和衛夫人的轎子並排同行,有好幾回他想掀轎簾和衛夫人說說話,但想到雲傾還在睡覺,他若胡亂開口衛夫人定會不高興,只好硬生生忍住了。
到了石橋大街,何氏已經在翹首以盼了,見衛夫人親自送雲傾回來,眉眼彎彎,「我正念叨著呢,正巧你們來了。山長快請坐,把阿稚交給我便是。」
衛夫人微笑,「人送到了,我也該回去了。」
何氏熱情挽留,「天這麼晚了,山長今晚便在寒舍歇下可好?」
雲傾在母親懷裡迷迷糊糊的道:「是啊,山長,別走了,留下吧。」
燕王自後面進來,聽到雲傾這聲挽留,覺得特別順耳,「別走了,留下吧」,這不正是他想對衛夫人說的話嗎?
陸晟跟何氏、衛夫人告別,拉著燕王一起離開。
燕王依依不捨的回頭張望。
「阿稚不想讓我走嗎?」見雲傾兩頰紅撲撲的,睡眼惺忪,一派嬌憨的樣子,衛夫人對著這樣的雲傾一點抵抗力也沒有,心軟成了一灘水,「那我留下好了。」
衛夫人這句溫柔的話語傳到燕王耳中,令他心神一陣激蕩。
她有一天會不會也跟我這麼說呢?會不會?
燕王真想衝進去問問衛夫人,可陸晟拉著他的手,硬把他拉出去,塞上馬車。
他也順手把陸晟扯到車上,「兒子,你覺得咱們和你娘能一家團聚嗎?」
陸晟安慰地拍拍他,「她現在還不肯承認是我娘,等她想起往事之後再從長計議,如何?」
燕王聽了,不由得歎氣。
第九十章 尋母的法子
回到王府後,燕王和陸晟分別回房安歇。
睡到半夜,陸晟耳畔縈繞著笛聲,披衣起身,循著聲音找過去卻皺起了眉頭,父王一個人正坐在房頂吹笛子呢。
看到陸晟,燕王的笛聲由激越轉為柔婉,彷彿有著無限的遐思與掛念。
陸晟躍上房頂,在燕王身邊坐下來,「您這燕王府以後得擴建了,省得您一不高興便吹笛到天明,擾人清夢,四鄰不得安生。」
燕王滿懷希望的問道:「當年我吹笛子給她聽,她很喜歡。你說,我如果再給她吹笛子,她會不會把往事都想起來,還像從前一樣喜歡我?」
「呃,或許可以試試。」陸晟不忍潑他冷水。
燕王很是歡喜,「我也是這麼想的。小四,爹要努力,你也要想辦法,一家團聚是咱們父子二人的大事,懂嗎?」
見陸晟點頭,燕王一樂,接著吹他的笛子,笛聲清亮悠遠。
陸晟陪他坐了一會兒,漸漸生出涼意,下來取了披風替他披好,自己回房睡了。
燕王在房頂吹了一夜笛子,有時候好聽,有時候不好聽,燕王府的人提心吊膽,一夜沒睡好。
而石橋大街這邊卻和往常一樣安寧,只要沒有錦繡里的人和事添亂,雲潛、何氏、雲仰、雲傾這一家四口是最和諧的。
衛夫人肯留下來,何氏大喜,「那真是太好了。」連忙命侍女去為她準備房間。
阿盤跟了過來,她熟悉衛夫人的日常起居,便跟著晴霞她們一起去了,替衛夫人準備沐浴更衣應用之物。
何氏和衛夫人將雲傾打發睡下後,何氏請衛夫人到旁邊的臥房安寢,衛夫人卻道:「我想多看看阿稚,可以嗎?」
何氏抿嘴笑,「外子和我弟弟、韓三哥他們聯床夜話去了,也不知他們有多少話要說,咱們也和阿稚聯床,如何?」
次日雲傾醒來,發覺何氏、衛夫人都在,快活得像個孩子,「昨晚我不過是醉酒,娘和山長便都在這裡陪我了嗎?受寵若驚,受寵若驚。」
何氏開玩笑的說道:「昨晚咱們從醉仙樓出來,妳去送山長。妳把山長送到桂園之後,山長又送妳回石橋大街。我怕妳們送來送去的送個沒完,便請山長住下來了。」
雲傾拉起衛夫人的手,笑咪咪地道:「其實山長不用這樣對我依依不捨、難捨難分,以後咱們見面的機會還多得很。」
衛夫人輕撫雲傾的頭髮,溫柔微笑。
她喜歡雲傾這樣的姑娘,如果她一直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她也應該是這個樣子的,無憂無慮、天真爛漫,笑起來像花兒一樣。
雲傾起床梳洗後陪何氏、衛夫人用早膳,燕王府卻差人過來,說燕王昨夜偶感風寒,身子不大爽快,陸晟今天沒出門,在王府照看他,雲傾若不忙,便過去看看燕王,陪燕王說說話。
何氏聽說燕王偶感風寒,有些慌了,「韓三哥就在這裡,不如讓韓三哥過去替親家看看。」
來人是個管事大娘,連忙陪笑道:「多謝親家夫人著想,這倒是不用。王爺只是小小風寒,不必麻煩韓三爺這位神醫。」
雲傾聽了便覺得有些不對勁,想道:燕王伯伯病了,管事大娘不是應該很著急嗎?娘說請韓伯伯過去看一看,這是一片好心,怎麼她聽了反倒有些害怕似的?
何氏和管事大娘正說著話,陸晟又差了名侍衛來,說燕王無事,休養數日便好,讓何氏、雲傾不必擔心。
雲傾問那侍衛,「四公子在做什麼?」
侍衛微現窘態,「王爺不放四公子出門……」
何氏聽得莫名其妙,衛夫人臉上卻有薄薄一層怒色。
雲傾昨晚迷迷糊糊、半睡半醒的,這時回憶前事,再想想燕王這「病」,好像明白了什麼,便跟何氏說了,由哥哥雲仰陪著她去燕王府探病。
「山長,您在我家裡多住些日子,不許走,晚上我有些悄悄話要跟您說。」雲傾一邊安排出門的事,一邊笑嘻嘻的告訴衛夫人。
何氏也笑道:「我弟媳婦和冷姊姊也要來,咱們一起聚聚,好嗎?昨天可沒盡興。」
盛情難卻,衛夫人便答應了。
「娘、山長,等我啊,我很快就回來。」雲傾和何氏、衛夫人告別,雲仰陪著她出了門。
「燕王居然也會偶感風寒。」雲仰、雲傾兄妹走了之後,何氏還在納悶。
衛夫人眉宇間閃過一絲不快,她才不相信燕王真的病了呢,這個燕王就沒安好心!
衛夫人猜得沒錯,雲仰、雲傾兄妹到了燕王府後,陸晟有些無奈的告訴他們,「其實家父沒什麼事,不過是想……」雲仰也在,他不好多說,只好含混地道:「不過是想見見阿稚。」
「明白。」雲仰很是善解人意,「伯父微感小恙,仔細調養便好了。病中的長輩想見見晚輩,這也是人之常情。」
雲潛若是偶爾生病,也會想和家人撒撒嬌,雲仰還以為燕王也是同樣的情況,並沒多想。
陸晟陪著雲仰、雲傾兄妹兩人到了燕王的院子,燕王本來是在屋裡練拳,聽到外面的說話聲,一下就躍回床上,將兩隻鞋子踢飛,立即鑽到被窩裡。
他這個人一向強健得像頭牛,沒怎麼生過病,也不大會裝病,雲仰和雲傾進來請安問候,他想裝出虛弱的樣子,卻依舊聲若洪鐘,「伯伯沒事,你們不必擔心,回家跟兩位親家也說一聲,不必替我擔心。」
陸晟一臉無奈。
父王吹了一夜笛子,下來後咳嗽了兩聲,他便說偶感風寒、生病了,硬要裝裝病,讓人拿他有什麼辦法?
燕王把雲仰留下來陪他說話,讓陸晟和雲傾出去看看他的藥。
陸晟和雲傾出來之後,直接進了隔壁房間,這裡不會有外人打擾。
他開啟牆上的機關,拉著雲傾的手進了暗道,一直到了密室,「昨晚我便是從暗道找到我父王和山長的,我才到的時候,他倆各說各話,越說越擰……」
雲傾聽得一臉稀奇,「這麼說,你是山長的兒子了?而山長是前朝衛氏皇族的血脈?」
「我可能是山長的兒子。山長想不起往事,並不承認我。」陸晟眸光暗了暗。
雲傾對他滿是同情,心想他多可憐啊,從小沒娘,現在好像有娘了,卻又不敢肯定是不是。又想到陸晟帶她進了燕王府的暗道,身世的祕密也坦然相告,對她沒有一絲一毫的隱瞞,心中滿是感動,只覺得他對她太好了,他們雖然還沒成親,他卻拿她當自己人。
想到這,雲傾下意識握緊了陸晟的手。
她的手溫軟細膩,陸晟雖是心情低落,嘴角卻不知不覺翹起來,「再用力一點。我現在正傷心,需要妳來安慰。」
雲傾滿面嬌羞,輕輕的打了他一下,「這樣安慰你好不好?」
「好。」陸晟笑道,握著她的小手放到唇畔,溫柔親吻。
他含笑的眼眸璀璨明亮,漂亮極了,雲傾小臉微仰,看得入迷。
他親吻著她的小手,一直沒放開。
「安慰夠了吧?」雲傾輕聲的、羞澀的問。
「不夠,還要再抱一抱。」陸晟委屈地道。
身在密室,靜寂無人,雲傾覺得和陸晟太親密似乎不大好,可是陸晟昨晚才知道自己的身世,正是委屈的時候,雲傾心疼他,哪捨得讓他失望呢?略一猶豫的功夫,已被陸晟緊緊摟在懷裡。
他長身玉立,看起來很瘦,但雲傾靠在他胸前,卻覺得他的胸膛溫暖寬厚、結實有力,依戀的在他懷裡蹭了蹭,「你這裡能盛得下多少委屈啊?」
「有妳在身邊,多少委屈都盛得下。」陸晟把她抱得更緊了。
雲傾心裡暖洋洋的,身上也暖洋洋的,「無論是什麼時候,我都會在你身邊。」
兩人緊緊相擁,甜蜜又安心。
「阿稚妳說,山長會是我的母親嗎?」陸晟當局者迷,對衛夫人的身分還有些不敢相信。
「我想你父王應該不會認錯人。」雲傾柔聲道:「不過在山長沒有回憶起往事之前,她究竟是不是你母親還很難說。」
「妳覺得呢?」陸晟輕輕吻著她的髮絲,「阿稚,說說妳的感覺。」
雲傾想了想,忽然掙開陸晟,伸出兩隻小手捧著陸晟的臉仔細觀看,「讓我看看你和山長的相貌像不像……」
她一雙眼眸靈活至極,在陸晟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各處流連,「似乎有一點點相像,但是看不出來啊。」
陸晟啼笑皆非,捉住她的小手,「不許亂來。」
雲傾臉色興奮起來,道:「我想起來了。山長從來沒有提過她的孩子,也沒有提過她的丈夫,但她不提不代表她沒有。如今她和我們都那麼親近了,也沒有提過她的孩子,是不是說,她以為她沒有孩子呢?」
陸晟揚眉。
雲傾笑道:「咱們可以問問山長有沒有生過孩子啊,如果她說沒有,那便好辦了,請位婦科高手看上一看,便知道她有沒有做過母親。」
陸晟不禁一笑,「是個好主意。」
兩人也不在密室裡待著了,又沿著暗道回去,回去之後,才發現燕王不知用了什麼藉口,已經把雲仰支開了。
見陸晟和雲傾進來,燕王目不轉睛的盯著他們倆,好像在等著聽好消息一樣。
「伯父,我們這便替您探聽消息去。」雲傾親親熱熱的說道。
「好孩子、好孩子。」燕王非常感動。
「不過伯父,有一點我得提醒您。」雲傾有些不忍心,但思之再三,還是決定實話實說,「就算山長真是晟哥哥的母親,她也可能只認兒子,不認您的。」
「什麼?」燕王一聽,眼睛立時瞪得如銅鈴。
雲傾往陸晟身上躲了躲,「山長那個脾氣……不像是肯住到燕王府的人……」
衛夫人如果真是陸晟的母親,兒子肯定會認的,但燕王她未必會要,畢竟燕王是有燕王妃的。
陸晟伸手護住雲傾,不滿的道:「父王,您聲音低些,莫把阿稚嚇著了。」
燕王煩惱,「阿稚,父王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我知道。」雲傾忙不迭的點頭。
燕王把雲傾方才的話仔細琢磨了一番,大怒道:「小四、阿稚,你們跟她說清楚了,我們父子二人是拆不開的,既然要兒子,便不能撇開老子!」他拉過陸晟交代,「你不能單獨認她,記住沒有?要認你就得連我一起認了。」
聽見這話,陸晟和雲傾覺得好笑,又覺得有些心酸。
陸晟替他蓋好被子,「您昨晚一夜沒睡,現在補補覺好嗎?說不定等您醒過來,便有好消息了。」
燕王咧嘴一樂,「對,或許我一覺睡醒,她便在我床頭坐著了。」


陸晟和雲傾等燕王睡著之後,便叫上雲仰,一起回石橋大街,回去之後,知道衛夫人回桂園了,陸晟和雲傾又追去了桂園。
衛夫人再次見到他們倆,有些無奈又有些歉疚,「我竭力回想,卻什麼也想不起來,恐怕要讓你們失望了。」
陸晟深深一揖,「請恕小子冒昧,斗膽問一句,夫人您成過親嗎?有過孩兒嗎?」
他惴惴不安的看著衛夫人,雲傾也是心怦怦直跳,等著聽衛夫人的回答。
衛夫人一怔,「問這個做什麼?」雖覺得陸晟這話問得確實冒昧,但陸晟神色中有哀求之意,她心一軟,不忍拒絕,只好道:「我成過親,夫婿早年間便亡故了,並沒有孩子。」
陸晟和雲傾心情激動,迅速對視一眼,衛夫人說她沒有生過孩子,那事情就很好辦了,只要她同意讓婦科大夫來檢查一下,便很容易推斷事情的真相。
如果衛夫人確實沒有生過孩子,陸晟鐵定和她無關;如果衛夫人是生過孩子的,但她本人並不知道,那不就說明了,她生孩子的時候,就是她失去記憶的時候?
事情好像很簡單,但如何開口讓衛夫人同意檢查卻是個難題,畢竟這件事有些尷尬,令人難以啟齒。
陸晟撩起衣袍,雙膝跪倒,「夫人,陸晟有一個不情之請。」
雲傾也陪他跪下,兩隻大眼睛眨呀眨的,可憐兮兮的看著衛夫人。
衛夫人何等聰明,心思一轉便知道他們兩人在想什麼了,有些生氣,卻又可憐陸晟,憐惜雲傾,歎口氣道:「你們先起來,有事慢慢商量。」
「山長。」雲傾拉著衛夫人的衣角,「我知道這事您可能會生氣,可他二十年沒有見過自己的母親,您又想不起從前的事,我們沒有別的辦法了啊……有沒有生過孩子,肯定是不一樣的……」
衛夫人苦笑,「我本應該正色拒絕你們的,可我確實有幾年的事想不起來……唉,你們先起來吧,讓我再想想。」
「不用再想了。」忽然間,屏風後走出一個鬢髮蒼白、有些駝背的老大娘。
「安大娘。」衛夫人連忙站起身攙扶她,「您怎麼來了?」
安大娘被衛夫人扶到椅子上坐下,歎氣道:「自打昨天妳忽然不見,又忽然回來,我便覺得不對,一直心驚肉跳的。聽說有人來找妳,我便躲在後面偷聽,你們方才的話我都知道了。這兩個孩子懷疑妳當年生過孩子,要妳查一查,是嗎?」
雲傾雖沒見過這位安大娘,但見衛夫人待她不僅親近,而且尊重,就知道她身分非同一般,是能說得上話的人,連忙指著陸晟說道:「他從小便沒有母親,很可憐的。他父親看到山長,就說山長是他的母親,可山長卻什麼也想不起來,我們萬般無奈才出此下策。」
安大娘已經老眼昏花,揉了揉眼睛,仔細盯著陸晟看了又看。
衛夫人、陸晟、雲傾都惴惴不安的望著她。
許久後,安大娘緩緩地道:「我不知道這孩子是不是妳的兒子,但妳當年確實是生過一個孩子。我們歷盡千辛萬苦找到漠北的時候,妳的家人全部遇難,唯獨不見妳的屍體,因此我們從附近找了具屍體冒充妳。官府的人是後來才到的,看到那具假屍體便認為衛氏皇族再無一人活在世上了,可我們知道妳沒死,想方設法,用盡千方百計找尋妳。」
陸晟、雲傾聽得很專心,一個字也不敢漏掉。
「我們不知找了多少地方,一寸一寸土地搜索過去,最後在一個偏僻的小村子裡找到了妳。」安大娘用憐憫又慈愛的眼神看著衛夫人,「孩子,妳當時完全是村姑的打扮,但我們還是一眼就認出妳。妳也認出了我們,抱著我們又哭又笑的,至於到漠北之後發生了什麼事,妳一點也想不起來。
「那村子的村民說,妳是被江水沖上岸的,一開始他們以為妳死了,看妳可憐,本想埋了妳,不讓妳暴屍荒野。等坑都已經挖好了,有個村婦見妳生得好看,不忍心就這樣埋了,抱著妳在地上坐了一會兒,沒想到妳居然又有氣了。」
陸晟淚如雨下,膝行到衛夫人面前,抱著她的腿默默流淚。
雲傾也泣不成聲,只覺得衛夫人當年很是可憐。
衛夫人一手攬著陸晟,一手攬著雲傾,臉色雪白,顫聲道:「後來呢?」
安大娘歎道:「我們找到了妳,自是欣喜若狂,以為可以不辜負昌平公主,讓衛氏血脈延續下去,可是替妳檢查過身子之後……」
「怎麼了?」衛夫人心一緊。
她握緊了陸晟和雲傾的手,陸晟和雲傾也握緊了她的。
安大娘苦笑,「妳卻生過了孩子,而且妳身體受損,以後再也不能生了。我們幾個人如墜冰窖,深覺對不住昌平公主、對不住衛家,可就算我們幾個當場自殺,到九泉之下也沒臉見人。我們想過要問妳生的孩子在哪裡,若找到孩子,那便還有希望,可妳什麼也記不得,我們也始終不敢深問……」
室內一片靜寂。
事情已經很清楚了,燕王一見面就認出了衛夫人,認定衛夫人是陸晟的母親;衛夫人不記得那幾年的事,不知道自己曾經生過一個孩子,可她確實是生過孩子的,那個孩子便是陸晟。
陸晟一向剛強,這時卻伏在衛夫人膝上淚流不止。
衛夫人手顫抖著,輕撫他的頭,「對不起,我是真的不記得了,我不是有意的。」
「我知道。」陸晟抬起頭,淚水橫流,「您一定是太痛苦了,所以才會忘記……」他聲音哽咽,說不下去了。
衛夫人的孩子被奪走,自己被扔到江裡,一定是遇到了很殘忍無情的事,殘忍到她沒有辦法面對,所以她忘了,將那段記憶全部抹煞掉。
衛夫人和陸晟相對淒然。
安大娘道:「你叫陸晟,對嗎?能不能請你在椅子上坐好?」
陸晟不知她要做什麼,但安大娘是衛夫人的人,是知道往事的人,她這麼說必定有她的目的,他便不違逆,依言在椅子上坐了。
安大娘顫巍巍走到他面前,眼睛盯著他的左腳,慢慢問道:「你左腳右下方有沒有和常人不一樣的地方?」
安大娘這話說得陸晟、雲傾均是一愣。
她這是要辨別陸晟是否真是衛夫人的孩子吧?可能衛夫人的孩子身上有胎記、記號,但是安大娘找到衛夫人的時候,衛夫人的孩子已經不在身邊了,而且衛夫人根本不記得那件事,安大娘又是如何知道的呢?
衛夫人惴惴不安,「安大娘,也不是人人都有的……」
「衛氏嫡系,許多人都有。」安大娘道。
雲傾這時才忽然想起,陸晟的腳底真的和常人不一樣。他腳底有七顆痣,而且排列整齊,是北斗七星狀。安大娘會這麼問,莫非衛氏族人的腳底都和常人有所不同嗎?
雲傾蹲下身子,盯著陸晟的左腳看了一會兒,「我脫下你的鞋子,行嗎?」
陸晟心情大起大落,時喜時悲,這時卻是喜多憂少,俯身在雲傾耳畔低語,「男人的腳不能白看,看了要負責任的,知道嗎?」
「呸,偏有這許多廢話。」雲傾小小聲的罵了他一句,耳後根由一片瑩白轉為悅目的緋紅。
陸晟的話羞到她了。
看了他的腳便要人家負責,這是什麼樣的壞蛋?她是純粹為他著想,想讓他的身世快點清楚明朗,好早日認下親娘的。
第九十一章 母子相認
雖然陸晟稱看了他的腳便要負責,但雲傾還是很勇敢的把他的鞋襪給脫了。
陸晟的腳很好看,但安大娘關心的不是這個,她關心的是腳底。
看到陸晟腳底有痣,而且有七顆痣,安大娘熱淚盈眶,「衛家人若有三星,已是好命,腳踩七星的,那便是貴為帝王者方有了。」
衛家人腳底均有痣,但有的只有一顆,有的是三顆,陸晟卻有七顆。
衛夫人緩緩近前,也蹲下身子看陸晟的腳。
陸晟吃了一驚,「不,不要……」看到衛夫人蹲在他面前,他有很濃重的負罪感。
衛夫人捧起他的腳細細看過,流淚道:「你真是我的兒子。孩子,娘對不起你,二十年沒有照管過你……」
「沒有。」陸晟搖頭,「天意弄人,您沒有對不起我。」
雲傾柔聲道:「山長,您以後對他好點就行了啊,您是要真過意不去,就對他加倍的好,欠他二十年,還他四十年便是。」
「四十年不夠。」陸晟鳳目含淚,「娘要疼愛我一輩子才行。」
「娘!」
「孩子!」
衛夫人和陸晟緊緊擁抱在一起。
雲傾在旁一邊抹眼淚,一邊替他母子二人高興,安大娘更是老淚縱橫,「我們一直以為衛氏從此絕後了,有好幾年,我們這些衛氏舊臣都萎靡不振。昌平公主的臨終遺言,便是要衛氏子孫一代一代的活下去,直到江山再次易主,直到趙家後人身死族滅。我們失望了許久之後才重新打起精神……」
他們決定讓衛夫人開開心心的活下去,活得越久越好。活得越久,她就越有可能看到趙家後人坐不穩龍椅,身死族滅,被屠殺殆盡,和當初的衛家一樣。
因此他們對衛夫人沒有任何要求,由她依著自己的心意到京城開辦桂園,教養學生。
如果放到從前,這是不可能的事情,他們不可能讓衛家後人冒險來到京城,來到趙家人的眼皮子底下。
「我們一直以為衛家血脈已經斷絕了,誰知上天保佑,並沒有……」安大娘喃喃自語,激動不已。
雲傾驕傲的看了陸晟一眼,衛家血脈不只沒有斷絕,前世陸晟還揮兵入京,把趙家人趕出了京城,後來一撥舊臣在婆留擁立宣王為帝,但不久之後婆留也被陸晟率兵攻佔,趙家仍免不了滅國的命運。
陸晟即將凱旋歸來的時候,她在睡夢中回到了童年,以後的事情她便不知道了,她不知道衛夫人後來有沒有機會見到陸晟,也不知道陸晟是否終其一生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不過衛氏祖先、昌平公主如果地下有知,也可以欣慰了。
「孩子,其實你一直沒有母親也是好事。」衛夫人心酸的低聲說道:「經過這麼多年,我已經想開了,但當年的我沒有。如果那時我沒有失去記憶,一定會想方設法將你帶走,讓你姓衛,讓你背負衛家人的使命。你不會有快樂童年,小小年紀肩上便擔上重擔,這樣對你是不公平的。」
「我寧願跟著娘,我寧願這樣。」陸晟執拗的道。
血緣很奇妙,孩子總是依戀母親的,哪怕衛夫人一天也沒有養育過陸晟,但母子相認之後,陸晟自然而然的便對衛夫人生出濃厚的感情。
這麼感人的場面,雲傾卻有些想笑,唉,燕王交代過,要認必須父子一起認,不能只要兒子不要老子,可陸晟現在哪還記得燕王的話,早把他那脾氣暴躁的老子給拋到天邊去了……
想到這,雲傾就有點同情燕王。
衛夫人衝雲傾招手,雲傾連忙走過去,「山長。」
她一手握著陸晟,一手握著雲傾,將他們兩個人的手交疊在一起,「阿稚是個好孩子,你要一輩子待她好,知道嗎?」
「您一輩子疼我,我便一輩子待您的學生好。」陸晟說這話也不知是耍賴還是撒嬌。
倒是雲傾聽了,眼睛瞪得溜圓,「山長若不疼你,你還不待我好了呀?」
陸晟聽得直笑,把雲傾和衛夫人一起抱住,「我哪敢?」
同時抱住這兩個他最愛的女人,陸晟心中的滿足和感動,言語無法描述。
他們三人緊緊相擁,安大娘看得感動不已。
「娘,您跟我回家吧。」陸晟柔聲央求。
「是啊,燕王伯父眼巴巴的等著您呢。」雲傾也小聲地道。
雖然雲傾和陸晟一起央求,但雲傾心裡其實沒底,也不覺得衛夫人會跟陸晟回去。
果然,衛夫人臉色微變,歉然道:「我很抱歉,但是我不能跟你回去。孩子,請你原諒我,我沒有辦法因為你去嫁給一個有婦之夫。」
雲傾早料到結果是這樣的,因此並不吃驚。
陸晟倒是有些失望,「我想和娘團聚。不過也不一定要天天在一起,我能常常來看望您便好。」
「常來吧,娘是很想見到你的。」衛夫人聲音溫柔,滿是慈愛。
外面響起敲門聲。
安大娘開門出去,片刻之後回來,道:「燕王差人來過三回了,催四公子回去。下人不敢再等,過來傳訊的。」
「燕王伯父等急了。」雲傾道。
衛夫人雖捨不得陸晟,卻還是道:「你們先回去吧。」
她現在仍不記得當年是如何跟燕王在一起的,但她可以想像當時的情形。
燕王救了她,對她也確實不錯,她當時委身燕王,卻一定不是為了情愛,而是遭逢大難之後,整個家族僅存她一人,她要生下孩子,延續血脈。
她從一開始要的就只是孩子,不是燕王。
「娘,我捨不得您。」陸晟依依不捨。
「孩子,娘也捨不得你。」衛夫人亦是不忍。
雲傾拉拉陸晟的衣襟,低聲笑道:「其實你想天天和山長在一起也容易,我有法子。」
「什麼法子?」陸晟又驚又喜。
雲傾淘氣的一笑,「法子很簡單,你和山長這會兒是太高興了,所以一時半會兒才想不到罷了。山長不跟你一起回去,並不是不想見你,只是不想和燕王伯父扯上干係,那對外宣稱她是你的姨母便可以了,這樣她可以和你一起住到燕王府,和燕王伯父只是親戚罷了,和燕王妃也扯不上關係。」
「好主意,我方才怎麼沒想到呢?」陸晟喜悅不已,雙眸明亮如星。
「你是高興得糊塗了。」雲傾笑話他。
陸晟和雲傾歪膩,「我高興得糊塗了,妳為什麼沒有?我知道了,定是妳對我不好,我的喜悅妳沒有感同身受。」
「咦,聽你這麼說,我這還算欠你的帳不成?」雲傾道。
陸晟大言不慚,「嗯,欠我的帳了。不過我寬宏大量,現在不急著還,將來咱們再慢慢算吧。」
雲傾凶巴巴、惡狠狠的瞪了他兩眼。
陸晟卻笑了,笑得非常開心。
兩人辭別衛夫人要回去,衛夫人一手牽一個送他們出去。
安大娘留在房中,一個人對著空蕩蕩的屋子笑了,高興的同時又有些感慨,「從前我們以為衛氏皇族已經絕後,一個一個都偃旗息鼓,打算平平靜靜終老此生,現在看來,平靜日子到頭了……」


陸晟、雲傾和衛夫人依依惜別,回到燕王府後,燕王一見面便扯過陸晟,「兒子,如何了?」
陸晟同情的看著他,「爹,她還是記不起往事,不過她已經認我了……」
「那我呢?」燕王焦急又關切。
陸晟清了清嗓子,「爹,您王妃、側妃、夫人什麼的有一堆—— 」
燕王胸口發悶,打斷他的話,大聲道:「那能一樣嗎?她們又不是她!」
陸晟和雲傾都無奈的看著燕王,心道:衛夫人是真的不要他啊,脾氣不好、粗魯不文這些就算了,還是個有婦之夫,衛夫人是不可能跟他在一起的……
燕王不滿的揪過陸晟,怒不可遏地道:「不是跟你說過了嗎?你不能單獨認她,她要認你,就得連我一起認了,你是不是把老子的話全忘了!」
「爹,稍安勿燥。」陸晟安撫的拍拍他。
燕王一把打開他的手,怒道:「咱爺兒倆是綁在一起的,你懂不懂?你這個臭小子,半分也不替你親爹著想。」
「伯父,不著急,咱們慢慢想辦法。三個臭皮匠勝過一個諸葛亮,咱們三個人好好商量商量,說不定忽然就有辦法了呢。」雲傾對著燕王討好的笑。
燕王能衝著陸晟大吼大叫,對著雲傾卻不好意思發火,立刻降低了聲量,「阿稚說的對,好好商量商量。」
雲傾伸手去扶燕王,殷勤道:「伯父,您坐。」
燕王不愛坐,但是兒媳婦這麼孝順,坐下說話也無所謂。他在黑木高背太師椅上坐好了,招手叫陸晟,「小四你也過來,替爹好好出主意。」
陸晟不大情願,「能有什麼好主意?爹,您又不缺美女……」
燕王氣哼哼的,「讓你不娶阿稚,改娶別人,你樂意嗎?」
「那怎麼可以。」陸晟不假思索的搖頭。
燕王道:「著啊,你也知道換個人是不可以的。」
陸晟和雲傾相互看了看,都覺得燕王不講理。這怎麼會一樣呢?陸晟和雲傾是未婚夫妻,燕王和衛夫人卻是……認真說起來,那是一段露水姻緣。
他們之間或許也是美麗、晶瑩、朦朧的感情,但朝露一般短暫啊。
「爹,沒緣分,強求不來的。」陸晟委婉勸解。
「沒緣分怎麼可能有你?」燕王橫了陸晟一眼。
燕王這話也有幾分道理,沒緣分又怎麼會有孩子呢?
陸晟聽了,不禁呆了呆。
燕王見把陸晟說得愣住了,精神一振,繼續道:「你沒成親時遇到阿稚,可以非卿不娶,又是要脅又是威逼利誘,要我替你主持婚事。我娶妻生子之後才遇到她,難道我和她便一定沒有緣分了?」
「那是不同的。」陸晟皺眉。
「哪裡不同了?」燕王生氣,「還不都是一樣!」
雲傾見他父子二人話不投機,急忙甜甜叫著燕王,「伯父,那幾年的事山長實在想不起來,可您還記得吧?您怎麼不把山長帶回王府啊?」
陸晟也凝神看著燕王,等著聽他的回答。
燕王有些洩氣,「我沒告訴她我是燕王,但我早就想帶她回家了,是她不肯的。她說不喜歡大家庭,不喜歡受拘束,喜歡在草原上自由自在的過日子。我不忍違拗她的意思,便由著她在草原住下,派了幾名婢女服侍她。」
陸晟和雲傾暗暗點頭,對,這應該是衛夫人的反應。她要的是孩子,不是男人,怎麼會願意跟燕王回家呢?
燕王拍大腿懊悔著,「本來我還要留下侍衛保護她的,但她說不喜歡人多,我便沒留。她住在漠北,離王庭很遠,我常常騎馬過去看她,路上往返便要好幾天。
「那時北戎來犯,我親自帶兵禦敵,得勝之後,命令副帥帶大軍徐徐南歸,我只帶了數十名騎兵星夜去了她那裡,我趕到的時候,她正在生孩子,可孩子生不下來,哭得很慘,我心疼極了,衝進營帳去看她……」
陸晟和雲傾聽著燕王的敘述,遙想當年之事俱是心驚。
燕王對衛夫人的縱容和寵愛不同尋常,許是令燕王妃不安了,也或許是漠北有官員知道衛夫人的真實身分,要置她於死地……
安大娘他們在衛氏家族中塞進一個無名女屍,可當地官員如果心細,發現衛夫人的屍體不對呢?或者見過衛夫人,知道衛夫人還沒死呢?
害衛夫人的應該是兩撥人,不是燕王妃,就是衛家的敵人。
「有了孩子之後呢?」陸晟問道。
燕王怒氣衝衝的道:「她生下孩子之後,我便不許她再在外面住著了,要她跟我回家。她當著我的面答應了,要我過些日子再來接她,我相信了她的話,真的又由著她在外面住了半個月。
「可半個月後我去接她,卻見營帳裡一片混亂,侍女說她帶著孩子坐船逃走了。我策馬追過去,只看到乳母抱著小四坐在江邊,見了我便哭,說夫人把孩子拋給她,自己坐船走了。我又急又怒,只見一艘船如箭一般的划向江心,江流湍急,飛流直下,很快就沒了影蹤……」
陸晟和雲傾心裡沉甸甸的。
衛夫人是被江水沖上岸的,也就是說,她有可能是被一撥心懷叵測的人帶走,那撥人中途把她扔下水,本以為江高浪急,她必死無疑,誰知她命大被沖上岸,僥倖活了下來。
「爹,您後來查過那艘船嗎?」陸晟問燕王。
燕王惱怒,「老子那時才打了個大勝仗,朝廷遣例慰問,我不回王庭哪行?交給一個還算能幹的下屬去查,那人竟然什麼也沒查到,老子一怒之下砍了他的腦袋……」
陸晟無語,這樣一來,更是什麼也查不著了。
「伯父,後來您就把阿晟抱回王府了對不對?您是交給燕王妃養育的嗎?」雲傾柔聲道。
燕王搖頭,「不,是我自己親自養的。那時這臭小子只有一丁點大,又在江邊吹了風,弱得很,我怕交給別人把他養死了,便放到身邊自己帶。」
「您怎麼自己帶啊?」雲傾聽得很是稀奇。
燕王是個男人,每天還有那麼多的軍政要務,他養得了孩子嗎?
「老子辦公事,他在旁邊躺著自己玩,時辰到了,乳母就過來餵奶。」燕王大大剌剌的道。
雲傾用崇拜的眼神看著他,她雖沒養過孩子,卻不知道聽何氏說過多少次了,深知養一個孩子有多麼艱難,要操多少心。燕王能這麼帶陸晟,真是讓人作夢也想不到。
「老子就這樣把他養到三歲。」燕王沒好氣地道:「邊境告急,要打仗,老子帶兵親征,實在沒辦法才把他交給王妃。王妃大包大攬,說有她在就有小四在,包管回來讓我看到一個活蹦亂跳的小四。她沒吹牛,真做到了。」
「王妃滿好的。」雲傾乖巧的道。
燕王妃能不把陸晟照顧好嗎?燕王出征,她帶陸晟,陸晟出個什麼事,她也有推不掉的責任,換作任何人,這時候也要對陸晟好啊。
陸晟道:「從這次之後,爹便常常把我交給王妃照管了,在燕地我倒是一直平平安安的,但是以四公子的身分進京晉見皇帝便遇到了暗殺。爹,您直到現在也沒查出來是誰幹的嗎?」
燕王帶著怒氣哼了一聲,「老子是沒查出來,可老子不是把清墨堂給你了嗎?有清墨堂的人手,誰還傷得了你?」
「伯父,您喝杯茶潤潤口,晟哥哥你也喝一杯。」雲傾見這父子倆好像要吵架,急忙做起和事佬。
陸晟覺得雲傾這聲「晟哥哥」格外好聽,心情舒暢,便不跟燕王計較了,「是,傷不了我。」
燕王見陸晟這樣,也不和他生氣了,「你知道就好。老子對你不錯,臭小子不知感恩,明明交代過你了,咱們爺兒倆是綁在一起的,要認一起認,你只管拋下老子不理,既不孝順又不講義氣。算了,老子不和你一般見識。」
罵了陸晟幾句,燕王又衝雲傾笑得很是慈祥,「阿稚啊,妳們山長很喜歡妳對不對?」
「是,山長很喜歡我。」雲傾巧笑嫣然。
燕王有些不好意思了,「那……阿稚啊,妳能不能替伯伯……」
「我知道。」雲傾很是善解人意,「我有機會肯定幫伯伯說好話。」
「好孩子,好孩子。」燕王樂呵呵。
燕王對雲傾這個兒媳婦滿意極了。看看,兒媳婦比兒子還強呢。
雲傾眼看著天色不早,自己也得回家了,可回家之前要先把燕王勸下來,便推心置腹的跟燕王說道:「伯父,為今之計,我覺得咱們得分三步走。第一步先讓晟哥哥和山長多接觸,畢竟山長還沒回憶起從前的事,也記不得晟哥哥,所以咱們得讓晟哥哥和山長多見面,見面次數多了,母子天性,山長會越來越喜歡晟哥哥的。
「第二步,咱們得設法讓晟哥哥把山長認作姨母。伯父,您別露出這麼驚訝的模樣,真的是姨母,因為山長現在還接受不了您,如果她公開認了晟哥哥,便也要認下您,這樣她是一定不肯的,一口吃不成胖子,咱們得一步一步循序漸進。晟哥哥認了姨母之後,您不是也能常常見到山長嗎?這第三步嘛……就看您的了。」
燕王聽著雲傾給出的主意,一開始很排斥,後來想想覺得也有道理,「阿稚說的對。她一時半會兒接受不了我,我急也沒用,不如慢慢來。」
一旁的陸晟衝雲傾伸出大拇指,意思很明顯,阿稚妳厲害,連父王也能說服,他這個脾氣跟炮仗似的,一點就著,能勸他分成三步走,妳這能耐不小啊。
雲傾笑得又是得意,又是俏皮。
勸好了燕王,雲傾便和燕王告辭,要回去了。
陸晟送她出來,和她一起上了車,道:「阿稚,今天我太受傷了,需要安慰。」
雖然明知他是在耍賴,但雲傾到底還是憐惜他的,往他身邊挪了挪,陸晟便趁勢把她抱進懷裡。
雲傾身子嬌軟,陸晟看著瘦實則溫暖有力,兩人擁抱在一起,心神俱醉。
「恭喜你有母親了。」雲傾真誠的道。
陸晟低笑,「同喜同喜,恭喜妳有婆婆了,而且是已經疼愛妳好幾年的婆婆。阿稚,我瞧著妳婆婆對妳比對我還好些呢。」
「淨會胡說。」雲傾聽他一口一個婆婆,害羞的伸出小拳頭打他。
陸晟微微一笑,「阿稚,妳對我動手,我是不敢還手的,妳後臺太硬了,公公喜歡妳,婆婆更待見妳,我得好好巴結著妳才行。」
「因為伯父和山長喜歡我,你才要對我好嗎?」雲傾嗔怪的問著他。
「不是。因為懼內,所以才要對妳好。」陸晟低笑道。
雲傾聲音甜膩,「你怕我嗎?」
她瞪大了眼睛,分明就是一副「我哪裡可怕了?你居然說我可怕」的模樣。
陸晟笑道:「怕者愛也。愛了,自然便怕了。」
他這話說得大有深意,目光裡更是含著笑,意味深長,雲傾羞得滿臉通紅。
她還是被他抱著,卻一動也不敢動。
車快到石橋大街了,兩人這才想起來商量正事。
「你和山長的事能不能告訴我爹娘和哥哥啊?」雲傾問。
「暫時不要說吧。親事已經定下了,本來女婿自幼失母,現在忽然又有婆婆了,我怕嚇著岳父岳母。」陸晟道。
雲傾覺得有道理,「嗯,有道理。」

陸晟把雲傾送回去,何氏關切的問起燕王的病情,「可好些了?」
陸晟忙道:「只是偶感風寒,沒什麼大礙,歇息兩天便好了。」
何氏又問起衛夫人,「山長也說不大舒服,所以提前回去了。她沒事吧?」
雲傾笑咪咪地道:「山長好得很,她只是昨晚喝了點酒,不勝酒力。」
「原來如此。」何氏放心了。
本來何氏是要留陸晟在石橋大街用晚膳的,但燕王還病著呢,她便命人準備了幾樣清粥小菜讓陸晟帶回去。
何氏道:「家常之物,聊表心意。你父王病著,我就不留你了,早點回去吧,多陪陪老人家。」
雖然何氏這「多陪陪老人家」讓陸晟覺得聽起來怪怪的,但他知道燕王這時確實需要人陪伴,向何氏道了謝,便告辭回去了。
第九十二章 將計就計
陸晟回到燕王府就去燕王的院子。
燕王見他親手拎著食盒進來,精神一振,容光煥發,「這是吃的吧?誰讓你送來的?」可一聽說是何氏所饋送,他登時耷拉下腦袋,有氣無力的道:「替我謝謝你岳母。」說完了,飯也不吃,上床蒙頭躺下。
陸晟瞧他實在可憐,「起來吃點東西再睡。」命人拿了小桌子到床前,親手盛了粥,並將小菜、點心等都放好,讓燕王起來吃飯。
燕王坐起來,盤腿坐在床上,順手拿了個肉餡饅頭,沒滋沒味的吃著,「也不知道你娘現在有沒有吃飯?有沒有人陪著她?小四你說說,咱們一家三口明明都在京城,卻不能團聚,這不是很奇怪嗎?」
陸晟默默無語。
燕王粗心大意,他可沒有,如果眼下真的只是一家三口,那他和雲傾無論如何都會勸衛夫人和燕王相認,回到燕王府,闔家團聚。但他們並不是真正的一家三口,燕王有妃妾無數,還有陸普、陸複、陸旦三個兒子,更別說燕王府那堆人和事,真論起是複雜得可以,衛夫人不想蹚這渾水,誰捨得勉強她?
況且說到底,衛夫人當時並不是愛上燕王了,只是想要一個孩子罷了,她沒有理由因為要認陸晟,便接受嫁給燕王的命運,今後去和燕王妃、林側妃等人鬥智鬥勇。
陸晟知道這些道理,但見燕王一片癡心,也不忍提醒他,只默默服侍他吃飯。
燕王推推陸晟,「兒子,我想她了,你想不想?」
陸晟輕輕「嗯」了一聲,「想。」
忽然有了母親,有了位美麗、溫柔、慈愛的母親,他如何會不想念?
「那……咱們今晚偷偷去看看她?」燕王說著,竟然有些臉紅。
陸晟看了,覺得又好笑又可憐,不由自主的道:「夜深之後吧,現在還早。」
燕王登時來了精神,「好好好,夜深之後。」他立刻眉開眼笑,大口大口吃起飯。
陸晟陪他吃過晚飯,打算讓他睡一會兒,「你昨晚便沒睡,再不歇歇,一會兒該撐不住了。」
燕王果然很配合的睡下了。
陸晟合衣在他身邊略躺了躺,入夜之後,叫醒燕王,父子二人在前,十名身穿夜行衣的帶刀侍衛遠遠跟在身後,出了燕王府。
他們本想著到了桂園之後躍牆而入,誰知還沒到桂園便看到前方黑影一閃,竟然也是穿著夜行衣,陸晟好奇,對燕王使了個眼色,燕王會意,父子二人悄悄跟了過去。
到了一處花牆前,前方變成了兩道人影,燕王、陸晟見那兩人交頭接耳,也不知說了些什麼,接下來便向桂園的方向去了,不由得心中大驚,暗道:這兩個賊子難道是想對她不利嗎?
他們當即不假思索,都跟在了那兩人身後。
那兩人自桂園西側越牆而入,之後便直接向南。
陸晟尾隨其後,越來越心驚,這兩人去的正是衛夫人寢室的方向,難道他們果真是要對衛夫人不利嗎?
燕王和陸晟不敢大意,緊追著那兩人不放,到了一處幽靜雅致的庭院,正是衛夫人的住處。
月色入戶,燭光映窗,衛夫人還沒睡。窗戶紙上隱約現出兩道人影,一個窈窕綽約,一個略顯駝背,看樣子應該是衛夫人和安大娘。
那兩人在窗外窺視片刻,見四下裡靜寂無人,屋裡也只有兩個女人,便從懷裡取出一個長筒點著了,走到門前,將迷煙盡力向屋裡搧。
「下流!」燕王、陸晟父子見那兩人用出這樣的手段,勃然大怒,同時躍至那兩人背後,重手擊在那兩人後頸間。
「撲通」兩聲,那兩人先後倒地,陸晟眼疾手快,搶先把迷煙撲滅了。
「什麼人?」這聲音驚動了屋裡的人,安大娘將衛夫人護在身後,厲聲喝道。
「是我。」陸晟柔聲道。
「阿晟。」衛夫人又驚又喜,過來開門,「阿晟,是你嗎?」
門吱呀一聲開了,陸晟含笑站在外面,銀色月光籠罩著他,面目柔和朦朧。
「阿晟,你來得正好,娘正想著你呢。」衛夫人聲音微微發顫,握住了陸晟的手。
「我特地來看娘的。」陸晟心裡暖洋洋,眼裡全是笑。
燕王一手一個將那兩人提起來,急忙衝衛夫人笑,「還有我,還有我。」
衛夫人的目光掠過來,見是燕王,有些驚訝也有些不快,皺眉道:「你來做什麼?」
燕王獻寶似的把兩隻手提起來,讓衛夫人看他手裡的兩個黑衣人,「這兩個賊人要對妳不利,我和阿晟跟著他倆過來,剛才給捉住了!」
衛夫人蹙眉看了看,勉強道:「進來吧。」
燕王大喜,連忙跟在衛夫人身後進到房裡。
陸晟煩安大娘取過繩子,將那兩人牢牢綁了。
安大娘心中有氣,將人綁好之後,重重兩記耳光抽過去,抽得那人昏迷中還是一聲低嚎。
陸晟將今晚的事跟衛夫人說了,「我想來看看您,卻在路上遇到這兩人,一直跟著他們到了您這裡,見這賊人要往您屋裡噴迷煙,便將他們抓住了。這兩人不知是誰派來的,還要好好審審。」
燕王摩拳擦掌,「我有個下屬最會嚴刑逼供,可惜沒帶他過來—— 」
話還沒說完,一旁的安大娘用冷水將那兩人潑醒了,逼問道:「你們是什麼人,誰派你們來的,意欲何為?老老實實招了,免得吃皮肉之苦。若敢不說,哼,管教你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後悔爹娘把你們生到了這個世上!」
那兩人猶猶豫豫的不肯說。
衛夫人不耐煩,淡淡地道:「阿灰兩天沒餵食,餓得很,這兩人雖沒什麼用但也別浪費了,拿去做阿灰的糧食吧。」
衛夫人語氣淡然,那兩人聽到耳中卻是魂飛魄散,不由得心想,阿灰是狼還是狗?不管是狼是狗,被吃了都會很慘的……
一人眼中露出哀求之色,另一個身子不能動,嘴不能說話,卻拚命磕頭,似在求饒。
安大娘哼了一聲,「不見棺材不掉淚。」她把其中一人口中的布取出來,匕首抵在他頸間,低聲喝道:「快招供!敢有半句假話,教你項上人頭不保!」
那人大口喘氣,道:「我們哥兒倆是做沒本買賣的,到府上來不為別的,只為求財—— 」
他話音沒落,燕王大怒,「這廝敢消遣老子,拖出去餵狼!」
陸晟冷笑一聲,「你是直接衝著山長來的,路徑如此熟悉,敢說只是做沒本買賣,把我們這些人當傻子不成?不讓你吃苦頭,看來你是不肯說實話了。」
燕王脾氣最是暴燥,抽刀指向那人下身,「老子先讓你做個太監,然後再跟你慢慢說話。」
那人滿臉驚懼之色,「不,千萬不要,我說,我全都說!」
陸晟不動聲色的將另一人敲暈過去,只聽那人斷斷續續的說道—— 
「我們是……我們是于家的人,太后因為宣王中毒一事心中懷恨,暗中追查,我們哥兒倆兒一心想立功,聽說這桂園的山長姓衛,不知跟前朝衛氏皇族有沒有關係,便想到這裡碰碰運氣。萬一山長真是衛氏皇族後人,存心謀害宣王,那我們不就立大功,可以升官發財了嗎?」
燕王、陸晟、衛夫人暗暗心驚。
陸晟待這人說完,又仔細盤問他幾句,「你說的可是實話?」
那人連忙道:「小人句句屬實。小人李青,這是小人的兄弟,名叫李紅……」他這時才注意到他的同伴暈過去了,額頭不由得冒出了冷汗。
陸晟朝他微微一笑,這才將李紅潑醒,審問起李紅,而已經說過話的李青卻被堵上了嘴,背對著大家跪好,不許他和還沒說過話的李紅面對面,交換眼色。
李青暗暗叫苦,心道:可千萬要和我說的一樣啊,要不然哥兒倆會一起沒命的!
李紅眼神不及李青靈活,結結巴巴的說道:「我們確實是做沒本買賣的,並沒撒謊。不過這回是有人出了高價要我們抓到桂園的山長衛夫人,還說一定得活的……」
「誰出高價的?」安大娘逼問。
李紅一臉為難,「不知道啊,我們只管收錢幹活,不管買主是誰。對了,好像是說桂園舉辦結業禮了,對不對?或許有人在結業禮上看到她了……」
「滿嘴胡說八道。」陸晟冷笑,把李青踢過來,「你們兩個要不要對對口供,看看是誰說錯了?」
李青、李紅哥兒倆面對面跪著,知道兩人肯定是牛頭不對馬嘴,一起白了臉。
燕王這暴脾氣已經是忍無可忍,拎起這兩人就往外走,「狼在哪?」
安大娘立即帶路,「請隨我來。」
燕王一手一個,大踏步隨安大娘到了一個隱蔽的地下室。
李青、李紅看到鐵欄杆裡一隻餓狼的綠眼睛看過來,魂兒都沒了,叫道:「我說、我說!是張將軍在酒樓無意中看到衛夫人,認為此人可疑,命我們將她抓回去的!是張沖、是張沖!」
陸晟和衛夫人緩步走來,清清楚楚聽到了這兩人的話。
「張沖!」衛夫人臉色雪白。
「是他。」陸晟不由得冷笑。前世正是是張沖向他索要雲傾,他不肯,由此引發了一場戰爭。
「阿晟,我怕。」衛夫人握住了陸晟的手。
感覺到她的手冰涼得很,陸晟急忙握緊她的手替她暖著,關切問道:「您在怕什麼?」
衛夫人神情有些茫然,「我也不知道,但我聽到張沖這個名字就很害怕。」
陸晟抱著她柔聲安慰著,「娘,有兒子在,不怕不怕。」他一邊安慰著衛夫人,一邊回想了一下張沖的情況。
張沖現在是北遠守將,多年來一直在漠北、邊城一帶活動,二十年前他應該只是校尉一類的小官,之後立功升官、飛黃騰達,一直做到北遠守將。
張沖當時立的是什麼功?會不會是……
察覺到衛夫人身子微微發抖,陸晟難過的抱緊了她。
她當時該有多苦?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先是全家人被流放到漠北那樣的寒冷荒涼之地,之後除她之外,所有的家人被殺,她被爹從雪堆裡扒出來,僥倖存活下來,為延續血脈,和爹生下一個孩子,又在生死邊緣苦苦掙扎……
燕王把那兩人又提了回來,「這回說的大概是實話了。」
陸晟冷靜地道:「方才那李青雖是情急胡說,卻也給咱們提了個醒。太后不是正在追查誰給宣王下毒嗎?咱們給太后幫個忙吧。」
燕王眼睛一亮,「妙極!」
這叫李青的人先說是做沒本買賣的,後來見糊弄不過去,便想往于家、往太后身上推,他這也是一番苦心,別浪費了,反正這兩個人肯定得死,臨死讓他們發揮些作用豈不更好?至少得讓太后知道誰要害她的寶貝孫子才行。
陸晟回燕王府取來一瓶綠色的毒藥,一人一半,灌到李青、李紅口中。
這毒藥很烈,李青、李紅服用過後,神情異常痛苦,臉色青紫。
陸晟喚來侍衛,交代了幾句。
侍衛會意,「是,一定放對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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