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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宅鬥宮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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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37803

《東宮掌心寶》卷三

  • 作者玲瓏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7/07/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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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祖父致仕帶著家人回鄉,雲傾一家終於能擺脫那一窩極品親戚,
可她還沒歡呼盡興呢,陸晟竟也來跟她道別,
她明白他是燕王最出色的兒子,守衛燕地是他的使命,
但不嘛……她捨不得和他離別,沒有他寵的日子她要怎麼過呀?
他到底知不知道,她這麼聰明可愛,肖想她的人多著呢,
瞧,長大的她更受歡迎了,好友們的哥哥都趁著接妹妹下學來看她,
宣王的手腳更是快,私下向太后透露想討她為王妃,
害她這小官之女被點名去參加給皇子、王爺相看媳婦的賽詩會,
她機靈地扮演心機女,成功讓太后在心底把她打了個大叉,
不料宣王仍不死心,想當皇后和眾貴婦貴女的面承認和她有私情,
幸虧陸晟及時出現宣告所有權,才解除她的危機,
本以為等他討好她家雙親,兩人的婚事就能慢慢水到渠成,
她卻又被好色的總督之子盯上,對方甚至許下重金要設計把她佔為己有……
玲瓏,生長於北方的摩羯座女子,
外表冷靜,內心溫柔,喜歡品嘗美食,欣賞美文,遊覽美景,
更愛作各式各樣不切實際的美夢,一時興起把作過的美夢寫成了小說,
本來只想娛己,沒想到還能娛人,遂一發而不可收拾。
在今後的歲月中,願用玲瓏心思,寫下溫馨故事,
溫暖紅塵俗世中的你和我;更願你我生活平安順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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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小倆口話離別
這年正月,雲守篤因長子出使高麗中途殞命,悲傷過度,請求致仕回鄉。
皇帝憫其情,慨然准了,賞了全俸,又因其長子是因公殉職,特加撫恤,准其幼子恩蔭出仕,雲湞被任命為禮部行人。
雲守篤和夫人王氏致仕回家,杜氏帶著她的兒女們回鄉守孝,一行人離開京城回原籍。
雲湞新得了任命,雲湍還在養傷,都沒跟著一起回去。
方氏和李氏同是庶子媳婦,這些年來在錦繡里也算是相依為命,有些交情,見雲佩已經十二、三歲了,若是跟著雲守篤回鄉,婚事只怕會沒有著落,因此竭力勸說王氏,讓李氏和雲佩留下來。
王氏對李氏和雲佩並沒什麼感情,對她來說,有她們一起回去,沒她們跟著回去,並沒什麼差別,便同意了。
因為族長要和雲守篤、王氏同行,所以一行人很快就動身了,沒在京城多逗留。
雲傾和父母、哥哥前去相送。
別人倒還罷了,雲儀眼睛紅紅的,目光中全是仇恨和怨毒。
「雲傾,若沒有妳,我也不會落到這步田地,妳欠我的,有朝一日我定全部要還回來。」
雲傾怒極反笑,「妳有本事便來討。」
她欠雲儀什麼?
三房又欠大房、四房什麼了?
雲傾捫心自問,不管前世還是今生,她和她的父母、哥哥都沒有做過對不起錦繡里雲家人的事,只不過前世他們一家四口被利用、被犧牲,今生她不甘心再重複那樣悲慘的命運而已!
這一世,她只求能保住父母親人。
她害過雲儀嗎?
害過大伯、四叔嗎?
明明是四叔冒失莽撞惹出來的事,和她有什麼相干,又和三房有什麼相干?
現在死的是大伯,雲儀便怨恨起她來了,說她欠了她。
這真是笑話。
難道她重生一回,還像前世那麼淒慘,還讓她爹慷慨赴死,這樣才是對得起雲儀嗎?
呵呵,那想要對得起雲儀這樣的人,付出的代價可真大。
「妳搶了我的,雲傾,妳搶了我的!」雲儀被憤恚和怨仇沖昏了頭腦,咬牙切齒,目露凶光,「父母雙全,春風得意的人明明應該是我,妳搶了我的,把父親英年早逝的孤女命運甩給了我!雲傾,我恨妳、恨死妳……」
雲傾慢吞吞的回道:「妳恨不恨我,難道我會在意嗎?」
熊熊怒火在雲儀的胸中燃燒,差點沒把她整個人給點著了。
「雲傾,妳等著。」雲儀恨恨地道。
「隨時恭候。」雲傾微笑。
「儀兒,快回來。」杜氏過來拉雲儀,帶著怒意剜了雲傾兩眼,尖刻的道:「和沒良心的人有什麼可說的?白費了唇舌。」
雲傾這時已不生氣了,眼角、眉梢都是笑,欣賞起杜氏母女又是憤怒、又拿她沒辦法的樣子。
杜氏拉起雲儀,氣沖沖的催促,「理會這種人做什麼?快走!」
「雲傾,我還會回來的,我不會認命,一定會勝過妳!」雲儀被杜氏拉著快步向前,不甘心的回過頭,大聲說。
「隨便妳。」雲傾笑吟吟地說。
雲儀這樣的宣言,雲傾只當聽笑話了。
雲潛把一包銀子恭恭敬敬的送給族長,「大伯,本來我應該送你和叔叔回去的,只是我今年因生病已歇了大半個月,不便再請長假,這些銀子是我孝敬給族裡的,若族中有用處,只管隨意使用。」
族長推讓了幾句,見他誠意十足,便將東西接了過來,「也好,咱們族裡有些貧寒子弟無力讀書的,這些銀子可以周濟給他們。三郎對族裡的心意,回去之後,我會告訴大家的。」
雲潛謙虛幾句,又將一包金銀贈給雲守篤,「叔叔,侄兒不能隨身服侍,這些給您在路上花用,莫要委屈了自己。」
雲守篤是全俸致仕的,就算辭了官,還是被稱為「雲尚書」、「雲大人」。
他將雲潛的贈銀隨手交給僕人,道:「三郎有心了。」
他神情異常冷淡,語氣更是冷冰冰的,聽著讓人生出一股寒意。
雲潛難過的低下了頭。
何氏站在雲潛的身邊,已然紅了眼圈。
族長將這一幕看在眼裡,歎息著搖頭,對雲潛很是同情。
族長、雲守篤一行人上了車,漸漸遠去。
和雲瀚的靈柩同行,這一行人透著淒涼、哀傷的氛圍。
雲傾看著一輛一輛素色馬車終於消失在遠方,卻開心極了,漆黑明亮的眼眸之中笑意盈盈。
雲潛還在癡癡張望。
雲傾拉起他的手,「爹爹,好冷啊,我想回家。」
雲潛回過神,一疊聲的道:「阿稚冷嗎?好好好,咱們回家,回家!」
一家四口上了車回城,雲傾靠在雲潛身上,乖巧得像隻小貓。
雲潛以為她真是冷了,命侍女拿過披風,披在她身上,心疼的攬住她。
何氏和雲仰坐在對面,雲傾調皮的衝他們眨眼睛。
何氏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雲仰也笑了,心中暗道:「阿稚真淘氣啊,不過她這樣做也對,這下子爹爹別的可顧不上了,就想著阿稚冷不冷。」


回到石橋大街,雲傾陪父母坐了一會兒便悄悄溜走了,去了韓厚樸原來的書房。
不知怎地,她有預感陸晟也在,總覺得陸晟今天會來見她。
她小心的推開屋門,果然見有一個人盤膝坐在地毯上,星眸熠熠,嘴角含笑,面目生輝,正是她期待的那個人。
陸晟拍拍身旁的位置,「坐。」
雲傾依言過去坐下,絮絮不休地告訴他,「……老太爺走了,老夫人也走了,錦繡里那邊的人只剩下四叔和五叔留下,這兩人是我爹爹的弟弟呢,按理說得聽我爹爹的……」
陸晟很有耐心的聽她講著這些瑣碎小事,神色溫柔。
「老太爺和老夫人走了真好,嘻嘻。」她快活的笑。
「恐怕我也要走了。」陸晟放下手中的書冊,低聲道。
雲傾本是揮舞著胳膊,一副興高采烈的樣子,這時手臂卻無力的垂下,「阿晟,你要走了啊?也對,你爹爹肯定要你回燕地的嘛,不會讓你一直待在京城。」
陸晟是燕王諸子中最能征善戰的,燕王常年要和北方的戎人、羌人打仗,又怎麼會把陸晟長期留在京城呢?
陸晟看到雲傾明亮的眼神變得暗淡,一陣心疼。
他當然想留在京城,留在雲傾身邊,陪伴她慢慢長大,陪伴她度過美好快樂的日子,可他若想長久的保護她,便要自身足夠強大,留在京城做個無足輕重的燕王府四少爺是不行的,他需要燕地的千軍萬馬。
而且,就算他甘於平凡,他父王也萬萬不會准許。
長兄平庸,二哥驍勇卻陰鷙驕侈,三哥懦弱無能,最具將才的便是他,他父王如何肯放任他長期留在京城,不為燕地效力?
他遲早是要回去的。
不過,在他回去之前,要替雲傾搬掉擋路的巨石,讓她生活得更自在、更逍遙。
「你這次走了,咱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見面。」雲傾惆悵的說。
她喜歡現在的陸晟,留戀現在的他。陸晟要走,她真是捨不得啊。
今日一別,再見面就不知何時了,或許兩三年,或許四五年,也或許是六七年,都是說不定的。
陸晟有些忐忑,輕聲問道:「咱們再見面的時候,妳還能認出我嗎?」
「你呢?再見面的時候,你能不能認出我?」雲傾不答話,卻反問他。
「能。」陸晟道。
當然能了。
無論妳是芳齡少女,還是稚年女童,我都認得妳,哪怕有一天妳變得白髮蒼蒼,兩鬢成霜,我也能在人群中一眼認出妳來。
便是妳化成了灰,我也能認得。
「我也能。」雲傾孩子氣的笑了。
若干年後的陸晟,面貌和現在的少年模樣會有很大的不同,但她怎會不認得成年的他呢?他和她……曾經多麼親密……
「那咱們說好了,以後見面,妳要一眼便認出我,不許忘了我。」陸晟神色鄭重。
「嗯,說好了。」雲傾點頭。
兩人很有默契的伸出小拇指,勾在一起。
陸晟的手指修長優美,雲傾的指頭白白嫩嫩,兩人手指相勾,神情既認真又虔誠。


雲傾和陸晟誰也沒有想到,兩人再次見面,已是六年之後。
這六年之中,雲傾在父母、哥哥身邊生活得快樂又自在。
陸晟在北方邊境經歷了數場惡戰,屢立奇功,雖然不過年方二十歲,卻已是威名赫赫的青年統帥了。
秋天的桂園景色最美,桂樹亭亭,樹葉青翠欲滴,一叢叢、一簇簇金黃色的桂花在其間好像是一顆顆金色的小星星一樣,繁花滿枝,燦爛耀眼,尤其迷人的是桂花所散發的香氣,悠長清香,令人百聞不厭。
丹桂樹下,幾名十四、五歲的妙齡少女正一邊聞著桂花宜人的香氣,一邊開心的說著話。
這幾名少女正值華年,又是一等一的好顏色,看上去令人賞心悅目。
「哎,妳們聽說了嗎?以前京城尚未出閣的少女提到宣王便個個芳心如醉,現在她們心目中的如意郎君又增加了一個,便是燕王的四公子。」
「聽說了,上個月燕王四公子於熊羆山大捷,朝廷遣使前去慰問,使臣便是翰林院的青年才子張之行。張大人回朝之後,把四公子誇得天花亂墜,還作了十幾首詩讚美四公子,說那四公子不僅天縱奇才,還是位舉世無雙的美男子。這樣的少年王侯,閨閣少女聽了會動心,一點也不奇怪啊。」
「那妳聽了動不動心?」旁邊立即有位女伴笑著逼問。
被問話的少女像模像樣的歎口氣,「姊姊,我尚未及笄,動心如何,不動心又能如何?」
幾個少女當即嘻嘻哈哈的笑起來。
她們都還年齡尚小,又是父母膝下的嬌女,家裡還沒開始為她們為擇婿呢,現在談論什麼宣王、什麼燕王四公子,純屬瞎湊熱鬧。
這幾人便是桂園七姊妹,不過其餘的六人都在,獨缺雲傾。
另外有六七名少女遠遠的過來了,為首的紅衣女郎,火焰似的一身紅,不甘寂寞,先聲奪人。
「于十八又來了。」毛莨眼尖先看到,笑道。
趙可寧笑,「于十八,妳這回又要跟我們比賽什麼?琴棋書畫,還是騎馬射箭?」
馮瑩中一臉嬌憨,「妳跟我們比賽了這麼多年,妳不煩,我們都煩了。于十八,要不咱們乾脆一點,不比才藝,直接比美,如何?誰生得好看,誰就贏了,簡單粗暴。」
于雅猛這時已走得近了,聞言輕蔑一笑,「馮瑩中妳哄誰呢?若是比美,妳們桂園七姊妹只要一個雲傾出來,怕是京城所有閨閣千金都得被她比得黯然失色,這樣的比賽有什麼意思?」
「難得妳有如此自知之明的時候。」
毛莨等人頓足大樂。
桂園七姊妹和于雅猛從小比賽到大,簡直比出感情來了。
現在她們對著于雅猛也是談笑風生的,說是敵人,卻有幾分像朋友,沒有一味較勁的劍拔弩張。
第四十七章 小姊妹要比賽
「笑什麼呢,有什麼好笑的?」
小姊妹們正在說笑,不遠處突然傳來這一句,只見一名身穿淡黃衫子的少女姍姍來遲。
「有笑料可不能漏了我呀。」
她聲音嬌柔清脆,如出谷黃鶯,異常動聽。
「阿稚來了。」毛莨等人都笑。
于雅猛等人順著聲音看過去,不由得同時呆了呆,又妒又羨。
才幾天不見,桂園的這個小七更漂亮了,嬌美無匹……
雲傾身穿淡黃色宋錦衫子,烏黑潤澤的長髮用一條碧綠和淡黃相間的髮帶輕輕繫住,身段苗條婀娜,肌膚潔白中透著紅玉般的光澤,如朝霞映雪,如新荷初綻,說不出的清麗絕俗,嬌美無儔。
她年齡尚稚,今年不過十四,神態天真爛漫,眉宇間笑意盈盈,越發顯得飄逸靈動,容色絕美。
微風吹來陣陣幽香,也將數朵丹桂吹落在她肩上、身上,嬌花拂面,更增風姿。
「她為什麼得天獨厚,生得如此美貌?」和于雅猛同行的張英黎、沈景蘭、沈景蕙等人,心裡都是一模一樣的想法,又妒忌,又羨慕,又是不服氣。
「遠遠的便聽到妳們的笑聲,我錯過了什麼?」雲傾問道。
馮瑩中把方才的情況說了一遍,又瞥向于雅猛,「這麼些年了,還比來比去的好不麻煩,我看還是照我說的,乾脆比美算了,簡單又直接。」
「不比!」于雅猛氣呼呼的。
「不比。」雲傾淘氣的笑了笑,對于雅猛等人說道:「和妳們比美,我勝之不武啊。」
于雅猛嗤之以鼻,「楊子過宋的典故妳聽說過沒有?『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妳長得確實好看,這是妳贏了;但自認為很美,不謙虛,又是妳輸了。一贏一輸,算扯平了吧。」
「輸贏都是妳說了算的嗎?」雲傾笑。
毛莨等人也嘻嘻哈哈,「于十八妳果然是名門貴女,與眾不同,這還沒有說好比什麼、怎麼比,妳便把輸贏都定下來了啊。」
于雅猛凶巴巴的道:「我把輸贏都定下來又如何了,妳們不服氣嗎?不服氣來咬我啊!」說著話,她自己也笑了。
張英黎等人都縱聲歡笑,一時之間氣氛和諧了不少,一點劍拔弩張的緊張都沒有。
于雅猛笑道:「我娘昨兒個還跟我說呢,這些年來因為要和妳們比賽,我格外用功,琴棋書畫樣樣拿得出手,我娘說,這其中妳們還有些功勞呢。」
毛莨拍掌,「到了年終的時候,山長會要求咱們每人寫一篇文章,把這一年當中自己做過的好事、惡事羅列出來,賞善罰惡。妹妹們,咱們今年可以寫的好事是不是多了一件啊?幫助于十八娘成為才女!」
「對極了。」雲傾喝彩。
馮瑩中興致勃勃,「豈止能把這事當件好事寫進去,我覺得簡直可以單獨寫一篇文章了呢,題目便是—— 如何將于十八娘打造為驚世才女!」
「噗……」馮慧中、趙可寧等人大樂。
「別光顧著笑話我。」于雅猛蠻橫的道:「妳們摸著良心好好想想,因為要和我比賽,妳們是不是用功練字了?是不是下苦功學琴、學棋了?沒有我追著趕著,妳們能一個一個成才女嗎?」
「全靠妳了。」毛莨等人都學著男子的模樣,衝著于雅猛拱拱手。
于雅猛昂首四顧,得意非凡。
「哎,妳這回又想找我們比賽什麼了?」雲傾笑著問她。
于雅猛一樂,「瞧我,光顧著和妳們鬥嘴,差點兒把正經事忘了。桂小七,咱們比賽作詩吧,如何?這個月宮裡有賽詩會,咱們到賽詩會上顯顯身手,讓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諸位妃嬪做評判,如何?」
雲傾是雲家的六姑娘,一般人稱呼她為「雲六姑娘」,本來這麼稱呼她,于雅猛也是樂意的。
但在雲守篤離京之後,雲傾便不願意再按家族排行來稱呼自己了,讓人稱呼她「雲大姑娘」。
于雅猛不愛這麼叫,因雲傾是桂園七姊妹中最小的,便順口叫她「桂小七」。
雲傾叫于雅猛「于十八」,于雅猛叫雲傾「桂小七」,兩人對於這樣的稱呼倒不怎麼介意。
聽聞宮中賽詩會的事,雲傾心想,若要比賽作詩,評判之人就很重要,若是請了個不懂詩文之人來品評,把好的作品評差了,把差的作品評好了,豈不嘔人?所以若要比賽作詩,評判之人必須公平、有才華,令參賽的雙方都心服口服。
于雅猛要讓太后、皇后等人來品詩,這個排場真是夠大了。
張英黎、沈景蘭等人都攛掇道:「怎麼樣?于十八這回很有誠意吧,為了和妳們公平比賽,把賽場都要搬到宮裡去了。」
她們心裡都盼望著雲傾等人答應了這事,到時候好一起湊個熱鬧,都到宮裡參加賽詩會。
雲傾含笑搖頭,「請恕我不能答應。」
「什麼,妳不答應?」于雅猛差點兒蹦起來,「這麼好的機會,妳為什麼不答應?桂小七妳別犯糊塗,妳知道多少人想去參加這次賽詩會嗎?沒有我這個提議,只怕妳連宮門也進不去!」
「就是,妳別犯糊塗啊。」張英黎、沈景蘭等人聽到雲傾說不去,大為驚訝,七嘴八舌的一起勸說。
于雅猛發了一通脾氣,忽地想到一件事,瞪大了眼睛,「桂小七,妳是不是以為我會讓我姑婆向著我,擔心賽詩會不公平,所以不敢去了?我告訴妳啊,我這個人怕輸,但更怕贏得不光彩,我是不屑於作弊的!」
「不是怕妳作弊。」雲傾笑,「咱們比來比去的,已經六年了,妳是什麼樣的人,我還會不知道嗎?于十八,我是小戶人家的女孩兒,沒見慣大場面,提到進宮就害怕,所以這次賽詩會我敬謝不敏。」
于雅猛仰頭笑了幾聲,驀地板起臉,「妳沒見慣大場面,妳害怕?哼,桂小七妳騙誰呢?妳膽子有多大,我還不知道嗎?」
「總之我不去。」雲傾微笑。
「為什麼啊?」于雅猛好奇的湊近她。
毛莨這做大姊的不樂意了,「七妹說不去就是不去了,勉強就沒意思了,于十八,妳說對不對?」
馮慧中、馮瑩中等人都道:「就是,勉強便沒意思了。」
雲傾道:「真要比賽作詩,不如選在我家,如何?可以請幾位翰林院的才子做評判。」
她的這個提議也是很難得的。
翰林院的才子雖好像不如太后、皇后那麼高貴,但是翰林院的人才華方面自是不必說,再者這些文人普遍清高,能說服他們給閨閣少女的賽詩會做評判,難度頗大。
「誰做評判倒也無所謂,我就奇怪妳為什麼不想進宮。」于雅猛是個好奇心很重的人,她實在想不通雲傾的心思,於是來了精神想一探究竟,奇怪地問︰「妳到底在怕什麼啊,有什麼好怕的?」
雲傾微笑不語。
張英黎比于雅猛心細,目光落在雲傾秀美絕倫的面龐上,見她嘴角噙笑,眼波流轉,麗色奪人,不由得心中一動,小聲對于雅猛道:「十八娘,桂小七定是自恃美貌,自命不凡,杞人憂天,擔心宮裡有貴人會看上她……」
「啊?」于雅猛驚訝地張大了嘴巴。
她認認真真的瞧了雲傾好一會兒,「還別說,真有這個可能呢。桂小七要是真這麼想,也不能算她杞人憂天,她長得是真好看。」
張英黎不解,心中想道:有貴人看上她不好嗎?宣王殿下到了議親年齡了,皇子也要選妃,被這些貴人看上不會玷辱了她啊。
心裡雖這麼想,但她平時多是順著于雅猛說話的,于雅猛既然說了雲傾不是杞人憂天,她不便爭執,笑了笑道:「妳說的也對。」
「那就不去宮裡了,去妳家吧。」于雅猛慨然道:「反正咱們只要公平比賽就行,到哪裡都無所謂。」
「放心,我會讓我爹爹請幾位才華橫溢,又以公平著稱的學士的。」雲傾笑道。
于雅猛這邊自然是以她為主,桂園七姊妹中雲傾雖小,辦起事來卻是十分可靠的,雙方便把這件事情定了下來。
六年來,這樣的比賽已不知有多少次了,商量好之後,雙方依然跟好朋友似的一起說說笑笑,準備各自回家。
「家裡來了個新廚子,用桂花做了幾樣新鮮糕點,和我們一起回去嘗嘗吧。」馮瑩中熱情的邀請姊妹們,「有荔枝桂花糕,還有琉璃桂花糕,好看又好吃。」
「聽著就好吃。」雲傾等人聽了糕點的名字,不禁都來了興趣,都是從小玩到大的好友,她們也不和馮瑩中多客氣。
趙可寧卻歎了口氣,「前幾年還好,今年我娘口口聲聲說我年紀大了,不許我下了學到處玩,得趕緊回家。我今天是去不了啦,瑩瑩,妳明兒個帶幾塊給我行不?」
馮瑩中滿口答應,「好啊,我每樣給妳帶幾塊。」她叫過自己的侍女交代道:「我若忘了,妳記得提醒我。」
侍女忙道:「是,婢子記下了。」
毛莨道:「我也想吃。這兩天家裡來了幾位長輩,是我祖父那一輩的姑婆,難得她們進京一回,祖父命我們好生陪著,所以今天我也得早早的回家。」
于雅猛雖覺得荔枝桂花糕、琉璃桂花糕這樣的點心嘗上一嘗也不錯,但是馮瑩中沒有說要邀請她,若她自己開口說要去,未免有些沒面子,猶豫了下,到底還是沒好意思說出口。
馮瑩中挽著雲傾的胳膊,問︰「阿稚,妳來嘛!妳來了,阿藍、阿未自然也會一起,那便熱鬧了。」
馮慧中附和道:「對,一起來啊,人多熱鬧。」
雲傾對美食一向是偏愛的,確實有些動心,便問韓菘藍、何青未,「怎麼樣,妳們倆去不去?」
她和何青未、韓菘藍同乘一輛車,若要去會寧侯府,自然是三人同行。
何青未和韓菘藍還沒來及答話,一位英俊男子含笑迎面而來。
「妹妹們總算出來了。」
「三哥。」馮慧中、馮瑩中快活的叫道。
這人便是她們的三哥馮書凱。
馮瑩中見到他很開心,問︰「三哥,你怎麼來了?」
馮書凱是將門子弟,今年二十歲,長身玉立,挺拔俊秀,英氣勃勃,看到兩個妹妹,笑得很爽朗,「自然是來接妳們回家的啊。」
「三哥又來接我們下學。」馮瑩中樂得合不攏嘴。
馮書凱的目光往馮瑩中身邊掃了掃,面龐不知不覺紅了,「廚子做了新口味兒的糕點,阿慧、阿瑩,請妳們的小姊妹們一起啊。」
沈景蘭自從見到馮書凱便有些不自然,支著耳朵聽著他說話,聞言,忍不住酸溜溜的和張英黎小聲嘀咕,「這是來接妹妹下學的,還是邀請小姑娘到會寧侯府做客的?」
張英黎何等機靈,聽到她話語中那濃濃的醋味,心裡就跟明鏡似的,只是笑,卻不接話。
「妹妹。」
此時又來了一輛車,從車下跳下來三個人,一個是雲仰,一個是韓京墨,一個卻是趙可寧的表哥孟川柏。
「哥哥!」
「表哥!」
雲傾、韓菘藍、趙可寧呼喚著。
雲仰等三人笑著走過來。
「今天國子監下學早,便順路來接妹妹回家。」雲仰等人和馮書凱亦是熟識的,彼此見禮寒暄,「巧了,你也來接妹妹嗎?」
「嗯,今天正好有空。」
「有些日子沒見面了,馮兄更增英氣。」
「雲兄卻是書卷氣更濃了。」
桂園七姊妹裡只有毛莨和何青未沒有哥哥來接,毛莨歎口氣,「阿未,今天咱倆同病相憐。」
何青未嫣然一笑,「毛姊姊,妳回家定要訓妳哥哥了,對不對?我卻沒有哥哥可訓,不過我有弟弟,回家說他幾句。」
那年從溫泉莊子回家後不久,何青未的母親周氏便懷了身孕,十月懷胎期滿,生下一個白白胖胖的兒子,取名何青岩。
何青岩現在五歲了,愛笑,文靜,很聽父母和三個姊姊的話,何青未若是回家說上他幾句,不管有理沒理,估計他都會洗耳恭聽。
本來是平平常常的一次放學,因為馮氏姊妹、雲傾、韓菘藍、趙可寧都有哥哥或表哥來接,一下子便熱鬧了。
于雅猛還沒走,把這一幕看在眼裡,很是羨慕,「回頭我也讓哥哥到學裡接我。」
沈景蕙笑了,「于家閨學就在于府,十八娘,妳還讓妳哥哥去接妳啊?」
于雅猛理直氣壯地答道︰「在于府怎麼了?咱們和桂園七姊妹較了這麼多年的勁,細枝末節上我也不能輸給她們呀。她們有哥哥接送,我難道就沒有?」
沈景蕙等人知道她的脾氣,也不和她拗著,只是笑道︰「好好好,細枝末節也不能輸。」
于雅猛和雲傾等人很熟了,和她們的哥哥、表哥卻生疏,眼見有陌生男子在,不便多逗留,也就告辭走了。
本來她們是各坐各的馬車來,這時張英黎卻上了于雅猛的車,擠眉弄眼的笑道:「依我看呀,方才那幾位,有的是真哥哥、真表哥,有的卻不是。」
「此話怎講?誰家的哥哥、表哥是冒充的不成?」于雅猛奇道。
張英黎嫣然笑道︰「十八娘,妳真可愛,我的意思並不是說哪家的哥哥、表哥是冒充的,是說他們來接送的本意並不是單純盡兄長之責來接妹妹的。」
「哦。」于雅猛長長的哦了一聲,想到剛剛的情景,恍然大悟,「知慕少艾,知慕少艾。」
兩人默契的、有些害羞的笑了。
「哎,依妳說,他們都是為了誰來的?」于雅猛很有好問精神的問道。
張英黎想了想,「馮慧中、馮瑩中的哥哥見了那幾個人便臉紅,肯定心裡有鬼,他好像是……看到雲傾才臉紅的吧?雲傾的哥哥臉沒紅,韓菘藍的哥哥臉也沒紅,但趙可寧的表哥臉紅了,他似乎時不時的偷眼看一個人……」
「桂小七。」于雅猛斷然道。
張英黎本來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著,一邊凝神思索,聽了于雅猛的話嚇了一跳,「十八娘,妳也看到了?」
于雅猛搖頭,「沒,我沒看到,我純粹是猜的,因為桂小七最好看呀。」
張英黎想笑,眼眸卻暗了暗,低聲道:「妳猜的沒錯,趙可寧的表哥的確偷偷在看雲傾。」
唉,男人真是淺薄無知,別的不管,就顧著好看不好看……
「下回見面,我要打趣桂小七幾句。」于雅猛一樂。
張英黎猶豫了下,「十八娘,有句話我也不知當說還是不當說。」
于雅猛痛快的手一揮,「那就別說了。」
雖然碰了個釘子,張英黎最後還是決定婉轉的把話說明白了。
「十八娘,我竟不知道妳有把雲傾帶進宮的心思,今天真是吃了一驚。雲傾她……人是活潑開朗,天真爛漫,可她生了那樣的一張臉,一眼看上去便知道會是個紅顏禍水。這樣的女子,還是別往宮裡帶了,妳說好嗎?」
「好。」于雅猛隨口答應。
她答應得太快,張英黎還準備了許多勸說的話,都到嗓子眼兒了,卻沒機會說出口,憋得臉通紅,咳嗽了幾聲。
她也算是能言善道,可于雅猛這麼反常,讓她一時之間有些反應不過來,乾巴巴的笑了兩聲,「這樣就好,這樣就好。」
張英黎和于雅猛說完悄悄話,便告辭了,上了自己的車。
隨意靠在靠背上,張英黎抿緊嘴角,目光冷冽又戒備。
于雅猛,妳家是權貴,難道我興國公府比妳家差了?
我這些年來一直跟著妳、百般維護妳,還不是為了……
唉,宣王殿下是妳的表哥,尋常閨閣女子想見上他一面很難,我跟在妳身邊,倒是時不時的能見到他。
他那樣的人物,如謫落凡間的仙人一般,我只要遠遠的看上他一眼,已是心滿意足……
妳再也不要有把雲傾帶進宮之類的想法了,妳傻啊,挑選女伴當然要比自己容貌差的,方能襯托出自己,難道要挑比自己更美的嗎?
張英黎搖頭,覺得于雅猛真是愚不可及。
第四十八章 賽詩會的目的
毛莨和趙可寧要回家,便沒去會寧侯府,和眾人告辭,各自上車。
趙可寧走了,孟川柏這位專程來接表妹下學的表哥也只得隨之離去。
離開之後,孟川柏想起自己方才臉紅心跳,眼睛一直看著別處,並沒敢向雲傾多看幾眼,內心之中有些可惜。
轉念一想,卻又覺得自己能看到美人衣衫的一角已是幸運之至,難道還奢望有福氣仔仔細細的看她嗎?未免太過妄想。
他一路胡思亂想,心潮起伏,到了衛王府門前,他也不進去,和趙可寧告別,即匆匆離去。
趙可寧很有幾分奇怪,「表哥特地來接我下學,怎地話沒跟我說兩句便走了啊?」
等她去見了衛王妃,衛王妃鎮靜的指指沙漏,道︰「妳遲了。」女兒比她規定應該到家的時間晚了半刻。
趙可寧忙陪笑臉解釋,「娘,是這樣的,今天表哥去接我下學,馮家哥哥、雲哥哥和韓哥哥也去了。多日不見,見了面總要敘敘話的,您說對不對?這才回來得略晚了一點點。」
「表哥去接妳下學?」衛王妃揚眉,略有些詫異。
「對啊,今天國子監放學早,表哥和雲哥哥、韓哥哥一起去桂園接我們。」趙可寧忙道。
她今天確實違背了和母親的約定,所以急於向母親解釋,不假思索便把今天的情形全盤托出了。
衛王妃雖是清冷的性子,對著寶貝女兒眼神還是溫柔的,道:「如此,也算是情有可原。」
她不再責備趙可寧,命女兒回房更衣。
趙可寧鬆了一口氣,笑吟吟的道:「我換了衣裳便來陪您說話。」
果然,不久之後又回來了,換了件家常半舊的蜜色衫子,簡單又隨意。
衛王妃拉過趙可寧,打量了幾眼,「該給妳製幾身新衣裳了。」
趙可寧笑道:「不是才製過新衣裳嗎,為什麼又要製?」
衛王妃語氣淡淡的回答,「宮裡有賽詩會,皇后娘娘說妳素有才名,讓妳去給賽詩會增增光彩。」
趙可寧「呀」了一聲,問道︰「皇后娘娘專門提到我了嗎?」
衛王妃點頭。
趙可寧知道這下子自己不去是不行的,皺起小臉,「那只好去了。唉,其實我真的不大會作詩,我跟您可不一樣,您是有名的才女,我頂多算是略知一二……」
衛王妃微笑,「妳這容貌像我,性子卻像妳爹更多些,聰明卻不好學,因此學問不大好。罷了,橫豎妳是郡主,有妳父王和我在,無論如何都是富貴榮華的過一生,學問好不好的又有何妨,倒也隨妳。」
趙可寧眼睛一亮,親親熱熱的問道:「娘,所以我就算在賽詩會出不了風頭也沒事,對不對?」
衛王妃失笑,「當然沒事。寧寧,這次的賽詩會……」略一沉吟,她續道:「反正妳如今年齡大了,懂事了,我便都告訴妳吧。這次的宴會雖名為賽詩會,其實是相親會,太后要為宣王相看,皇后要為五皇子相看。」
「原來是這樣。」趙可寧明白了。
宣王是太后的親孫子,也是太后的心肝肉,而五皇子是皇后嫡出,名趙葳,兩人現在都到了挑選正妃的年紀,太后和皇后有這個舉動也在意料之中。
趙可寧興致勃勃,「那這次的賽詩會一定會有很多好玩的了,我可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坐山觀虎鬥,好好看看熱鬧。」
衛王妃不禁蹙起娥眉,「坐山觀虎鬥是這麼用的嗎?」
趙可寧吐舌。
衛王妃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地道︰「妳們桂園七姊妹這些年來和于家閨學的十八娘比賽了多少回,琴棋書畫都比遍了,桂園贏的多,輸的少,可如今娘看看妳這副樣子,都不知道桂園是怎麼贏的。」
「又不是靠我贏的。」趙可寧扮個鬼臉,「毛姊姊和馮氏姊妹善騎射,小七和她的表姊善詩文,阿藍善棋,我們是各有所長啊。」
「那妳擅長什麼?」衛王妃故意問道。
趙可寧眼珠轉一轉,調皮的笑,「我嘛,最擅長的便是撫琴了。我撫琴一曲,能引來百鳥!」
衛王妃不禁莞爾。
趙可寧方才說的這話雖誇張,卻也不是吹牛。
桂園七姊妹有一回和于雅猛比賽撫琴,于家閨學有位名叫張一凡的姑娘,父親是清流名士,琴藝高超,傳聞聽他撫琴一曲,三月不知肉味。
于家閨學那邊派出了張姑娘,桂園這邊自知不敵,雲傾想出了辦法,就是讓趙可寧下場比賽,然後在趙可寧的衣衫上塗了特殊的香料,當她撫琴期間,各色飛鳥相繼飛來,落在她肩上、身上、四周,成了一道奇景。
張姑娘琴藝高超,眾人公認,但趙可寧撫琴能招來百鳥,卻也不輸給她,那次比賽的結果是雙方打成平手。
衛王妃和趙可寧是把這件事當笑話來說的,說過也就算了。
趙可寧笑咪咪,「怪不得于十八提出要到宮裡賽詩,阿稚就是不答應呢,阿稚一定早就知道這個了,她又不想和宣王、五皇子有什麼牽扯,自然是不愛去的。」
而她自己,不得不進宮參加這次賽詩會,純屬是被皇后點名了,不去不好。
不過她去了也是吃喝玩樂,沒什麼正事,因為她是皇室郡主,宣王、五皇子選妃的事和她不相干。若是雲傾等人去了可就不一樣,定會被太后、皇后、諸妃嬪評頭論足的。
衛王妃歎氣道:「當然是不去的好。寧寧,這次太后和皇后不僅要為宣王、五皇子挑選正妃,還要為他們挑選幾位側妃。唉,若是被選中做正妃還算好,萬一成了側妃,豈不嘔死?」
趙可寧驚訝萬分,「正妃還沒選好呢,就要選側妃了?娘,咱們大夏皇室的規矩不一直是先選正妃的嗎?便是真要有側妃,也是等成親之後由正妃做主啊,怎麼會現在便要相看側妃了?」
衛王妃皺眉,緩緩道:「太后、皇后太過偏愛的緣故吧。」
太后溺愛宣王,皇后溺愛五皇子,便把規矩放到一邊了。
趙可寧眨眨眼睛,「我得跟阿稚說,讓她無論如何都不要去這次賽詩會。娘,您想想,阿稚長得那麼好看,但是雲叔叔的官職不高,雲家不算世家豪門,若是她去了,太后或是皇后看她長得美,又顧慮雲叔叔的官不大,讓阿稚給誰做了側妃,那才是坑人呢。」
「她一定別去。」衛王妃點頭。
趙可寧陪衛王妃說了一會兒家常,越想賽詩會的事越覺得嚇得慌,找個藉口悄悄溜了,都等不及次日再見面,寫下一封親筆信命侍女送到石橋大街。
「妳定要親手交到雲姑娘手裡。」
這侍女是常常跟著趙可寧到石橋大街的,熟門熟路,當即把信收好,出了衛王府,來到石橋大街。
侍女到了雲宅,正好見到雲仰、雲傾兄妹兩人從馬車上下來。
原來他們兄妹倆剛剛應了馮書凱的邀請,到會寧侯府做客,嘗了嘗糕點,喝茶聊天之後才回家,所以他們才會在門口和衛王府的侍女遇上。
侍女正要上前行禮問好,把信送上,卻見雲家門前來了一乘兩人抬的青色小轎,抬轎子的不是轎夫,而是兩個粗手大腳、健壯有力的婆子。
轎子在雲家門前停下,轎中人還沒下來,便掀起轎簾,嬌滴滴的叫了一聲,「四哥哥,六妹妹!」
雲仰和雲傾正笑著要往家裡走,聽到這聲呼喚,同時回頭。
轎簾後,現出一張似笑非笑的面龐,淡雅溫柔,風姿楚楚,膚色白膩,容顏秀美。
雲傾和她雖有六年沒見,但見了她的模樣,聽到她那聲「六妹妹」,便知道這一定是雲儀。
「四姊姊。」雲傾微微一笑。
雲儀由抬轎子的婆子扶著下轎,款款走到雲仰、雲傾兄妹面前,取下蒙面的黑紗,「四哥哥、六妹妹,久違了。」
雲仰多年不見雲儀,反應比雲傾慢,等雲傾叫了「四姊姊」之後,他才意識到是雲儀,有些驚訝。
「妳怎地會到了這裡?四妹妹,妳不是應該還在老家嗎?」
當初雲儀跟著雲守篤、王氏、杜氏回了老家,因為雲守篤臨走之前得罪了左丞相,這麼多年來也沒有被起復,所以雲儀也一直待在老家。雲仰突然之間在這裡看到雲儀,哪能不吃驚?
雲儀幽幽歎氣,「一言難盡。我隨祖父母、母親返回老家之後,先是為父親守孝三年,之後祖父、祖母相繼生病,我要在家中侍疾,自然走不開。所幸兩位老人家現在身子已是大好了,近日我舅父又調任回京,故此命我母親帶著我哥哥和我回京探親。」
「我們沒有接到信。」雲仰詫異。
杜氏帶了兒子、女兒回京,竟然連封信都不寫,根本不通知石橋大街嗎?
雲儀眼波流轉,在雲仰、雲傾臉龐上滑過,柔聲道:「我不是親自來通知了嗎?這樣難道不比寫信更強?」
雲傾只嫣然一笑。
雲儀分明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唯恐提前寫了信,石橋大街會阻止她們回京,於是先斬後奏,等到了京城之後才突然拜訪。雲傾既不和她計較這些,也不屑戳穿她的話,一笑而過。
「四哥哥,六妹妹,你們不請我進去坐坐嗎?」雲儀柔聲問道。
雲仰驚訝過後,彬彬有禮的道:「哪裡的話,四妹妹遠道而來,自然是請到家中奉茶。」
雲儀溫柔又得意的笑了。
趙可寧的侍女一直在旁等候,見雲仰、雲傾兄妹要陪著客人往家裡走,忙過來盈盈施禮,「雲姑娘,郡主命婢子給您送一封信。郡主說了,務必要親自送到您手中。」
雲傾一聽這話,知道這封信的內容很重要,含笑接過來,「有勞了。」她命舒綠打賞那侍女。
侍女道謝過後,回衛王府覆命。
雲傾繞過照壁,便在石榴樹下的椅子上坐了,將信拆開來看,看過之後,感慨趙可寧的情意。
「寧寧是一心為我著想,都等不及明天見面再說,巴巴的寫封信過來告訴我。」
眼前有人影浮動,她抬眼一看,是雲儀不經邀請便坐在她對面,衝著她微微笑。
「妳來,一定是有目的。」雲傾直視雲儀,慢吞吞的道:「妳可千萬不要告訴我,妳想進宮,想參加這次賽詩會,想讓太后、皇后看到妳。」
「對不住,我正是這麼想的。」雲儀露齒輕笑,笑容嬌媚,眼眸中卻透著寒冰般的森森冷意,「雲傾,我和妳不一樣,現在我沒了父親,祖父告老還鄉,身價一落千丈,我若再不為自己籌謀奔走,難道要這麼老死鄉間嗎?」
「妳去了之後,前景也未必美妙。」雲傾提醒。
「我不怕。到了這個境地,我還有什麼可怕的?」雲儀不為所動,「不管結果如何,總之我要搏一搏。」
「妳便去搏一搏好了。」雲傾無所謂,淡然一笑。
雲儀目光盯緊了雲傾,「六妹妹,我是被逼無奈,要搏一搏,妳卻犯不著蹚這樣的渾水,對不對?」
雲傾只輕輕一笑。
原來這個雲儀巴巴的特地跑來一趟,就是為了告訴她這個?
呵呵,這四姊姊真是多慮了,本來她也沒打算去,因為她對大夏皇朝的宮廷半分興趣也沒有。
不過她雖然根本不打算去,但她對雲儀這個人本就不滿,加上雲儀今天冒然上門又很失禮,便故意逗雲儀玩,只是笑,對雲儀的問題不置一詞。
「六妹妹,有些事情妳是不知道的,我不得不好心提醒妳。」雲儀見雲傾這樣,便有些沉不住氣了,目光閃爍,「太后對宣王過於溺愛,人人皆知,但太后對宣王溺愛到了什麼程度,不明內情的人恐怕難以想像。」
「例如?」雲傾笑吟吟。
雲儀道:「比如說,先娶妻再納妾方是正理,王公貴族、皇室貴胄亦是如此,但太后對於宣王,卻未必做此想。」
雲儀此時看向雲傾的目光,帶了幾分同情。
雲傾前世只是寄居錦繡里雲家的孤女,所以很多事情她是不明內情的,而雲儀是杜氏寄予厚望的女兒,杜氏對雲儀十分看重,著意培養,什麼事也不瞞著她,她知道的就多了。
前世杜氏曾帶雲傾進宮拜見過太后,雲儀不解地道︰「六妹妹父母雙亡,註定是沒有前途的,提攜她做什麼,有什麼用?」
杜氏自負的一笑,「傻孩子,妳懂什麼?太后如今在為宣王選妃,王妃雖沒定下來,但十有八九是于家的十八娘子了。除正妃之外,太后還要為宣王選兩位側妃,這兩位側妃卻是不管家世,只要才貌,六丫頭這樣的相貌誰及得上?一個側妃是穩穩的。」
雲儀這才明白,原來杜氏帶雲傾進宮,是要把她獻給宣王。
後來宣王中毒,命在垂危,于家不願讓于雅猛出嫁。
太后心疼孫子,也心疼娘家侄孫女,沒有逼迫于家,卻把原本要做側妃的雲傾聘為宣王妃,要她這位絕世美女為宣王殉葬。
唉,這件事說來當真淒慘,雲儀回想起來,也覺惻然。
她覺得前世的雲傾真的很可憐。
但雲儀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她只知道雲傾「病故」了,雲家為她辦了喪事,卻不知道雲傾實際上逃出去了,更不知道自己在大雪中簌簌發抖,滿懷希望的等候時,和燕王四公子陸晟在一起的那位紅顏就是雲傾。
「傳聞太后已經在于家的千金當中選好宣王妃。六妹妹,以妳的家世、容貌,若是被太后看中了,大概只能……」雲儀含蓄的笑了笑,接下來的話沒有說完。
雖然沒有說完,意思也已經很明顯了。
她是在勸說雲傾,如果妳不想做宣王側妃,就別往太后跟前湊,別進宮去參加什麼賽詩會了。
「那妳怎麼進宮?」雲傾笑問。
她還是不答雲儀的問話,卻反問起雲儀。
雲儀矜持的微笑,「我舅舅才升了三司使,他家中的女兒要麼已經出閣,要麼年紀還小,所以這次舅母會帶上我。六妹妹妳知道嗎?這次是舅舅派人把我娘和我哥哥、我接到京城來的。」
「恭喜妳了。」雲傾笑道。
原來雲儀現在靠的是舅舅。
雖然叔祖父告老還鄉,大伯去世了,不過有個做三司使的舅舅,雲儀應該還可以再拚一拚吧。
雲儀是個不甘寂寞的人,見到名利權勢便趨之若鶩,誰也攔不住她的。
前世雲傾父母雙亡,杜氏收養了她,把她當作一顆棋子,從頭到尾皆是利用。
現在雲儀失去父親,但母親還在,舅舅願意提攜雲儀,那雲儀就盡其所能往前奔唄。至於她的舅舅對她究竟是提攜還是利用,只有天知道了。
一個五歲多的小男孩兒蹦蹦跳跳往這邊跑過來了,「表姊,表姊!」
「阿岩,慢著點兒。」雲傾看到小表弟,眼角眉梢全是笑,親暱的叮囑。
雲儀看到有人過來了,心中焦急,忙低聲問雲傾,「六妹妹,妳到底是什麼意思?咱們是至親姊妹,妳能給我交個底嗎?」
雲傾不耐煩理會她,但知道不給句話,雲儀是不會走的,她若硬要留下也是難纏,便含笑說道:「我自由自在慣了,不喜歡太隆重的場合。」
雲儀大喜,方才眉宇間隱隱的憂愁消失不見,喜上眉梢,喜氣洋洋。
她站起身笑道:「本來應該進去拜見三叔和嬸嬸的,但我今天來得太冒昧了。改天我和我娘、我哥哥一起到府上拜訪,我先告辭了。」
雲傾自然不會留她。
雲儀取出黑紗蒙在臉上,轉身離去。
雲傾直搖頭。
第四十九章 想救大姊姊
雲儀離開後,阿岩轉眼也到近前了。
「表姊!」阿岩撲到她腿上,親熱的叫道。
阿岩白白胖胖的,很可愛,雲傾伸手捏捏他嫩嫩的小臉蛋,笑道︰「阿岩想讓表姊陪你玩,對不對?」
阿岩得意地搖搖小腦袋,奶聲奶氣的道:「表姊妳猜錯啦。姑姑蒸了米糕,讓我來叫妳吃糕的。」
雲傾一樂,「真是不好意思,表姊竟然猜錯了。」她牽了阿岩的小手,「咱們回去吃糕。」
回去之後,何氏、周氏、雲仰都在,見了這表姊弟兩人,都笑道:「新蒸了糯米糕,香氣撲鼻,就等你們倆了。」
雲傾和阿岩一起洗了手和臉,和大家一起坐下來吃糕點,把雲儀來過的事略說了說,最後道:「四姊姊說改天來拜訪。」
何氏淡淡的笑了笑,「那就隨時恭候她們來了。」
周氏在餵阿岩吃糕,隨口說道:「這位四姑娘也是稀奇得很,姑娘家一個人便到叔叔嬸嬸家裡來,預先也不著人來知會一聲,來了又不拜見長輩,見見阿稚便走了,這麼大了,卻連這點禮都不懂。」
何氏歎道:「錦繡里那邊也不只這一件奇人異事了,見怪不怪,我也管不了那麼多。」
雖說這是雲家的家務事,但周氏是何氏的嫡親弟婦,何氏也不多避諱什麼。
阿岩吃過了糕,雲仰帶他出去玩。
周氏和何氏、雲傾談著天,周氏忍不住問道:「姊姊,方才妳說錦繡里那邊奇人奇事多,說的是什麼啊?」
雲傾也覺得好奇,洗耳恭聽。
何氏笑得有些苦澀,「按理說,這些事不能當著阿稚這小姑娘的面說,不過阿稚年紀也不小了,聽聽無妨。弟妹,錦繡里的大姑娘妳知道吧?說來倒是一位性情溫和、招人疼愛的姑娘,可惜她的命不好,早早的便沒了父親,母親又……唉,我二嫂子只有大丫頭這一個姑娘,要說不心疼,斷斷不會,可她在大丫頭的親事上卻著實糊塗得很……」
雲家二太太李氏把雲佩的終身許給她娘家一個不爭氣的侄子,叫李加。
後來她娘家兄弟沒了,李加回鄉守孝,因此婚事也暫時耽擱了。
李家的家境並不好,家中的長輩卻溺愛李加,把他養成了一個紈褲,在老家守孝期間,他和一個丫頭好上了,那丫頭現在已生下一個女嬰,尚在襁褓之中。
李加既做出了這種事,可見人品惡劣,絲毫沒有定性,若是換了疼愛女兒、有決斷的母親,這門親事便應該果斷的退掉,給雲佩再覓良緣。
李氏卻是抱著雲佩哭了幾場,然後含淚勸她,「加兒只是一時糊塗,以後定能改過來的,好在他生下的只是個女兒,一個丫頭片子,不用在意。」
她依舊要讓雲佩嫁過去。
雲佩是個性情柔順的女孩兒,雖然心裡不願意,卻不敢反駁母親,於是時常一個人躲在房裡哭,整個人都瘦了一圈兒。
何氏心地善良,看到雲佩好好的一個姑娘家成了這樣,哪有不同情的?提起來這事便想歎氣。
除了李氏之外,雲湞那一房也奇葩得很。
雲湞和妻子方氏成親多年,只得一子卻不幸夭折,之後一直沒有孩子,原來雲守篤還在京城的時候,雲湞就隱約有納妾的意思,卻被王氏三言兩語堵住了—— 
「你若是官身,納妾納婢倒還罷了,可你是個白身,有什麼資格納妾?」
雲湞懼怕王氏,沒敢再提。
雲守篤和王氏回鄉後,雲湞在禮部做了個小官,上頭又沒有父親嫡母管束,心思便活泛起來,跟方氏商量,「我不是愛色貪花,但咱們沒個兒子究竟不是辦法,不如納個妾吧。」
方氏不肯,雲湞一提到這個她便哭,「這些年來,我跟著你是怎麼熬過來的?我才不過三十多歲,何以見得不能生兒子,你這是咒我嗎?」
方氏不光跟雲湞哭,見了親戚朋友家的夫人、太太們也哭,哭得老親舊戚人家都知道這件事了。
何氏覺得丟人,「要說起來五郎和方氏還年輕,再等幾年也無妨,只是這種事情在自家商量便是,哭給外人聽算什麼?」
她是隔了房的嫂嫂,不好管雲湞和方氏的閒事,漸漸的便不肯輕易踏足錦繡里。
方氏一個守寡的妹妹到京城投奔方氏,後來這妹妹竟然懷孕了,生下了一個男嬰。若是雲湞乾脆把這妹妹娶作二房,倒也能把這件事情遮掩過去,偏偏也不知為什麼雲湞沒這麼做,小方氏更聲稱是夜夢亡夫,因而得孕,這件事在親戚朋友間早已成為笑柄。
何氏更不愛和錦繡里那邊有什麼來往了。
不過,提到雲佩,何氏還是很心疼的。
雲佩才過十八歲生日,想想她以後還是要嫁到李家,和李加那樣的人共度一生,何氏都替雲佩覺得憋屈。
「我卻不知二嫂會是這樣的人,明知道是個火坑,也硬要自己的親閨女往裡跳。」何氏歎道。
周氏也是歎息,「我說句難聽話,姊姊這位二嫂有些愚蠢,太不為自己的親生骨肉著想了。不過,這樣的愚蠢婦人我見的也多了,我猜度著這雲二太太必是想著丈夫沒了,夫家這邊依靠不住,便想要依靠娘家,但她這樣的娘家更靠不住,她卻渾然不知,到頭來只是害了自己的親閨女。」
雲傾把母親、舅母的話全聽在耳中,雙手托腮,替雲佩犯愁。
唉,上輩子雲佩很可憐,這輩子自己已經設法讓她逃開高家那個混蛋了,可她還是躲不開那可憐的命運嗎?
不,不能這樣。
這晚,雲傾去了家裡放滿醫書、藥書的小書房,在一張粉色紙箋上寫下一行字—— 我想救大姊姊,讓她不要跳入火坑。
寫完,她仔細的看了又看,才將紙箋摺好,小心的放到左側書架上的一個小洞中。
之後,雲傾又跟雲潛說了賽詩會的事,「爹爹,于十八本要到宮裡比作詩,我不願意,說在咱們家比,要請爹爹邀幾位才子做評判。」
雲潛點頭,「那是自然。」他答應過雲傾之後,還不放心,再三交代,「阿稚,妳做得很好,妳和于十八娘這些小姑娘家的比賽可上不得大雅之堂,到宮裡去是萬萬不行的。」
雲傾知道父親心中所想,笑吟吟的道:「爹爹放心,我明白。」
雲潛說到做到,果然請了幾位善詩文的同僚在詩會當天到石橋大街,給雲傾、于雅猛等人做了評判。
雖然只是閨閣少女,但她們的詩作各有特點,有的清新秀麗,有的氣勢磅礡,有的別出心裁,雲湞的這些同僚倒不覺得屈才,興致勃勃的為她們點評,賓主盡歡。
這次詩會,得到第一名的是毛莨,于雅猛屈居第二。
于雅猛獨自坐在紫藤花架下,看上去悶悶的。
雲傾笑著走過去,「得了第二名,妳還這樣悶悶不樂啊?我不如妳,可是我也不洩氣啊。」
于雅猛不服氣的辯解道:「我不是因為這個。」又道:「說了妳也不懂。」
于雅猛秀麗的面頰上現出又是羞澀又是悵惘的神情,「我家裡已經在為我議親了,妳呢?」
雲傾驀然驚覺,這個一直作對的于十八長大了,已經有了少女的風韻,也有了少女的心事……
「我不知道……」雲傾輕聲道。
「一點也不坦白。」于雅猛鄙夷,「我又不搶妳的如意郎君,妳還要瞞著我不成?」
「我是真的不知道。」雲傾笑。
父母對她的婚事肯定是有考慮過的,只這種事自然不會跟她提起,所以他們有什麼打算,雲傾是真的不知道,不是在說謊騙人。
于雅猛低頭踢走一粒小石子,聲音有氣無力的,「我想要再無憂無慮的玩耍幾年,到十八歲的時候再議婚事,我娘卻說我孩子氣,說我們這樣的人家,註定是不可能這樣的。」
雲傾默然。
于雅猛是于家嫡支嫡女,身分尊貴,于家對她的婚事自然很看重,早早的開始謀劃,一點也不稀奇。
「我還小,我不想嫁人。」于雅猛又低頭踢了一粒石子。
雲傾有點同情她。
這時張英黎手裡拿著一個小酒盅過來了,笑咪咪的道:「這是新釀的米酒,味道不錯,十八娘妳要不要嘗嘗?」
于雅猛心情正不好,接過酒盅,一飲而盡。
張英黎拉著她過去玩投壺了。
雲傾幽幽歎了一口氣。
宣王到了婚齡,以太后的性情,大概真的會在于家千金當中為他挑選王妃。
于雅猛在于家的姑娘當中向來突出,被太后選為宣王妃的可能性很大……但她是個天真的小姑娘啊,那天家飯碗可不那麼容易端的。


晚上,雲傾又去了書房,看到書架上的小洞裡有一封信。
她心情雀躍,飛快的把信拿出來,把信拆開,只見細薄光潤的紙箋上龍飛鳳舞的寫了大字—— 妳大姊姊不會跳入火坑,妳想救的人,必將得救。
雲傾把這行字看了至少三遍,臉上綻開暖暖的、舒心的笑容。
她的笑容很美,猶如一朵國色無雙的山茶花在黑夜中徐徐綻放。
她就知道,他是一定不會讓她失望的。
六年了,雖然他不在她的身邊,但所有她寫給他的願望,他都會為她實現,沒有一件例外……
雲傾開心了好一會兒,忽然覺得不對勁,她拿著回信又仔細看了看。
嗯,不錯,是他的筆跡,可是這封回信來得有點太快啊,往常從寄信到接到回信,大概得花上半個月時間,如果陸晟統兵出征的話,一兩個月才回信也不稀奇,可這次只有……五天還是六天?
她往常寫給陸晟的,或是爛漫的少女心願,或是一些不太緊急的事情,如果有真正的急事,是不會想要遠在千里之外的陸晟給她解決的,畢竟離得這麼遠,陸晟就是有三頭六臂也來不及。
雲佩的事雖然聽著讓人同情,但是不算緊急,因為李加現在還在守孝,今年冬天才期滿,雲佩真要出嫁,至少也到冬天了,還可以慢慢籌畫。
其實雲傾並非事事都要依賴別人的柔弱女子,但不知怎地,她每每碰到陸晟,便不知不覺變成小鳥依人,覺得他是可以依靠的。
有他在,什麼事都放心交給他。
雲傾思量片刻,又寫了一封信放到小洞中。
說是一封信,其實上頭只有三個字—— 你在哪?
把信放好,她便腳步輕快的離開了。
石橋大街現在只住著雲潛、何氏、雲仰、雲傾一家四口,所以顯得很寬綽,每人均有自己的書房。
這個書房是原本韓厚樸在石橋大街暫住時所用的,因為裡面大多是醫藥類的書籍,所以雲家的人都用不著。
但因雲潛和韓厚樸是異姓兄弟,這個書房一直保留著原貌,若是韓厚樸和冷氏一家人過來做客,或許會到這裡坐坐,其餘的時候只有雲傾會來。
雲潛為此還打趣過雲傾,「阿稚經常去看醫書藥書,難不成是想做大夫嗎?」
雲傾得意地回答,「嗯,以後家裡的侍女、婆子若有個頭疼腦熱什麼的,不用請大夫了,先讓我給瞧瞧吧。」
雲潛便笑了,「真頑皮。」
但這話不過是說說而已,真有人生了病,也沒膽子讓雲傾醫治的。
雲傾離開之後,負責打掃的一個聾啞的婆子便來清掃屋子。
清理完畢後,她從小洞中取出書信,收進袖中,顫顫巍巍的走了。
第五十章 家人重逢太糟心
杜氏差人送了些土儀到石橋大街,又邀請雲潛、何氏一家人到錦繡里這邊團聚。
雖然何氏想起杜氏當日的嘴臉便有些不滿,很不愛和她打交道,但畢竟都是雲家人,老死不相往來是做不到的,便選在了雲潛休沐的日子,一家四口收拾整齊,一同去了錦繡里。
一家人到了錦繡里,在大門前下了車,何氏由雲仰、雲傾兄妹兩人扶著往裡走,不由得有些唏噓。
「唉,這個家現在門庭冷清啊。」
現在的雲府冷冷清清的,哪裡有當年雲守篤在時的光景?
雲仰心裡挺認同母親的話,卻不便附和,微微笑了笑,道:「四叔雖然還是白身,五叔卻是禮部官員,也不算門庭冷清。」
「哪有。娘,我瞧著這裡滿好的,清清靜靜。」雲傾笑著反駁。
何氏笑,「阿稚說的對,這裡很清靜,還是清靜好。」
原本雲守篤、王氏還在的時候,正院自然是由王氏居住的,後來他們回了老家,正院便空下來了。
聽說程氏曾經想搬進去,但一來家裡其餘的人都不同意,二來雲湍被罷了官,一直是白身,沒臉再惹是生非,所以程氏最終沒能得償所願,正院一直還是空著的。
今天雲潛一家人回來,不知是誰做主的,將正院的門打開了,雲家五房人又在這裡聚齊了。
物是人非。
從前只有二太太李氏是寡婦,現在大太太杜氏也守了寡,雖然只少了雲瀚一個,卻淒涼了許多,怎麼也沒有歡喜的心情了。
「三弟、三弟妹,這可是多年沒見了。」
雲潛、何氏等人才進門,便聽到了一個略顯蒼老的女子聲音。
說話的是杜氏。
杜氏老了,發福了,臉頰有些鬆弛,成了雙下巴,不復從前那位長袖善舞、管家理事的大太太,一雙眼睛還很漂亮,目光卻透出銳利尖刻,落在人臉上的時候讓人很不舒服,說不出的難受。
雲傾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上上下下打量著杜氏。
直到今日,她還清清楚楚記得前世杜氏在這個年齡時的模樣。
前世的杜氏雖然同樣是中年,不過略微有些發福而已,面如滿月,溫雅斯文,看上去真是一位養尊處優、心地善良的貴夫人呢。
現在的杜氏經歷了風霜,雖然她的臉上沒有寫字,但只要看到她的這張臉,任是誰也明白了,她這些年過得很不順心、很不好。
雲傾當然是更喜歡看到這一世杜氏的模樣了,杜氏過得不好就對了,她這樣的人若是左右逢源、春風得意,豈不是老天爺沒長眼?
「大嫂,多年不見。」雲潛、何氏向杜氏見禮。
杜氏一把握起何氏的手,語氣尖酸的道:「三弟妹,這些年沒見,妳非但不顯老,還更年輕了呢。」
何氏不知杜氏為什麼手勁一下子變得這麼大,手被她握得生疼,用力想掙開,「我也是老了,大嫂沒細看罷了……」
雲潛和何氏是恩愛夫妻,何氏在用力掙扎,他如何看不到?但杜氏是大嫂,他做小叔的總不便跟大嫂動手動腳,因為著急,臉登時漲得通紅,惱怒的道:「大嫂,請妳和氣些!」
杜氏冷笑,「我見了三弟妹便高興,想和她多親熱親熱,有什麼不對嗎?我又哪裡不和氣了?」
雲傾在旁看到何氏白皙的手多了刺眼的紅印子,眼神一冷,立即伸出手在杜氏手背狠命劃過。
她右手小拇指留著長指甲,長指甲狠力劃過手背,疼得杜氏一咧嘴,眼冒淚花,手上當然就鬆了。
何氏趁機掙開了她。
杜氏目光陰沉的盯著雲傾,見雲傾修眉聯娟,豐神秀美,華容婀娜,實在是她生平從沒見過的絕色,又妒又恨,酸溜溜的道:「喲,這不是六丫頭嗎?六丫頭出落成大姑娘了啊,瞧瞧這張吹彈可破的小臉蛋,瞧瞧這黑寶石一般的眼睛,可真是個小美人兒呢。」
她的手驀然伸出,看樣子又想和雲傾「親熱親熱」。
雲傾笑吟吟地轉轉右手上一枚玫瑰花形的戒指,杜氏才握到她的手便尖叫一聲—— 
「妳……妳手上是什麼……」她抬起自己的手一看,手上流下兩行細細的鮮血。
雲傾舉起右手,忍笑道:「對不住,大伯母,我手上這戒指是玫瑰花形狀的,上面有刺,大概妳是被刺到了吧?」
一直冷眼旁觀的雲儒和雲儀大驚,「娘,您怎麼了?」
兩人忙上前來看杜氏的傷,見她手上流血,心疼不已。
雲儀一疊聲的命丫頭拿止血膏藥、紗布等。
雲儒則氣憤難耐,粗聲喝問雲傾,「妳如何敢暗中使壞,傷了我母親?」
雲潛擋在雲傾的面前,沉下臉,「誰暗中使壞了?你莫要胡說,我家阿稚不是這樣的人。」
何氏和雲潛並肩站著,臉上籠上一層寒霜,「大嫂,妳和儒兒在鄉間一待就是六年,這六年裡你們母子兩人都長進不小啊。大嫂的本事我就不說了,儒兒一張口便往他妹妹身上潑髒水,真有出息!」
雲儒雖已是二十歲的人了,卻沒什麼涵養度量,這時額頭青筋直跳,擼起袖子便想跟雲傾動手,「六丫頭妳過來,我要替我娘報仇!」
雲仰看不慣他這張狂樣子,道:「我妹妹的事便是我的事,你有什麼衝著我來,想打架是不是?走吧,出去打!」
李氏、方氏等見杜氏手流血,都忙過來慰問,唯有程氏似笑非笑的坐在一邊,紋絲不動。
她連面子上的功夫也不肯做,顯然杜氏和她的關係是越來越差了。
雲儀一邊從丫頭手上拿過止血膏藥、紗布等替杜氏止血裹傷,一邊柔聲勸著雲儒、雲仰,「大哥、四哥,自家兄弟這又何必呢?不過是場小誤會罷了,自家人說開了便好,打打鬧鬧像什麼樣子,白白讓人看笑話不成?」
她一副通情達理的大家閨秀做派,好像就她最懂事、最知禮、最知道容讓似的。
雲儒要打架本來只是氣話,沒有真動手的膽子。
雲潛、何氏雖生氣,卻不願讓雲仰和雲儒打架,把他們兩個人喝住了。
雲仰瞪了雲儒一眼,沉聲道:「以後再敢對我妹妹無禮,休怪我不客氣!」
雲儒心裡突突地跳,卻還嘴硬著道:「你妹妹再敢欺負我娘,我不會放過她!」
雲傾一手挽著雲仰的胳膊,一手露出手上的戒指,道:「我哪裡敢欺負大伯母?我手上這個戒指好看歸好看,卻是有刺的,所以別人不能隨意握我的手……」
雲儒大聲嚷嚷,「那妳提前告訴我娘啊!」
雲傾一笑,「我有機會說嗎?大伯母一見面就不由分說地握過來了,她給我說話的餘地了嗎?」
雲儒語塞。
杜氏手上上了止血膏藥,沒流血了,傷口卻還疼,怒氣衝衝的瞪著雲傾。
雲儀輕輕歎氣,幽怨的看了看雲傾,小聲勸杜氏,「娘,咱們回京城做什麼來的?大哥該娶媳婦了,我也該……唉,大哥若想娶一位世家千金,這家裡吵吵鬧鬧的,誰家會捨得把嬌滴滴的女兒嫁過來?」
杜氏雖是心中有氣,一聽也是認同地點點頭,「還是儀兒有遠見。」她板著臉又道:「三弟、三弟妹,不是我說你們,六丫頭真是該好好管管了,都已經是大姑娘了,還由著她任性胡鬧,以後出了門子也是給雲家丟臉……」
以杜氏的意思,就是這件事她不想再追究,但也不能就這麼算了。
她本來想著,她是長輩,也是苦主,裝模作樣的訓斥雲傾幾句,雲潛、何氏理虧不說話,讓她找回點顏面,這件事也就算過去了。
誰知雲潛跟何氏聽了她這話都翻了臉,「我閨女安靜嫺雅,誰敢胡亂汙衊她?」
何氏更是冷冷的道:「想對侄女動手的大伯母、想對妹妹動手的哥哥,這樣的人才給雲家丟臉呢,大嫂妳說對不對?」
杜氏臉漲得紫紅,她本來就顯老,現在更是又老又醜,難看至極。
雲儒一蹦三尺高,想跟雲潛吵架,卻被雲儀硬拉住了。
「大哥,你回京城是做什麼來的?若胡鬧,乾脆回老家去吧,你在老家娶個鄉紳之女,以後耕讀傳家,過田園生活……」
雲儒打了個激靈,怒道︰「我不回老家,我不娶村姑。」
雲儀冷靜的道:「那你便把脾氣收一收。」
雲儒雖不服氣,卻不敢再鬧,偃旗息鼓了。
杜氏和雲儒不再鬧騰,雲潛和何氏卻惱了,「大嫂讓人請我們過來的,來了又給我們臉色看,這是何苦!」
說完,雲潛拉了雲仰,何氏拉了雲傾,拂袖而去。
「別走啊。三叔、三嬸、四哥、六妹妹,有話好好說……」雲儀看到雲傾一家人走了,慌了神,忙起身去追。
杜氏也有些後悔,心道:唉,我費了多少力氣,跟娘家哥嫂說了多少好話,才哄得他們自老家把我們娘仨接到京城,可便是有娘家哥嫂提攜,雲家若是亂成一鍋粥,名聲壞了,儒兒哪能娶著好媳婦、儀兒哪能嫁給王公貴人?
心裡雖後悔了,她嘴上還不肯服軟,衝著雲傾等人的背影喊道:「你們這些沒良心的,看著大爺不在了,便來欺負我們孤兒寡母!這件事若傳揚出去,非讓人人戳你們的脊梁骨罵!」
程氏悠閒自得,坐山觀虎鬥,李氏和方氏、雲佩卻趕忙追出來,苦勸何氏、雲傾。
「都是一家人,這又何必呢?大太太她是和善人,不過六年不在京城,彼此都生疏了,一家人倒說了兩家話了。」
何氏也知道這樣走了不好,便半推半就的和李氏、方氏、雲佩一起去了二房,雲佩又瘦了些,她正想好好和雲佩說說話呢。
雲潛則被雲湍、雲湞好勸歹勸,拉到書房下棋去了,雲仰自然陪著他一起去。
李氏、方氏、雲佩把雲傾母女勸到二房屋裡坐下,勸了許多好話。
何氏喝了兩口熱茶,氣也消了些,訴苦道:「不是我小氣。二嫂、五弟妹,大嫂對我不管怎樣都行,我這做弟媳婦的無話可說,可她方才那麼說我家阿稚,妳們說,我這個做母親的,能忍不能忍?」
李氏、方氏唯唯諾諾,只陪笑相勸,卻不去說誰對誰錯。
雲佩聽到何氏的話卻心有所感,淚光盈盈,心道:三嬸對阿稚真好,大伯母說了阿稚的壞話,三嬸便要發作了。若換了我娘……唉,我娘肯定忍了,不光她忍了,還要勸我一起忍……在娘家忍,將來出閣一定也是讓我忍,我這輩子難道真要從小忍到大,從小苦到老嗎?
雲傾拉拉雲佩的衣襟,雲佩會意,兩人一起悄悄走出房間。
「大姊姊,妳又瘦了。」雲傾不禁娥眉輕蹙,「妳再瘦下去便成紙片人了,知道嗎?」
「我沒事。」雲佩勉強笑了笑。
她笑得不僅勉強,還很苦澀,笑容比哭還難看。
雲傾眉頭越發緊皺。
看著這樣的雲佩,就好像眼睜睜看著一朵鮮花慢慢枯萎,太殘忍了。
雲傾真是想不通,李氏到底是如何狠下心這麼對自己的親生女兒?
「大姊姊,妳若不想嫁過去,便設法退婚啊。」雲傾拉雲佩在椅子上坐了,執手低語。
雲佩的眼眸亮了亮,卻很快又變得暗淡,「不,我娘不會同意的。我娘說,若是退婚,雲家和李家會一起丟臉,而且訂了婚,我就是李家的人了,若是退婚,名聲不好,還能再找什麼樣的人家?」
見雲傾一臉同情的看著自己,她鼻子一酸,道:「我娘獨生我一個,豈會不疼愛我?她也是為我著想的,她抱著我哭過好多回了,直後悔當初不應許下這門婚事。我娘還說,世上若有賣後悔藥的,花多少銀子她都肯買……」
「世上哪有賣後悔藥的。」雲傾淡淡一笑,「對了,大姊姊,我拿妳的八字請一位大師給推算過了,大師說妳這門婚事不會成,還說妳日後會有一門很好的婚事呢。」
「真的嗎?」雲佩原本頹喪的臉龐煥發出了光彩。
「真的。」雲傾鼓勵的看著她,「這位可真的是大師,很準的!大姊姊,我瞧妳這門婚事定會中途生變,成不了。」
「李家不會肯退親的……」雲佩又驚又喜,卻又不敢相信,喃喃道。
其實李加對於雲佩並不滿意,覺得她是沒父親的孤女,娶了她也沒有得力的岳家相助,不划算。
可李家不是什麼高門大戶,能娶著雲佩這位尚書的孫女,其實算是高攀了。
因此儘管李加不知足,李加的母親卻不傻,知道自家兒子不成器,她就是死咬著,也不肯放棄和雲家的婚事。
「那位大師還說了,妳不光會和李家退親,而且妳的名聲一點也不會受到損害,妳會好好的。」雲傾送佛送到西天,索性把謊話說得更加動聽。
雲佩漸漸信了,激動得身子發抖,流下激動又幸福的淚水。
「好妹妹,謝謝妳!」她握緊雲傾的手。
雲傾溫婉地一笑,「自家姊妹,客氣什麼。」
雲佩滿懷感激的謝了又謝,忽地想起一件事,又問︰「咦,剛剛大伯母握了妳的手被刺得流血,我為什麼不會?」
雲傾便演示給她看,「若將這戒指轉一轉,花心裡的刺便立起來了,自然扎人,再轉轉便回去了,便是一枚尋常的戒指。」
雲佩大開眼界。
提到杜氏,她又想到一件事,瞧瞧四下無人,便小聲告訴了雲傾,「前天我聽到大伯母和四嬸嬸在吵架。」
雲傾笑了,「嫡親妯娌吵架,想必定是精彩紛呈了。」
雲佩也抿嘴笑,「大伯母這次回來,是她娘家哥嫂的功勞,她娘家哥哥升了三司使,這事妳知道吧?大伯母和四嬸嬸吵架,互相揭短,大伯母說她娘家哥嫂待她如何體貼、如何好。
「四嬸嬸便反唇相譏,說她娘家哥哥只不過是削尖了腦袋想往上爬,不擇手段,之所以會把他們母子三人接來,不過是因為杜家想向上鑽營,和貴人聯姻,卻沒有適齡的女孩兒,萬般無奈才想到雲儀身上了……」
雲傾微笑,星眸中譏諷的笑意一閃而過。
敢情雲儀只不過是杜家的工具?
也對,前世杜氏將夫家侄女視為棋子,肆意玩弄,現在風水輪流轉,同樣的命運落到雲儀身上了啊。
第五十一章 四爺鬧醜聞
雲佩提到雲儀,難免自傷身世,悵然道:「從前大伯在的時候,四妹妹何等嬌貴,現在沒了大伯,四妹妹便落魄成這樣了。唉,沒爹的孩子苦啊,但凡我爹爹還在,我也有個撐腰做主的人,不至於事事忍讓,連句話也不敢說。」
說到傷心處,她的眼淚如斷線珍珠般流了下來。
雲傾想到前世自己沒了父母之後的遭遇,也是黯然神傷,卻打起精神勸雲佩,「大姊姊,雖然二伯不在了,妳還有我爹爹、四叔和五叔,對不對?他們一樣也會為妳做主的。」
雖然為了安慰雲佩才提到雲湍的,但雲傾這聲「四叔」也說得極為勉強,雲佩本是細心人,傷心難過之際卻沒聽出來,感激道:「三叔對我極疼愛,我如何不知?可惜住得遠了些,四叔和五叔……唉,當然是很好的,只是他們事情多,顧不到內宅……」
雲湍和雲湞哪有心思管她呢?雲佩這點自知之明還是有的。
「雲家的男人似乎都不管內宅事。」雲傾冷冷的道。
前世不管她的處境如何悲慘,從不見雲守篤出過一次頭,說過一次話,所以迫害她的始終是杜氏、程氏之流,好像跟雲守篤這位家長無關似的。
呵呵,真是撇得乾淨。
「是,不管。」雲佩點頭,「五叔就不說了,天天要上禮部去,四叔便是閒在家裡,也是諸事不理的。」
雲傾微微一笑,「四叔賦閒已經六年了呢,說來也是令人歎惜。」
按理說雲湍有定國公這位岳父在,事情過後,再設法官復原職應該不難,無奈雲守篤當時一心戀棧,四處奔走,把左丞相給得罪了。
不僅左丞相對雲守篤不滿,丁侍中等一直和雲守篤不和的人也極力阻撓,每每提及雲湍就是因公出使之時嫖妓風流,有辱國體,這樣的人萬萬不能重用,所以雲湍直到現在還是白身,一直閒在家裡。
「是很可惜,不過有定國公在,四叔遲早還是能官復原職的。」雲佩道。
雲傾笑答,「那可好了,四嬸便高興了。」
兩人正說著話,侍女來稟報,「姨太太來了。」
雲佩臉上露出尷尬的神色。
雲傾知道這姨太太指的是小方氏,不忍讓雲佩難堪,裝作什麼也不知道的樣子,笑道:「既是姨太太來了,那快請進來啊。」
侍女忙曲膝答應,出去了。
雲佩臉上通紅,坐立不安,雲傾看在眼裡,有些心酸,心道:這是五房的醜事,大姊姊卻窘成這個樣子,雲家雖然沒把大姊姊當回事,大姊姊卻真把這裡當家,真把這些人當家人了。
一個年約二十三四歲,神態風流的女人含笑進來了。
雲佩緊張的看了看,見她手裡沒抱著孩子,鬆了一口氣。
唉,她真怕小方氏不顧體面地把孩子抱出來,那可有多難堪……
雲傾見這小方氏眼珠骨碌碌亂轉,便知她是個不安分的人,礙於她是方氏的妹妹,不得不起身施禮,叫了聲「姨太太」。
雲佩也起身施禮。
小方氏滿臉陪笑,「兩位姑娘快別客氣了,我擔當不起。」
雲佩請小方氏坐了,又讓丫頭送茶上來。
小方氏端起茶杯抿了口,笑容滿面的道:「方才我去找姊姊要個鞋樣子,聽小丫頭說她在這兒,我便找過來了。」
雲佩忙道:「五嬸嬸在和我娘親、三嬸嬸說話,姨太太若著急,我這便讓人進去回稟。」
小方氏忙道:「不過是找個鞋樣子,急什麼呢?姑娘快別這樣。」
雲佩客氣了幾句,也沒堅持。
小方氏和雲佩、雲傾一起坐著,卻沒有要走的意思。
雲佩不知她的來意,只笑著和她敘話。
雲傾也不知她的來意,卻是冷眼旁觀。
這小方氏能投奔到姊姊家裡,在姊姊家裡生下孩子,還能大言不慚聲稱是夢到亡夫所以有孕,臉皮不是一般的厚。
看樣子她和雲佩也不熟稔,卻坐下便不走了,想必她今天來,一定有她的目的。
這小方氏生得雖不甚美,眉眼卻很靈活,堆著一臉笑問雲傾,「六姑娘是翰林家的小姐,真是讓人羨慕死了!翰林院都是天子近侍,前途光明,說不定哪天就升做大官了呢,到時三爺升官,六姑娘不就跟著沾光了嗎?」
小方氏很是諂媚,雲傾謙虛了幾句,心裡有幾分疑惑。
難道她是有求於我,可我一個姑娘家能幫她什麼呢?真是奇怪。
這小方氏又把雲傾誇了一通,無非是生得實在標緻,將來定有好人家求去,定能做一品誥命夫人之類的話。
雲傾聽她話說得越來越沒規矩,不由得皺眉頭。
雲佩心慌臉紅,如坐針氈,對雲傾生出歉疚之心。
雲傾是個嬌生慣養的姑娘,如果不是好心陪她說話,也遇不上小方氏這麼粗俗的人啊。
小方氏用誇張的語氣和話語誇過雲傾,這才小心翼翼的問道:「六姑娘,這翰林院的官職油水厚不厚啊?三年清知府都有十萬雪花銀了,這翰林院是京官,賺得更多吧?」
雲佩聽了小方氏這話,臉紅得似要滴出血來,低下頭,恨不得地上突然有條縫,她好鑽進地縫裡,躲躲這場羞臊。
小方氏是錦繡里雲家這裡的親戚,聽聽她說的這是什麼話啊,油水厚,賺得多,她當做官是經商嗎?
雲傾前世是在鄉下躲避過的,村婦也見過不少,對小方氏這粗鄙不堪的言論倒不覺得稀奇,只微微一笑,並不答話。
小方氏一點自覺也沒有,身子往雲傾這邊斜了斜,殷勤的詢問︰「這翰林院的官員升得快,將來能做大官,沒錯吧?」
小方氏那張帶著村氣的俗豔面龐離雲傾很近很近,電光石火間,雲傾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情—— 她的孩子不是五叔的,而是四叔的!
對,一定是這樣,小方氏連孩子都有了,五叔卻不肯娶她做二房;五嬸嬸既把她留在家裡,又不讓五叔給她個名分;四嬸嬸一向講究名聲、家風,小方氏這種傷風敗俗的女人留在家裡,她也沒有管……
想明白了這一點,所有的怪異都不怪異了。
小方氏之所以沒撕開臉皮鬧,定是四叔把她哄住了。
至於四叔會怎麼哄小方氏的?是了,一定是哄她,他現在要靠著定國公府謀起復,納妾的事萬萬使不得,將來等他官復原職,自有她的好處。
所以小方氏才會來找她打聽翰林院的事。
小方氏不是聰明人,是精明人,她要打聽翰林院的官職是不是真的有油水,是不是值得她繼續等下去……
雲傾迎著小方氏滿是期待的眼神,嫣然一笑,「姨太太問的這些,我也不懂,我爹爹在翰林院十多年了,也沒升上去啊,俸祿也不多。」
雲潛被雲守篤養得性情有些恬淡,凡事都不爭,對官職的升遷也不甚在意,所以他六年來都沒升過官。
這一點雲傾倒沒騙人,說的全是實話。
小方氏臉色變了變,嘴唇哆嗦,「聽六姑娘說的話,待在翰林院也沒啥前程?」
「不,我說的只是我爹爹,別人我就不知道了,或許別人前程無限也說不定。」雲傾笑道。
小方氏坐不住了,勉強笑著又說了幾句閒話,也不向方氏要鞋樣子了,匆匆告辭。
雲佩長長鬆了一口氣,「總算走了,她若是再坐下去,再說什麼油水不油水、賺錢不賺錢的,我都不知道該如何接話了。」
雲傾撲哧一笑,「她家裡是做生意的吧?說出這種話倒也不稀奇。大姊姊,我坐得悶了,想去餵魚,妳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那是自然。」雲佩忙道。
兩人來到庭院裡的池塘邊,雲傾坐在岸邊的大石上,纖纖素手拈起魚食撒入水中,便有魚兒爭先恐後的過來爭食。
程氏帶兩名侍女從前方經過,頭高昂起,一臉傲氣。
她的衣著一向講究,精美的貢緞柔軟而亮,裙襬拖曳在地上,有種漫不經心的奢華。
前世雲傾自山洞裡逃出來之後看到的程氏,便是這副模樣、這副嘴臉了。
「四嬸嬸前幾年也不大有精神,現在好起來了。」雲佩遠遠的看著程氏,一臉羨慕,「女子有個得力的娘家真是大不一樣呢,前幾年四叔謀起復,朝中反對的官員很多,只好先放一放,現在事過境遷,連丁侍中都不大反對了,四叔重返官場,指日可待啊。」
雲傾淡淡一笑,「是嗎?」
四叔想重新做官,呵呵,憑他也配。
小方氏的事一旦鬧出來,他的聲名盡喪,官復原職就永遠是個夢想了。

另一邊,李氏、方氏陪著何氏說了半天話。
何氏歎道:「唉,我心裡雖惱怒,可一筆寫不出兩個雲字,有什麼辦法呢?」
李氏、方氏聽她的語氣鬆動了,大喜,又勸了好些話,「都是一家人,不過是長久不在一處,所以才有些生分了,以後常常走動便好了。」
李氏、方氏在這兒勸何氏,那一邊雲儀也費盡心機勸杜氏。
「咱們辛辛苦苦回到京城是為了什麼?娘,家裡現在必須太太平平、和和氣氣的,不能再鬧事啊。」
杜氏垂淚道:「我的兒,還是妳懂事。罷了,我忍忍這口氣,等妳大哥娶房好媳婦兒,妳嫁個好人家,再和三房這幫沒良心的算帳。」
雲儀總算把母親勸下來了,長長鬆了一口氣。
雲潛和雲湍、雲湞在書房下棋,雲湍和雲湞都勸雲潛不要和杜氏一般見識。
「女人嘛,頭髮長見識短,三哥宰相肚裡能撐船,不理會她也就是了。」
雲潛不快,「若大嫂說的是我,無論話多難聽我都忍了,但她說的是我閨女,那卻萬萬不可!阿稚花朵般的小姑娘,嬌氣著呢。」
雲湍和雲湞忙打圓場,「那是,那是,阿稚是三哥、三嫂的掌上明珠,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自然捨不得她受委屈。」
兄弟兩人陪著雲潛、雲仰父子在外院喝了一回酒,再回到正院的時候,幾人都有酒意,臉紅紅的。
杜氏忍著一口氣,當著眾人的面向雲傾陪不是,「大伯母年紀大了,說話口沒遮攔,六丫頭妳莫要放在心上。」
雲傾故意問她,「大伯母,妳不責怪我會給雲家丟臉了嗎?」
杜氏訕訕的說︰「不責怪,不責怪,六丫頭只會給雲家長臉,不會丟臉。」
何氏冷冷的道:「胡說八道的人才給雲家丟臉呢,我家阿稚可不會。」
杜氏又想分辯些什麼,想到女兒的話,硬是吞下了這口氣,憋得臉紅脖子粗,十分難堪。
雲儀挽了杜氏的胳膊,眼中含淚,一臉無辜。
杜氏也心酸,拿出帕子擦拭眼角。
好像誰欺負了妳們似的!雲傾看著這母女兩人的模樣,也是無語。
先挑釁的是妳們,現在裝委屈、裝可憐的也是妳們,累不累啊。
雲傾不願再和這對母女多說話,雲潛、何氏也不想再多待,午飯過後便告辭走了。
雲傾沒和方氏說什麼,她和五叔這對夫妻打交道並不多。
她前世時,雲湞、方氏在這家裡默默無聞,很不起眼,不過到了最後關頭卻捲了家財私自逃走,可見心腸也夠狠的。
這世雲湞做了官,方氏卻還是小家子氣,沒有官太太的涵養,竟然任由小方氏生下私生子,還不加辯解,讓人猜疑雲湞。
這對夫婦沒見識是肯定的,雲傾並不打算想方設法去勸他們。
要整治雲湍,借別人的手也就是了。


當天晚上,左丞相府、丁侍中府以及朝中十幾位諫院官員、蘭臺官員的大門前都有份招貼。
招貼顏色是桃色的,上面用戲謔的語氣寫了雲湍和小方氏的一段情史,把小方氏寫成了一位癡情女子,明明為雲湍生下孩子,卻礙於雲湍的妻室厲害,出自名門,不敢納妾,小方氏為了情郎甘願自己成為笑柄,絕不為雲湍增加困擾,真是一位奇女子云云。
本來小方氏的事就是個笑柄,不過錦繡里的雲家現在只有雲湞一個人做官,還是禮部一個不起眼的小官,實在太不重要了,也就沒人去對付他。
現在事情牽涉到了雲湍這位定國公的女婿,感興趣的人就多了,第二天就有好事的御史上書要求嚴懲雲湍,以正風化。
定國公為了雲湍的事上下打點,眼看著就要有眉目了,突然出了這麼件丟人的事,氣得差點沒厥過去。
「雲湍,你這沒出息沒良心的還謀什麼起復!老子替你奔走,你在家裡風流快活,連私生子都生出來了!你對得起我們老倆口嗎?對得起你的妻子兒女嗎?」
這件事一鬧出來,雲湍想要官復原職的夢想成了泡影。
雲湍挨了岳父一頓罵,回家後氣急敗壞地對小方氏大發脾氣,「定是妳搞的鬼!我不是跟妳說了嗎,現在不能讓妳過門,日後我再安置妳,妳為什麼偏偏等不得,定要害了我才甘休?」
說到激動處,他揮起拳頭,想打小方氏。
小方氏機靈,忙把孩子抱起來,梗著脖子道:「你打、你打呀,你不連我和兒子一起打死了,就是沒種、就是窩囊廢!」
孩子嚇得哇哇大哭。
雲湍氣得直喘粗氣,「好妳個潑婦!別的本事沒有,撒起潑來真有一套!」
小方氏抱著兒子就有了底氣,冷笑道:「我雖是寡婦,也是個正經人,你若不拿花言巧語哄騙我,我豈能上了你的當?現在兒子都生下來了,你不給我名分,一味哄著我、拖著我,說什麼你要靠著岳家起復,等你做了官之後再迎我過門。呸!現在都多長時間了,你的官在哪兒?你還想哄我到什麼時候?你想賴帳,可我為你生了兒子,你賴也賴不掉!」
程氏花容失色地匆匆趕來,聽到小方氏這番話,眼中冒火。
當年她這位定國公府大小姐本來有很多選擇,但她偏偏看中了雲湍,就因為雲湍是位俊俏風流的才子名士。
無奈雲湍這人真是有幾分風流的,程氏嚴防死守,他還是時不時的會欠下些風流債,但像小方氏這樣不聲不響便把兒子生下來的,程氏還是第一回遇著,想到雲湍和小方氏暗中有了首尾,連兒子都偷偷生下來,她哪能不怒、哪能不氣?
程氏再也顧不得身分和風度,尖叫一聲,便衝著小方氏撲過去了,長指甲在小方氏臉上劃過一道血痕,「妳這個不要臉的,敢勾引我家四爺!打死妳,我打死妳這賤人!」
小方氏心虛,不敢和程氏廝打,抱著孩子往旁邊躲,口中辯解道:「我是正經人家的女兒,四爺許了娶我做平妻,我才跟了他的……」
程氏快要氣炸了,叫道:「也不撒泡尿照照妳這個模樣,平妻妳也配?莫說平妻,妳給四爺做妾我也不要!」
她心中有氣,扭著小方氏拚命又拉又打,把小方氏的髮髻給扯亂了,又揪住她的一撮頭髮猛拽。
小方氏發出殺豬般的慘叫聲,這叫聲嚇著了懷裡的孩子,惹得孩子放聲大哭。
雲湍看到程氏找來了,便想溜走,可父子連心,聽小方氏懷裡的孩子越哭越慘,他到底還是心疼的,猶豫許久,衝過來向小方氏要孩子,「把兒子給我!」
小方氏抱著兒子就跟抱著救命符似的,哪裡肯放,拚命掙扎著叫道:「你快幫我把四太太拉開,她再打我便沒命了,你兒子便沒了親娘!」
雲湍無奈,只好低聲下氣的勸程氏,「太太,消消氣,有什麼事坐下來慢慢說……」
程氏也是氣得昏了頭,平時雖愛惜雲湍,這時卻啐了他一口,「呸!你做下這種沒臉的事,還要我和你坐下來慢慢說嗎?」
雲湍被啐了一臉,又羞又氣的道:「妳這不賢婦人,竟敢對夫君無禮!我問問妳,哪家男人不納妾置婢的,為什麼偏我就不行?妳跟醋罈子一樣,把我管得死死的,這會兒還有理了!」
程氏聽聞這話,也不和小方氏廝打了,一把扭住他,一把鼻涕一把淚地罵道︰「到底誰沒理?你若做了大官,隨便你要納什麼妾我都由著你!但你是個白身,依著大夏朝的律法,你能納妾嗎?你又不做官,你又有兒子,憑什麼納妾?」
「說來說去,妳還是嫌棄我了!我被罷官,妳就嫌棄我了!」雲湍惱羞成怒。
程氏傷透了心,「我嫌棄你?四爺,我跟著你熬了那麼多年,現在你說我嫌棄你……我一個國公府的大小姐,為了你不惜下嫁,你卻這麼對我……」
雲湍面對程氏本是有些內疚的,聽到她的話,心又硬起來了,冷冷的道:「原來妳嫁給我是下嫁。程大姑奶奶,妳又何必委屈自己?我雲家廟小,容不得妳這尊大佛,妳若委屈,我這便寫放妻書。」
「休我……你竟然想要休我?!」程氏快氣瘋了,一頭撞到雲湍懷裡,「你這個沒良心的,你乾脆殺了我吧!」
程氏和雲湍拉扯著,雲湍的頭髮被抓散了,衣裳被撕破了,狼狽萬分。
雲湍被打得惱了,也回了手,把程氏重重推到地上,「反了妳!」
程氏號啕大哭。

這場打鬧後果嚴重,雲湍臉上被抓出十幾條血痕,沒法出門見人了,程氏卻不只臉腫了,身上也有傷,在床上躺了好幾天,疼得下不了地。
雲傾一向不愛回錦繡里雲家,但在這場風波之後,卻跟著何氏特地來看望程氏。
看著程氏那張腫起來、難看至極的臉,她一陣快意。
雲湍想要起復、官復原職,若無其事地悠閒度日,休想!
雲湍和程氏這樣的人,不配過這樣的好日子。
這一對齷齪的夫妻還是爭吵打鬧、丟人現眼吧,兩個人不夠熱鬧,再加一個小方氏。
小方氏這個人雖然出自小門小戶,卻潑辣難纏得很,雲湍休想吃乾抹淨溜走,程氏要對付她也得費盡心機。
以後四房有好戲看了。
第五十二章 四房來求助
小方氏的事鬧出來,雲湍已經很倒楣了,後來程氏躺下了,雲攸和雲佼兄妹兩人拉著雲湍又哭又說。
雲湍自知沒理,已是羞得不行了。
定國公和定國公夫人知道了他和程氏打架的事,找上門來指著雲湍的鼻子痛罵了一頓,讓他更是顏面無光。
他今年真是流年不利,不順心的事還在後頭。
定國公夫人心疼程氏,一定不許雲湍納了小方氏,逼著雲湍將小方氏趕走,以後再不來往。
雲湍哀求乞憐,「她這個人無關緊要,走了便走了,我也不可惜,可兒子確確實實是我親生的,親生骨肉我不能不要啊。岳母開恩,讓我把他們母子留下來吧。」
程氏哪裡肯,定要將小方氏母子兩人趕出雲家,不光趕走,而且一點銀錢都不許給小方氏。
「淨身走了便是,我不追究她勾引四爺的罪,已經是對她寬大了。」
方氏這做姊姊的覺得鬧出這種事丟人,硬著頭皮來勸過程氏一回,「四嫂,事情已經這樣了,有什麼辦法?妳讓他們母子倆留下來,四哥感念妳的好處,以後只會更敬著妳的。」
程氏恨極,狠狠啐了她一口,「妳和那個賤人不愧是姊妹,都不是好東西!我留下她,讓四爺念著我的好?哼,我的好處多了,不差這一樁!」
方氏沒臉再多說,掩面走了,不再管小方氏的事。
這小方氏是在市井間混過的,潑辣得很,哪裡甘心就這麼被程氏趕出門?叫了她的幾個表兄弟在雲府門前鬧事,破口大罵雲湍,罵他奸騙良家婦女,不得好死。
他們這一罵,雲府門前登時聚集了許多閒人,看得津津有味。
程氏大怒,命人將這些潑皮無賴捉拿送官。
雲湍想息事寧人,親自出來勸架,誰知雲府家丁和那幫潑皮無賴打起來了,其中一個人是小方氏從前的情夫,痛恨雲湍先憑權勢奪走小方氏卻又待她不好,始亂終棄,他是提著木棍來鬧事的,瞅了個機會,一木棍重重砸在雲湍的腿上。
這廝是個渾人,力氣大,又怨恨雲湍對小方氏的無情,這一下自是用盡全身力氣。
雲湍的腿上本來就受過傷,再被他砸在腿上,登時慘叫一聲,暈倒在地。
那砸他的人慌了,趁著眾人忙亂時偷偷溜走,連家也沒回,當天便逃出京城,不見蹤影。
雲家這邊忙亂成一團,趕緊為雲湍延醫診治。
大夫看了皺眉,「這砸的地方也太不巧了啊,四爺這腿原本就受過傷,這回怕是……」咳聲歎氣,面有難色。
程氏嚇得魂飛魄散。
雲湍若是沒了一條腿,哪還算得上什麼俊俏才子?而且肢體有殘損,他這輩子休想再做官了!

舒綠有一個遠房表妹在四房當差,這表妹是個貪小便宜的人,雲傾便讓舒綠給她些小恩小惠。這表妹眼皮子淺,得了舒綠的好處,便經常把四房的事報給舒綠,於是雲傾就什麼熱鬧也沒錯過。
當她聽到雲湍腿受傷的事,笑了笑,命舒綠到韓家傳話,「跟韓伯伯說,會有討厭的人去求他看病,讓他出城逛逛避一下吧。」
舒綠知道雲傾這是不願韓厚樸被雲府的人請去給雲湍治腿,忙答應了,立刻趕去了韓家。
雲傾料得不差,程氏果然差人去請韓厚樸為雲湍看腿,不過因為雲傾在其中橫插一腳的關係,等雲府的下人來到韓府才知,韓厚樸已經出城去了,他也沒跟家人說要去哪裡,根本指望不上他。
「姑娘,錦繡里那邊會不會來求咱們三爺、三太太?」回府後,舒綠擔憂的問道。
雲湍的腿眼看著就要保不住了,程氏心急,肯定四處為他找大夫。
韓厚樸現在是京城最知名的大夫,程氏肯定盼著他能出手相救。
雲潛和韓厚樸是多年的交情,這事誰都知道,程氏病急投醫,來到石橋大街這裡求助也不稀奇。
「或許會,或許不會。」雲傾笑吟吟。
正常人到了這時候肯定是拚命找好大夫,但程氏這位定國公府的姑奶奶自負慣了,對雲潛的好友未必看得上,說不定她會向定國公求救,讓定國公進宮求一位太醫。
自喜是個唯恐天下不亂的性子,問道︰「姑娘,要不要把這件事告訴太太啊?這麼大的亂子,太太不知道可不行。」
她一副摩拳擦掌的樣子,恨不得現在就跑到何氏面前,把錦繡里雲家的這些熱熱鬧鬧的事從頭到尾說給何氏聽。
「不用。」雲傾嗔怪的白了她一眼,清清脆脆的道:「我娘用不著知道這些亂七八糟的事。」
「是。」自喜的熱情被潑了冷水,頓時垂頭喪氣。
舒綠年紀大,心思細密,凡事想得周到,見狀用責備的目光看著自喜,「妳也不想想,那邊這些事才出來,太太還不知道呢,咱們便去說了,太太會怎麼想?保不齊太太會想著自喜妳多嘴多舌,帶壞姑娘,把妳送回家呢。」
自喜嚇了一跳,一疊聲的道:「不敢了,我不敢了,我不敢到太太跟前胡說了。」
雲傾和舒綠見這膽大包天的丫頭臉蛋嚇得發白,免不了先安慰她幾句,之後又笑話她一通。
雲傾盈盈站起身,「我想娘了,陪她說說話去。」
自喜忙殷勤的答應,「是,姑娘。」她連忙跟著雲傾往外走。
舒綠知道雲傾這是料到錦繡里那邊十之八九會差人過來,是過去看熱鬧的,抿嘴笑了笑,也跟了上去。
到了何氏那裡,就見雲潛也回家了,正和何氏面對面坐著說話。
雲潛、何氏多年恩愛夫妻,兩人不知說起了什麼,臉上都掛著笑,笑容很是溫馨。
見雲傾進來,何氏臉上泛起微微的紅暈。
雲潛卻很高興地朝女兒招招手,「阿稚過來,爹爹講件往事給妳聽。」
「不許說。」何氏嬌嗔,臉上的紅暈越濃,嬌豔欲滴。
她這些年來過得舒心,樣貌一點也不見老,儼然還是三十出頭的少婦,風姿綽約,柔美動人。
雲潛便不再說了,只是笑,但他越笑,何氏的臉越紅。
見這般情況,雲傾心裡跟喝了蜜似的,別提多甜了。
爹跟娘多要好呀,嘻嘻,方才他倆準是說起年輕時候的事了,爹爹想要告訴我,但娘臉皮薄,不許他說。
「爹爹,最近你有沒有見過四叔、五叔?」雲潛跟何氏之間的氣氛越來越曖昧,雲傾差點坐不住了,忙打了個岔。
雲潛搖頭道:「沒有。」
何氏臉色變得不大好,「見他們做什麼?」
她雖對錦繡里那邊有所不滿,但在雲潛面前還是非常克制的,這時脫口說出這樣的話,已經表明她的厭惡了。
雲潛訕訕的笑了笑,有些尷尬。
小方氏在錦繡里雲家生孩子的事他早就聽說了,無奈這件事實在讓人難以啟齒,他只好裝作不知道。
後來小方氏的孩子是雲湍私生子的事傳開,眾人議論紛紛,雲潛臉上無光,惱火無比,更是提也不願提。
好在他素來潔身自愛,結交的朋友、同僚也是正經人,知道他的脾氣性情,很少有人當著他的面提雲家的這些齷齪事。
「爹爹,我跟你打個賭。」雲傾拉著雲潛的手,撒嬌的說:「我賭今天錦繡里那邊肯定會差人來找你。事先說好了,爹爹,咱們不管誰輸了,都要親自替娘磨墨鋪紙,不許假手他人。」
她說著這話的時候笑靨如花,雲潛雖是煩惱,可看到女兒的這般笑顏,心情也舒暢了許多,「好,爹爹便跟妳打這個賭。」
雲傾趁機又道:「那咱們接著再賭。爹爹,錦繡里那邊若來找我,我肯定是什麼事也不管的,但爹爹會管,對不對?」
雲潛狠狠搖頭道:「我才不愛管呢。」
何氏看著雲潛,微微冷笑。
雲潛臉一紅,「我清清白白、正正經經的一個人,可不能攪和在這種混事當中,連我都說不清了。」
何氏和雲傾都掩口偷笑。
雲潛辯白自己是清清白白、正正經經,好像在對何氏表白心意似的,那著急無措的模樣真的是很好笑、很好玩……
何氏想起錦繡里雲家那些糟心事雖然惱火,但看到雲潛這個樣子,心中卻又甜蜜,想著:管那些做什麼?橫豎我們早就搬出來了,我和三爺、阿仰、阿稚一家四口過得好才是要緊的。三爺待我好,又疼孩子,比什麼不強?
「我這些天都不好意思回娘家了。」何氏抱怨道。
雖然是抱怨,她神色卻溫柔,看向雲潛的目光裡滿是信賴和柔情。
雲潛昂起頭,用斥責的語氣道:「太太,妳不顧著丈夫、兒女,頻頻回娘家做啥?這豈是賢慧婦人所為?」
「噗……」何氏和雲傾一起笑出聲來。
雲潛也笑了,卻繼續裝著樣子訓斥道:「還好意思笑話我嗎?妳自己也做得不好,小心我抓著妳的小辮子不放,跟妳不依不饒!」
何氏和雲傾越發笑得不行。
一家三口正在說笑,侍女從外面進來稟報,「三爺、太太,錦繡里那邊來了一位賴嬤嬤,是四太太差來的。」
雲潛、何氏便命讓她帶人進來,侍女答應著出去了。
雲傾俏皮的眨眼睛,「娘,今天有人替妳磨墨鋪紙了。」
何氏不屑,「這有啥稀罕的?平時也有的。」
雲潛故意咳嗽了幾聲,「太太,在女兒面前替我留幾分顏面。」
何氏和雲傾見他這樣,都樂得不行。
賴嬤嬤進來了,向三人行禮問好之後便抹起眼淚,「三爺、三太太,我家四爺被人砸傷了腿,方才老奴奉了四太太的命到韓家請韓三爺,韓家卻說韓三爺出門了,不知去哪裡,也不知何時方回。四爺傷得重,若沒個好大夫,只怕他……」說到這裡,她趴下來連連磕頭,求雲潛幫忙找韓厚樸。
雲傾在一旁幸災樂禍地看著。
程氏這位定國公府的姑奶奶氣焰最是囂張,連同她的陪房下人也與眾不同。
就拿這位賴嬤嬤來說,前世她自恃是程氏的心腹,見了雲傾向來皮笑肉不笑,連行個禮都不屑的。
程氏拿些冠冕堂皇的道理來唬人,說人要講孝道,莫說在長輩面前服侍的老人,便是長輩面前的小貓小狗都是怠慢不得的,所以賴嬤嬤更是有恃無恐。
現在四房有求於人,這位不可一世的嬤嬤居然跪在這裡磕頭了,可真是讓雲傾意想不到。
雲潛聽到雲湍的腿被砸傷了,大吃一驚,「這事從何說起?」
由於雲湍受傷的原因實在是難以啟齒,就算賴嬤嬤也是說不出口,含含糊糊的想帶過去,「四爺是遇到無賴了。」
雲傾衝著自喜使個眼色。
自喜是從小便跟慣雲傾的,這時候見到雲傾使眼色,便知道她的意思,站出來裝作一臉狐疑地大聲道:「賴嬤嬤,我才從雲府過來,我怎麼聽說四爺是被方姨太太指使人打傷的啊?」
賴嬤嬤兩手撐在地上,怨恨的瞟了自喜好幾眼。
偏偏自喜這個人像是很遲鈍,全然沒看到她警告的眼光似的,還在大聲說話—— 
「聽說是方姨太太想嫁給四爺,兩人連兒子都有了,但四爺、四太太不肯要她,方姨太太這才惱了,指使人來砸傷四爺,是不是這回事?」
賴嬤嬤直起上身,眼中冒火,怒聲罵道︰「妳這個小丫頭,敢在背地裡這般編派主子!」
自喜登時瞪大了眼睛,「妳這個老奴才!我的主子便是我家姑娘,我什麼時候編派姑娘了?妳才是老糊塗了吧,盡在這裡胡說八道!」
賴嬤嬤這些年來跟著程氏威風慣了,聽到自喜這麼個小丫頭竟敢當面罵她老奴才,氣得差點沒背氣過去,嘴唇發白,哆哆嗦嗦,語無倫次地質問︰「三爺、三太太,你們……你們……你們就縱著這個小丫頭這般折辱老奴嗎?」
何氏淡淡的道:「我家這個丫頭雖莽撞了些,話卻沒說錯,她的主子是我女兒,不是旁的什麼人,妳說她在背地裡編派主子,確實是胡說八道。退一步說,就算這個丫頭真的有錯,有三爺和我在,有我女兒在,難道輪得到妳來出言訓斥她?」
何氏淡然的聲音透著威嚴,說的話又在理,讓賴嬤嬤無言以對。
「妳是來求人的,還是來訓人的?」雲傾也出聲輕蔑的問道。
賴嬤嬤想到自己的來意,嚇出了一身冷汗,忙說︰「就是,老奴是來求人的,不是來訓個小丫頭的,莫要擔誤了正事。」忙又磕了幾個頭,「姑娘教訓的是,老奴知錯。求三爺開恩,去把韓三爺找來吧,四爺等著他救命呢。」
「四爺都等著救命了,妳還有心思和我歪纏。」自喜在一旁忿忿的道。
賴嬤嬤在心裡把自喜罵了幾千、幾百遍,面上卻不得不陪著笑,「我老了,老糊塗了。」
「我瞧著也是。」自喜撇撇嘴。
賴嬤嬤一張老臉漲得通紅,跟豬肝似的。
雲傾在雲潛耳邊小聲說了幾句話,雲潛覺得寶貝女兒的話有道理,便站起身道︰「厚樸兄行蹤不定也沒辦法,不然我到他常去的地方找找看,若能找著,是四弟的造化,若實在找不著……唉,我這做哥哥的也盡了心、盡了力,無奈四弟命中如此。」他回頭交代何氏,「若我今晚不回來,差人到翰林院替我請個假。」
何氏道:「三爺放心,我省得。」
賴嬤嬤見雲潛肯出去找人,大喜,連磕了幾個響頭,「多謝三爺、多謝三爺!」她心中一塊大石落下,頭就磕得格外用力,再抬起頭來時,額頭已是紅腫。
送了雲潛出門,何氏淡聲道:「三爺雖是答應出去找韓三哥,但韓三哥出門的時候沒說他去了哪裡,也沒說多少時日會回來,所以三爺未必能找著他,總之我們盡心便是,妳回去稟報一聲。」
賴嬤嬤笑著看她,又道︰「四太太正在煩惱著,若有人開解開解便好多了,三太太您看……」
何氏實在對她厭惡至極,冷冷的道:「我勸四弟妹容下小方氏,平息事態,換來安穩,她肯聽嗎?」
賴嬤嬤板起臉,生硬的行了個禮,「老奴告辭。」
何氏命侍女帶她出去。
賴嬤嬤走後,自喜表功似的問著雲傾,「姑娘,我剛剛做得好不好啊?」
雲傾笑答,「做得好極了。」
她從桌上的小碟子裡取了塊酥糖,順手放到自喜口中。
自喜笑得合不攏嘴,「真甜。」
雲傾於是又給了她幾塊。
自喜悄悄拉了拉舒綠,到一邊吃糖去了。
何氏歎道:「不是我要在背後說妳四嬸的壞話,這事妳四叔固然是大錯特錯,她也太不曉事,火上澆油。小方氏這事都鬧出來了,這時候不想著趕緊設法平息事態,只知賭氣不讓小方氏進門,究竟有何益處?現在可倒好,妳四叔腿被人砸傷了,她的損失豈不是更大?」
在雲傾看來,雲湍和程氏就是一對爛人,誰也不比誰強,所以她對何氏的話不過一笑置之。
何氏卻歎息了許久,「唉,錦繡里雲府的名聲算是完了,再起不來了。」


按理說,錦繡里雲家有事,何氏是不應該袖手旁觀的,但她實在不願摻和到這樣烏煙瘴氣的事當中,便一直藉口身子不爽快,沒過去。
程氏心中惱怒自是不提,李氏愁得連飯都吃不下,最後坐了轎子到石橋大街,打算跟何氏好好訴訴苦。
「本來大丫頭就是無父孤女,李家結這門親事便是勉強,現在家裡又出了這樣的事,以後大丫頭過了門,李家因為這事給她氣受,大丫頭豈不冤枉?」
何氏聽得直歎氣,忍不住提醒她道:「二嫂,妳那好侄子可是在孝期中連孩子都生下了呢。」
李氏還是愁眉苦臉,「男人家守不住也是常事,女人卻出不得一點差錯……」
何氏恨鐵不成鋼地皺起眉頭,說︰「二嫂,男人是人,女人難道不是人嗎?」
李氏並不回答她的話,只顧著長吁短歎,「我和佩兒都是命苦,這都是命、這都是命!」
雲傾一直在旁邊坐著,也算是看明白了。
敢情這二伯母不僅是個糊塗人,還是個不聽勸的糊塗人,不管什麼樣的金玉良言,她都聽不進去,只會想著「我是寡婦我命苦,我女兒是孤女所以她命苦」,別人告訴她日子能好好過,她都一點也不相信,一點也不想去爭、去改變。
明明是她那娘家侄子先做下錯事,可她連一句硬氣話也不敢說,就這麼讓大姊姊忍下了。
現在她還擔心錦繡里雲府出了事,李家會嫌棄大姊姊,也不想想,就憑李家做下的事,他們也有臉嫌棄別人?
見李氏一直掉眼淚,雲傾想把她打發走,讓何氏得個清靜,二來實在同情雲佩,想讓雲佩過幾天好日子,便把心中想的那番話說了出來,「二伯母,妳不用擔心,我讓大師給看過了,大姊姊和李家的婚事一定不會成的,大姊姊不光能退婚,還能全身而退,自己不會受損失的。」
李氏聞言,又驚又喜,「這敢情好。」
她是親娘,自然不願把雲佩往火坑裡推,先前只是礙於那些迂腐的禮教,這時聽到和李家的婚事能退,她也有幾分高興。
不過,才高興了片刻,她臉上又是愁雲密佈,「就算順利退了婚,大丫頭既沒有親生父親替她撐腰,家裡又是這樣的景況,只怕她也找不到好人家了啊。」
雲傾笑道:「這有什麼?二伯母妳沒有聽說過嗎,好飯不怕晚。」
何氏也道:「阿稚說的沒錯,大丫頭是個有福氣的好孩子,定能嫁個好人家,妳就放心吧。」
依著何氏的性子,她本是想要說「我這做嬸嬸的會替大丫頭留意,若有合適的人家,便給說合說合」,但看看一臉幽怨的李氏,她這話到底沒敢說出口,畢竟她不大敢招惹李氏這樣的人。
李氏雖然這時看著可憐,但可惡起來也是很難纏的,讓人想敬而遠之。
李氏的臉忽然紅了,吞吞吐吐的道:「三弟妹,妳心腸好,妳……妳以後幫幫大丫頭吧……我丈夫早早的沒了,娘家又寒微,縱使一心想拉扯大丫頭,可我沒那個力氣,拉扯不動……」
雲傾這些天對李氏一直不滿,但見這時的李氏總算有個做母親的樣子,心也軟了一些。
「二伯母,不如妳讓大姊姊到我家裡暫住些時日好了。」她開口道:「一則大姊姊可以散散心,二則我娘常來常往的夫人、太太也能見個面。」
李氏大喜,一把握住她的手,「真的嗎,六丫頭妳說話算話嗎?」
家裡現在都亂成那樣了,能讓雲佩暫時離開,李氏自然是求之不得。
「娘,行嗎?」雲傾轉頭問何氏。
何氏雖不喜歡李氏,卻有幾分憐惜雲佩,微笑道:「我家阿稚說行,便行。」
雲傾甜甜蜜蜜的笑了。
李氏喜孜孜的,「我這就去把大丫頭送過來,今天便送過來!」

當天李氏便把雲佩送到了石橋大街這裡,何氏安排一個種滿芍藥花的院子給雲佩住。
雲佩自己帶了貼身侍女來,何氏又撥了兩個粗使婆子、兩個粗使丫頭給她。
錦繡里雲家現在雞飛狗跳的,雲佩能離開那裡,對肯收留自己的何氏自是感激,「三嬸待我好,妹妹也待我好。」
雲傾有些悵惘的笑了。
其實錦繡里那個家裡若有人對她好,她是很願意報答的,可對她好的又有誰呢?
大房和四房是不必說了,李氏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雲湞和方氏只顧著自己明哲保身,一言不發,只有雲佩溫柔的抱過她、安慰過她,雲佩是她那段灰色歲月中唯一的一抹亮光。
第五十三章 進宮赴盛宴
雲傾因為家裡的煩心事有兩天沒去上學,毛莨、馮氏姊妹、韓菘藍等人都來看望過她,這些小姊妹性情都爽朗,雖然錦繡里雲府的事她們都知情,卻明白這和雲潛、雲傾一家四口沒有相干,並沒放在心上。
其實雲傾自己也沒當回事,可等她再回到桂園時,卻有幾位同窗用同情的目光看著她。
「雲傾,這些事對妳很不利啊。」
雲傾知道她們是一片好意,笑了笑,不以為意,「確實不利,但我不在乎。」
「心寬!」同窗衝著她豎起大拇指。
一個愛開玩笑的同窗笑道:「都說心寬體胖,可妳一點也不胖,身材這般輕盈苗條,沒天理啊,沒天理。」
大家都笑了。
少女們銀鈴般的笑聲清脆悅耳,聽得人心情舒暢。
放學時,于雅猛又找過來了。
不過今天卻奇怪得很,她不像往常一樣帶了好幾個跟班,趾高氣揚的過來,而是一個人。她來了也沒找桂園七姊妹,只單獨把雲傾拉到了一邊。
「于十八,妳怎麼了?」雲傾不解。
于雅猛低頭踢走一粒小石子,悶悶的道:「桂小七,妳這回大概得恨上我了,我進宮跟我姑婆說話,不知怎地便說起妳了,姑婆讓妳賽詩會那天也進宮去。」她抬頭看著雲傾,眼光閃爍,很內疚似的,卻還嘴硬,「哎,這麼好的機會,別人求還求不來呢,妳不謝謝我?」
「謝妳個鬼,我根本不想湊這個熱鬧。」雲傾生氣的打了她一下。
于雅猛嘴咧了咧,也不知是想笑還是想哭,「我真是不小心提起妳的嘛,姑婆問我,妳是不是很好看,我說好看得不行,連宮裡最漂亮、最得寵的安昭儀也比不上。結果姑婆一開口讓妳進宮,我忙改口了,說妳醜得要死,姑婆卻不信……」
「那我到底是好看得不行,還是醜得要死?」雲傾挑眉。
于雅猛這些年來不管是輸還是贏,在雲傾面前一直是不可一世的,今天卻破天荒的陪起了笑臉,「長眼睛的人都知道,妳是好看得不行啊。」
雲傾滿意的笑了,「既然這樣,我就進宮去讓大家開開眼界吧。」
于雅猛知道這不是雲傾的本意,皺眉看她,想裝出凶巴巴的模樣,可目光中的歉疚之意完全掩飾不住。
雲傾微微一笑,又道︰「于十八,到了那天,妳肯不肯配合我演演戲?」
于雅猛眼睛一亮,忙不迭的想要點頭,但又考慮到這樣未免太沒面子,挺起胸,傲慢的道:「桂小七,如果妳好言好語求我,我也不是不能考慮。」
雲傾嫣然一笑。
另一邊,毛莨等人見于雅猛來了之後就把雲傾單獨叫到一邊,都很奇怪,也跟過來了。
「于十八,妳找我們小七有何貴幹?」
于雅猛未及答話,雲傾就笑吟吟的道:「沒什麼要緊事,說了幾句玩笑話而已。」
趙可寧笑道:「于十八,妳不會又來找阿稚進宮跟妳賽詩的吧?妳放心,雖然阿稚不去,但毛姊姊和我,還有阿慧、阿瑩會去的,到時候妳和我們比賽也是一樣。」
既然她們也在賽詩會的受邀之列,于雅猛想和桂園七姊妹賽詩,也不是做不到。
桂園七姊妹當中,趙可寧是衛王府的郡主,毛莨的祖父毛老將軍威名赫赫,馮慧中、馮瑩中出自會寧侯府,也是朝中豪門。家世不大起眼兒的是雲傾、何青未、韓菘藍三人,這次賽詩會去不了的也只有她們三人。
于雅猛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強,還有些心虛,「是嗎?到時候再說吧、到時候再說。」
她偷眼看看雲傾,見雲傾既沒有生氣,也沒有對毛莨、趙可寧等人控訴她,心裡暗暗鬆了一口氣。接著,她又有些氣呼呼的想,我為什麼要這樣想?就算桂小七不想進宮,我一個不小心又把她弄進去了,那又如何?別說我不是故意的,就算我是故意的,難道我還怕桂園這些人討厭我、不喜歡我嗎?哼,我才不在乎她們怎麼想呢。心裡這麼安慰著自己,她的頭又昂得高高的了。
趙可寧喜道:「我娘替我製了不少新衣裳。到了那一天啊,我一定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豔壓群芳,好好的出個風頭!」
大家都取笑她,「妳出風頭有什麼用?阿寧妳說,妳這位郡主出風頭有什麼用?」
趙可寧沾沾自喜的道:「我出風頭,若是入了太后、皇后的眼,說不定會給我漲漲俸祿、給個封地什麼的,難道不實惠?」
眾人哈哈大笑,說笑了一會兒,就要各自回家。
于雅猛拉拉雲傾,「哎,要不要我把妳表姊和韓姊姊也帶進去,讓她們和妳做個伴?別怕我為難啊,一句話的事,不難。」
平常人家若是家世、身分不夠,想要參與這樣的盛事萬分艱難,可對于雅猛來說,卻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雲傾含笑搖了搖頭,「不用了。」
明知道是太后、皇后要相媳婦的宴會,還讓韓菘藍、何青未過去做什麼呢?
于雅猛見雲傾搖頭,也就打消了念頭,「不是我不幫妳啊,是妳自己不要的。」她神氣的說完,和眾人告別,大搖大擺的走了。
雲傾十分鎮定,毛莨等人也沒發覺任何異常,彼此道別,回家去了。
雲傾回到家裡,就見正堂中何氏拿著一份請柬在發呆。
她見雲傾回來,忙招手叫過女兒,「阿稚妳看,宮中的賽詩會竟然也請了妳去。」
「沒辦法,定然是我這才女美名遠揚,連宮裡也知道了。」雲傾笑吟吟的道。
雲佩一臉溫柔地站起來,握住了她的手,「我在房裡閒著沒事,便拿了針線過來,一邊做針線,一邊陪三嬸嬸說話。我們正說些家長裡短的事,宮裡忽然就來了人,送來了這個。宮裡的請柬真漂亮,我看了羨慕得不得了。妹妹,妳真有福氣。」
雲佩正值青春年華,在這裡住下後心情舒暢,臉色很快恢復了昔日的紅潤。現在的她神色柔和,雖不是一位絕色美女,可讓人一看上去便覺得舒服、順眼。
雲傾一笑,「大姊姊說哪裡話。」
雲佩的口吻十分真誠,「我說真的啊。」
在雲佩看來,雲傾真的是很有福氣,否則宮裡世家貴女雲集的宴會怎會也邀請她?
雲潛性情恬淡,這幾年來都沒有升官,只是翰林院一個侍讀,品級不高,雲守篤又辭官回鄉了,她沒想到雲傾會有這份幸運。
雲傾看著雲佩羨慕的神色,有些心酸。她明白其中的內情,所以對這樣的宴會避之唯恐不及,大姊姊卻是自小受人冷落,無人看重,自然會覺得能參加宴會是漲身價的好事。
雲傾也回握住雲佩的手,笑道:「大姊姊,我難得進次宮,想穿得奢華些。我記得妳給我做了條很華貴的石榴裙,對不對?」
雲佩大喜,臉上煥發出少有的光彩,「是啊,雖然妳說太顯眼了用不著,可我還是給妳做了。這些日子三嬸嬸月月貼補我銀錢,我手裡有錢,時常打賞下人,日子好過多了呢。三嬸嬸說,這是妳提醒她的呢。妹妹,姊姊雖嘴笨不會說話,心裡著實感激妳。」
雲佩是個實在人,心裡感激雲傾,便想為她做些什麼,但雲傾凡事有父母做主,她又能幫得上什麼忙呢?想來想去,也只有替雲傾做些針線,如絡子、扇套、荷包,還替雲傾繡了一條石榴裙,高貴華麗,燦爛悅目。
之前雲傾不願張揚,不願穿得太耀眼,這回石榴裙卻是能派上用場了。
何氏疑問道:「阿稚,那條石榴裙會不會太引人注目了?」
雲佩也有些猶豫,「是啊,妹妹,妳本就生得絕美,再穿上那麼華貴的衣裙,豈不是豔壓群芳,太顯眼了嗎?會不會招人嫉妒啊。姊姊給妳做石榴裙,是想讓妳穿著玩,逗妳開心的,不想給妳惹麻煩。」
雲傾摸摸自己滑膩的面頰,笑嘻嘻的道:「我生得這麼好看,不管穿什麼都會引人注目的,對不對?好不容易進宮一回,我想乾脆奢華一點。娘、大姊姊,妳們就別勸我了。」
何氏、雲佩聽她這麼說,知道她主意已定,也就不再囉嗦了。
雲潛回家之後,知道雲傾也獲得邀請,為此怏怏不樂,「阿稚才貌出眾會遭人妒忌的吧?」
他跟何氏雖然都不願雲傾進宮去參加什麼賽詩會,但是請柬都已經送來了,不去不行,夫妻兩人商議許久,只得作罷。


到了賽詩會的這天,雲傾打扮得格外豔麗,上身穿了正紅色大袖衫,下身著俏麗動人的石榴裙,芙蓉披帛由浣花錦織就,流光溢彩,映襯得她那張精緻絕倫的面龐益加嬌美,楚楚動人。
于雅猛親自來接她,「桂小七,我從小便隔三差五進宮,宮裡我熟,我帶著妳。」
她雖然是一副趾高氣揚的模樣,雲傾卻知道她這是心虛來彌補自己的,於是含笑把手伸向她,「于十八,今天全靠妳了。」
于雅猛心中一喜,咧嘴笑了,「妳跟著我就行了,有我在,沒人敢欺負妳。」
于雅猛還真不是吹牛,等兩人的車馬進了宮門後,才下車,便有宮女太監迎上來見禮,殷殷勤勤的請她倆上了一乘寬大的軟轎。
兩人同乘一轎,于雅猛表功,「哎,妳如果不是跟著我,哪有人理會妳?妳還得給這些奴才塞銀子呢。」
雲傾笑道:「妳倒是沒有吹牛,聽起來真像是這麼回事。」
于雅猛橫了她一眼,「我什麼時候說過假話了?」
小姊妹倆一路說說笑笑,倒也不寂寞。
兩人先去了慈元殿拜見皇后。
皇后姓安,是當今皇帝的繼后,是關中大族之女,今年只有三十多歲。
雲傾跟著于雅猛穿過重重殿宇、珠幕,方到了安皇后面前,行禮如儀。
雲傾一直低著頭,于雅猛卻和安皇后很熟絡的樣子,說笑了幾句,神態嬌憨。
「十八娘今天怎地帶了一位面生的姑娘來?」安皇后笑問。
「她是雲家的姑娘,跟我算是不打不相識,我倆滿要好的。她頭回進宮,我得照顧著她。」于雅猛語氣中透著自負,也透著親暱。
安皇后打趣道:「我竟不知道咱們十八娘也有這般替人著想的時候呢。」
于雅猛咯咯嬌笑,「其實,我如果喜歡哪個人,真是挺為她著想的。」
「妳是個實心腸的好孩子。」安皇后聲音裡帶著笑,聽上去很高興。
雲傾低頭站著,卻覺得有兩道探詢的銳利目光落在自己的臉上、身上,好像要把她看穿似的。
于雅猛陪安皇后說了幾句話,便挽起雲傾的手,親親熱熱的道:「瞧我這記性,差點兒把正事忘了,姑婆她老人家還等著我呢,我得快點過去,免得她老人家等著急了,到時可要怪我。」
安皇后樂呵呵地點頭,「好孩子,莫讓太后她老人家久等了,快過去吧。」
于雅猛於是和雲傾一起辭別安皇后,出了慈元殿。
殿外早有軟轎等著,于雅猛拉雲傾一起坐上去。
「這裡離我姑婆的慈明宮還遠,若是走路過去會很累,我都是坐轎子的。」
轎子輕輕搖晃著往前行,雲傾坐在于雅猛身邊,輕聲問道:「于十八,妳方才是故意的對不對?妳明明可以帶著我先去見太后的。」
于雅猛被雲傾看穿心思,也就不再遮遮掩掩了,嘻嘻笑,「我這是要告訴皇后娘娘,妳已經是我這邊的人了,讓她不要打妳的主意。妳知道嗎?皇后娘娘對五皇子寵愛得很,我真怕她……嘻嘻,不過她很有眼色的,知道妳和我是一起的,她便是有什麼心思也打消了。」
今天太陽很好,轎簾輕搖,幾絲陽光透過轎簾的空隙灑進來,暖洋洋的。
雲傾頗覺好笑,「于十八,妳心眼兒挺多的啊。」
于雅猛得意地笑了,「皇宮這個地方人精多,我到了這兒,不知不覺心眼兒也多了。」
于雅猛的笑容有幾分調皮,雲傾覺得這樣的她挺可愛的。
「快到慈明宮了。」于雅猛向外張望了下,笑道。
雲傾忽然想到一件事,于十八到了宮裡心眼兒變多了,那她明知我不想進宮,為什麼會在太后娘娘面前提起我?難道她是在皇后娘娘這裡心眼兒多,到太后娘娘面前便沒了警戒嗎?」
「于十八,妳是如何在太后面前提起我的?」雲傾坐直身子。
于雅猛漫不經心的說:「我經常進宮陪姑婆說話的啊。那天……讓我想想啊,我和往常一樣到了慈明宮,和姑婆說了些家常瑣事。姑婆也不嫌我嘴碎,我絮絮叨叨說了許多,不知怎麼就說起和妳們桂園七姊妹比賽的事,大概是我提起妳的名字了吧,姑婆便來了興致,問妳叫雲傾,可是傾國傾城的意思?我就隨口告訴她,妳那個名字雖然不是傾國傾城的意思,不過人確實美,好看得不像話,姑婆便讓我帶妳進宮給她瞧瞧。」
「原來如此。」雲傾一顆心沉了下去。
但這情形實在不對,于雅猛和桂園七姊妹明著暗著較勁已經六年,難道太后會是第一回在于雅猛口中聽到她的名字嗎?必定不會,為什麼從前太后聽到她的名字沒反應,如今聽到了便提到了傾國傾城?
「妳是頭回在太后面前提到我的名字嗎?」雲傾冷靜的又問道。
「當然不是。」于雅猛不假思索,「我十回有五六回會提起桂園七姊妹,提到桂園七姊妹必定有妳……」她忽然發現不對勁,轉過頭瞪大眼睛看雲傾。
雲傾靜靜迎著她的目光。
于雅猛慌了,「那個,桂小七,我姑婆不會是、不會是……」
雲傾抬手打斷她,「于十八,等一會妳裝作對我言聽計從的樣子,好嗎?」
于雅猛現出歉疚的神色,小雞啄米似的連連點頭。
雲傾想著,太后如果真的對她感興趣,會是因為什麼呢?從太后問于雅猛的話便能知道,是因為她的貌美。太后想讓美麗絕倫又身分不高的姑娘做宣王側妃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但如果她的性情半分也不柔順,厲害到能操縱掌控于雅猛,太后還會打她的主意嗎?
于雅猛心裡直打鼓,說︰「桂小七,我姑婆雖然疼愛我,卻只是小事上縱容我,這一點我心裡是有數的。」
雲傾嫣然一笑,「于十八,妳真有自知之明。」
說實話,像于雅猛這樣從小被寵著長大的姑娘能有這麼清楚的認識,也算不容易了。
本朝重孝道,于家勢力又大,所以就算是皇帝,到了太后面前也是恭敬謙順的。而于雅猛能在太后面前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換作其他的姑娘還不飄飄然嗎?她卻知道太后只是在小事上疼她,大事上,她影響不了太后的決定。
于雅猛看到雲傾的笑顏,心中一鬆,嗔怪的推了推雲傾,「妳的心真大,這會兒還笑得出來。」
雲傾笑容益加燦爛,「要晉見太后娘娘呢,若是愁眉苦臉的,豈非不恭敬?」
她這一世雖然順利,前生卻是在生死邊緣掙扎過的人,今天這種局面哪能嚇倒她?
第五十四章 裝心機女躲婚事
在慈明宮前下了轎,雲傾和于雅猛執手看著金碧輝煌的宮殿,品評感慨了一番,「果然是皇家氣派,不同凡響。」
慈明宮大門為朱紅色,上面綴著金釘,屋頂由光燦燦的銅瓦鋪就,鐫鏤龍鳳、天馬圖案,光耀奪目,雲傾讚美這裡不同凡響,真不是隨意拍馬屁。
于雅猛笑吟吟的道:「妳懂什麼?這裡看著固然好,進去之後才知道別有洞天呢。當今皇上孝順,給太后的都是最好的,太后這慈明宮中,堂、閣、齋、樓、臺、軒、觀、亭,景色美不勝收,尤其是四周環水的澄碧堂、桃花叢中的錦浪亭,那才是讓人開眼界呢。」
雲傾露出豔羨的神色,于雅猛得意洋洋的帶了她進去。
一名年約二十歲出頭的宮女含笑迎上來行禮,「十八小姐來得略晚了些,十九小姐已經到了,陪太后娘娘說了一會子話了。」
于雅猛笑咪咪挽起了雲傾的手臂,語氣親暱中帶著巴結討好的意味,「含翠姊姊,姑婆沒生我的氣吧?我一大早便起了,想早早的來陪姑婆,可是這位大小姐她慢悠悠的,我又不敢催她……」
「十八娘。」雲傾警告般的小聲叫道。
于雅猛驀然驚覺,忙放開雲傾的手臂,做出端莊傲慢的模樣。
那名叫含翠的宮女微笑看看于雅猛,看看雲傾,眼中閃過疑惑之色。
雲傾做出溫順的模樣,害羞的、怯怯的衝著含翠笑了笑。
含翠本就覺得不對,雲傾這一笑,更讓她覺得這是一名心機女子,暗暗警覺,原來這一位是這樣的性情、這樣的人,她不敢隱瞞,想著要尋個機會稟明太后才好。
于雅猛和雲傾並肩往裡走,小聲告訴雲傾,「十九娘是我小叔叔的女兒,我小叔叔本就不爭氣,十九娘又是庶出,聽說親娘的身分差得很,連良家女子也算不上,所以姑婆是不待見十九娘的,不過十九娘生得標緻,儘管還是比不上妳,也是一位少見的美女。」
雲傾聽說過于家的這位十九娘,知道她叫于雅意,雖然同樣是于家千金,身分可和于雅猛差著十萬八千里,便低笑道:「于十八,十九娘比妳美吧,妳有沒有嫉妒她?」
于雅猛不屑地道︰「我嫉妒她?笑話,我是什麼身分,她是什麼身分,莫說我的容貌比她也不差,就算她真的略好看些,又有什麼用?還真的以為靠著一張臉便能……」
她不經意間暼見雲傾那張瑩光姣麗的面龐,怔了怔神,接下來的話竟然說不下去了。
「便能怎樣?」雲傾巧笑嫣然。
她笑起來像一朵嬌花徐徐綻放,于雅猛看得都癡了,「唉,若她能像妳這樣美,保不齊真的能做到些什麼呢。」擔心雲傾誤會,她忙解釋道:「妳和她可不一樣,她想憑藉自己的美貌達到目的,妳卻從來沒有因為自己長得美便如何如何了。桂小七,咱們認識這些年來,妳好像都沒有意識到妳的美貌過人是怎樣的利器。」
兩人說話的聲音很小,含翠聽不到,可這兩人的親密神態她全看在眼中,疑惑更甚。
她們來到太后日常起居的側殿外,人還在院子裡,已經聽到從殿中傳出來銀鈴般的笑聲了。
「是十九娘。」于雅猛撇撇嘴。
「聽聲音是一位美人。」雲傾微笑。
兩人進去後行禮拜見,雲傾聽到一個優雅又不失威嚴的婦人聲音—— 
「十八娘,起來吧。」
雲傾心頭一陣煩惡。太后讓于雅猛起來,卻不提她,想不到就是在她這樣微不足道的小人物面前,太后都要使使心計,一見面就施施威啊。
于雅猛笑嘻嘻,「多謝姑婆,姑婆最疼我啦。」她自己輕盈的站起身,隨手也把雲傾拉起來,嗔怪道:「姑婆讓咱們起來,妳只管不動,是不是嚇傻了?妳呀,真是沒見過世面。」
太后今年已經過了五十歲,但她保養得很好,臉上一絲皺紋也沒有,光滑白膩,風韻猶存。她見于雅猛如此維護雲傾,微感詫異,因知道于雅猛是個直爽性子,她也沒多想,慈愛的問道:「小十八,這便是常常和妳比賽的那位姑娘嗎?」
「是,她叫雲傾,美人如花隔雲端的雲,傾國傾城的傾。」于雅猛笑道。
太后眸色深了深,含笑看了雲傾一眼,微笑道:「果然是傾國傾城的容貌。」
眼前這位尚在稚齡的少女確實令她驚豔,如凝脂般的面龐隱隱透出珊瑚般的紅暈,比極品羊脂粉玉還要細膩溫潤,一雙眼睛明亮燦然,如嵌在清清潭水中的黑寶石般璀璨晶瑩,眼波流轉,彷彿要把人的魂兒都勾了去。
太后統領後宮多年,什麼樣的美色沒有見到過?雲傾這絕世姿容卻是連她也看呆了。
「傾國傾城的傾嗎?」于雅意微帶醋意的問道。
光看于雅意,就知道她的生母應該生得很美,因為她明眸善睞,妍麗清媚,著實是花容月貌。
于雅猛挑眉,不悅的道:「妳耳朵不背,沒聽錯,是傾國傾城的傾。」
于雅意自負美貌,抿嘴笑了笑,輕移蓮步到了雲傾身旁,撒嬌的問太后,「姑婆,您老人家慧眼如炬,不如來品評品評,雲姑娘和意兒相比,當不當得起這一個傾國傾城的傾字?」
莫說是太后,便是含翠在旁也是看得直搖頭。
于雅意是于家的千金,和名不見經傳的雲家姑娘比什麼美啊?美或不美,很重要嗎?她便是庶出,也姓于,大家閨秀重要的是身分、和身分相匹配的頭腦。
這言行雖不合適,但她和雲傾並肩站著,太后真的含笑打量了幾眼。
于雅意今天是精心打扮過的,頭上挽著飛仙髻,妝容無可挑剔,衣著講究,尤其是她下身著百鳥裙,那百鳥裙是集百鳥羽毛織成,顏色鮮豔無比,而且織法巧妙,從正面看是一種顏色,從側面看卻變成另一種顏色,裙上閃爍著百鳥圖案,流光溢彩,精美絕倫,將她襯得越發出眾,嫋娜風流。
但既使這樣,站在雲傾身邊,她也黯然失色。
雲傾的美渾然天成,靜靜站在那裡已是一道難描難繪的風景,當她嫣然一笑,更是明豔不可方物,令人不可逼視。
太后先是驚豔,繼而露出滿意的笑。
好,太好了,就是這樣的人間絕色才配得上服侍她的寶貝孫子呢,姿色若是差了些,配做宣王側妃嗎?
「姑婆,您這裡是不是有西洋過來的玻璃鏡啊?」于雅猛笑道:「命人拿鏡子過來吧,好不好?也好讓十九娘照上一照,瞧瞧雲姑娘和她相比,當不當得起這個傾字。」
于雅猛這話有些刻薄,語氣也有些發酸,雲傾忙衝她使了個眼色。
于雅猛怔了怔,才向雲傾討好的笑了笑,笑容中滿滿的歉疚之意。
太后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含笑,又著意打量了雲傾兩眼。
雲傾的打扮也很華貴,如火焰般的衣衫、俏麗的石榴裙,風姿楚楚。
本朝屬火德,尚紅,雲傾著大紅衫子,可見自視甚高……家世、相貌都很合適,可若是性子不好,太過爭強好勝,又很有心機,以至於能不動聲色的左右十八娘,將來豈不是個禍害嗎?
太后嘴角的笑意漸漸斂去,抿得緊緊的。
不行,這樣的心機女子,不僅不能進宣王府,連十八娘也不能再和她隨意接近了!
「姑婆。」于雅猛親暱的叫著太后,堆起一臉笑。
太后對這個侄孫女到底還是偏愛的,不忍當面潑她的冷水,心道:今天她興致勃勃的進宮來看我,又何必讓她乘興而來,掃興而歸?以後再把她和雲傾分開也就是了。
太后道:「妳們是來參加賽詩會的,這便過去吧,若有了什麼好詩句便記下來,回頭講給姑婆聽。」
于雅猛和于雅意忙齊聲答應,「是,姑婆。」
知道太后這是讓她們離開的意思,兩人與太后又說了幾句話,便帶著雲傾告辭離開。
「天生尤物啊。」太后看著雲傾婀娜多姿的背影,目光幽深難測。
「宣王殿下來了。」宮女來稟報。
太后的神色變得柔和,聲音中不知不覺就帶上了笑意,「讓他進來。」
一位十八、九歲的男子大袖飄飄,翩然而入,軒軒韶舉,儼然仙人之姿。
太后招手命他近前來,微笑問道:「英兒素來喜愛詩文,這次賽詩會你也過去看看,見到好詩佳句固然妙極,見到端麗之人,也是緣分。」
宣王本是含笑,聽到太后這麼說,滿懷失望,不禁問道:「祖母,孫兒跟您說過的那人,不可以嗎?」
太后淡聲道:「那女子性情倨傲,恐不是個安分的,便是收了她,也要攪得你不得安寧。」見宣王目光閃爍,似有不甘,她皺眉問道:「難不成你對她已是情根深種?她是如何引誘你的?」想到雲傾膽大包天,有意勾引孫兒,太后又氣又急,已是聲色俱厲。
宣王深知太后的性情,唯恐為雲傾招來禍事,忙辯解道:「孫兒只是偶遇十八娘時,見她和表妹在一起,覺得她相貌還成,話都沒有說過一句的。」
太后一顆心放回肚子裡,緊繃著的臉緩和下來,溫聲道:「祖母就知道,你對這人定是瞭解不深,只看見外表。英兒,進你王府的女子固然需美貌動人,卻也要性情柔順,心地單純,明白嗎?若城府太深,你便是討了她回去,日後也只有生氣的。」
宣王心道:只要能討到她,我不怕生氣。但當著太后的面他哪裡敢說真話,勉強笑道:「祖母既說不好,那定是真的不好了。」
太后聽他這麼說,很是歡喜,「你過去看看,若瞧著誰順眼,只管來跟祖母說。」
宣王答應一聲,便告辭了。
「到這年紀了,還這般猴急。」宣王走後,太后和含翠等人說笑起來,樂呵呵的。


宣王在慈明宮時,臉上隱隱帶笑,一副溫雅君子的模樣。
等出了慈明宮,他信步走到河岸邊,這河岸邊置有許多盧甘石,盧甘石能發散陰氣、聚集雲霧,使人如身在深山幽谷中。
煙霧矇矓中,宣王眼神亦是迷茫,心裡不解,明明她心地明淨,性情單純,祖母怎會責她城府太深,這事從何說起?眼前彷彿浮現出一張清麗絕俗的面龐,他既覺甜蜜,又覺憂傷,喃喃道:「難道我和她竟是無緣嗎?不,不會的。」
河對岸出現一名身穿淡黃衣衫的少女,雖然離得有些遠,影影綽綽的看不清楚,但只看身形,也知道這是位美女了。
宣王抬眼望去,心怦怦直跳,會是她嗎?他的相思之情難以遏制,想著要問問她去,問問她喜不喜歡他、想不想進宣王府?若她是喜歡他的,那太后反對亦是無用,他總有辦法說服祖母,娶她過門。
宣王分辨了下方向,找到了通向對岸的石橋。
他心中焦灼,恨不得插翅飛過去,但在美人面前他還要講究形象,終究還是一步一步,緩緩走近。
那女子的身形越來越清晰了,宣王不知不覺間心跳加快,步子也加快。
當他滿懷希望到了那女子身旁時,卻如一瓢冷水兜頭潑下。
不是她、根本不是她……眼前這女子亦是秀美,但不過一個普通美女罷了,焉能和她相提並論?
宣王胸中冰涼。是我思念她太過了,竟將旁人當作了她?她又怎會恰巧獨自一個人在這裡?她……她極少一個人出行的,便是我想向她表白心意,也沒有機會……
那女子含情脈脈的看著他,盈盈下拜,「小女子雲儀,拜見宣王殿下。」
宣王本是灰了心,恍惚之間聽到一個「雲」字,眼前彷彿看到一絲光亮,「妳是雲家的姑娘嗎?」語氣異常溫和,甚至稱得上溫柔。
「是,小女子正是出身雲家。」雲儀低眉順目,柔婉答道。
宣王心中激盪,定定神,強作鎮靜的問道:「本王聽于家表妹說起過,她和桂園一位姓雲的姑娘很熟,經常一起填詞作詩,撫琴下棋。那位姓雲的姑娘,妳可認識?」
他年紀尚輕,生平頭一回鍾情一位姑娘,卻被太后無情拒絕了,這時心裡很亂,想放棄心頭的那人,卻又實在捨不得,見到一位和她同姓的姑娘,便想多問幾句話,彷彿覺得他和這位同樣姓雲的姑娘多說幾句話,便離雲傾近了些似的。
雲儀神情恭謹,答道︰「小女子雖不大敢確定的答覆殿下,但十之八九是識得殿下所說的那位雲姑娘的,小女子的六妹妹也在桂園讀書,聽說她和于家十八娘有些來往。」
「六妹妹?對,她在雲家確實排行第六。」宣王喃喃道。
雲儀聽見這一句,迅速的瞥了宣王一眼,目光隨即看向地面,心中暗暗竊喜。
宣王果然早就鍾情雲傾那個丫頭,他眼下雖然對我無意,但我是雲傾的堂姊,他對我總要假以辭色的,時日一長,這宣王妃之位還怕不是我的嗎?對,我要往上爬,要像前世那樣被聘為宣王妃,不過這回我會真的嫁給宣王,不會再落得一場空……
前世她被聘為宣王妃之後,宣王堅持為元配守喪一年,不肯立即迎娶她。
等到一年期滿,接二連三的重大變故相繼而來,這樁婚事最終成為泡影。
雲儀對於前世的最後記憶,便是她留在京城,和杜氏、雲佳、雲俏一起在大雪中等待燕王四公子,而那時宣王已經倉皇逃到了婆留,由舊朝故臣擁立為新帝,不過是位偏安一隅的新帝罷了。
其實雲儀覺得能嫁到燕王府最好,可燕王現在還遠在燕境,她根本碰不著,而且她記得燕王的長子、次子、三子,所娶的妻室均是名將之女,她這種文官家的姑娘,燕王府根本是看不上的。
既然她和燕王府無緣,那嫁給宣王也是好的,就算宣王偏安一隅,在南方苟延殘喘,到底也是登基為帝,若有她相助,說不定還能回師反攻,統一天下……
思及此,雲儀露出溫柔、得意的笑容。
父親死了,祖父告老還鄉,她的身分一落千丈,那又怎樣?她不甘心地在鄉下終老,設法走通了舅舅家的路子,讓舅舅將她從老家接回了京城,接下來她要開始大展身手了,而這次賽詩會便是她嶄露頭角的第一步。
「宣王殿下,小女子的六妹妹是位才女,也是一位可愛的姑娘,她從小到大有趣之事很多的。」雲儀溫溫柔柔的說:「可惜小女子要去參加賽詩會,不便和殿下多說了。」
宣王明亮的眼眸透出為難,卻隱隱有嚮往,道:「無妨,本王也要去賽詩會,咱們邊走邊說。」
雲儀按捺住心頭的狂喜,恭順的道:「是,殿下。」
宣王和雲儀一起去往今天舉辦賽詩會的燦美堂,一路邊走邊說,若是不明內情的人看了,還以為宣王和雲儀的關係很親密呢。
一路之上遇到了幾位前來赴會的千金小姐,向宣王行禮問好之後,她們對雲儀都流露出嫉妒。
雲儀對此全然不在意,嫣然而笑。六妹妹,多謝妳,前世妳做了我的踏腳石,今世對我依舊這般有用。
路上也有宮女看到他倆,等他們走後,她們忍不住小聲議論—— 
「這不是宣王殿下嗎?他從來不和年輕姑娘走太近的啊,這位姑娘是誰?」
「是未來的宣王妃嗎?」
「是不是未來的宣王妃不能確定,但肯定不簡單啊。」
第五十五章 惹貴女嫉妒
雲儀跟在宣王身後到了燦美堂,才一進門,已是引起眾人注目。
在場的佳麗很多,不少人都用既嫉妒又羨慕的眼光瞧著雲儀,令雲儀不禁飄飄然。
雲儀是和舅母武氏一起來的,武氏是位長眉細目的中年婦人,見到這副情景,心頭一喜。當初她家老爺要把雲儀這丫頭從老家接出來時,她雖沒反對,卻有些不以為然,現在看來,還是老爺的眼光毒,見識高,雲儀果然是個有出息的。
武氏恭敬的過來向宣王行禮,「拜見宣王殿下。」
「殿下,這是小女子的舅母,三司使杜大人之妻。」雲儀溫柔又羞澀的看了宣王一眼。
她這一眼看過去,登時令張英黎等早就對宣王有意的閨秀憤恨不已,許多道目光掃過雲儀,如刀子般凌厲無情。
「原來是杜夫人,久仰。」宣王客氣的道。
武氏得意非凡,微笑道:「殿下方才和儀兒在一起,是嗎?她年幼無知,若有什麼不周到的地方,還請殿下海涵。」
宣王溫聲道:「杜夫人多慮了,雲四姑娘極好。」
他方才和雲儀一路說著話過來的,自然知道她是雲家四姑娘。
武氏卻私心以為這是因為宣王和雲儀交情匪淺,更添喜悅,笑容滿面。
宣王不僅本身地位超然,而且他背後還有于家的支持,可以說是朝中最有權勢、最顯赫的一位親王了。雲儀能得到宣王的青睞,這讓武氏如何能不喜出望外呢?更覺得沒白白栽培雲儀。
張英黎心中不忿,但也有幾分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分量不夠,忙在人群中找到于雅猛,「十八娘,妳宣王表哥過來了,我陪妳一起過去打個招呼,好嗎?」
于雅猛正和雲傾、毛莨等人在一起說話,不經意的往宣王那邊掃了一眼,「不了,表哥這會兒正忙著,我就不打擾他了。」
「十八娘!」張英黎不由得著急了,臉色忽白忽紅,焦急不安。
毛莨拉了于雅猛一把,打斷了她的話,「莫打岔。于十八妳老實交代,小七為何會突然出現在這裡?」
馮慧中、馮瑩中和趙可寧異口同聲,「就是,妳快老實交代,阿稚事先都沒通知我們,而且她來參加賽詩會不和我們一起,倒和妳在一起,肯定是妳搞的鬼。」
于雅猛不屑地道︰「不就是個賽詩會嗎?瞧妳們一個一個凶巴巴的,像什麼樣子。哎,我說小毛、小馮、小……小郡主,妳們是不是嫉妒雲傾忽然和我好了,所以才這樣的啊?」
「阿稚會和妳好,誰信?」毛莨、馮瑩中嗤之以鼻。
「阿稚有我們呢,要妳做啥?」馮慧中和趙可寧也質疑。
「哎,桂小七妳來說句話。」于雅猛雖然驕傲,但四個人一起衝著她開火也有點吃不消,瞪眼看著雲傾,「妳告訴她們,咱倆好不好、我有用沒有?」
毛莨、馮慧中、馮瑩中、趙可寧,再加上于雅猛,五個人十隻眼睛,齊刷刷盯著雲傾。
雲傾笑了,「這也就是我天生麗質,長得實在太好看了,才禁得起妳們這麼看啊。瞧瞧妳們,目光如電、如劍、如火,好像要把我看透似的、好像要把我刺穿似的、好像要把我點著似的……」
「說重點。」趙可寧撲過去抱住她,蠻橫的道。
「沒事,聽桂小七胡扯也滿好的。」于雅猛故意和趙可寧唱反調。
趙可寧衝著于雅猛扮個鬼臉,雲傾笑著制止她們,「別鬧了、別鬧了,事情是這樣的—— 太后娘娘知道了于十八曾經想讓我來賽詩會,可我沒答應于十八,所以太后娘娘替她出氣,非要我來……」
「聽見了沒?還是因為妳。」毛莨瞪了于雅猛一眼。
雲傾笑道:「于十八還挺有良心的,怕我不熟悉宮裡,一大早便來我家接我,還帶著我去見皇后和太后,一路上很照顧我。平心而論,她今天的表現確實很好,可圈可點。」
「總算于十八還有點好處。」毛莨聽了這話,伸手拍拍于雅猛的肩。
「還沒壞到家。」馮慧中、馮瑩中、趙可寧也歎道。
于雅猛雖然嘴硬,其實一直提著心吊著膽,擔心桂園這幾位姑娘誤會她存了壞心,借助太后打壓雲傾,見她們不再追究這件事了,放下心事,登時便神氣起來,昂首挺胸的道:「今天從頭到尾都是我照顧桂小七的,懂不懂、懂不懂?」
毛莨等人嘻嘻笑,雲傾也不禁莞爾,于十八也是很招人喜歡的啊。
張英黎咬咬唇,雖然于雅猛不怎麼理會她,她還是厚著臉皮低聲勸于雅猛,「十八娘,妳表哥來了,妳做表妹的理也不理,太不像話了。」
這會兒于雅猛心情愉快,無可無不可地笑道:「過去跟表哥打個招呼也行。」
張英黎心中一喜,「這樣才對啊。」
她正要陪著于雅猛一起過去見宣王,卻見宣王已離開雲儀、武氏,向這邊過來了。
她看到宣王容顏如玉,風姿俊秀,舉止神情更是灑脫飄逸,心中不由得一蕩,這便是我親近于十八、討好于十八最好的報酬了啊,只要我待在于十八身邊,總歸還是能多見到宣王殿下幾面的……
「表妹。」宣王含笑道。
「表哥。」于雅猛笑得開心。
宣王和于雅猛寒暄,眼神不由自主的向于雅猛身旁掃了掃,看到一抹亮麗的身影,心怦怦亂跳,意亂神迷。
武氏眼見宣王離去,有些愕然,低聲問雲儀,「他怎地忽然走了?」
雲儀眼光閃爍,道:「他是宣王殿下,既然來了燦美堂,想必有許多人需要應酬接見的。」
武氏想想也有理,正要開口說話,卻見幾位衣飾華貴的少女連袂而來,她們皆是神色輕蔑。
「還以為她和宣王殿下有多親近呢,原來宣王殿下見了于家千金,便把她拋下不理了啊。」
「哼,當自己了不起嗎?有本事去和于十八娘比比啊。」
「她也配和于十八娘比?一百個她綁在一起,也比不上十八娘的一根頭髮絲兒。」
武氏氣得紅了臉,「妳們胡說些什麼?」
雲儀卻是臉色慘白。
「哼,高枝兒是這麼容易攀的嗎?爬得越高,摔得越重,到時候才知道滋味呢!」那幾位少女冷冷的拋下這句話,揚長而去。
她們走了之後,這句話還在雲儀耳畔縈繞、迴響。
「儀兒,宣王殿下對妳青目,妳可要把握住機會啊。」武氏忍下怒火,衝著遠處的宣王努努嘴,語重心長的交代。
雲儀點頭,鼓起勇氣順著武氏的指引看過去,頓時花容失色,幾乎尖叫出聲。
那……那不是雲傾嗎?大紅衫子、高雅的石榴裙,站在一眾貴女當中,猶如白鶴立於雞群,那般引人注目,那般清麗絕俗。
雲儀如入冰窖,遍體生寒。雲傾天姿國色,嬌美無匹,有雲傾在,宣王還會看到她嗎?宣王身邊還會有她的立足之地嗎?
不知是不是雲儀的錯覺,雖然距離尚遠,她卻覺得宣王的目光有意無意地落在雲傾身上,目光中是掩飾不住的愛慕和溫存。
成也是妳,敗也是妳。雲儀不由得灰心,六妹妹,妳到底是我的踏腳石,還是我命裡的剋星?
她不是說她不來嗎?為什麼說話不算話?!雲儀忽地憤怒起來,我要過去質問她,明明說過不來的,怎麼可以言而無信,突然出現在這裡,打亂了我的計畫!
雲儀雖是生氣,當著武氏的面卻不敢發怒,親熱的道:「舅母,我看到六妹妹和宣王殿下、于十八娘在一起,想過去和六妹妹說句話,可以嗎?」
武氏往宣王那邊張望了下,看到雲傾,眼中閃過驚豔之色,失聲道:「那穿石榴裙的便是妳六妹妹吧?出落得這般好。儀兒,若是妳有妳六妹妹這樣的姿色還用犯什麼愁呢,什麼事做不成?」
雲儀的臉忽地通紅,隨即變得慘白。武氏這脫口而出的話雖不經思量,孟浪了些,卻也是句大實話,她如果有雲傾的容貌,還用得著費盡心機接近宣王嗎?雲傾隨意的站在那裡,宣王便不由自主想要靠近了啊。
武氏話出口後也有些後悔,安慰雲儀道:「女孩兒生得好,自然是上天眷顧,不過性格脾氣好才更難得呢。男人嘛,誰不想要一個美麗動人又溫柔體貼的解語花?我瞧妳六妹妹因生得太好了,便不把人放在眼裡,傲了些,不及妳溫柔斯文。儀兒,妳只管往上巴結,必定前程無量的。」
雲儀還沒攀上高枝兒,用得著武氏的地方還多,自然是應和著武氏的。武氏越是誇她溫柔斯文,她越要表現得真的如武氏所說,臉微微一紅,嬌羞的道:「舅母謬讚了。」
武氏讚賞的看著她,催促道:「快去吧。」
雲儀行了個禮,「是,舅母。」
她輕移蓮步,環佩微響,不多時便到了雲傾身前,「六妹妹。」她伸出胳臂,想親熱的挽住雲傾,做出姊妹一家親的樣子。
雲傾彬彬有禮的道:「四姊姊。」身子卻向後退了退。
雲儀纖細的手掌才碰到她的胳膊,她便躲開了,這讓雲儀有些尷尬。
「妳不是說不來嗎,為什麼食言?」雲儀惱羞成怒,小聲責怪道。
雲傾正要答話,卻聽禮樂聲響起,有太監高聲道—— 
「皇后娘娘駕到。」
第五十六章 雲儀裝暈算計婚事
眾人都忙著恭迎皇后,一時間顧不上理會雲儀。
雲儀卻不依不饒,和眾人一樣跪在地上迎接皇后,還小聲問著雲傾,「妳為什麼來了?」
雲傾微微一笑,「想知道原因,妳去問太后吧。」
「太后……」雲儀又驚又怒,眼前一黑,差點沒一頭栽倒。
前世是杜氏在太后面前竭力保舉雲傾,並獻了一幅雲傾的畫像給太后,太后才召見雲傾的,為什麼這一世情形全變了,雲傾這麼早便見到了太后?若是太后和前世一樣,見到雲傾便相中了她給宣王當側妃,旁人哪裡還有機會?
雲儀嘴唇發白,惶恐不安。
太監高聲傳著皇后的口諭,命眾人平身。
雲儀像木偶似的隨著眾人站起來,神色茫然。
感覺一道溫柔又關切的眼神掠過她,正是宣王,雲儀驀然心中一甜,可那道目光只在她身上略停留,便落到了雲傾身上。
皇后來了,幾位世家貴婦迎上去請安問好,按理說,宣王現在應該過去和皇后寒暄見禮,可他並沒有這麼做。
他這是想做什麼?是因為離雲傾太近了,捨不得走,還想多看兩眼嗎?
雲儀心中又妒又酸,有雲傾在,他是連看我也懶得看了,我如今落魄潦倒,一個失父孤女,前途一片灰暗,偏偏唯一的希望就在這個前世曾經聘我為妃的宣王殿下身上……不,我不能氣餒,一定要拿下他,成敗在此一舉……
雲儀悄悄挪了挪身子,想靠近宣王,無奈中間隔著好幾個人,有于家的于雅猛,還有興國公府的張英黎,她不知道自己以後還有沒有再接近宣王的機會,於是什麼也顧不得了,驀然一聲輕呼,「六妹妹,妳怎麼了?」
她這一聲驚呼雖輕,卻是成功地讓宣王身子一震,不由自主的轉過身。
雲儀迅速推了雲傾一把,雲傾身子一晃,宣王迅速伸出手—— 
「雲姑娘,小心!」
毛莨就在雲傾身邊站著,眼明手快地一把抱過她。
這時雲儀自己也身子晃了晃,向宣王倒過去。
宣王想要收回手,但見雲儀臉色慘白,眼中含淚,目光中無盡的哀求之意,心中一軟,未免有些猶豫的想著:我若是收回手,對於雲四姑娘這樣的年輕女孩兒來說,不是太難堪了?就在這一剎那,雲儀輕盈的身子已經軟軟癱倒在他懷裡。
宣王腦子嗡的一聲,整個人都呆住了,雲儀卻激動得暈了過去。
方才她是裝暈,現在卻是覺得妙計大功告成,可以放心的暈過去了。
她是失父孤女又怎樣?到底是正正經經的姑娘家,祖父是告老還鄉的尚書,父親是因公殉職的使臣,宣王既然已經當眾和她有了身體上的接觸,於情於理,都得娶了她。
于雅猛等人愕然地望著這一幕,于雅猛只覺得新奇好玩,還覺得有些好笑,「表哥你這是……嘻嘻,看樣子你惹上麻煩了……」
張英黎卻是氣得柳眉倒豎,「十八娘,這女子太可惡了,妳快讓人把她趕出去!」
于雅猛笑,「我才不管呢。」一把拉了她,「不僅我不管,妳也不便管,咱們快溜。」
張英黎急了,「難道任由她糾纏宣王殿下不成?十八娘,宣王殿下可是妳的嫡親表哥,對妳一直不錯,妳也應該待他好些,不能讓他被心機女子欺騙糊弄!」
「妳怎麼對我表哥這麼關心,這般為他著想?」于雅猛頗驚訝,又覺得很有趣。
張英黎臉霍地一下子紅了,辯解道:「咱們從小到大都要好,宣王殿下是妳表哥,我自然也為他著想。」
于雅猛感動的拍拍她肩膀,「阿黎,妳對我真好!」
張英黎見于雅猛只管誇她,卻紋絲不動,根本沒有干涉宣王和雲儀的意思,咬咬牙,伸手一推雲儀,「莫要裝死了,快起來!宣王殿下的清白不能被妳這麼玷汙了……」
武氏卻衝過來,一把將張英黎拉開,看著宣王懷裡的雲儀抹眼淚,「可憐的儀兒,妳這是怎麼了,怎地忽然暈倒了?」又對宣王道謝,「宣王殿下,幸虧有你,要不然儀兒不知會怎樣呢?我不知該如何感謝你才好了。」
張英黎還是個小姑娘,被武氏用力地一拉,登時被甩到了一邊,手腕生疼,又氣又急,眼圈一紅,差點哭出來。
沈景蘭忙扶住她,小聲的道:「妳是什麼身分的人,犯得上和這種人動手嗎?她就是這麼拚,又能怎樣,連當個側妃,都不知道太后娘娘肯不肯呢。」
張英黎淚光閃閃,「這個我自然知道,可我不願宣王殿下被她算計了……」
「我也不願。」沈景蘭忿忿的道。
安皇后聽到動靜,由興國公夫人等陪著過來,見雲儀軟軟地倒在宣王懷中,宣王呆若木雞,武氏殷勤道謝,不由得幸災樂禍起來,嫣然一笑道:「宣王這是英雄救美嗎,救的是誰家的姑娘啊?」
武氏忙堆起一臉的笑,「回娘娘的話,這是妾身的外甥女,雲家的四姑娘,這孩子身世可憐,父親曾任使臣,在出使高麗的途中去世了。妾身憐惜她是忠臣之女,對她一直很照看。」
「因公殉職,可敬可佩。」安皇后歎道。
安皇后心裡樂開了花,她覺得失父的孤女配宣王正合適,雖然知道太后不會輕易答應,但她樂於見到這種場面,對武氏格外寬和,狠狠地誇獎了雲瀚盡忠職守,乃人臣之楷模,武氏臉上有光,笑容滿面。
武氏此刻對雲儀真是滿意極了,這丫頭倒是狠得下心、拉得下臉,很有決斷。很好,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皇后娘娘也在,宣王殿下賴不掉了,這丫頭肯定能進宣王府。她只要能進了宣王府,就算位分不高,對杜家來說,也是和宣王府攀上了親戚,以後杜家有事,還愁宣王、太后不照看嗎?杜家一天也沒養過雲儀,卻得了這份好處,真是賺了。
安皇后命宮女,「宣太醫,為雲四姑娘診治。」又笑容滿面的對宣王道:「你好事做到底,也跟著過去吧。」
宣王這時腦子清醒些了,有些懊悔,自己一時心軟,怕是惹上麻煩了,若真納了這位雲四姑娘進府,他還如何……如何向雲傾表白心事,求她下嫁……
他不願再和雲儀有牽扯,婉言謝絕,「皇后娘娘,侄兒和這位姑娘不熟,還是勞煩您的宮女吧。」
安皇后心裡一緊,微笑著打趣道:「你還和人家姑娘不熟,都已經這樣了,若你和人家熟絡了,又該是什麼樣子?」
張英黎拉了拉沈景蘭,兩人同時站出來,盈盈施禮,「皇后娘娘,不如由我們陪雲四姑娘過去吧。宣王殿下身分貴重,和雲四姑娘又不熟,陪伴雲四姑娘這樣的事,女孩兒家更合適。」
安皇后的眼光掃過她們,微微一笑,道:「甚好,妳們過去吧。」
其實安皇后對她倆很不滿,怪她們不該出來瞎搗亂,但張英黎是興國公府的小姐,安皇后對興國公府還是器重的,便給了她幾分顏面。
張英黎得了安皇后的許可,立即向宣王曲膝行禮,恭敬的道:「殿下,小女子願意照顧這位姑娘,不知殿下可放心?」
宣王如釋重負,感激張英黎為他解圍,柔聲道:「有勞妹妹了。」
張英黎從小和于雅猛要好,宣王和她自然是認識的,但兩人認識這麼多年來,宣王這會兒的這一聲「妹妹」最為誠懇。
張英黎接過雲儀,輕聲道:「宣王殿下放心,我一定會照顧好她的。」
宣王益發感激,「好妹妹。」
張英黎心情激盪,只要是為您好,我有什麼事情不能做?便是要我憋著一口氣照看這個不知廉恥的女子,我也願意。
武氏本來指望著宣王親自送雲儀呢,見張英黎和沈景蘭跳出來,大為氣惱,不悅的瞪了她們好幾眼,不情不願地和她們一起過去。
這一個小插曲過後,由安皇后主持的賽詩會正式開始了。
各家閨秀將以燦美堂能見到的花卉為題,一個時辰之後將詩句寫下,由安皇后、妃嬪和幾位世家夫人評判。
雲傾和毛莨等人在燦美堂畔賞海棠花,張英黎和沈景蘭走了,于雅猛一個人無聊,也跟過來了。
她命宮女折了數枝白海棠插在花瓶中,「咱們坐著賞花吧,輕鬆多了。」
眾人覺得有趣,圍著一張圓桌坐了,同賞白海棠。
另外幾名女子也來看海棠花,其中一人便是于雅意。
她猶豫了下,笑著走過來,笑道︰「雲四姑娘暈倒了,雲六姑娘,妳是她妹妹,不過去看看,是不是不大好?沒有盡到做妹妹的本分啊。」
于雅猛不等雲傾開口便冷冷的道:「她身子也不大舒服,臉色不好,妳沒看到嗎?」
于雅意咬咬唇,心中罵道這十八娘如此蠻橫。她不敢和于雅猛拗著,勉強笑了笑,「十八姊姊這麼一說,我才留意到了,雲六姑娘臉色確實不大好。」
她想走,于雅猛把她叫住了,「胡扯完就想走?誤會了別人,妳會不會賠禮道歉?」
于雅意忍住氣,對雲傾福了福身,「雲六姑娘,對不住。」
雲傾起身還禮,于雅意卻覺得沒意思,灰溜溜的和那幾個人一起走了。
「真香啊。」于雅猛彎腰嗅著海棠的香氣,讚歎道。她斜睇雲傾一眼,「桂小七,花若生得美,會很得人喜歡。人若生得太美,卻可能會為自己惹來無窮無盡的煩惱,妳說對不對?」
雲傾雙手托腮,陶醉的閉起眼睛,「不怕,我願意有這樣無窮無盡的煩惱。」
「我也願意。」
「我也願意。」馮瑩中、趙可寧都笑,搶著說。
「妳們這些不甘平凡的人啊、妳們這些淺薄虛榮的人啊。」于雅猛拍案歎息。
六位姑娘嘻嘻哈哈,很是快活。
幾人正高興地說笑,一位宮女過來向眾人行禮。
「皇后娘娘請雲六姑娘過去陪陪雲四姑娘。」
于雅猛知道這宮女是安皇后身邊貼身服侍的,不便多說什麼,小聲告訴雲傾,「這人是安皇后身邊的曉清,極得寵信的。」
雲傾點頭,「明白了。」
雲傾跟著那名叫曉清的宮女繞過假山、亭臺,前方是兩列沿路種下的西府海棠,現在花開得正燦爛,人走在路上,有如走在海棠花廊,香風陣陣,不時有花瓣隨風飄落,有如花雨,妙不可言。
宣王自路旁繞出來,面如凝脂,容顏俊美,幾片花瓣落在他肩頭,更顯得風流倜儻,風度翩翩。
曉清忙行禮,「拜見宣王殿下。」
雲傾沉默片刻,也跟著見禮。
宣王含笑道:「免禮。」
曉清偷眼看宣王的神色,忽地臉色驚慌,伸手摸了摸頭髮,「哎呀,我的髮釵不知什麼時候掉了,那髮釵是皇后娘娘賞賜的,若是丟了,奴婢恐怕沒命了。」
「快回去找找。」宣王命令道。
曉清得了命令,忙福了福身,「謝殿下。」便要回身去找髮釵。
雲傾心中不快,道:「我陪妳一起,兩個人找總比一個人好多了。」
曉清蹙眉,「雲六姑娘只管在這裡原地站著,稍後奴婢自然回來領妳。」說著話,她匆匆走了。
雲傾更加不滿,臉罩寒霜。
宣王緩步向她走過來,雲傾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帶著寒意。
宣王見她神色戒備,在離她數步之前停住了腳步,低聲道:「我不是有意的,妳四姊姊今天之所以會……會暈倒在我懷裡,完全是一個誤會……」
「殿下有話請直說。」雲傾的聲音雖然淡淡的,但嫌棄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宣王眼神暗了暗,「我很久之前便注意到妳了,于家表妹去桂園找妳的時候,有好幾回我也在,那不是偶然間遇到的,是……是我有意的……」
他生平頭一回向一位小姑娘表白心跡,不知不覺,已是俊臉飛紅,心跳加快,全身的血液彷彿一起湧向頭頂,激動到言語難以形容。
面對宣王這一番表白,如果換作是別的小姑娘,恐怕都會芳心如醉,不知所措,雲傾卻是已經活過一世,經歷的事情多了,不過淡然一笑而已。
「殿下,聽說太后有意為您聘雅猛為王妃,對嗎?」雲傾問道。
宣王怔了怔,不想告訴雲傾實情,卻也不願欺騙她,只得柔聲道:「祖母確有此意。」
雲傾輕笑,「既然太后有這個意思,那麼你我是偶然間遇到的也好,是有意遇到的也罷,有什麼分別嗎?」
見她的神色間盡是疏離和淡漠,宣王心中一急,忙辯道:「雖然如此,但我還可以有兩位側妃……」
「住口!」雲傾秀眉一揚,登時大怒。一個男人愛慕一個女子,不能說是錯,但一個男人愛慕一個女子,卻生出「她可以做我側妃」的念頭,簡直莫名其妙!
宣王沒料到雲傾翻了臉,不由得愕然。他的話還沒說完……他想告訴她,雖然是側妃,但他也會待她很好,如珠似寶,不會讓她受到一絲半點兒的委屈……
雲傾怒目瞪著宣王,這讓宣王一時竟不敢將心中的話說出口,愣在了那裡。
張英黎和母親興國公夫人遠遠望著這一幕,她不禁為宣王心疼,輕聲央求,「娘,幫幫宣王殿下吧。」
興國公夫人歎息,「傻孩子,妳這又是何苦呢?」
張英黎流下淚來,「我別無所求,只想讓他高興。娘,既然他這麼喜歡雲傾,咱們便幫他一把,讓他達成心願,難道不好嗎?便是我沒有緣分和他長相廝守,他也會記著我的好……」
興國公夫人聽了女兒的話,憐惜地將她攬入懷中,「傻孩子,真是個傻孩子,我此刻暗中設法令皇后得知這個消息不難,皇后若來了,撞到宣王和雲傾暗中私會,為他們作個媒,宣王自然歡喜。只是若有風聲傳入太后耳中,恐怕不免得罪了太后。阿黎,妳年紀還小,心中只有些情情愛愛,有些事妳不明白,太后是絕不會同意讓宣王同時納雲家二女入府的。」
張英黎搖頭道:「不,不會,太后疼愛宣王殿下,不會願意讓他痛失所愛。娘,妳就幫幫他吧,我一心為了他好,以後就算他娶了十八娘為妃,又有雲氏二女,我也只會為他高興,他高興我就高興……」
興國公夫人心中一動,太后確實想為宣王聘于十八娘,可是于十八娘在于家也是受疼愛的,若宣王今天真的一連和雲家兩個女孩兒有了瓜葛,她不信以于家對十八娘的寵愛、以十八娘那個脾氣,宣王和于家的聯姻還會順順利利……想到這裡,她打定了主意,就聽女兒的好了,或許這麼一鬧,十八娘做不成宣王妃,女兒便有機會了。
「好,娘聽妳的。」她溫聲道。
「謝謝娘。」張英黎萬分感激。
興國公夫人快步去了。
張英黎遙遙望著宣王、雲傾,滿懷柔情地喃喃道︰「宣王殿下,為了你,我什麼事都願意做,我對你的這份真心,你明白嗎?」
宣王身姿挺拔,張英黎雖看不到他的神情,卻已是癡了。
第五十七章 及時現身救美人
不久,安皇后帶著幾名世家貴婦向這邊過來了,張英黎聽到腳步聲、說話聲,忙輕手輕腳的躲開。
另一邊,在雲傾走後,于雅猛、毛莨等人終究不放心。
于雅猛叫過來一個侍女,命她悄悄的跟在雲傾身後。
那侍女不久之後回來了,臉色發白,附在于雅猛耳畔小聲說了幾句話。
于雅猛拍案而起,「我過去看看!」一陣風似的跑了。
毛莨、馮慧中、馮瑩中、趙可寧忙跟在後頭,「于十八妳慢點兒!」
曉清本是裝作低頭找髮釵的,遠遠看到于雅猛氣勢洶洶的過來了,心中一慌。
雖說宣王殿下許了她好處,但也不能被人抓住把柄啊,於是她急急提起裙子,向宣王和雲傾那裡狂奔。
雲傾瞪了宣王幾眼,忿忿轉過頭,順著來時路回去,沒過多久,迎面遇到曉清。
雲傾冷笑道:「妳的髮釵找到了嗎?」
曉清訕訕的道︰「找……找著了……」伸長脖子看了看,見宣王面色急切的追過來了,不由得心中叫苦。這可怎麼辦?她可不想惹上這樣的麻煩啊。
前方出現安皇后等人的身影,曉清腿軟了軟,跪倒在地。這是怎麼回事?好好的皇后怎會到這裡來了?
「阿稚。」
「桂小七。」
後邊也傳來呼喚聲。
曉清更是暗暗叫苦,看樣子今天的事鬧大了……
安皇后這一撥人和于雅猛這撥人都往這邊走,安皇后到得略早,微笑看了看宣王,又看了看雲傾,心中忍不住想,怪不得宣王和她暗中私會,她這個相貌,讓人如何不動心?
安皇后笑著問道:「宣王是和雲姑娘一起賞花的嗎?」
宣王一陣迷亂,知道自己若是開口承認了,他和雲傾或許便有希望了,可雲傾不會喜歡的,難道他捨得讓雲傾痛苦?但若要他否認,他卻是一千分、一萬分的捨不得了。
他還在猶豫之際,于雅猛和毛莨等人也氣喘吁吁的趕到了,毛莨一把將雲傾攬過來。
于雅猛額頭上還掛著汗珠,對安皇后嘻嘻笑道:「皇后娘娘,我和幾位姑娘在這裡賞海棠,碰巧表哥也來了,這麼巧也遇到您了。」
安皇后心中冷笑,她這是怕這位如花似玉的美人會進到宣王府對不對?這人還沒過門兒呢,就真當自己是宣王妃了!笑著嗔怪道:「十八娘妳這個孩子就是調皮,盡會說胡話。」
安皇后身邊一位夫人忙道:「皇后娘娘說的對,我們過來的時候,明明只有宣王殿下和這位雲姑娘兩個人在此,十八娘是後來才趕過來的啊。」
于雅猛甚是蠻橫,立刻瞪了她一眼,「妳的意思是我撒謊了,是嗎?妳這是要和我作對?也好,咱們到太后面前講講理。」當下拉著她要去見太后。
安皇后笑了,「十八娘真是孩子氣,快別鬧了。」
這時候于雅意等人也聞聲前來,海棠花廊下仕女林立,性子安靜的冷眼旁觀,好事的已經在竊竊私語。
「這雲家姊妹也太不像話了吧?姊姊硬賴上宣王殿下,妹妹又設下這個局。」
「就是,想進宣王府也不能使這樣的卑鄙手段啊。」
安皇后叫過宣王,正色道:「這次賽詩會由我主持,我可不能讓這裡出了岔子。宣王,你和十八娘若是無意中遇到,這是光明正大的事,我自會約束所有的宮人、與會的夫人、小姐,不許再提此事,也永遠不會有人敢再將你和雲姑娘的名字聯繫在一起。」
安皇后的意思很明顯了。
如果宣王要承認和雲傾有私情,那就現在承認,如果現在咬緊牙關不說,以後就永遠不要說了,他和雲傾從此便是陌路人。
宣王內心掙扎著,他若承認了,或許雲傾會恨他的,可若不承認,便和她無緣了,這不是要他的命嗎?他的眼角餘光瞥到雲傾窈窕的身影,心中一熱,雲傾這絕世的姿容若是以後再也看不到,他活著還有什麼意思?說什麼也不能放棄她!罷罷罷,自己現在承認了,將來慢慢補償她也就是了,她若是生氣,自己再誠意求懇,她心地善良,總能體諒的。
「皇后娘娘,我和雲姑娘……」宣王下定決心,緩緩開了口。
周圍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于雅猛臉上閃過惱怒之色,攥緊了拳頭,「表哥,我一向以為你是個好人,你可要憑著良心說話!」
她的眼眶中閃爍著淚花,安皇后看在眼裡,心裡一陣痛快。這丫頭仗著太后的權勢,平日裡連我都不怎麼放在眼裡的,這會兒宣王好色不爭氣,讓她急了,哈哈,這件事可真是痛快。
宣王遲疑了下,道:「我和雲姑娘今天—— 」
「今天天氣真好。」
一個清朗的男子聲音突然傳到眾人耳畔,人人覺得這聲音很有磁性、很好聽,不由自主的順著聲音的方向看過去,只見四皇子、五皇子陪著位身穿紫色華服的少年翩翩而來。
四皇子、五皇子都是好相貌,但站在這少年身邊卻光彩全無,完完全全成了他的陪襯。
「這人是誰?」于雅意看到這人,胸口如小鹿亂撞,不禁低聲問道。
她身邊的粉衣少女不知是誰家的姑娘,性情奔放,激動的小聲道:「不行啦,我本來是愛慕宣王的,現在看到他,我要移情別戀了……」
我也要移情別戀了。于雅意內心有個聲音在迴響。
「這人是誰?」安皇后也是納悶。
四皇子、五皇子和紫衣少年到了近前,紫衣少年好像根本沒有看到安皇后似的,理也不理,目光落在了雲傾姣美的面龐上,問道:「妹妹,韓伯伯好嗎?雲伯伯好嗎?」
聽到這人的問話,眾人的目光都落在雲傾身上。
真巧呢,又是這位雲姑娘……
這位雲姑娘容貌絕美,堪稱天人之姿,可她只不過是翰林之女,家世太不起眼兒了,居然也能成為眾人矚目的中心人物,實在令人意想不到。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這位紫衣少年突然出現,竟彷彿是來解救她似的。
這紫衣少年雖然身分未明,但氣度非凡,他到底是誰呢?
正當大家狐疑的時候,五皇子笑問:「燕王四公子,你認識這位姑娘嗎?」
「四公子不是一直在燕地嗎,怎麼在京城也有位妹妹?」四皇子打趣。
原來他是燕王府的四公子,赫赫有名的戰神!眾人這才恍然大悟,明白了這紫衣少年的身分。
雲傾驀然間看到陸晟,又是驚訝,又是歡喜,一雙比秋夜寒星更明亮的眼眸中閃爍著快活,嘴角不知不覺間輕輕揚起,歡聲叫道:「陸哥哥!」
宣王原本呆在那裡,這聲清脆悅耳的「陸哥哥」傳到他耳中,他忍不住又向雲傾看了過去,見她眼眸生輝,嘴角噙笑,活潑又生動,不由得又妒又羨,又酸又澀。
她看到我的時候,哪有這般高興?她……她對陸晟竟是如此不同……
前世今生都算上,陸晟還是頭一回聽到雲傾親暱的叫他「陸哥哥」,心神俱醉,快步到了雲傾面前,溫柔凝視著她,「雲妹妹,數年未見,我時常惦記……韓伯伯、雲伯伯和妳。你們都好嗎?」
雲傾歡喜得不行,輕盈的轉了個圈,裙裾飛揚,飄飄若仙,「你說呢?」
陸晟微笑地看著她,已經移不開眼睛了。
他的傾兒年齒尚稚,卻已是人間獨一無二的顏色,這在前世也是一樣的,可前世的她見了他哪有這般開心歡悅?她現在快樂得像是要飛起來了啊。
雲傾滿懷欣愉,也笑吟吟的盯著陸晟。
多年之後再相逢,陸晟眼中的雲傾夷愉安樂,不似前世那般悲苦,雲傾眼中的陸晟和前世相比卻是少了幾分煞氣,更俊美更可親。
兩人目光膠著在一起,難捨難分。海棠花瓣漫天飛舞,這一對金童玉女兩兩相望,比花更美好。
于雅猛、毛莨、馮慧中、馮瑩中、趙可寧先是齊齊鬆了一口氣—— 好了,四公子來了,宣王可不好意思昧著良心胡說八道了吧?阿稚安全了。然後她們齊齊覺得不對勁,這位四公子看阿稚的眼神不對勁啊,跟兩團火似的。
于雅猛擼擼袖子想衝出去,「我去把桂小七拉回來!」
毛莨眼明手快,一把拽住她,「別,四公子是來給阿稚解圍的,他鐵定沒壞心。」
于雅猛疑惑,「真的沒壞心嗎?」
馮慧中抿嘴笑,揶揄的小聲說:「就算四公子有壞心,也和宣王的壞心完全不一樣,妳可以放心。」
于雅猛臉霍地一下子就紅了,馮慧中自悔失言,忙攬住于雅猛的肩,親親熱熱的說:「于十八,我覺得這位四公子挺俊俏的,妳說是不是?」
于雅猛來了精神,鄙夷的道:「我說呢,為什麼不讓我上去拉開他們兩個,敢情是因為四公子生得俊俏啊,哈哈!我有宣王這麼個表哥,我丟人,但妳們看上四公子俊俏就倒向他那邊,還不如我呢,鄙視妳們!」
毛莨和馮瑩中也攬住于雅猛,幾個女孩子嘻嘻哈哈。
安皇后卻覺得索然無味。她本是存心要來看宣王的笑話的,誰知半路殺出個燕王四公子,她的希望成了泡影。
四皇子、五皇子過來拜見安皇后,安皇后似笑非笑,「和你們同行的這位是燕王四公子嗎?他名聲可大著呢,本宮卻沒想到他如此年輕。」
四皇子、五皇子往陸晟那邊看了看,見他深情凝視著雲傾,五皇子笑一笑,「母后,孩兒初見四公子的時候也吃了一驚,沒想到威名赫赫的統帥竟是位英俊少年。」
四皇子也道:「現在更長見識了呢,四公子不僅是位英俊少年,還很長情。」
四皇子、五皇子把陸晟的神態言行一一看在眼中,忽地相視一笑。
剛認識陸晟的時候這兩位皇子心裡都很有壓力,覺得陸晟實在太優秀了,現在見陸晟望著人家姑娘犯傻,挪不動步子了,連皇后都不拜見,就盯著美女了,心裡不由得好笑。原來陸晟也有缺點啊,而且是這麼明顯、這麼不應該的缺點。
「母后,這位姑娘是……」五皇子問皇后。
安皇后含笑道:「這位姑娘是雲侍讀的獨生女。」
五皇子心中更是輕鬆,點頭道:「原來是翰林之女,怪不得如此嫺雅文靜。」
四皇子和五皇子的想法一樣,心中想道:陸晟喜歡這樣的姑娘嗎?美是美極了,可沒有家世背景,對他全然不是助力。都說燕王有野心,可看四公子這個做派,卻不像啊。
他又見宣王呆呆地站在一邊,偶爾向陸晟掃上兩眼,目光中掩飾不住的嫉恨之意,更是心中一樂,甚好!四公子和宣王看上了同一人,這兩人日後必成水火,再也不必擔心四公子會相助宣王了!宣王這個身世……唉,若是他父親當年早出生幾個月,大位一定是他的了,若說宣王父子不曾覬覦那個至高無上的寶座,他是不相信的。
安皇后只是覺得無趣,興國公夫人、張英黎卻是臉色發白,母女兩人的想法相差無幾。
今天她們在皇宮裡冒險出手,為的是讓宣王抱得美人歸,現在沒幫到宣王,人情沒得著,白忙活一場……
興國公夫人又氣又急,大失常態,冷笑一聲,高聲道:「燕王府四公子,皇后娘娘在此都不過來拜見,這是公然藐視皇后娘娘呢,還是仗著燕王府的勢力,已不把我大夏朝的皇帝陛下放在眼裡了?」
眾人聽她這麼說話,都很吃驚,因為燕王雖是異姓王,但燕境地域遼闊,常年和北方戎敵作戰,手握兵權。興國公府和燕王府雖然沒什麼交情,卻也沒仇怨,興國公夫人這麼和燕王四公子為難,對興國公府又有什麼好處?她急著跳出來做什麼?
陸晟微笑,「妹妹,我去辦幾件俗事,再來和妳說話。」
雲傾甜甜一笑,點頭道:「我等你。」
雖是簡簡單單的三個字,陸晟聽在耳中卻是說不出的歡喜,一股暖流自心頭流過四肢百骸,無比舒服熨貼。
陸晟走到安皇后面前,朗聲道:「拜見皇后娘娘。陸晟方才猛然見到故人,只顧著敘舊,竟不知道皇后娘娘在此,失禮之至,請娘娘降罪。」
安皇后哪裡會和陸晟計較這些,含笑道:「快別多禮。四公子少年英雄,連陛下都經常誇獎你呢,聽說你今年已經打了兩場勝仗?這可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
陸晟謙虛了幾句,轉頭看向宣王,「見過宣王殿下。方才我過來的時候好像聽到殿下在說話?不知宣王殿下是在說什麼?」
宣王雖是嫉恨陸晟,但理智還在,深知有陸晟在這兒,他的目的便不會得逞,勉強笑了笑,道:「本王方才是想說,今天天氣真好。」
「殿下高見。」陸晟淡然一笑。
一場鬧劇到這裡就算結束了。
在海棠花廊下等著看熱鬧的仕女們有些人覺得可惜,有些人卻覺得欣喜,今天她們見到了大名鼎鼎的陸晟,知道他原來是一位俊美無儔的少年,什麼宣王、什麼五皇子,到了他面前就如同星辰遇到太陽,暗淡無光……


雲儀扶著一個宮女的手,嬌嬌弱弱的過來了。
她其實什麼事也沒有,早先武氏聽說了宣王和雲傾在海棠花廊私會,許多人過去看熱鬧的事,就把事情告訴了雲儀。
「這可如何是好?妳那個六妹妹姿色太出眾了,她如果也進了宣王府,妳以後如何自處?」
雲儀卻斯斯文文的笑了,柔聲道:「舅母,這並無妨,我和六妹妹是嫡親姊妹,若能和她終身相伴,我只有歡喜的。反正宣王府會不斷有美人進去,姊妹聯手,難道不比不認識的外人好?」
武氏聽她這麼說,大為歎息,「難得妳小小年紀,想得這麼透徹。」
雲儀溫婉的一笑,「舅母過獎。」
她對宣王沒有情意,要嫁給宣王只不過是想往上爬,宣王府裡如果多了個雲傾,她為什麼要在意?雲傾生得美,如果宣王果真對她有意,那看在雲傾的分上,說不定還會對她更體貼溫柔些呢,又有什麼不好?
雲儀仔細想了想,道:「也不知宣王殿下能不能得手。舅母,不如讓我現在過去一趟,我設法幫幫宣王殿下,他若感激我,將來必有厚重的回報。」
武氏深以為然,「妳有這樣的見識、這樣的胸襟,將來必定福壽雙全,榮寵至極。」
於是武氏任由她買通宮女,讓宮女扶著她過來。
因她過來得晚了些,事情已經塵埃落定。
已有仕女貴婦三三兩兩的結伴要回去,一路議論紛紛,「燕王四公子不是很會打仗,是知名的戰神統帥嗎?想不到生得如此俊美,跟畫上人似的。」
「不光生得俊俏,風度氣度也不似糾糾武夫,我看連宣王、五皇子那樣的翩翩郎君都遠遠比不上他呢。」
「這樣的一位郎君,又有本事,如謫降凡界的仙人,偏偏就對雲姑娘那般溫柔體貼……」
這些議論聲如同炸雷響在耳畔,雲儀懵了。
什麼?燕王四公子到了?她才倒到宣王懷裡,燕王四公子就到了?老天不長眼啊,她可是經歷過前世的人,知道燕王將來會攻佔京城,如果她能親近燕王的公子們,還要接近宣王做什麼啊,她又不是傻子!若不是因為燕地太遠,燕王府的公子們她一個也碰不著,何必退而求其次,屈就宣王?老天爺這是在跟她開玩笑,逗她玩嗎?
雲儀本是嬌嬌柔柔地被攙扶著,這時忽然生出股大力,一把將宮女推開,跌跌撞撞的向前跑去。
宮女愕然喚道︰「雲四姑娘,您慢點兒啊。」
雲儀昏頭昏腦的跑到山坡下,海棠花廊已然在望,四皇子、五皇子陪在安皇后身邊,宣王也在,可雲儀不在意這些人,慌亂的目光四處尋找,終於落在一位身姿窈窕的少女身上。
巧笑嫣然,明眸流盼,飛揚快活,嬌美無匹,正是雲傾。
雲傾對面站著一位紫衣華服的少年,單看身影,已是清俊秀逸,舉世無雙。
五皇子笑道:「陸四公子,請過去飲酒賞花品評,如何?」
那紫衣少年回頭,緩緩道:「甚好。」
他有一張精緻絕倫、無可挑剔的面龐,一雙眼眸尤其明亮璀璨,湛然若神。
陸四公子,這就是我上輩子連面也見不著的燕王四公子!雲儀雙腿一軟,癱坐在地,前世我根本沒福氣見著他,這輩子見著了,卻是在我謀算了宣王之後……
悲苦無限,悲憤滿腔,雲儀覺得自己命太苦了,柔腸寸斷,淚水潸然流下。
唉,時不予我,命不如人啊。
第五十八章 太后要作媒
「太后娘娘駕到—— 」
內侍特有的刺耳聲音忽然傳過來了。
眾人一驚,「太后娘娘到了,快迎接。」
癱坐在地上的雲儀聽到太后來了,頓時害怕起來,嚇得臉上沒有一絲血色,連嘴唇也是蒼白的。
太后可是個厲害人物,這輩子雖還沒機會見過她,但雲儀前世是見過幾回的,她記得清清楚楚,每回自己見了太后都會緊張得腿抽筋,好一會兒動彈不得……
前世她沒做過虧心事,見了太后都已經這樣了,這回她算計了宣王,對太后更是心生恐懼,知道太后就要到了,她恨不得立即逃走,躲得遠遠的。說起來,這裡是花園,她要溜走不是完全不可能的,可她腿腳已經軟了,哪裡跑得動?
我來這裡做什麼?真應該繼續裝病的,也就不會遇到太后了。雲儀悔得腸子都青了。
在她糾結的功夫,太后已經到了。
太后坐在一頂朱紅頂蓋的肩輿上,由數十名內侍宮女簇擁而來,神色莊嚴,雲儀遠遠的一眼望過去,重又癱坐在地上。
太后一絲皺紋也沒有的面龐上隱隱現出怒色,想到剛剛聽聞的消息,內心恨得不行。這個女子不能留了,定要除掉!她生得那般顏色,心機又深,若真的讓她得逞了,進了宣王府,宣王府以後定是雞飛狗跳不成體統,英兒也會毀在她手裡!
這時,一名內侍飛快的跑過來。他年紀不小了,人生得又胖,跑起來卻相當敏捷,到了太后肩輿前行禮,踮起腳尖,小聲回稟道:「太后娘娘,事情有變。」
太后臉罩寒霜,「方才不是說宣王和雲氏女私會嗎,怎地又會事情有變?」
內侍滿臉陪笑道:「燕王的四公子到了,他稱雲家那位姑娘為妹妹,兩人相談甚歡。」
「連燕王府的人她也識得?」太后冷笑。她還真是小看了這個丫頭呢,既能向宣王暗送秋波,又能被陸晟視為妹妹,兩邊都不耽誤啊。
太后雖是冷笑,心思卻已變了。方才她起了殺心,要尋個藉口置雲傾於死地,現在知道雲傾和陸晟有關,卻想道:這丫頭暫時還死不得,陸晟少年英雄,自己何必為了一個小小女子和他生出嫌隙?英兒以後要圖大事,燕王府是萬萬不能得罪的,不僅不能得罪,還要假以辭色,多加籠絡,方是正理。
太后來的時候是怒氣衝衝、殺氣騰騰,現在很快換了一副面孔。
等她到了近前,眾人行禮下拜的時候,她和往常一樣慈愛地一揮手,「都起來吧。」
安皇后笑吟吟的指著陸晟,「母后,您看看這位俊美的小哥兒,還記得他嗎?」
太后含笑看了陸晟幾眼,「真是一位俊美的小哥兒,哀家生平見過的人數不勝數,但俊美到這個地步的卻只有燕王的四公子陸晟啊。」
安皇后暗暗吃驚,忙笑道:「太后娘娘好眼力。陸四公子多年未到京城,沒想到您一眼便把他認出來了。」
太后微笑,「倒不是哀家眼力好,六年前哀家曾見過他,彼時便覺得這孩子生得實在出色,曾對燕王感慨過,今日重又相見,陸四公子軒昂俊朗,如朝霞飄舉於藍天,這樣的風姿,天底下沒有第二個了,故此能猜得到。」
「太后娘娘過獎。」陸晟微笑道。
太后招他近前,溫聲問道:「沒想到你會出現在京城,是來京城辦差嗎?」
陸晟道:「臣奉詔進京,不過陛下尚未接見。」
太后聽他言下之意,不禁心中打個突。皇帝忽然把陸晟叫到京城做什麼?
不過她向來是賢德之人,表面上從來不干涉朝政的,此刻只含笑道:「原來是皇帝召見,那哀家倒不便多詢問了。你多年未到京城,燕王府可還住得慣?日常起居可缺少什麼?」
陸晟道:「多謝太后娘娘關心。臣今天才到京城的,還沒回燕王府,日常起居倒也無所謂,臣多年沙場征戰,在衣食方面很隨意,並不挑剔。太后娘娘,臣今天在這裡見到一位世妹,不知是否能將她引見給您?」
太后臉上全是笑,「是哪家的姑娘啊?」
陸晟向雲傾微笑,「便是雲侍讀的千金,雲六姑娘。」
現在他微微含笑,神采奕奕,容貌越發耀眼生輝,讓眾人都看得呆了。
燕王悍勇,性情暴躁,可燕王四公子卻是這樣的美男子,朗朗如日月入懷,皎皎如玉樹臨風啊。
但他方才說什麼了,要向太后引見一位世妹?
眾人情不自禁隨著陸晟的目光看向雲傾。
方才眼看著宣王就要說出他和雲傾的私情時,眾人大都對雲傾存了鄙夷之心,雖知她美麗非凡,卻也覺得她不知廉恥,但這時再看雲傾,嬌美動人,落落大方,哪裡有所謂的輕薄之態?
「四公子要向太后引見妳這位世妹呢。世妹,快過去吧。」于雅猛一樂,推了推雲傾。
「世妹,快過去吧。」毛莨、趙可寧等人也笑。
雲傾臉微紅,過去向太后行禮,「拜見太后。」
太后仔細瞧了瞧她,見她臉色如白玉一般,現在因為有些害羞,微微透出紅暈,細膩瑩潤,光可鑒人,微笑稱讚道:「四公子,你這位世妹生得極好,依我看,這裡所有的千金小姐都不及她的容貌。」
太后這句誇,也是給雲傾招仇恨的。
不知是不是雲傾多心,太后誇過她之後,她立即覺得身前身後有無數目光似利箭般射向她,有的是嫉妒,有的是不滿,有的是憤恨。
雲傾不願成為眾矢之的,謙虛道:「過獎了。太后娘娘,其實于家的十八娘子雍容嫺雅、十九娘子秀美多姿,雖說今天諸位佳麗各有風姿,但這姊妹兩人才是最出眾的啊。」
她這麼一謙虛,便把于雅猛、于雅意抬得很高了。
太后笑道:「難得妳這孩子小小年紀,竟然不虛榮,謙虛有禮。」又問陸晟道:「陸四公子,你說雲姑娘是你世妹,卻不知你和雲家是什麼樣的交情?」
陸晟道:「幾年前臣在京城受傷,多虧一位韓先生替我醫治,韓先生和雲侍讀是好友,雲侍讀對我也很照顧。」
太后聽聞原來是這麼一個情況,並非是雲傾去勾搭人,心中一鬆,「原來如此。」
她又把四皇子、五皇子也叫過來說話,卻故意不叫宣王,有意冷落他。
四皇子、五皇子樂得趁機給宣王一些顏色看看,圍著太后談笑風生,異常活潑。
宣王在太后面前一向是最得寵的,今天卻有些沒意思。
雲傾和陸晟離得很近,鼻間隱隱聞到他身上的男子氣息,心中實在快活,笑吟吟的道:「陸哥哥,今天多謝你啦,若不是有你,我可就……」說到這裡,好像難以啟齒似的,不再往下說了。
她得讓太后知道,她對太后的寶貝孫子宣王一點興趣也沒有,讓太后、宣王別再自作多情了。
陸晟道:「妹妹,今天的事是有人故意害妳。妳放心,我一定替妳出氣。」
他們倆這對話雖是私下裡說的,其實太后、安皇后、四皇子、五皇子,哪個人聽不到?
五皇子忙關切問道:「雲姑娘既是四公子的世妹,自然輕慢不得。雲姑娘,方才我們看到有許多人圍著妳,可是有什麼異常之事嗎?」
雲傾很委屈,「五殿下,我明明和十八娘、小郡主等人好端端的在賞花,忽地來了一位名叫曉清的宮女,說是皇后娘娘宣召,我自然不敢違命,隨著那曉清過來了,後來不知怎地遇到了宣王殿下,曉清髮釵掉了,要回去找髮釵,還不許我跟著……」
「竟有這樣的事!」五皇子又是驚訝又是生氣,對安皇后道:「母后,您身邊有曉清這樣狂妄的宮女嗎?」
安皇后道:「本宮身邊確實有一名叫曉清的宮女,但本宮沒有交代她做事,更沒有讓她傳召雲姑娘啊。」
五皇子冷笑,「竟敢打著母后的旗號做惡事,是誰在背後搞鬼,這件事可要查清楚了!」
四皇子略一思忖便想到了,這雲六姑娘如此美麗出眾,說不定是宣王動了色心,打她的主意。
他存心落井下石,更何況有陸晟在,也想趁機示好,便附和道:「宮裡的宴會若出了岔子,豈不是傷了皇室的臉面?雲六姑娘是貴客,她在燦美堂受了委屈驚嚇,那是一定要徹查的。」
安皇后雖然對宣王沒安好心,但這件事她真的是問心無愧,委屈又氣憤的道:「對,一定要徹查,查得清清楚楚、水落石出,還雲六姑娘一個清白,也還本宮一個公道。」
五皇子聽了安皇后的話,便知道安皇后今天是無辜的,心裡更加有底,語氣更加堅定,「先從這名叫曉清的宮女查起,如何?」
太后本來認定了是雲傾有意勾引宣王,這時不禁心生疑惑,不會是英兒為美色所迷,設下這個圈套對付雲家這丫頭的吧?心裡才生出這個念頭,她馬上便否定了,不會,英兒若真想要這雲家這丫頭,難道不會好好的央求我?他是個好孩子,從來沒做過這麼齷齪的事啊。
但她哪裡想得到,宣王只是想和雲傾私下見一面,傾訴相思之意,誰知興國公夫人和張英黎「暗中相助」,把安皇后等人給叫來了,安皇后拿話一激,宣王色迷心竅,想將錯就錯承認和雲傾的「私情」,先把雲傾娶回府,慢慢哄她回心轉意。
若不是陸晟突然出現,雲傾真的擺脫不了麻煩。
「祖母,您的意思呢?」五皇子恭敬的問太后。
「查。」太后冷冷的道。她現在也來不及把宣王叫過來仔細問了,不過,她思來想去,覺得孫子不是這樣的人,這種沒品的事不可能是他做的,不怕查。
於是,賽詩會早就扔到一邊了,現在重要的是查清楚海棠花廊發生的事。
仕女之中善詩善文,想要憑著這次機會用詩文嶄露頭角的人,對這樣的發展未免有些不滿,但存心看熱鬧的人可就高興了,都等著太后、皇后親自審問這樁案子,好奇到最後會是什麼樣的結果。
曉清被帶到太后、皇后面前的時候,渾身抖似篩糠,話都說不利索了,「奴婢……奴婢沒去叫雲姑娘……」也不知是昏了頭還是怎麼著,她乾脆耍起賴來了。
于雅猛大怒,當即挺身而出,「妳敢當面撒謊!妳去叫桂小七的時候我也在,妳當我是聾子還是瞎子?」
曉清心中暗暗叫苦,十八小姐啊,今天這事擺明了是宣王殿下命我去做的,宣王是妳表哥,妳連一點顏面也不給他留嗎?
毛莨和馮慧中、馮瑩中也站出來了,「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十八娘的話千真萬確,當時我們幾個人也在。」
趙可寧歉意的偷眼看了看雲傾,雲傾會意,安撫的微微一笑。
趙可寧是衛王府的郡主,她不適合摻和到宮裡的爭鬥中,這個時候她不說話是對的,而且已經有于雅猛、毛莨和馮氏姊妹,並不缺趙可寧一個為她說話,再者趙可寧若是這時候也站出來,只怕沒人會以為她只是說出真相,還以為她代表衛王府在站隊呢,豈不是很冤枉?
有于雅猛、毛莨和馮氏姊妹的作證,曉清沒法抵賴,只好磕頭認罪。
「奴婢確實假借皇后之名,去叫了雲姑娘……」
人群中響起陣陣驚呼聲,安皇后登時放下一顆心。
太后卻是大怒,厲聲道:「在皇宮裡敢打著皇后的名義帶走一位官家千金,妳還有什麼事不敢做的?」她立即吩咐宮人,「把這賤婢帶下去,亂棍打死!」
曉清眼中閃過恐懼之色,驀然衝著假山直撞過去,登時頭破血流,氣絕身亡。
「啊!」膽小的千金小姐們嚇得紛紛後退。
「別看。」陸晟柔聲地對雲傾道。
雲傾見到滿地的鮮血,也很難受,忙轉過頭去,「好,我不看。」
陸晟見她臉色發白,知道她受到了驚嚇,想握住她的手安慰她,猶豫了下,手還是收回去了。
他不行這麼做,若被有心人看到了,說不定會懷疑雲傾不夠莊重。
貴女們都慌亂了,而且曉清一死,這件事也就查不下去了。
安皇后忙命宮女請夫人、小姐們回燦美堂,曉清的屍體自有宮人抬走,地上的血跡也有人清理。
宣王眼見得曉清送命,臉白成了一張紙。活生生的一條人命就這樣沒了,都是因為他、都是他造的孽!
雲傾歎氣道:「這曉清前不久還神氣活現的命令我呢,這麼快便命喪黃泉了,真是世事難料。陸哥哥,這件事咱們就不再管了,好嗎?反正大家都知道是曉清假傳皇后之命叫我過去的,不會有人懷疑我,這就足夠了。」她雖也同情這個素不相識的宮女,可若她不來害自己,也就不會招來這樣的結果了。
陸晟嗯了一聲,「好,到此為止。」
他的目的只是替雲傾辯白,別人他管得著嗎?曉清一死,其實也不算完,太后、皇后肯定還會暗中查這件事,不過這雙方人馬的爾虞我詐,就和他不相干了。
于雅猛、毛莨等人都圍過來了,「阿稚,妳沒事就好。」
雲傾見了好姊妹,少不了吹吹牛皮,「我這個人吧,洪福齊天,自有上天保佑。」
毛莨等人噓了一聲,「什麼上天保佑,是陸四公子從天而降幫妳的吧?」
雲傾小臉微紅,陸晟長身玉立,英姿挺拔,笑而不語。
太后雖為宣王的事有些惱怒,但把這些人的言行舉止看在眼裡,又有幾分心喜。看陸晟這個樣子,竟是半分也不掩飾他對雲家丫頭的情意,自己何不做個順水人情給他呢?
她於是命宮監叫過陸晟,笑道:「哀家看你和雲姑娘真是天生的一對,不如哀家給你作個媒,如何?」
陸晟一揖,「多謝太后娘娘的美意。太后娘娘對臣這般體貼,臣的心裡話也不敢不向太后娘娘說明。娘娘,我父王大半生戎馬生涯,聘兒媳只願是名將之女,我卻更心儀嫺雅斯文的姑娘,若能迎娶世妹為妻,余願足矣,只是我還沒有得到我父王和雲伯伯的同意,實在不敢勞煩您。」
陸晟這話說得很明白了,他就是要娶雲傾的,但是兒女親事應由父母做主,得等燕王同意,雲潛也同意,現在為時過早。
太后聽了陸晟這話,欣喜不已,想到燕王有四個兒子,最出色的便是陸晟了,陸晟不娶名將之女,卻要娶雲傾這種沒家世、沒背景的丫頭,可見沒野心,甚好!
「你說沒有得到你雲伯伯的同意,難道以你這樣的人才,雲侍讀還會不許嗎?」太后打趣道。
陸晟有些無奈,「我父王當年親自進京接我,接到雲伯伯家裡去了,他老人家一向……唉,雲伯伯喜歡斯文之人,我父王這樣的……這樣的武人他便敬而遠之了。」
太后又是一樂,敢情陸晟有意,雲侍讀還擺架子呢。陸晟這人才、這家世,打著燈籠都難找的好女婿,他還不上趕著巴結,可見清高不勢利,這更好了。
太后簡直巴不得立即替陸晟作這個大媒,但她越過燕王做主,燕王鐵定不喜歡,況且陸晟也說為時尚早,她不便多事。
雖然作媒的事不成,但在太后眼裡,雲傾已經和陸晟聯繫在一起了。
不光太后這麼看,還有不少在場的人均做此想,知道燕王府和雲家怕是遲早有一天會結成親家。
雲儀一直沒敢露面,躲在不為人知的小角落裡,等眾人紛紛散開之後,她正想隨著人群溜走,卻被太后身邊的一位宮女叫住了。
「雲四姑娘對嗎?請跟奴婢來,太后娘娘要見妳。」
雲儀暗暗叫苦。
跟著那宮女到了太后面前,雲儀先就腿軟了,跪倒在地拜了四拜,戰戰兢兢的道:「小女子雲儀,拜見太后娘娘。」
太后冷冷看了她幾眼,忍著心頭的厭惡之意,緩緩道:「抬起頭來。」
雲儀不敢違命,身子顫抖,頭抬了起來。
太后看到這一張嬌弱無助的蒼白面龐,冷冷哼了一聲,「妳裝這個樣子給誰看呢?宣王又不在,想勾引誰?」
雲儀腦子裡嗡的一聲,想為自己辯解,但腦海中空空蕩蕩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安皇后等人幸災樂禍的看著雲儀,嘲諷的想道:宣王被這般上不得檯面的人算計了去,好可憐。
太后、皇后起駕離去,雲儀直挺挺跪在那裡,魂早飛到了天外。
之後,太后不過在燦美堂略坐了坐便回慈明宮了,並把宣王也叫了過去。
第五十九章 妯娌打架
回到慈明宮,太后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見,厲聲對宣王喝道:「英兒,跪下!」
宣王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羞愧得抬不起頭來,他今天做的事實在丟人,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太后把宣王怒罵一頓,罵完還不解氣,命宮女取過板子,親自打了宣王兩下。
宣王連連叩頭,「祖母,孫兒不爭氣,您打死孫兒吧!」
太后只有他這一個親孫子,聽了這話,悲從中來,扔下板子,抱著他放聲痛哭。
祖孫倆抱頭痛哭過後,宣王又發誓以後要爭氣。
太后倍覺欣慰,「人誰無過?知錯能改便是。」
當安皇后宮裡的女官過來求見的時候,太后和宣王已經梳洗更衣,一切如常了。
女官陪笑請示,「皇后不知應如何處置雲四姑娘,還求太后娘娘示下。」
太后眸光一冷,道:「這種不知廉恥的女子原不配服侍宣王,哀家心慈,憐她年幼無知,不欲加罪,便開恩讓她進宣王府。一乘小轎抬進去,也就是了。」
女官不敢多嘴多舌,恭敬的叩頭道:「是,太后娘娘。」說完,她後退幾步,出了殿門。
宣王囁嚅道:「祖母,一乘小轎抬進去是不是輕慢了些?她好歹也是官家女兒……」
見太后目光掃過來,他立即住口,不敢再往下說。
太后恨鐵不成鋼地道︰「英兒,你這般心腸軟,將來能成什麼大事?」
宣王解釋,「孫兒也只是可憐她……」
太后冷笑,「你可憐別人,卻不知有一天你陷入窘境,有沒有人來可憐你。英兒,以你的身分,若是性子太軟,會給你帶來禍患的。心腸該硬的時候一定要硬,哪怕鐵石心腸也無所謂,那樣一個女子便讓你心生憐憫,若是遇著一個傾國傾城的,你難道要將身家性命都交給她?」說到後來,已是疾言厲色。
宣王哪敢再多話?唯唯受教,連聲稱是。


雲儀的事就這麼定下來了,她費盡心機,落了這麼個結果,欲哭無淚。
武氏也很失望,「若做了側妃就罷了,現在連個名分都沒有,將來會有前途嗎?」
杜大人卻是沉思了一番,吩咐武氏,「給儀兒準備一份體面的嫁妝,就當咱們正經嫁女兒了。」
武氏有些遲疑,委婉的勸道:「一乘小轎抬進去的人,還帶著豐厚的嫁妝,是不是不大好?似乎認不清自己的身分一樣。」
杜大人道:「妳懂什麼?她到底也是抬進宣王府的人,之前宣王從來沒有過侍妾呢。」
武氏拗不過丈夫,只好答應了,「好,我替儀兒辦一份體面嫁妝。唉,也不知她進到宣王府後會怎樣,只盼老天保佑她吧。」
杜大人、武氏只不過是雲儀的舅父舅母,雲儀的這等下場,他們只是可惜她將來用處不大而已。
當消息傳回錦繡里雲府,杜氏卻像被雷劈了似的,先是呆呆傻傻,繼而哭天搶地,「我可憐的儀兒啊,妳這是被人坑了啊!」
杜氏哭得背過氣了,丫頭害怕,忙去請大夫。
等大夫走後,李氏和方氏聽聞消息,萬分同情,都過來安慰杜氏。
「大嫂,事情已經這樣了,哭也沒用,還是為儀兒準備嫁妝吧,不管她進到宣王府是什麼身分,總是要銀錢使的,對不對?」
程氏也來了,卻是一臉幸災樂禍的笑,「儀兒攀上高枝兒了,恭喜恭喜。大嫂嫁女兒可真是省事,連親戚朋友的喜酒也省了啊。」
杜氏眼中冒火,厲聲喝道:「妳胡說什麼?」
程氏笑容越盛,「王府之中以王妃為尊,其次是側妃,再其次是夫人,儀兒這一乘小轎抬進去的人,連夫人的身分也沒有,只是一名侍妾而已。這樣嫁過去的女兒,自然不需要大擺酒席,宴請親友。大嫂,我說妳嫁女兒省事,並沒說錯啊。」
杜氏正是悲痛傷心,聽了程氏這火上澆油的話,真是不能忍,大叫一聲撲了過去,「敢這麼汙衊我儀兒,我撕爛妳的嘴!」
她一肚子火氣沒地方撒,下手格外狠,程氏只覺得兩腮劇痛,杜氏扯著她的嘴,好像要把她的嘴撕爛似的,程氏忍不了疼,殺豬般的痛呼起來。
李氏見了大驚,「大嫂,快別這樣!」
她要過去拉開兩人,方氏卻一把拽住她,小聲的道:「二嫂,她倆是嫡親妯娌,咱們犯不上胡亂摻和。」
李氏猶豫,「真的……真的不管嗎?」
方氏笑得陰冷,「二嫂,她們是什麼人,咱們又是什麼人,便是咱們想管,難道管得了嗎?」
在雲湍和小方氏的事情鬧出來之後,程氏不肯收留小方氏母子,後來越鬧越僵,小方氏氣憤不過,讓人來雲家鬧事,生生把雲湍的腿給敲斷了,雲湍現在不能正常走路,要出門只能用拐杖,風度翩翩的佳公子變成了殘疾人,程氏自然把小方氏恨到了骨子裡。
現在小方氏母子在鄉下莊子裡住著,是靠方氏出錢來養的。
方家為了這件事把方氏罵得狗血淋頭,「妹妹是投奔妳去的,妳既護不住她,當初便不該收留她,她被人弄大了肚子妳也不管,生下野種妳也不管,現在知道孩子的爹是誰了,妳任由雲家把他們母子趕出來,還是不管!要妳有什麼用?!」
方氏既要管小方氏母子的衣食住行,又要承受娘家人的怒罵,冤枉不冤枉?她思前想後,覺得這事全怪程氏。
程氏若大方些,收了小方氏和她的孩子,雲湍的腿也不會斷,小方氏母子也不用這麼慘,自然也沒她什麼事了。
她早已恨程氏入骨,現在看著杜氏和程氏扭打,心裡痛快得不行,哪會讓李氏過去阻止。
李氏性情懦弱,雖然她覺得應該過去勸架,但聽方氏這麼說,便猶豫不前,只一臉焦急的道:「大嫂,快別打了!都是一家人,有話好好說,莫動手啊。」
方氏只管拽著李氏不許她過去勸架,至於李氏說什麼她是不管的,不光不管,她還在一旁跟著假情假意的勸說︰「大嫂、四嫂,別這樣,大家夫人學市井潑婦打架,成何體統?」她幸災樂禍,越勸越高興,眉開眼笑。
而雲儀本是在房中黯然神傷,聽到丫頭的稟報,得知母親和人打了起來,忙打起精神過來。
「娘、四嬸嬸,別打了!家裡已經夠亂的了,妳們莫再添亂,算我求求妳們了。」
雲儀前腳到,雲佼後腳也趕來了,聽到這話便即冷笑,「四姊姊真會說風涼話!家裡已經夠亂的了,這是誰造成的?還不是四姊姊妳,若不是妳不知廉恥,硬要倒入宣王懷裡,這府裡也不至於這樣!」
「五妹妹,妳胡說什麼?」雲儀臉色煞白。
「我說的話還不夠清楚明白嗎?妳是真聽不清楚,還是真聽不懂?」雲佼輕蔑的道。
雲儀氣得渾身發抖。
李氏見她們兩個也吵上了,頓足歎惜,「何至於此、何至於此!」
本來是好好的一家人,怎麼會到了這一步呢?大房和四房本是嫡親兄弟,怎麼會鬧得水火不相容?唉,老太爺若在京城,斷斷不至於到了這一步……
杜氏和程氏打成一團,雲儀和雲佼吵得激烈,李氏瞧著場面越來越亂,忽然覺得把雲佩送到石橋大街是對,雲佩能遠離這裡,在雲潛、何氏身邊安安靜靜過日子,是她的福氣。
「雲家的臉都被妳丟盡了!」雲佼瞪圓了眼睛。
雲儀氣極,「若人人像妳一樣,生下來便註定要嫁入定國公府,自然不必使心計、不必耍手段,坐在家裡等出嫁便可以了,什麼也不必做!」
「這話妳也說得出口!」雲佼咬牙。
雲儀已經氣到昏頭,口不擇言,譏諷道:「妳以為嫁回程家一定就好?五妹妹,妳外祖父、外祖母若是能長命百歲,定國公府自然無人敢惹妳,可有一天定國公和定國公夫人走了,難道定國公世子一家人還會繼續供著妳嗎?哼,爵位到手,壓在頭上的大石搬走了,他們會理妳才怪!」
雲佼氣得不行,「妳……妳這是嫉妒我!」
李氏眼看這幾人是不能消停了,有些害怕,「五弟妹,不如把五弟叫過來吧,或者到石橋大街把三弟、三弟妹請回來……」
方氏不耐煩,哼了一聲,「五爺來了有什麼用?嫂子們打架,他做小叔子的又能勸什麼?請三哥、三嫂回來就更不必了,人家好不容易住到了石橋大街,可以躲個清靜,二嫂還巴巴的讓人去請他們回來,不是給人家添麻煩嗎?」
李氏被噎得沒話說。
平心而論,李氏也覺得府裡鬧出這一齣接一齣的事很丟人,也很麻煩,怕是沒人想插手,可她總以為自己是個寡婦,家裡沒有撐門戶的男人,所以遇事就應該靠著別人,由別人替她出手解決問題,這不,杜氏、程氏打得不可開交,她就想去請雲潛、何氏了,因為她管不了。
幸虧程氏的陪房吳嬤嬤孔武有力,待丫頭們哭哭啼啼把她叫了來,她見自家主子被杜氏發了瘋般地打,立刻不要命似的撲了過去,「妳放開我家太太!」
杜氏發起狠來力氣格外大,但吳嬤嬤一則體壯,二則一心護主,用盡吃奶的力氣,總算把程氏從杜氏的魔爪下解救了出來。
程氏的臉被抓得生疼,話都說不出來,恨恨指著杜氏,眼中全是恨意。
杜氏毫不示弱的瞪了回去,
兩人都是喘著粗氣,到了這個地步,還是誰也不服氣誰,眼睛瞪得像銅鈴。
雲佼看著程氏這個樣子心疼不已,含淚扶著她,「娘,咱們先回去,請大夫替妳瞧瞧。這裡的人太凶了,咱們應付不了,還是命人稟告外祖父、外祖母,讓外祖父、外祖母替咱們做主吧。」
程氏欣慰地點點頭,狠狠瞪了杜氏一眼,由丫頭們扶著慢慢走了。
杜氏「呸」了一口,「嚇唬誰,有個國公府的娘家了不起嗎?」
只是想到定國公夫婦會上門替程氏討公道,卻也很是恐懼害怕。
李氏和方氏見她們不打了,樂得省事,說了些不鹹不淡的安慰話語,先後離去。
杜氏淒然看著雲儀,「苦命的儀兒,在鄉下熬了幾年,好不容易妳舅舅將咱們從鄉下接出來,回了京城,結果才回來便遇上了這種事啊,到時一乘小轎抬進去宣王府,妳只是個姨娘,將來可怎麼辦?娘真不敢想像妳以後會過什麼日子……」
「娘。」雲儀撲到杜氏懷裡,哀哀痛哭。
重生一世,她怎麼越活越淒慘了呢?前世她娘使了心計,她被太后聘為宣王妃,這一世她使使心計,太后卻傳口諭,命令一乘小轎抬進宣王府,那她重新活這一世又有什麼意義?
「妳回家之後便躲到房裡,不吃不喝,也不肯說話。儀兒,妳告訴娘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行嗎?」杜氏含淚道。
雲儀抽抽搭搭把今天的事說了,「……我站不穩摔倒了,正好宣王殿下在一旁站著,大概是不忍見我摔倒,他出手扶了我一把……唉,誰知卻將我推到了這一步,娘,這都是我命苦。」
「可憐的儀兒……」杜氏號啕大哭。
雲儀能許了宣王府她當然是高興的,可進了王府後連個身分也沒有,這豈不是要心疼死她嗎?
雲儀輕聲道:「我不明白,為什麼我這麼倒楣,六妹妹的運氣卻好得讓人不敢相信?今天她也很危險,妳知道嗎?她和宣王私會,被皇后逮個正著,最終她還是逃脫了,什麼事也沒有……」
「為什麼?」杜氏連哭都忘了,急忙追問。
「因為,燕王四公子來了。」雲儀咬唇,目光閃爍,「陸四公子要護著她,又有誰會和陸四公子過不去呢?娘,燕王是很不得了的人物,燕地兵強馬壯,地靈人傑……」她一邊說著,想到前世燕王攻進京城,氣吞山河,日後登峰造極,不由得又妒又恨,又後悔莫及。
她要宣王做什麼呢?她屬意的是陸晟啊,可前世她到死也沒見著人,這輩子見是見著了,卻是在她選擇了宣王之後。唉,命苦,她實在太命苦了。
「這個死丫頭居然勾搭上了陸四公子?!」杜氏氣得肺都要炸了,破口大罵,「她也配?儀兒,打從以前她就是妳身邊的陪襯,有妳在,哪輪得上她露臉了?」罵了好一陣子,杜氏還沒解氣,卻忽然想到一件事情,握緊了雲儀的手,兩眼冒光,「儀兒,咱們現在便到石橋大街,求求妳三叔、三嬸!」
「求三叔、三嬸什麼?」雲儀不解。
杜氏笑,「一則是求他們給妳添添妝,妳以後到了宣王府總是要打點上下的,妳三叔、三嬸有錢,妳這侄女要出嫁,他們添些嫁妝,這是應該的。二則是探探他們的口風,看他們和陸四公子究竟是什麼交情,若果真交情很深,讓陸四公子開口替妳說句話,說不定妳便是宣王側妃或夫人了呢。」
「他若肯替我開口,自然不是問題。」雲儀歎氣,「燕王甚有權勢,陸四公子是燕王最出色的兒子,駐守北方,常年抵禦外敵。宣王也好,太后、皇后也好,都是不敢輕視他的。」
「那還等什麼?快去石橋大街。」杜氏雷厲風行,立即命人打水進來,和雲儀一起梳洗了,打扮妥當,又讓人備了轎子。
雲儀本來有些猶豫,被杜氏勸著,還是和她一起坐轎子出門。
第六十章 亂擺架子丟臉面
杜氏母女到了石橋大街,只見雲家門前拴著幾匹駿馬,其中一匹馬全身毛色雪白,沒有一根雜毛,龍背鳥頸,神駿非凡,便是不懂行的人也知道這是一匹寶馬。
「這一定是陸四公子的馬。」雲儀心怦怦跳。
母女兩人下了轎,扶著侍女要往雲家走,卻被幾名侍衛攔住了。
杜氏發怒,「你們膽敢攔我?」
雲儀看這些侍衛體格高大,剽悍英武,猜他們是燕地過來的,柔柔的道:「我們是雲家的人,過來看我三叔、三嬸的,煩請幫我們通報。」
士兵聽說她們是雲家的人,上下打量兩人幾眼,「稍等片刻。」進去通報了。
「好大的架子。」杜氏撇撇嘴。
雲儀苦笑,「娘,他是燕王的四公子啊,他的侍衛架子能不大嗎?」
杜氏又是妒忌,又是羨慕,「儀兒妳說說,妳三叔三嬸從來不會鑽營的,怎麼能攀上這樣的貴人呢?唉,妳三嬸不會應酬,認識貴人也是白認識了,還不如將這機會讓給我,我長袖善舞,好好奉承四公子,雲家都跟著平步青雲了,妳說對嗎?」
「或許吧。」雲儀不願掃杜氏的興,心不在焉的道。
她們在門前等了許久,杜氏見一直沒人出來迎接她,不耐煩了,皺眉道:「妳三叔、三嬸太無禮了,我可是他們的大嫂,怎能如此怠慢?」
「娘,不要這樣。」雲儀息事寧人的勸著。
此時,有侍衛笑著出來了,「雲三爺有請。」
杜氏昂起了脖頸,「竟讓咱們等了這麼久,等見了面,我必定要和妳三叔、三嬸理論理論。」
話雖這麼說,但她和雲儀隨著侍衛進去,見沿途都有人守衛,便有些膽怯了,不由得低下了頭。
院子中間高高搭著一座臺子,四周遍佈鮮花,青羅傘蓋下置著桌椅,雲家、韓家、何家三家人都在,歡聲笑語,酒香撲鼻。
三房過得倒滋潤。杜氏見雲潛、何氏這般逍遙,暗哼了一聲,滿心不是滋味。
她可是雲家大太太,代表著雲家長房,長房難道不是應該比三房強上百倍千倍嗎?
高臺上用鮮花隔成了兩半,左側是男客,右側是女客,男客席中坐著一位年約二十的男子,肅肅如松間徐濤,灼灼如岩下燦電,俊美爽朗,正是燕王四公子陸晟。
杜氏和雲儀遠遠望著他,便有些自慚形穢。
一個小男孩兒咯咯笑著衝陸晟撲過去,陸晟牽起他的小手,陪他離席玩耍。
小男孩兒熱情的朝雲傾招手,雲傾也笑吟吟地過去了。
雲傾和陸晟站在一起,真是一對璧人。
雲儀本就悲傷,被眼前這一幕刺激到了,更是淚水橫流。
她想破腦袋也不明白,為什麼她越來越慘,而前世悲慘死去的雲傾會和她可望不可及的陸晟站在一起?同樣是重活一世,為什麼兩人的差距這麼大?
杜氏滿心不是滋味,雙眼緊緊盯著雲傾。她這麼個小丫頭片子,竟然運氣比我的儀兒強多了,她也配?
雲傾隱約感覺到兩道灼熱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向臺下望了望。
陸晟也留意到了,低聲對她道:「妳若不喜歡她們,不見便是,沒人敢說三道四的。」
雲傾望望臺下的杜氏母女,輕輕一笑,「我現在已經無所謂了。」
她前世被杜氏害得太慘,曾經是怨恨的,現在卻不然了。
杜氏對她來說,已經是無關緊要之人,所以杜氏好或不好,她不復關心。
重生之後,每每看到杜氏、程氏等人悲慘失態,她便心中快意,把她們的醜態當成好戲看。
或許是看得太多了,或許是現在她太幸福了,她已經不愛花力氣去恨這些人。
她有父母、哥哥寵愛,有韓家、何家人的陪伴,還有陸晟的守護,這些人已經害不到她了。
杜氏已經落魄,她失去了丈夫,成為眾人眼中可憐的未亡人,兒子雲儒沒出息,女兒雲儀做事顧前不顧後,杜氏這輩子註定暗淡淒慘,翻不了身。
程氏雖然有定國公府這個靠山,但雲湍已經成了殘疾,不能再做官,兒女平庸,她能依靠的也只有娘家父母罷了。
雲傾就是想看戲也會挑些有意思的看,像杜氏、程氏這樣的慘況,還有什麼意思?
想到這裡,她就隨著陸晟,從臺子另一邊離開了。

杜氏、雲儀小心翼翼的踩著臺階向上走,都有些惴惴不安。
她們之前決定來石橋大街時還是理直氣壯的,認為雲潛、何氏應該幫她們,這是天經地義的事,但來了之後,望著高臺上的這些人,她們莫名生出恐懼之心,先前的蠻橫再也沒有了……
何氏命侍女將杜氏和雲儀請到女客席上,「大嫂、儀兒,妳們可是稀客啊。」
韓厚樸的妻子冷氏、何方洲的妻子周氏也含笑招呼她們入座。
幾人禮數周到,客氣寬和,杜氏見她們這樣卻膽子壯起來了。對啊,我可是何氏的大嫂,長嫂如母,她敢不敬著我、敢不聽我的話?
「怎麼不見六丫頭啊?」她腰身挺得筆直,氣勢十足的道:「我這個大伯母到了,六丫頭是不把長輩放在眼裡嗎,怎麼人影也不見?」
冷氏性子剛強,不禁心中微哂,這個杜氏還真把自己當回事。正要出言寒磣杜氏幾句,何氏已經微笑道—— 
「大嫂有所不知,阿稚的小表弟頑皮,喜歡到處亂跑,不光如此,他還愛拉著阿稚一起,阿稚是被他拉著看花去了。」
冷氏見何氏耐心地解釋了雲傾不在場的原因,倒不再開口。
何氏卻話鋒一轉,正色道:「大嫂,我公公在世的時候和叔父早已分家,而且三爺和我搬到石橋大街也很多年了,妳現在還叫我家阿稚六丫頭,似乎不妥。」
「我叫她六丫頭居然還不妥了?」杜氏冷笑,「那我應該叫她什麼啊?」
何氏有一點動怒,按捺下來,溫和的道:「三爺和我只有阿稚一個女兒,阿稚自然是大姑娘了。大嫂叫阿稚的小名就可以,或叫她傾兒也無不可,若是對外人提起來呢,便是石橋大街雲家的大姑娘。大嫂怎麼叫都行,就是不能再叫六丫頭,我家阿稚排行不是第六,她是三爺和我的獨生女兒。」
冷氏方才還覺得何氏太和氣了些,現在卻只想叫好。
何氏這是和錦繡里那邊劃清界線了啊,明明白白的當面告訴杜氏,她這隔了房、分了家的「大伯母」,有什麼資格在雲傾面前擺架子,誰理會她!
周氏也覺得何氏這番話說得好極了,笑吟吟地執壺為何氏倒茶,「姊姊,潤潤嗓子。」
冷氏卻是給何氏倒了杯香冽的果子酒,道:「衝著妳這句話,我敬妳一杯。」表現出對何氏的話非常贊成的樣子。
韓菘藍卻嫣然道:「依我說,叔母這話說的不大對呢。」
「妳這孩子,我一向把妳慣壞了,竟敢說道起長輩來了?妳叔母哪裡說得不對了?」冷氏嗔怪。
韓菘藍笑咪咪的道:「叔母還稱呼雲叔叔三爺,這就不對啊,雲叔叔早就分家了嘛,他沒有嫡親兄弟,單門獨戶,應該是雲老爺才對。」
「妳這胡扯的話居然也有幾分道理。」冷氏笑道。
周氏忙道:「這哪裡是胡扯?藍兒說的很對啊。」
何氏招手命韓菘藍過來,從手腕上取下一個嵌紅寶石的足金鐲子替她戴上,「藍兒提醒叔母,叔母要謝謝妳。」
韓菘藍和雲傾很要好,常來常往的,在何氏面前一點也不拘束,忙笑著道謝,「叔母,您要謝謝我,嘴上說一聲就行了啊,惠而不費,您這還特地賞我只鐲子,好像我這番話挺值錢似的,若是把我的胃口養大了,以後但凡在您面前說了些什麼便想要東西,那可麻煩了。」
她連說帶笑,生動風趣,說得何氏、周氏、冷氏等人都笑不可抑。
「三爺命奴婢過來問問,幾位這是在笑什麼呢?」男客席上的侍女過來了,問道。
何氏便把韓菘藍的話說了,又道:「告訴老爺,以後他不是三爺了,這稱呼不對。」
侍女盈盈曲膝,「奴婢這便去回稟。」她過去男客那邊,片刻之後又回來,手上托了一枚青玉扳指,「老爺說,藍姑娘說的對極了,這是他送給藍姑娘的,聊表謝意。」
冷氏莞爾,「藍兒一句話倒拐了兩樣好東西,今天她這是什麼運氣。」
韓菘藍忙起身接了,「我這便去向雲叔叔道謝。」接過青玉扳指,又歎道:「方才叔母賞我鐲子,我便怕自己起了貪心,現在雲叔叔也這樣了,唉,以後我若說了什麼好話,該盼著得兩份東西了。」
眾人被她逗得大笑不止。
可憐杜氏本來是想擺擺架子、逞逞威風,一下子碰了這麼個軟釘子,有苦說不出,沒一個人幫她不說,還成了何氏、冷氏、周氏等人的笑料,尷尬萬分。
杜氏這是自己坑自己,若是在六年前在錦繡里雲府,她和何氏酒席上有了口角,不管誰對誰錯,何氏一反駁杜氏,立即會有人跳出來幫杜氏說話,現在時移世易,情況早已不同,杜氏在石橋大街這裡還想要打壓何氏,這純粹是沒眼色,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自討沒趣。
雲儀心緒極差,一直低頭不語,這時見杜氏惹得何氏不快,忙柔聲道:「娘,堂嬸說得對,石橋大街和錦繡里這兩邊的雲家早已分家,您以後改改稱呼便是。」又小小聲的提醒,「娘,別忘了咱們是做什麼來的。」
杜氏雖羞臊難堪,但想著自己是來求人的,只有暫且忍耐,乾笑幾聲,「好,好。」
雲儀和韓菘藍、何青黛、何青未等人攀起話,本來氣氛是有些尷尬的,好在有雲佩在,她一向溫柔和氣,雲儀倒也不寂寞。
雲佩在石橋大街這裡住了些日子,臉養得圓潤了些,氣色很好,整個人看上去容光煥發,和從前在自家的憔悴瘦弱大不相同。
杜氏把雲佩和雲儀比了比,見雲佩穿戴不比雲儀差,臉色也好得多,最氣人的是氣度神態都勝過雲儀不少,心中酸溜溜的想,大丫頭從小沒了爹,現在攀上石橋大街這家人,居然也變得這麼好了。
「可憐大丫頭現在還好好的,以後嫁到李家,不知會是什麼水深火熱的日子呢。」杜氏拉著雲佩的手,故意假惺惺的說。
雲佩面色一下子暗淡,眼中有淚光閃動。她竭力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可她的傷心難過,又有誰看不出來呢?
冷氏、周氏等人都生出憐憫之心,杜氏卻有些得意。
憑妳也配穿得這麼好,過得這麼舒心?她正要虛情假意的說些可憐雲佩的話,卻聽何氏冷冷的道—— 
「佩兒不會嫁到李家的。」
杜氏驚訝,「已經定好的親事,她為什麼不會嫁到李家?雲家從來沒有二嫁之女,也沒有被人退婚的失節之女,弟妹妳這是咒大丫頭嗎?莫怪做嫂子的沒提醒過妳,妳說話可要小心,這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啊。」
「雲夫人說的對。」一個低沉而威嚴的男子聲音傳過來,「雲夫人既然說雲大姑娘不會嫁去李家,雲大姑娘便不會嫁去李家。」
杜氏不由得呆住了。
雲儀更是如被雷擊一般,木木的,一動不動。
何青岩蹦蹦跳跳的跑過來,陸晟和雲傾一邊一個拉著他,剛才說話的正是陸晟。
陸晟的年紀雖不大,卻氣勢十足,長身玉立的站在那裡,如孤岩上的青松一般勁傲挺拔,杜氏為他氣勢所懾,緊閉雙唇,不敢作聲。
「陸四公子,你說真的,還是隨口吹牛呀?」何青碧跳下座位,上前笑嘻嘻的問著陸晟。她年齡還小,陸晟對雲傾的親戚又極為客氣,因此這小姑娘不怕他,跟他說話像和自家表哥說話一樣隨意。
陸晟微笑,立在高臺前道:「來人。」聲音不怎麼大,卻有懾人的威嚴。
立即有兩名侍衛過來,「屬下在。」
陸晟吩咐,「去往李家,把李家和雲大姑娘的婚事退了,三日之內,我要看到退婚文書。」
侍衛恭謹的答應,當即出門去依命辦事。
何青碧看得都呆了,「哎,你這便叫雷厲風行了吧?好厲害。」
「厲害,厲害。」何青岩還是個小孩子,不懂事,很會湊熱鬧的拍起小手掌,為陸晟叫好。
其實他哪知道什麼厲害不厲害的,他只覺得陸晟這個新哥哥很帥氣,很好玩。
杜氏和雲儀更是目瞪口呆。
雲傾嫣然一笑,「我以為你會用什麼新鮮有趣的法子來替我大姊姊解除婚約呢,原來這般蠻橫粗暴啊。」
陸晟微笑,「對付李家,蠻橫野蠻最好、最有效。」
燕王府的人親自上門,還怕李家不退婚嗎?當然也有其他的法子可以解決這件事,但是李家這等貨色連對手都算不上,他沒必要費心機,直截了當地下命令即可。
「你好霸道。」雲傾嬌嗔。
陸晟柔聲問:「妳不喜歡嗎?」他想起前世和雲傾之間的種種情形,心中有些不安,兩人明明已經同床共枕,那般親密,她和他之間卻總像有隔閡似的,是嫌他太霸道了嗎?
「喜歡。」雲傾笑著輕輕吐出兩個字。
雖然只是兩個字,陸晟卻大覺快慰。
雲傾笑起來的時候更是生動明豔,如花徐徐綻放,陸晟臉色微紅,有些移不開眼睛,但當著何氏的面卻不敢流露真情,轉過臉去,不敢再看她。
若是他當著何氏的面癡癡盯著雲傾看,恐怕會給何氏留下好色、不尊重的印象,將來他要求親就難了。
何氏向陸晟道謝,「大侄女的事勞煩你了,你雲伯伯和我都是感激。」
陸晟肯替雲佩出手解決這個難題,何氏承了這個人情,對陸晟越發有好感。
陸晟謙虛的道:「舉手之勞而已,不必客氣。雲伯母,大姊姊退婚之後,婚事不必犯愁,若不嫌棄行伍之人,燕軍之中盡有家世清白、前途無量的好青年,隨伯母挑選。」
他不光管退婚,連雲佩以後的親事都考慮到了,這閒事管得可真是盡心盡力。
冷氏笑微微,「燕地屬北方,北方人都這麼熱心嗎?」
周氏笑得不行,和冷氏說著悄悄話,「妳聽到了嗎,大姊姊都叫上了。」
兩人笑容滿面地看向陸晟,目光意味深長。
杜氏也心動起來,燕王勢大,四公子果然不同凡響。而他既能替雲佩那個丫頭退婚,還安排婚事,儀兒的忙難道就不能幫嗎?她也不求太多,他能替儀兒開口說說話,讓儀兒有個側妃之位,她就心滿意足了。
「我可憐的儀兒。」她抹起眼淚,「儀兒她這般的好姑娘,書香門第,才貌雙全,太后卻下旨讓她無名無分地進宣王府,我的儀兒委屈啊……」
杜氏這是想替雲儀訴苦,好讓陸晟幫忙說話,替雲儀爭取利益,何氏、冷氏、周氏等人何等聰明,一聽就明白她想幹什麼了。
何氏故作驚訝,「大嫂這是對太后不滿嗎?我們一家人向來奉公守法,敬重陛下和太后,妳若對太后娘娘不滿,這些話還請不要在這裡說,免得連累了我們。」
冷氏哼了一聲,「我聽說太后明明很重視這件事,親自下了口諭,妳卻在這裡訴起委屈來了,知道的說妳關心則亂,口不擇言,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和妳是一夥兒,對太后娘娘的決定不滿呢,我們冤枉不冤枉?」
周氏火上澆油,「對啊,妳對太后的決定不喜,還要當著我們的面說出來,這不是故意陷害我們?我們和妳無怨無仇的,妳何必連累我們?」
杜氏又氣又急地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何氏淡聲道:「不是這個意思便好。大嫂,妳回家後安心地替儀兒備嫁吧,事已至此,不必多言。」
杜氏眼見何青岩亂跑,雲傾和陸晟一起追著他走了,心裡發慌,也顧不得面子了,硬著頭皮喊道:「陸四公子神通廣大,拔根毫毛比我們的腰都粗呢!他若能替儀兒說句話,儀兒至少能做宣王側妃,弟妹妳說對不對?」
「噗……」何氏、冷氏、周氏等人一起笑了。
不得不說,杜氏一把年紀的人了,理直氣壯說出這種話,未免太天真了。
當年錦繡里雲家的人一心想讓雲潛代替雲湍和雲瀚出使高麗的事就不說了,單說後來雲瀚死後,錦繡里那邊對雲潛的態度,都是在埋怨雲潛貪生怕死,不肯還雲守篤的養育之恩,好像雲潛沒替雲瀚死是萬分對不起他們似的。
當日那般決絕的態度,今天卻大模大樣的來求人,求人之前還亂擺架子、亂訓斥人,杜氏當他們這一房是傻子,還是聖人?
親戚之間,有來有往,你幫我、我幫你才是正常的,只想坑別人、害別人,出了事還毫不臉紅地要別人出手幫忙,這是什麼樣的厚臉皮?
何氏當杜氏的話是笑話,何青碧是小孩子,卻跑過去跟陸晟說了。
片刻之後何青碧又跑回來了,脆生生的說道:「陸四公子說了,他開口去說宣王側妃這樣的事太失身分,如果一定要他開口,至少得是宣王妃。」
聞言,何氏等人又笑了。
「不用了、不用了……」杜氏嚇得臉色發白,連連擺手。
她哪敢讓陸晟真跟太后提什麼宣王妃,她再狂妄也知道宣王妃不是什麼人都能當的,太后若知道她有這樣的野心,豈能輕易饒了她?
杜氏不敢再提讓陸晟幫忙的事,吞吞吐吐的道:「儀兒往宣王府一去,日後要花錢的地方定然多著,自從她父親去世後,我們孤兒寡母的,家計也艱難,只有指望著她叔叔、嬸嬸給添點兒了。」
敢情是來要添妝的?!何氏似笑非笑的看著她。
堂侄女要出嫁,叔叔、嬸嬸給添妝這是人之常情,可杜氏母女一過來就給人添不痛快,現在又要求她家給雲儀添妝,未免太厚臉皮了。
平心而論,雖然何氏對杜氏母女不滿,但不至於到了雲儀要出嫁,卻不給添妝的地步,杜氏和雲儀母女如果依著禮數過來石橋大街做客,杜氏如果對她、對在座的人都客客氣氣的,她又哪會吝惜錢財?但杜氏來了就擺出一副尖酸刻薄的模樣,還妄想處處壓著她一頭,她願意讓杜氏如願以償才怪。
「妹妹妳給堂侄女添這個妝我竟不知該如何添法。」冷氏美麗端莊的面容上籠著一層寒霜,「我家雖然是小門小戶,親戚朋友之間卻從來沒有哪家姑娘是給人做妾的,所以我真是不清楚該怎麼做。」
「我也不知道,從來沒碰過這種事。」周氏笑道。
冷氏和周氏不是吹大話,她們的娘家雖不太富,也不算窮,沒有窮到要賣閨女的,像杜氏這樣嫁女兒的,她們是頭回見。
何氏蹙眉,「我得先打聽清楚了,才能定下主意呢。」
冷氏和周氏都道:「說的極是,還是到親戚朋友間打聽打聽,看看哪家有給人做妾的閨女,親戚朋友是不是像平常一樣給添妝奩。」
杜氏大怒,「妳們這是在消遣我們母女嗎?」
雲儀聽了眾人的話後潸然淚下,不禁心道:我怎麼淪落到這一步了?幾位當著我的面便寒磣起我來,一點情面也不留……我不過是名失父孤女,不想在鄉下過苦日子,便只有竭力鑽營,難道換作她們是我,會有別的辦法嗎?
雲儀自憐命苦,想到陸晟方才的威儀和決斷,更是愁腸百轉。
像陸四公子這樣才是做大事的人,怪不得前世他能率先攻入京城,宣王雖也是一位俊俏郎君,但和他一比,卻是遠遠不及了。唉,我為什麼這麼命苦,早知道會遇到陸四公子,當時何必急不可耐的倒入宣王懷中,自毀前程。
杜氏連提兩個要求都被何氏駁回了,惱羞成怒,大吵大鬧,「三弟你過來!你媳婦兒不是雲家人,對雲家冷酷無情,你怎麼說?」
雲潛從男客席上踱步過來,溫和的道:「石橋大街的家務事向來是內子做主,我主外,她主內,我是不會干涉她的。大堂嫂莫生氣,內子定有她的道理,有什麼誤會說開了便好了。」
杜氏氣得七竅生煙,尖刻的道:「你連我公公婆婆的養育之恩都忘了吧?」
雲潛肅然道:「叔父、叔母的養育之恩,我一天也不敢忘,不過,叔父叔母是講道理的人,不會挾恩圖報,更不會仗著幼年養育過我,便對我家提出非分的要求。大堂嫂,請妳愛惜兩位老人家的名聲,不要打著他們的旗號行無禮之事。」
他一派溫文爾雅的樣子,說出來的話卻是滴水不露,一點也沒有慣著杜氏的意思,而是在維護何氏這個妻子。
連雲潛都不幫著杜氏說話,杜氏真是黔驢技窮了。
她還想大吵大鬧,但是有陸晟在,哪能讓她得逞?
陸晟手一揮,便有幾位侍衛過來將杜氏、雲儀母女請出去了。
「三弟、弟妹,等儀兒出閣的那天,來喝杯喜酒啊。」杜氏被侍衛架著下了高臺,掙扎著扭過頭叫道。
雲潛斷然拒絕了,「我不便去,內子也不便去。」
他是文人,最注重氣節,像雲儀這樣出嫁,他視為侮辱,讓他去送雲儀出閣,殺了他他也做不到。
杜氏和雲儀本就垂頭喪氣,聽了他的話,更是心灰意冷。本來雲儀這次出嫁就沒面子,雲潛這本家叔叔都不肯來,豈不是更冷清、更叫人笑話?
第六十一章 悍母為女報仇
杜氏母女乘興而來,掃興而歸,在石橋大街弄了一個大大的沒臉,什麼好也沒討到。
兩人灰頭土臉地回了家,杜氏發了許久的呆,雲儀卻是哭得肝腸寸斷,哀傷欲絕。
但是,更倒楣的事還在後頭。
雲攸、雲佼兄妹不忿程氏被杜氏打,他們做晚輩的不便和杜氏鬧,便命人去定國公府向定國公夫人告了狀。
定國公夫人只有程氏這個親生女兒,愛若珍寶,聽說程氏被打了哪會不急,親自帶了數十個健壯有力的婆子和侍女,殺氣騰騰的到了錦繡里雲府。
她今天存心把事鬧大,因此連程氏也不去見,她怕如果先見了程氏,沒準兒會被說是程氏挑唆的,讓程氏蒙上惡名。她活了幾十歲,這點人情世故還是懂的,索性就先不見。
李氏、方氏聞報,心知不妙,忙陪笑著出來迎接,「夫人,您來了,快請上座。」
定國公夫人看也不看她們一眼,面沉似水,「去把杜氏給我揪出來!」
婆子們早還在定國公府時便被交代好了的,今天絕沒打算跟雲家客氣,粗聲粗氣的答應道:「是,夫人!」
她們伸出粗胳膊把雲府的侍女撥開,氣勢洶洶地衝到杜氏的院子去了。
杜氏還不知大禍臨頭,仍哀歎著自己今天竟是白去了一趟石橋大街,不僅沒討著好處,還被奚落了一場。
突然,院子裡亂起來了,小丫頭哭哭啼啼,婆婆們吵吵嚷嚷,一陣雞飛狗跳。
杜氏嚇了一跳,「這是怎麼了?」
話音未落,幾十個健壯的婆子把門砸開了,蜂擁而入。
「強盜,強盜!」杜氏嚇得失聲尖叫。
為首的一個婆子冷笑道:「杜氏,妳見過強盜青天白日到官宦人家抓人的嗎?我們是定國公府的人,哪裡是什麼強盜,我家夫人來了,請妳過去說說話,跟我們走吧!」
杜氏大為驚恐,知道來者不善,抗拒道︰「我不去、我不去,光天化日,妳們還有沒有王法了?」
婆子哪裡有閒心思跟她講理,揮揮手,「拿了她去見夫人。」
幾個壯實的婆子應聲朝杜氏撲過去,杜氏雖然奮力掙扎也沒用,被她們牢牢的抓住,動彈不得。
杜氏身邊當然是有侍女的,但她們一則全無防備,二則力氣拚不過,或是坐在地上嗚嗚哭,或是齜牙咧嘴、罵罵咧咧的,就算想保護杜氏,也是有心無力。
杜氏披頭散髮,滿臉驚恐,被帶到了定國公夫人面前。
定國公夫人見了她眼中冒火,霍地站起身,狠狠扯著她的頭髮,「聽說妳打了我閨女?杜氏,妳是怎麼打我閨女的,給我如實招來!我閨女斯文嬌弱,任妳欺侮,可她還有娘家人呢,今天我這做娘的要替她打回來!」
「夫人,我沒打四弟妹,真的沒打她。」杜氏這會兒已經嚇得魂飛魄散了,她揪著程氏打時的潑辣勁全不見,臉皮堆起諂媚的笑容,「夫人一定是聽岔了,一定是誤會了……」
杜氏這會兒只想讓定國公夫人消消氣,莫要打她,自然竭力否認她打程氏了,但定國公夫人哪會上她的當,獰笑一聲,「我聽岔了?哼,我還沒有老糊塗呢!妳這賤人竟敢這樣對待我的女兒,看我不撕爛了妳!」想到獨生愛女被杜氏欺負,她快要氣炸了,兩手捏住杜氏的面頰用力撕扯。
定國公夫人這是做娘的替女兒報仇來了,哪會手下留情,手段比杜氏打程氏還要狠厲多了,杜氏慘叫起來,那聲音真是難聽極了,像殺豬、像打狗、像弔喪,異常古怪刺耳。
李氏、方氏大驚,忙勸道︰「夫人,有話好好說!」
她們想勸勸架,可定國公夫人帶來的婆子實在多,哪會讓她們近前?早擋在她們面前了。
「兩位太太歇歇吧,莫管閒事。」
方氏只是嘴上說說而已,雖是一副著急得要死的樣子,卻沒動作。
但李氏這個人不知是實誠還是有些笨,仍掙扎著想過去,「大嫂,大嫂妳怎樣了?」
定國公府一個婆子道:「這也奇怪,二太太妳是庶子媳婦,又是寡婦,聽說平時沒少被杜氏欺負,現在妳倒要幫起杜氏了,真是善心人呢!」
另一個面相尖酸刻薄的婆子卻冷笑道:「杜氏欺負她的時候她死死忍著,現在我家夫人教訓杜氏,也是替她出氣,她不領情,還在這兒充起聖人來了,依我說,這人不是心善,是生來就犯賤!」
李氏臊得滿臉通紅,繼而臉色慘白地跌坐在椅子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當然她也就不管杜氏了,她就是想管也管不了,而且現在她也沒心情管了。
她明明是好心想幫杜氏,卻被這婆子說成是犯賤,是可忍,孰不可忍!
方氏雖然不上前勸架,卻也怕定國公夫人這麼鬧下去真鬧出事來,忙悄悄的吩咐侍女,「去叫大少爺和四姑娘來,他們來了,總能保護他們的母親。」
侍女領命去了,方氏又叫過來另外一名侍女,「去杜府報個信,就說定國公夫人來勢洶洶,我們做晚輩的攔不住,眼看著就要出人命了。」
侍女身子顫了顫,「是,婢子這就去杜府!」飛快地跑了出去。
方氏對李氏道:「二嫂,妳在這裡照應著大嫂,我去看看四嫂,四嫂若能過來勸勸定國公夫人,大嫂也就沒事了。」
李氏少氣無力的道:「妳去吧。」李氏不大有心機,不知道這是方氏的金蟬脫殼之計,她自己遠離了是非,還可以說是為杜氏往來奔走,盡力救她,李氏留在這裡,若是杜氏最後沒事就算了,若杜氏有事,李氏這樣冷眼旁觀,難道不會被人唾罵?
不久,雲儒、雲儀聞報大驚失色,雲儒飛奔過來,婆子們攔著他,他仍硬要往裡頭闖。
「放開我娘!妳這死婆子,快放開我娘!」婆子們人多,力氣也大,他這個文弱書生哪闖得過?連杜氏身邊也靠近不了,只能乾著急。
雲儀匆匆來到院子裡,看到雲儒被攔著進不去,心知自己也是一樣的,急得不行。
她的丫鬟鳴柳急得直跺腳,「那也得過去啊,姑娘,咱們得去救太太!」
雲儀想了想,命令道:「去點幾個火把來。」
鳴柳不解,「點火把?」
雲儀歎道:「硬衝是衝不過去的,咱們點上火把,看這些婆子們怕不怕。」
鳴柳大喜,「姑娘好計謀!」忙和小丫頭一起去取火把。
等她們回來,雲儀帶著她們手持火把往裡頭走,「敢攔我們的就燒死!」
果真婆子們嚇壞了,沒人想被燒著,紛紛後退,雲儀順利擺脫這些婆子們,到了前廳。
前廳裡,定國公夫人還在發威,杜氏被她抓得臉上流血,面目全非,哭聲時斷時續,淒慘至極。
雲儀心痛難忍,舉著火把就衝過去了,「我燒死妳這惡毒的老女人!」
定國公夫人一驚,見有火光,下意識的往後躲,手下便鬆了。
鳴柳眼明手快,忙把杜氏拉過來,哭道︰「太太,您怎麼被折騰成這個樣子了?這位老夫人也太狠了!」
「她算什麼老夫人?她就是個市井潑婦,老女人、賤女人!」雲儀心痛不已,口不擇言。
「好妳個不知恥的丫頭,妳敢辱罵我娘,敢辱罵長輩!」
正在這時,程氏被方氏勸說著硬拉過來了,聽到雲儀罵定國公夫人,哪有不怒的,登時橫眉怒目。
雲儀把火把交給鳴柳,扶起杜氏,看到杜氏一張臉已是血肉模糊,悲憤難忍,「妳這個惡毒的老女人,我和妳拚了!」
她從鳴柳手中又搶過火把,一把扔到了定國公夫人身上!
定國公夫人慘叫,「燒死我了、燒死我了!」
婆子們大為驚慌,七手八腳的過來滅火,但定國公夫人身上穿的是綾羅綢緞,見火即著,一時之間哪撲得滅?定國公夫人還是被燒傷了,她這一生都是養尊處優的,從沒受過這樣的驚嚇,當場暈了過去。
程氏嚇得腿都軟了,婆子們把火撲滅之後,她才撲過去叫娘,「娘,您快醒醒!您不要嚇我啊,快醒過來啊。」
雲攸和雲佼也進來了,看到定國公夫人被燙傷,又生氣又心疼,「打了我娘還不算,竟然連我外祖母也敢打!我外祖母可是國公夫人,她是你們能打得的?」
雲儀抱著杜氏落淚,「說話要憑良心啊,看看我娘的樣子,她都被定國公夫人打成啥樣了,難道只許定國公夫人打別人,別人就不能還手嗎?」
雲儒什麼本事沒有,瞎叫喚起來還是有一套的,「你外祖母是定國公夫人又怎麼了?我妹妹還是宣王的人呢!當心她以後在宣王府得了勢,把你們一個一個全都弄死!」
他不假思索的放出狠話來,雲儀想阻止他已是來不及。
「別看著我爹爹不在世了便想欺負我們,我們大房還有儀兒呢,她以後得了勢,看你們還敢不敢把大房不放在眼裡?!」雲儒叫囂得越發大聲。
「不過是一乘小轎抬進宣王府的妾罷了,也有臉在這裡大呼小叫,自以為了不起。」雲佼連連冷笑,「姊妹一場,我本來不想把話說得這麼難聽,這是你們逼我說出來的!」
雲攸也道:「雲儀,妳連個夫人的名頭都沒有,便在娘家逞起威風、打起長輩來了嗎?」
雲儀垂淚,「你們外祖母是長輩,我娘難道不是我的親人嗎?她被打成什麼樣子,你們怎地不說?」
程氏看了定國公夫人的傷勢,發瘋般衝著雲儀撲過來,看樣子是想咬她,「妳竟敢燒傷了我娘!」
正鬧得不可開交,雲湍由兩個小廝抬著來了,「鬧什麼?都是一家人,胡鬧什麼?」
他一來,程氏就扯著他哭訴,「我娘被雲儀這個賤丫頭放火給燒傷了!」
雲儀痛哭失聲,「四叔,你看看我娘,被你岳母打得面目全非了!」
雲湍頭疼欲裂。
雲儒叫道:「四叔,你和我爹是嫡親兄弟,我爹是為什麼送命的,你心裡清楚!大房沒了我爹,天就塌了,你還好意思縱容四嬸來害我們?」
雲湍想到親大哥的死,滿面羞慚,「是我對不起大哥,儒兒你說的對,是我害了大哥……」
雲佼卻叫道:「大伯的死我們也很難過的,但不能因為大伯沒了,大伯母便肆意欺侮我母親啊,她不過是嫂子,憑什麼對我母親說打就打,說罵就罵?」
這邊吵得不可開交,另一邊,被方氏派去杜府的侍女唯恐杜大人和武氏不當回事,故意把事情說得很嚴重。
杜大人夫婦聽說杜氏性命有礙,都急了,「不把我杜家的姑奶奶放在眼裡嗎?」
杜大人到底是心疼妹子的,「快去快去!晚了一步,只怕妹妹當真吃了虧。」夫婦兩人急匆匆的便來了。
等他們到了錦繡里雲家,場面已是亂成一鍋粥,杜氏固然傷了,定國公夫人也被雲儀給燒傷。
雲儒、雲儀說大房虧了,雲攸、雲佼說四房太受氣了,吵得不可開交。
「叫大夫啊!你們一個一個是不是傻了,放著一個被打傷的,一個被燒傷的,不叫大夫只管吵什麼?」杜大人跺腳。
他這番話提醒了這群被仇恨沖昏頭腦的人,這才命人快去請大夫。
要說起來這些人也真是奇葩至極,吵架討公道比親人的傷還重要。
雲儀忽地想起一件事,急忙說道:「舅舅,韓三爺醫術最好,他現在石橋大街我三叔家裡,命人到石橋大街請他好嗎?」
杜大人聽說過韓厚樸的名氣,當即點頭,「好,舅舅這便派人去。」
雲湍因為他被砸斷腿的時候想盡辦法也沒找著韓厚樸,腿傷被耽誤了,落了個殘疾,聽到韓厚樸的名字便沒好感,而且定國公夫人一向自恃身分高,便命人去請太醫。
定國公這時也聞訊趕來,見妻子頭髮、衣裳都被燒焦了,身上也燒傷了,又見杜氏似乎傷得更重些,心中異常懊惱,暗自埋怨道:打這杜氏一頓是應該的,但打得這麼重,是想弄出人命不成?自己還被燒傷了,真笨得可以。他對老妻隱隱有不滿,當著眾人的面卻不便說出來,只板著臉道:「我夫人這輩子還沒被人燒過呢,今天算是見識了。」
武氏陪笑道:「國公爺,傷了您的夫人是儀兒的……」
杜大人比武氏精明多了,立即攔下她的話,不許她承認雲儀沒理,「國公爺,我妹妹傷得更重,而且是國公夫人動手傷人在前,我外甥女事母至孝,且年紀小沒經過事,那火把絕不是她有意扔到國公夫人身上的。」
雲儀也是聰明人,聽到他這麼說,立即嗚嗚咽咽的道:「定國公夫人只管打我母親,定國公府的婆子們攔著路,不許哥哥和我進來,我在外面聽到母親的哭叫聲,心都碎了,沒有辦法,只好點了火把,才能衝進來解救母親,我本意只是解救母親,沒有傷定國公夫人的意思……」
武氏也明白過來了,拉著雲儀垂淚道:「好孩子,我替杜家謝謝妳!若不是有妳,只怕我們姑奶奶已經被國公夫人給打死了呢!」
杜大人臉上罩著寒霜,「國公夫人可真威風,這是把人往死裡打嗎?我妹婿因公身故,妹妹被國公夫人這般欺負,定國公府真是仗勢欺人!」
定國公夫人有些心虛,說話底氣不足,「杜氏不打我閨女,我會來教訓她?」
杜氏被定國公夫人打得口齒都不清楚了,雲儀趴她到面前仔細聽了一會兒,含淚抬起頭道:「我娘說,我爹爹是因為四叔才去世的,四房對大房卻沒有一點愧疚之心,四嬸還譏刺我娘是寡婦,看不起她,我娘也是氣不過才憤而出手的。」
定國公自是護著他的老妻,「我夫人輩分高,身分尊貴,她在雲家被燒傷了,雲家得給定國公府一個滿意的交代。」
杜大人歎道:「國公爺,下官自然不想和您作對,可我杜家若是出了閣的姑奶奶被人打到這步田地都不出面維護,家裡上上下下也沒臉出去見人了。」
定國公冷笑,「咱們兩家這算是槓上了,對嗎?」
杜大人面不改色的道︰「我妹妹被國公夫人打成這樣,還請國公爺給個說法。」
杜氏娘家和程氏的娘家各執一詞,誰也不肯認錯,誰也不肯讓步。
第六十二章 雲儀算盤打壞了
雲家派去石橋大街的人到了之後,求見雲潛,把自家的事大略說了說,「求您跟韓三爺說說,勞他大駕,過去給大太太瞧瞧,大太太現在話都說不利索了。」
雲潛聽說錦繡里那邊發生了這種丟人現眼的事,不由得暗暗生氣。杜氏打了程氏,定國公夫人又替女兒打杜氏,最後雲儀替杜氏出氣,把定國公夫人給燒傷了,這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事!
雲家、韓家、何家還有陸晟都在,賓主盡歡,現在酒宴還沒散,雲潛回到席上,在座的人除了他和韓厚樸、何方洲就是雲仰和韓京墨,陸晟不在,他正和雲傾哄著何青岩玩耍。
何方洲見雲潛的臉色不好,忙問道:「姊夫,發生什麼事了?」
雲潛悶悶的把事情說了,「好在這裡全是自己人,要不然我真是不好意思說出口。」
韓厚樸道:「誰家沒幾件煩心事?越客賢弟,你說句話,我這便過去。」
韓厚樸還是要看雲潛的意思,雲潛讓他去,他跑一趟無所謂,而雲潛若不想摻和錦繡里雲府的事,他便不管了。韓家和雲家這些年來往甚密,雲家的家務事他差不多都知道,就算天性厚道,對錦繡里雲府的人也是不滿。
那些人恨不得雲潛去死,韓厚樸是雲潛的朋友,很是替他不值。
雲潛有些猶豫,「厚樸兄,我……」
他其實很厭倦了,不想管那邊的閒事,但若說不去,是不是過於無情了?
何方洲把玩著手中的酒杯,開了口,「姊夫,這不是普通的家務糾紛,是定國公府和杜大人槓上了,厚樸兄若是趕過去,不論醫沒醫好,恐怕都會得罪人,杜氏若醫不好,大房那幫沒良心的人便會恨厚樸兄,連帶的也恨上姊夫,若人醫好了,定國公和定國公夫人心裡卻未必痛快。」
「爹爹,您和韓伯伯是要好,可咱們也不能總是給韓伯伯添麻煩啊。」雲仰小聲抱怨。
「還是不麻煩厚樸兄了。」雲潛聽了何方洲和雲仰的話,做了決定,「厚樸兄今日酒醉不醒,沒辦法給人瞧病,讓他們另請高明吧。」
何方洲微微笑了。
韓厚樸一樂,「我今天確實喝太多了,醉了、醉了。」
雲潛也不再見那來人,命小廝去傳話,「韓三爺醉了,起不來,讓他們另外請大夫。」
小廝依命下去傳話。
「幸虧這種丟人的事只有咱們自家人知道。」雲潛今天喝得確實有點多,喃喃道。
何方洲、韓厚樸笑而不語,就連雲仰和韓京墨這兩個年輕人都笑了,「您是擔心四公子知道了嗎?這倒也是,家醜不可外揚。」
「我怕他知道?哼,我理他呢。」雲潛發牢騷。
眾人見他醉態可掬,越發笑得不行了。
韓厚樸樂呵呵的問道:「賢弟,我從前便覺得阿晟這孩子實在不錯,今天一見,真是越發出色了,你以前是不大喜歡他的,現在覺得他如何?」
「我沒有不喜歡他,我是不喜歡他爹。」雲潛氣哼哼的道。六年前燕王親自進京找兒子,燕王那驕橫的作風令雲潛嫌棄得不行,直到現在他一提起來也沒好口氣。
雲仰和韓京墨偷偷樂著,藉口更衣,一起離席,「方才的話,咱們告訴陸四公子去。」
「我覺得這句話能要個高價。」
「嗯,我瞧著也是。」
兩人童心未泯,勒索陸晟去了。


雲儀差去石橋大街的僕人沒把韓厚樸請回來,忐忑不安的回到了府裡。
「韓三爺醉成一灘泥了,來不了。」回去之後,他硬著頭皮回道。
雲儀聽了這話,臉登時沉了下來,「三叔明明有韓厚樸這樣的朋友,要命時刻卻不肯幫忙,這是什麼親人?娘和四嬸罵的對,祖父白養了他!」
杜大人、武氏知道韓厚樸不來,也很生氣。
「彼此親戚,這樣薄情,看個傷也不肯來。」武氏恨恨的咒罵。
杜大人理智些,急忙命人拿了他的帖子去太醫院請太醫。
待兩位太醫分別來了,診斷之後,道定國公夫人雖然燒傷了,卻傷得不重,反倒是杜氏被定國公夫人折騰得太狠了,傷勢極重。
這樣一來,定國公有些犯難,杜大人則有了底氣。
儘管定國公夫人是長輩,身分尊貴,而且是為了程氏她才來報仇的,但杜氏傷得重啊,這種家長裡短的事情,很難分得清誰有理、誰沒理,既然是打架,哪一方傷得重,那就可以理直氣壯的討公道了。
杜大人精神抖擻,從他妹妹的傷勢說起,一直說到他妹妹做為長子媳婦,為雲家做出的種種犧牲,把杜氏說成了一位賢良孝順、具有無數美德的女子,可惜這樣的她卻被定國公夫人硬給打了,還打得這麼重,最後他哀歎一聲,「國公爺,這件事您務必給杜家一個交代。」
定國公卻不以為然,在他看來,自家夫人雖然傷勢輕些,他還是覺得程家吃虧了,「我夫人是什麼身分,她在雲家被燒傷,雲家若不重懲肇事之人,我必不和雲家甘休!我夫人是先打了杜氏,但她是無緣無故動手的嗎?若不是杜氏毆打我女兒,我夫人焉能教訓她?」
兩家各持一詞,僵持不下。
雲湍兩邊說盡好話,先對著杜大人陪笑臉,「杜大人,咱們兩家多年親眷,還望您看在小弟的薄面上,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又到了定國公的面前央求道:「岳父,您大人大量,莫和晚輩計較。」
他已經殘疾了,不能如常行走,這樣兩邊跑來跑去求情,看著也挺可憐的,杜大人生出同情之心,定國公瞧著卻是刺眼。
當年他是怎麼看上這個小子的?家世背景不行,人品不行,沒什麼本事就不說了,現在還成了個瘸子!真丟定國公府的人!定國公心裡有氣,也不管雲湍怎麼為難,一逕要為他的老妻討公道。
定國公的要求是要雲家懲罰雲儀,畢竟她是丟火把害定國公夫人燒傷的罪魁禍首。
雲湍低聲下氣,「岳父,儀兒就要出閣了,這時候雲家若是懲罰她,消息傳出去,她到了宣王府怎麼做人?請你念在她年幼無知,當時又護母心切,饒恕她這一回吧。」
定國公冷笑,「她就要出閣了,你這做叔叔的知道,她自己難道不知道?這個時候她還敢惹事,可見她對這婚事也不看重,依我看乾脆別嫁了,反正不過是一個小妾,宣王未必放在心上,有她不多,沒她也不少。」
「岳父,話也不能這麼說吧,這到底是一輩子的大事,慎重些好……」雲湍被定國公這一通寒磣,有點拉不下臉來,替雲儀不好意思,訕訕的笑道。
「什麼一輩子的大事,不過是一乘小轎抬進去罷了。」定國公嘴下毫不留情。
雲儀的事本就不光彩,讓他這麼直接說出來,簡直是要羞死人了。
雲湍臉紅透了,見勸不了定國公,也勸不了杜大人,實在沒辦法,只好去勸雲儀,「儀兒,妳去給我岳父岳母賠個罪,求他們大人不記小人過……」
他的話還說完,雲儀已委屈得眼淚撲簌簌掉下來,「四叔,你來看看我娘的傷啊,她被定國公夫人打得臉都變形,話都說不出來了,我還要向打她的人賠罪?我若向定國公夫人賠了罪,還配做我娘的女兒嗎?」
雲湍煩得頭都快要炸開了,「你們一個一個都有理,就我沒理,行了吧?」
他真想撂擔子不幹,什麼事也不管了,但現在的雲家沒有雲守篤,沒有雲瀚,滿打滿算只有他和雲湞兩個爺,雲湞滑不溜丟,片葉不沾身,遇到這種事根本不插手,他要是再走了,雲家就是一個出面的男人也沒有,未免太不像話,最後他只好耐著性子留下來,愁眉緊鎖,咳聲歎氣。
雲攸還是心疼雲湍這個父親的,見他愁得狠了,給他出主意,「三叔在京城呢,他脾氣好,耐性好,讓他來做個和事佬,給外祖父、杜家舅舅說說好話。」
「韓厚樸都不肯來了,還指望你三叔呢。」雲湍苦笑。
「韓厚樸是喝醉了,難道三叔也喝醉了?」雲攸道。
雲湍想了想,覺得這話也有道理,「也對,韓厚樸藉口酒醉不來,你三叔不會也喝醉了吧?」他於是差人去了石橋大街。
誰知他打發出來的人連雲家大門也進不去。
「小的被燕王府的侍衛給攔住了,進不了門。」小廝回來後,愁眉苦臉的回道。
雲湍氣了個倒仰,「你三叔是指望不上了,以後有事莫再找他。」他怒氣衝衝的道。
雲攸出了個餿主意,不僅沒幫上忙,還讓父親生了氣,滿面羞慚的道:「是,以後再不提他了。」
雲湍自被打斷了腿之後,便對程氏生出怨恨之心,今天他是被逼無奈,才放下身段去央求程氏,「還求太太在岳父岳母說說好話,莫再跟咱們家鬧了。」
程氏不答應,反問他,「四爺看看我這張臉,是被你那好大嫂打的!我在雲家受了欺負,四爺不替我做主也就算了,娘家母親替我出面打人,四爺還要攔著,四爺,你對我還有夫妻的情分嗎?」
雲湍怒道:「左也不行,右也不行,一個一個全和我作對!成,你們鬧去吧,我不管了行不行!」說完竟然拂袖而去,帶著小廝出府,不知往哪裡尋歡作樂去了。
他一走,定國公氣上加氣,「我老了,沒用了,親戚晚輩都不把我放在眼裡了,我這便上表辭官,回家養老!」
命人帶了定國公夫人,氣哼哼的走了。
杜大人和武氏想攔,雲儀卻哭道:「我娘都被打成這樣了,還要再跟他們說好話嗎?我不服!定國公府便是勢力再大,也得講講理吧。」
武氏勸她,「儀兒,別的倒沒事,只是妳就要出閣了,萬一風聲傳到宣王或太后耳中,只怕妳不好做人啊。」
杜大人也道:「這種家務事最是說不清楚的,定國公夫人是長輩,妳還是個小姑娘家,若是不明內情的人聽說了,恐怕還是要說妳不知尊長,太潑辣了些。」
雲儀垂淚,「這事便是傳揚出去,我也是孝順母親才這麼做的,我是孝女,我不怕,若宣王殿下知道了,只會更憐惜我。」
宣王是講究孝道的,雲儀知道,前世她就聽母親說過了,宣王對太后和宣王太妃都很孝順。她這回雖然鬧事了,但她是為了護衛母親,情有可原。她相信,因為這件事,宣王會更喜歡她、更信任她、更欣賞她的。
「是這樣嗎?」武氏將信將疑。
「一定是的。」雲儀擦拭著淚水,「更何況定國公夫人這回下手太狠,未必有膽子宣揚出去。」
雲儀既然如此篤定,杜大夫和武氏也就由著她了,「妳自己不後悔便好。」
雲儀淡淡的笑了,「我不後悔。」
她相信自己不會有事的,首先,定國公雖然貴為國公,為人卻不囂張跋扈,以他的性情,很可能這件事根本不會宣揚出去,其次,就算定國公宣揚出去了,傳到宣王耳中,宣王也只會欣賞她的孝順,不會因此嫌棄她的。
雲儀這麼自信,不想後來一連串的事實卻讓她懵了。
定國公夫人回府後和定國公大鬧,「閨女受欺負了你不管,我受欺負了你也不管,你還有個國公爺的樣子嗎?窩囊死算了。」
定國公一則是被老妻激怒了,二則也真是心疼女兒,氣沖沖的道:「我定國公府的獨養女兒嫁到雲家,雲湍那小子腿都斷了,我們嫌棄過他嗎?他倒好,敢怠慢咱們的閨女,若是不給他們一些顏色瞧瞧,他還以為咱們好欺侮呢,以後不知如何對咱們閨女了!」
定國公夫人火上燒油,「對啊,咱們老倆口還活著,雲湍便這樣了,要是等咱們化成了灰,還不知怎麼作踐呢。」
定國公夫婦商量好,當晚定國公親筆寫了表章,說他病重,不能上朝,求皇帝恕罪。表章上他寫得很隱晦,並沒提到雲家,只隱約提到是生了氣才病的。另一方面,他卻給宮裡的太監塞了好處,命他在皇帝面前提提自己的病因,又給朝中幾位言官一些小恩小惠,暗示他們自己是因為夫人在雲家被打、受氣,老倆口才一起病倒的。
皇帝得知定國公被氣病了,少不了派內侍前往慰問,又特地命人去訓斥了雲湍。
傳令的內侍到了錦繡里雲家,雲湍不在家,最後下人是從花街柳巷把他給找回來的。
內侍回宮後將情況一一稟明皇帝,皇帝大惱,「岳父岳母病了,做女婿的還去尋歡作樂,這是哪家的規矩!」
於是他又差了一個內侍過去罵雲湍,並且嚴加告誡,命他除了在家休養、到定國公府侍疾之外,不得隨意外出,更不許走馬章臺,再去那些風月場所。
雲湍的事在京城成了笑話,雲儀跟著倒了楣。
她燒傷定國公夫人的事慢慢的被外人知道了,興國公夫人、張英黎母女進宮的時候便當成一件笑話告訴太后。
太后大怒,吩咐道:「這種不敬長輩、行事冒失之人,暫且不必進宣王府了,讓雲家好好教導,教導好了再抬進去,否則這樣的女子進了宣王府,是服侍宣王的呢,還是給宣王添亂的?」
她派了女官到雲家,嚴詞訓斥,把雲儀單獨關到小樓中,一言一行都加以管束,雲儀為此苦不堪言。
興國公夫人有一個遠房親戚家的孤女,名叫新月,投奔到了興國公府。
新月生得清秀文弱,略通詩書,父母都已亡故,無依無靠,興國公夫人有意讓她進入宣王府。
新月對此感激不盡,「我這樣的人能服侍宣王殿下,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興國公夫人喜她柔順,進宮的時候把她帶上,趁機讓太后看了。太后雖覺得這女子不夠嬌美,給宣王做妾未免不夠格,但她和興國公夫人一樣,喜歡柔順聽話的女孩,便答應了。
新月進了宣王府,成了宣王的侍妾,雖然她的身分不值一提,但因為她是宣王身邊第一個侍妾,所以宣王府中巴結她的人不少。
等到雲儀進王府的時候,已經被新月佔了先機,處處受制,雲儀後悔不已。
第六十三章 終身事柳暗花明
陸晟手下的人辦事果然得力,三天之後,便帶回了李家的退婚文書。
何氏命人把李氏請來,拿退婚文書給她看,「二嫂,這退婚書上寫得清楚明白,是李家承認自家子弟孝中納妾生子,私德有虧,不敢匹配淑女……」
何氏的話還沒有說完,李氏大驚失色,「這不是汙了我李家的名聲嗎?」
「李家的名聲?」何氏愣了愣。
「是啊。」李氏急了,「讓我侄兒承認他德行有虧,我們李家多沒面子啊。」
何氏臉色變得不大好了,「二嫂,那妳的意思,是要佩兒不退婚嗎?」
李氏道:「我當然想退婚,可我是李家女兒,李家養大了我,我不能為李家增添光彩就算了,怎能還給李家抹黑?就算是為了佩兒,我也做不到啊。」
何氏見她糊塗到這個地步,微哂道:「妳可真為娘家著想。娘家的名聲,比閨女的終身還重要。」
李氏惶恐不安,「婚事這樣退掉了,以後我還有娘家嗎?沒有娘家,我靠著誰?」
何氏和李氏做了多年妯娌,雖知她性情懦弱,卻不知她這麼不分好歹,不由得搖頭。
陸晟這是一片好心,把雲佩從火坑裡救出來,李氏非但不感激,還在這兒挑起毛病,讓人不知說什麼才好。退婚就是退婚,肯定是有損傷的,想要不得罪人,哪那麼容易?
「娘,您以後當然是靠著我。」雲佩從屏風後閃出來。
她從前有些畏縮,失了風度,在石橋大街住了這些時日,吃的好、穿的好,衣食住行樣樣精緻,她如今的儀態比從前好看多了。
「佩兒。」李氏握住雲佩的手,哽咽地道︰「我可憐的佩兒……」
「娘,我不可憐。」雲佩正色道:「有娘疼我,有叔叔嬸嬸疼我,還有阿稚為我著想,設法替我退掉那樣的親事,這樣我若還說自己可憐,不是太不惜福了?」
李氏總覺得自己是寡婦,雲佩是孤女,母女倆都很可憐。「可憐」這個詞她天天掛在嘴邊、浮在腦海,這會兒聽到雲佩一本正經的說「不可憐」,她不由得呆住了。
雲佩接著說:「不只我不可憐,娘也不可憐。娘,您以後不要總要把可憐、命苦這樣的話放在嘴邊了。您越說自己命苦,便越會覺得自己淒慘無比,這又何必呢?」
何氏見雲佩落落大方,句句在理,心中很是欣慰。佩兒這樣的孩子,便是多花些力氣幫她,自己也是願意,但若是換作二嫂,只怕幫了她還要落了埋怨呢。
「佩兒,妳沒了父親,本就無依無靠,這會兒婚事退掉了,妳以後怎麼辦,能嫁到什麼樣的人家去?高門大戶本來就看不上妳,以後更不行了……」李家拉著雲佩的手掉眼淚。
雲佩臉紅了紅,道:「我是個正正經經的女子,將來嫁一位正正經經的男子便是。」
李氏忙道:「光是正正經經的哪行,得有些家底啊,要不然將來妳過了門,拿什麼來過日子?」一邊說著話,一邊猶猶豫豫的看著何氏,似乎想說些什麼。
何氏是聰明人,見了李氏這樣子,便知道她是想託付雲佩的事,又礙於面子不好開口,盼著自己主動攬過這件事。不由得心中歎氣,妯娌之間有什麼事就大大方方的說啊,這般吞吞吐吐的,又想求人,又盼著對方開口,算什麼呢?
「娘,我只盼著他是個正經人……」雲佩見李氏這樣,很不好意思地低聲說。
「只是個正經人便行了嗎,沒別的想法了?」何氏不忍雲佩難堪,笑著打趣。
雲佩的臉騰地紅了,「人正正經經的,若是相貌再端端正正的,那便……那便足夠了……」說到最後,她羞得不行,捂著臉跑了。
何氏嫣然而笑,「二嫂,佩兒說的沒錯,她是正經姑娘,該配個正經男子。」
李氏聽出何氏有要管管這事的意思,忙道:「我做主把佩兒許配給我娘家侄子,一個是娘家開口求了,另一個也是因為我一個寡婦,不認識什麼人,想著娘家侄子總比官媒說的人要可靠些。弟妹,妳是翰林夫人,娘家弟弟也是大理寺的官員,來往的全是斯文人。妳若能替佩兒留意個合適的人家,我真不知該如何感謝才好了。」
何氏聽她總算說了句像樣的話,便微笑道:「我來往的人家也不多,不知有沒有合二嫂心意的。二嫂,我替佩兒留著心,若有來求婚的人家,便和二嫂商量。」
李氏知道何氏這是答應了,大喜,「弟妹,全靠妳了!」謝了又謝,才歡天喜地的走了。
何氏送李氏出去,看著她上了轎子,方才回屋。
李氏回到錦繡里,心中很是得意,但杜氏和程氏一個是傷還沒好,另一個正滿肚子氣,她只有拉著方氏細細說了。
「佩兒的婚事退了。李家看著孩子不爭氣,自己同意退的,佩兒住在石橋大街,她的婚事怕是要她叔叔、嬸嬸操心了。」
方氏忙笑著道恭喜,「雖說退婚不是好事,可我必須得恭喜二嫂啊。不瞞妳說,自打知道了李家太太已經抱上孫女這件事,我都暗地裡替大姑娘犯愁。她還沒嫁過去呢,那邊連孩子都有了,一進門便當娘,這叫什麼事啊?好在退了,恭喜恭喜。」
退婚還說道喜,這聽起來挺怪的,但李家擺明了是個火坑,所以雲佩和李家退了婚,確實是值得賀喜。
方氏道過喜,不禁好奇的問道:「三哥、三嫂願意為佩兒的婚事做主了嗎?」
李氏微笑,「倒沒有大包大攬的,不過三弟和三弟妹特地接了佩兒到石橋大街住,又替佩兒把和李家的婚事……」說到這裡,她才發覺說漏了嘴,臉上一紅,有些扭捏。
方氏還有什麼不明白的?知道李家退婚是石橋大街幫的忙,羨慕的道:「大姑娘有叔叔、嬸嬸疼愛可真好,以後大姑娘必能配個好人家,二嫂,妳就等著享福吧。」
李氏也滿懷希望,卻不知道何氏到底能給雲佩找個什麼人家,不敢把話說得太滿,謙虛的道:「唉,佩兒這樣的身分,能嫁個普通人家我也就心滿意足了。」
方氏十分豔羨,「大姑娘好福氣,得了她叔叔、嬸嬸的青眼。依我看,雲家這幾房人以後便是加起來也比不過三房。二嫂妳有三房做依靠,以後的日子怕是會越過越好呢,三哥、三嫂肯定會給大姑娘說個好人家。」
李氏笑得合不攏嘴,「哪裡,哪裡。」
方氏這話說得半真半假,一半是覺得雲潛、何氏確實待雲佩好,一半是跟李氏說客氣話,並不是真心覺得雲佩這樣的孤女能嫁到好人家。
李氏既盼著何氏能幫忙,又不相信她和雲佩這樣的可憐人能有好運氣,整個人變得疑神疑鬼的,有時候覺得有何氏幫忙,雲佩能嫁得不錯,有時又很悲觀,甚至不相信雲佩這樣父親早逝、又沒什麼嫁妝的姑娘會有正經人家肯求婚。
這天,西涼侯夫人送來拜帖,說要登門拜訪的時候,李氏就懵了。
不光李氏,方氏也迷惑不解。
「雲家和西涼侯府一向沒有往來啊,就算公公還在朝為官的時候,西涼侯夫人也沒有到過錦繡里,她這時送拜帖過來,這是從何說起?」
這妯娌兩人奇怪了很久,方氏才忽然想起來,「二嫂,西涼侯夫人這是特地來拜訪妳的,該不會是因為大姑娘吧?」
李氏嚇了一跳,下意識的說:「不會!佩兒哪有這個福氣?」
就算有何氏幫忙,李氏也不相信雲佩能入了西涼侯夫人的眼,更不相信西涼侯夫人會為了雲佩,特地拜訪她這位默默無聞的雲家二太太。
李氏雖然想不通為什麼,但既有貴客要上門,於情於理要知會杜氏和程氏的,便一一到大房、四房去。
杜氏還躺在床上起不來呢,聽了李氏的話,又是納悶,又是生氣。我這大房太太沒好事,她這二房的寡婦倒有西涼侯夫人上門拜訪了,沒天理。最後有氣無力的道:「只怕我下不了床,怠慢貴客了。」
李氏忙道:「這哪裡會是怠慢了呢?大嫂只管好好休養。」
另一邊,程氏傷得不重,早就好了,聽說李氏有客人,很是不屑,她能認識什麼人啊?
知道是西涼侯夫人之後,程氏詫異了。
西涼侯府家風嚴,戰功又多,聲勢比起定國公府也差不到哪裡,只是西涼侯夫人那個長臉婆子性子冷淡,不愛應酬,很難打交道的,怎會要拜會二房?
「二嫂,妳不會是弄錯了吧?」程氏淡淡的道。
李氏知道她的意思,漲紅了臉,「拜帖在這裡。」拿了拜帖給程氏看。
程氏仔細看了,見上面確實有西涼侯府的徽記,百思不得其解,起了好奇之心,便道:「到時我也來陪陪客人。」
李氏大喜,道謝,「我不會應酬這樣的貴客,若有四弟妹幫忙,那可太好了。」
程氏矜持的回以一笑。

等西涼侯夫人到錦繡里做客的日子,程氏精心梳洗打扮了,出來陪客人。
她本以為自己是定國公府的姑奶奶,李氏不過是雲家庶子留下來的寡婦,西涼侯夫人定是和自己親熱,待李氏冷淡,誰知西涼侯夫人對她半分不熱絡,倒是和李氏說了不少話。
程氏臉上沒面子,覺得很沒意思。
西涼侯夫人快六十歲,臉型長,而且很瘦,面容嚴肅沒有表情,看起來不易親近。李氏自然而然的對她生出畏懼之心,雖然西涼侯夫人對她還不錯,她卻不敢多說話。
「侯爺有一個庶出的兒子,名叫王亮,今年二十三歲了。」西涼侯夫人緩緩的道:「這個孩子打小性子野,酷愛舞槍弄棒,才十二歲便偷偷溜去邊關,現在已是明威將軍,四品武官。他人品端方,相貌端正,現在回了京城探親,二太太若不嫌棄,改天我帶他來拜訪妳。」
李氏又驚又喜,「這……這怎麼敢當……」
方氏只管發呆,程氏卻是心中不屑。哼,二十三歲便是明威將軍又怎麼了?不過是西涼侯的一個庶子罷了,這身分也太差了些。雖然不屑,但她又忍不住犯酸、嫉妒,年紀輕輕便這麼能幹了,將來還得了?雲佩那個丫頭竟然有這個福氣。
雲佼將來是要嫁回定國公府的,她要嫁的人是世子的長子、未來的定國公,但那是個沒出息的人,註定要靠祖蔭的,怎麼也比不過像王亮這樣能幹的。
李氏雖然隱隱約約地猜測過,到底沒敢真的相信,現在聽到西涼侯夫人親口說了出來,她驚訝得有些語無倫次。
西涼侯夫人見李氏這樣,眉頭微不可見的皺了皺。
她是頭一回到錦繡里來,彼此陌生,所以沒多坐,喝了杯茶也就告辭了。
李氏苦留不住,和程氏、方氏一起把西涼侯夫人送到大門前。
把人送走後,李氏還恍若在夢中一般呢,程氏和方氏卻一邊一個拉住了她。
「二嫂,妳是怎麼識得西涼侯夫人的?」
方氏嘖嘖讚歎,「侯府子弟,年紀輕輕就是明威將軍,人品端正,相貌端方,了不起,了不起。」
程氏卻有些不忿的道:「西涼侯一直有些傲氣,便是和我母親見了面也沒什麼笑臉,怎地我看她對妳很好?」
「我不知道啊。」李氏茫然,「三弟妹確實說過要替佩兒留心,但我作夢也沒想到,她能給佩兒找到這樣的人家……」
方氏滿心不是滋味,「我就說嘛,石橋大街以後不得了。」
程氏悚然心驚,雲潛不過是個侍讀學士,何氏娘家也沒啥勢力,這兩個人一直很不起眼,我也沒把他們放在眼裡過。現在看來,其實並不簡單啊。
不僅程氏心驚,杜氏和雲儀、雲佼等人知道後也忿恨不已。
雲潛、何氏一家越過越滋潤,隨意一出手便能令得以倨傲聞名的西涼侯夫人親自登門拜訪李氏,這讓錦繡里的雲家都嫉妒了、不安了。
等到西涼侯夫人再次登門,帶了王亮讓李氏相看,錦繡里雲家這些人更是妒忌的妒忌,憤恨的憤恨,卻又忍不住暗暗羨慕,不約而同的想道:二房竟有這樣的好運氣!
王亮身著一襲雨過天青色交領蜀錦長袍,紫玉髮冠,俊美的面龐,英姿颯爽,儼然一位翩翩佳公子。
他這個相貌可不是西涼侯夫人輕描淡寫提到的「端正」,而是很英俊、很出色。
錦繡里雲家的人知道王亮是侯府庶子,明威將軍,覺得配雲佩已經綽綽有餘了,見他是這樣的人物,更覺意外。
這樣的門第,這樣的才幹,這樣的相貌,什麼樣的千金小姐配不上啊,怎會要相看雲佩這樣不起眼的姑娘?雲佩父親早亡,母親出身小門小戶沒見識,又沒什麼妝奩,簡直沒一樣拿出手的。
程氏是打算把寶貝女兒雲佼嫁給娘家侄子程思清的。她是獨生女兒,定國公沒兒子,爵位和家業又要兒子來繼承,便從族中過繼了一個名叫程嚴的人,立為世子。
程思清是程嚴的長子,將來定國公府鐵定是要歸他的,程氏把雲佼嫁給他,讓雲佼將來做定國公夫人,肥水不流外人田。
程氏一直覺得自己這個打算好極了,簡直完美無缺。今天看到這個王亮,她卻覺得不滿足。程思清哪有王亮這般出色,哪有王亮這般能幹?唉,若是程思清既能有定國公府的爵位和家產,又能有王亮的才幹和容貌,那她才是稱心如意呢。
才這麼想了一想,程氏立刻回過神,呸,我這是瞎想什麼呢?阿佼是什麼身分,雲佩是什麼身分,雲佩給我家阿佼提鞋都不配呢,我怎地拿王亮和思清比起來了?她忙把自己這念頭壓了下去。
「夫人這樣的貴客登門,真是蓬蓽生輝。」方氏陪笑道:「可惜我家大姑娘不在,沒福拜見您。」她說著似有深意的瞥了王亮一眼。
王亮那張俊臉登時便紅了,現出和他氣質極不相符的靦腆、羞澀。
他身材頎長,英俊健朗,這一臉紅,登時便讓人覺得小了幾歲,好像情竇初開的少年一樣。
眾人看了都很是稀奇,小王將軍都二十出頭了,還這麼清純嗎?
程氏尤其心裡不是滋味,喲,還會臉紅呢,這倒是稀奇了。程思清那小子比他還小幾歲,卻比他老成多了呢,臉皮那叫一個厚。
程氏酸溜溜的道:「我家大姑娘那才叫有福氣呢,原本定了李家那沒出息的孩子,眼看著就要往火坑裡跳了,誰知李家自知理虧,自己把婚事給退了……」說到這裡,她才突然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故作驚慌,歉意的看了李氏一眼,又笑著對西涼侯夫人道:「對不住,夫人,家醜不可外揚,這些事本不該汙了您的耳朵。」
李氏嚇得臉色煞白,惶恐不安的看了西涼侯夫人一眼,「夫人,不是這樣的……」
方氏雖對誰都不親熱,這會兒聽了程氏的話也有些生氣。這四嫂也太狠了些,退婚對姑娘家可不是好事,現在西涼侯夫人和小王將軍是來相親的,她現在提大姑娘退過婚,這不是給大姑娘抹黑嗎?難道大姑娘不好了,四嫂她就高興了嗎?
方氏不懂,程氏在家裡一向很有優越感,覺得妯娌們誰也比不上她這位定國公府的姑奶奶,她應該是妯娌之中最優秀的。方才她見到王亮人才出眾,起了嫉妒之心,便想破壞這門婚事,省得雲佩和王亮真的成了,給她添堵。
她是寧可讓別人不痛快,也不讓她自己受一絲一毫委屈的人。
雲佩的條件本來就和王亮差得太遠,還退過婚,那就更不配了。有了程氏這個話,婚事能成才奇怪。
程氏見西涼侯夫人板起臉,顯然是有些生氣了,自喜得逞,抿嘴笑道:「我這個人啊,天真爛漫,口沒遮攔,該說的、不該說的,我直接就說出來了。夫人,我是無心的,妳莫要怪我多嘴才好。」
李氏氣憤至極,可她在程氏面前做小伏低慣了,連對程氏怒目而視也不敢,臉白如紙,眼見就要哭出來了。
方氏生出同情之心,握住了李氏的手。
王亮朗聲笑道:「這是事實,四太太說出來又有何妨?退婚的事是我石六哥經手辦的,聽石六哥說,這件事辦得極順利,他到了李家,才亮出名號,李家連一句廢話都沒有,便將退婚文書雙手奉上了。」
程氏、方氏聞言大吃一驚。李氏則氣得有些傻了,還沒明白是怎麼回事,神情迷惘。
西涼侯夫人淡淡的道:「若我是李家太太,家裡孩子做出事情的時候便要退婚了,還等到女方找上門嗎?自家孩子不爭氣,就不要連累人家好好的姑娘了。」
程氏、方氏、李氏更加目瞪口呆。王亮和西涼侯夫人也早就知道了?
男女訂婚是大事,定了親,姑娘就是人家的人了,退婚雖和再嫁不同,在規矩嚴厲的人家也等於是失節了。西涼侯夫人和王亮不僅知道雲佩定過親,而且一點也不在乎啊。
李氏好半晌才回過味兒來,驚喜若狂,方氏也是高興,程氏非但沒有達到目的,還枉做了小人,臉一會兒紅一會兒白,一會兒青一會兒紫,解氣極了。

另一方面,杜氏被定國公夫人打得狠了,現在雖然能勉強起床,但那張臉太嚇人了,實在沒辦法出去招待客人。雲儀則是快要出閣的人,也不宜見客,所以今天母女倆都在房裡待著。但這母女二人對西涼侯夫人和王亮都很好奇,特地差了人去打聽。
現在家裡的規矩不像以前那麼嚴,丫頭們之間愛傳閒話,杜氏派去的人沒費什麼力氣便打聽到了,說小王將軍不只很年輕,而且俊美非凡。
杜氏聽到丫頭的話,不肯相信,「哄誰呢?妳們不會是眼皮子太淺,見著個五官齊全的人便當作俊美了吧?西涼侯府的子弟,人又有出息,若是還生得很好,會看上大姑娘?」
雲儀也蹙眉道:「別是以訛傳訛吧?西涼侯不是英俊男子,他的兒子能好看到哪去?」
侍女陪笑道:「婢子也沒親眼見,都是聽別人說的。」
杜氏和雲儀母女又妒又恨,雲儀委屈的道:「娘,若是大姊這麼嫁了,別人肯定會說她比我強……」
杜氏忙安慰她,「大丫頭就算真嫁到西涼侯府,也不能說比妳強啊,妳嫁的可是宣王殿下!」
雲儀很是氣苦,淚水奪眶而出,「可我只是個……唉,大姊可是明媒正娶的啊。」
杜氏替她拭著淚水,柔聲勸道:「妳進宣王府的身分不高,可妳生得這麼美,人又這麼溫柔體貼,還怕宣王殿下不愛妳嗎?妳早日生個兒子,將來宣王妃之位還不是手到擒來?」
杜氏話說得好聽,但雲儀想到自己前世是被正經聘為宣王妃的,重生一世反倒越來越不如了,連個宣王側妃也做不了,只能用一乘小轎抬進王府,自覺命苦,淚水漣漣。
「妳三叔、三嬸這家人,真是深藏不露啊。」杜氏安慰著雲儀,納悶的道:「能順順當當把雲佩和李家的婚事給退了,就算本事大,可他們不光能把婚事退了,還能給雲佩找到這樣打著燈籠也難尋的好親事。儀兒妳說說,妳三叔是文官,他們和西涼侯府是怎麼攀上交情的?」
雲儀想了想,「六妹妹在桂園那幾個好友,有毛老將軍的孫女、有會寧侯府兩位千金,還有衛王府的郡主呢。」
杜氏後悔莫及,「原來在桂園讀書有這樣的好處嗎?早知道當初……唉,考不上桂園,損失這麼大……」
雲儀想到自己想進桂園卻進不去,又羞又氣。
杜氏自悔失言,羞臊了寶貝女兒,忙道:「儀兒,娘想出去透透氣,妳扶娘出去散散心,好不好?咱們也好趁機看看,那西涼侯的兒子到底長什麼樣子,是不是像這些丫頭們說的那樣俊美不凡。」
雲家這幾個姑娘現在全沒出嫁,彼此之間難免攀比,雲儀真的很想知道雲佩要嫁的人長什麼樣子,便道:「娘總是悶在屋裡對身體也不好,我陪您出去逛逛。」又命丫頭給杜氏梳洗打扮好了,才扶著她出了門。
杜氏這個樣子實在沒法見人,雲儀只好陪著她到垂花門前,正巧李氏等人送西涼侯夫人出來了,她們就躲在一株玉蘭樹後向外張望。
只見王亮長身玉立站在西涼侯夫人身邊,相貌著實出眾。
李氏殷殷勤勤的作別,西涼侯夫人溫聲道:「若二太太不嫌棄,我王家請會寧侯夫婦再次登門。」
她這話是要請會寧侯和會寧侯夫人做媒人,李氏大喜若狂,她本是不大會說話的,這時卻福至心靈,說道:「夫人您太客氣了。我們這邊是叔叔嬸嬸做主的,一切全看她叔叔嬸嬸的意思吧。」
西涼侯夫人微微一笑。
王亮和李氏、程氏、方氏告別,攙扶著西涼侯夫人上了轎子。
他雖不是西涼侯夫人親生的,母子之間卻不生疏,若不是容貌相差太遠,沒人會懷疑他們不是親母子。
「這婚事竟真要定下了。」杜氏把他們的對話聽在耳中,心情像喝了兩壺陳醋似的,別提多酸了。同樣是嫁女兒,明媒正娶的和一乘小轎抬進去的,天差地遠。
雲儀臉色也白了,「三叔三嬸現在這麼神氣,果然是因為六妹妹啊。六妹妹在桂園認識了馮家姊妹,會寧侯夫婦便願意給大姊做媒人了……」
送走了客人,李氏激動的搓著手,「哎呀,男家請了會寧侯夫婦做媒人,咱們女家應該請誰呢?人家請了那樣的貴人,咱們這邊也不能太差了啊。」
程氏看不得李氏這張狂樣子,不屑的撇撇嘴。
方氏和李氏同是庶子媳婦,從前受的氣是一樣的,而且她又沒閨女,不用和李氏攀比,這時倒情願看著李氏揚眉吐氣,笑著打趣道:「這還用二嫂費心嗎?有她叔叔嬸嬸呢,這請媒人的事,也交給她叔叔嬸嬸便是。」
「五弟妹這話說得有理,有理!」李氏一迭聲的道。
方氏挽著李氏的胳膊,親熱至極,「二嫂,妳恁地有福氣,佩兒這可是嫁到好人家了。妳瞧見西涼侯夫人那樣子沒有?都說她傲慢,眼中無人,可她對二嫂很客氣,可見看重大姑娘,很想結這門親。」
李氏暈暈乎乎的,「五弟妹,妳掐我一下,狠狠的掐,我直到現在還不敢相信,以為自己在作夢呢。」
方氏笑咪咪的掐了李氏一下,「妳不是在作夢,這是真的。二嫂,妳要不要到石橋大街去跟三嫂討個主意?我陪妳一起去,如何?」
李氏忙道:「求之不得,求之不得!」
程氏瞧著李氏這副窮人乍富的樣子實在不順眼,覺得她沒出息,什麼本事都沒有,就會巴結雲潛、何氏夫婦,哼了一聲,鄙夷的道:「二嫂,妳趕緊到廟裡燒燒香吧,妳這好運氣也不知是從哪裡來的,這運氣太好,沒福的人若是消受不起,反倒有災禍的。」
李氏人笨拙,不知該如何應對,方氏卻樂呵呵的道:「二嫂不用去廟裡燒香,去石橋大街燒香就行了。三嫂這尊佛,比廟裡的佛還管用呢!」
方氏這是氣不過程氏愛欺負人,又拒不接納小方氏,趁機寒磣程氏的。她就是要告訴程氏,同樣是雲家媳婦,何氏比程氏強多了,抱何氏的大腿就是管用。
程氏氣得柳眉倒豎,怪聲怪氣的道:「比廟裡的佛還管用,妳也把何氏捧得太高些了吧?」
方氏笑答,「我這是實在話,四嫂妳想想,二嫂到廟裡拜拜佛,佛能給大姑娘一樁好姻緣?三嫂就能。」
程氏被方氏噎得沒話說,怒氣衝衝瞪了方氏一眼,「小門小戶出身,眼皮子這般淺。」帶了侍女,揚長而去。
方氏臉白了,連連冷笑,「我是小門小戶的閨女,出身不行,她這國公府的姑奶奶又好到哪去了?跟大嫂打架還不算,又把娘家母親也叫來一起打大嫂,有比較厲害嗎?」
李氏聽了方氏的話倒還算了,杜氏和雲儀聽了,對程氏更添仇恨。
李氏勸了方氏幾句,「妳四嫂一向是這樣的,莫理會她。妳陪著我去趟石橋大街才是正經。」
方氏挽了李氏的手,「對,咱們過去問問,三嫂請誰做女家的媒人。」
這妯娌兩人離開之後,杜氏和雲儀自玉蘭樹後走出來,杜氏恨恨道:「三房那一家人倒神氣起來了。」
雲儀想想前世雲傾一家人的慘狀,再看看現在,悶悶不樂,愁思暗生,唏噓不已。
其實雲儀是在宮裡見過陸晟和雲傾在一起的,更在石橋大街見過陸晟和他的侍衛,但她就是不敢往這方面想。或許是在害怕,怕若真的承認這一事,她自己會全盤崩潰,再也受不了了。


方氏陪著李氏到石橋大街雲宅的時候,有幾匹快馬已經趕在她們前頭到了。
黑色駿馬速度很快,如疾風掃落葉一般。
李氏和方氏看著便有些害怕,命轎子躲在一旁,沒敢馬上進去。
她們眼睜睜的看著那幾名騎士下了馬,門房迎出來笑著問了幾句話便讓他們進去了。
「門房認識這些人,那便沒事了。」方氏有些放心。
李氏卻很膽小,「這些人瞧著太凶了,我不敢進去。弟妹,等他們走了咱們再進去,行嗎?」
方氏雖覺得沒必要,卻也依了她,「好啊,等這些人走了,咱們再進去。」
過了一會兒,那些人出了雲宅,門房送人出來,拱手作別,他們對門房也挺客氣。
李氏和方氏一直等到這些人飛馳而去,已經看不見影子了,才命轎夫把轎子抬過來。
門房知道是二太太和五太太來了,一邊請她們進去,一邊飛快進去稟報。
不多時,何氏便親自接出來了,「二嫂,弟妹,有失遠迎。」讓了她們進去,到前廳落坐。
方氏好奇,寒暄了幾句便問起方才那些人,「嫂子,剛剛是什麼人來訪啊?」
何氏笑道:「是韓三哥醫治過的一位病人,曾在我家借住過幾日,知道我和阿稚愛吃新鮮荔枝,恰巧有人從涪州過來,順便帶過來了一些。」
「送荔枝的啊。」方氏恍然大悟。
她和李氏對視了一眼,想到方才兩人七想八想,卻沒猜到人家只是來送荔枝的……
「什麼病人啊?」李氏殷勤問道。她也不是對這病人特別感興趣,是沒話找話說。
「一個很知道感恩的病人。」何氏嫣然一笑。
這位病人自然是陸晟了。何氏想到陸晟這些天來的大獻殷勤,處處討好丈夫和她,既覺欣慰又覺好笑。偏偏丈夫對陸晟不冷不熱的,陸晟只能打著感謝韓厚樸的名義過來,可他對丈夫比對韓厚樸熱忱多了……
李氏和方氏問起雲佩,何氏抿嘴笑,「佩兒太愛害羞,這幾天常常一個人躲在房裡,若強拉她出來,她便羞得抬不起頭了。依我看,咱們也別叫她出來了,一會兒二嫂和弟妹到她房裡看看她也就是了。」
方氏會意,笑著說好,李氏感激涕零,「弟妹啊,這可多虧了妳,我是作夢也沒想到佩兒會有這樣的好親事呢。」
何氏笑答,「這是佩兒的福氣,又何嘗不是王亮的福氣呢?」
李氏和方氏只道何氏是客氣話,卻不知她說的是實話。雲佩能嫁給王亮,固然是她的幸運,王亮能娶到雲佩也值得慶幸,這樣一個既美貌又通情達理、溫柔體貼的姑娘,不是每個男人都能遇到的。
李氏便提起女家媒人的話,「弟妹,男家請了會寧侯夫婦那樣的貴人,咱們請誰合適呢?」
何氏道:「我弟弟和我弟妹很喜歡佩兒,願意幫她這個忙,不知二嫂嫌棄不嫌棄?」
李氏心裡其實是很嫌棄的,因為何方洲官不算大,現在只是四品,和會寧侯比起來差很遠。但這門婚事從一開始就是何氏張羅的,何氏既說何方洲、周氏夫婦合適,她是不敢有異議的,忙道:「那太勞煩何家舅爺、舅太太了,感激不盡。」說了許多客氣話。
方氏羨慕李氏,也跟著說了許多好話。
何氏笑道:「二嫂,有件事我得先問問妳的意思,佩兒的事是在錦繡里辦,還是在石橋大街辦?若是在錦繡里,那自然是由二嫂操辦,有什麼要我幫忙的,只管開口。若是在石橋大橋,二嫂便不必管了,大小事情都由我張羅。佩兒的嫁妝也是我準備。」
李氏和方氏大吃一驚,張口結舌,「這個……這個不是太麻煩妳了嗎?」
嫁女兒不是件小事,裡裡外外要張羅的多了,何氏居然願意把這麼件麻煩事攬過去,還願意張羅嫁妝,李氏和方氏猛一聽見,都懷疑自己是聽錯了。
何氏微笑,「自家侄女,麻煩什麼。二嫂,弟妹,妳們想想,錦繡里那邊現在的情形……唉,大房和四房勢同水火,她們若是安安生生的還好,若是一個不滿意鬧起來,佩兒還能順利出嫁嗎?這是孩子一輩子的大事,不能輕忽,二嫂若信得過我,便交給我操辦吧。」
何氏自己有一子一女,把雲佩接過來之後,見雲佩性情柔順,處處為別人著想,不是那種張狂不知感恩的人,對她也是真心疼愛。如果讓雲佩回錦繡里出嫁,就杜氏和程氏那個樣子,說不定鬧出什麼亂子來,把雲佩的喜事給攪了。
雲潛的錢財一向是交給何氏保管的,何氏手裡銀錢充足,石橋大街人手又足夠,便想將事情管到底,在石橋大街送雲佩出閣。
而且,西涼侯府、王亮是想和石橋大街的雲家結親,不是和錦繡里雲家結親。就錦繡里雲家現在那亂七八糟的情形,別說西涼侯府,普通的正經人家都不願意打交道的。
杜氏打程氏,定國公夫人又上門打杜氏,最後兩家傷了和氣,定國公上表稱病,這事鬧得盡人皆知。要說丟人,大房和四房都是一樣的,沒有誰在這場爭鬥中佔到便宜。兄弟友愛才是正道,嫡親妯娌之間到了這一步,杜氏和程氏兩個人都被笑話。
李氏感激得不知說什麼是好,掉下淚來,「弟妹,妳是佩兒的親嬸嬸,讓她給妳當個親閨女吧,我把她交給妳了!」
方氏也抹眼睛,「這樣也好,畢竟佩兒已經沒了爹,到時候總要有個主婚人。這主婚人還是佩兒的叔叔最合適,沒別人了。」
李氏語無倫次,說了許多感激的話,何氏忙拉她進去。
「二嫂,妳去看看佩兒吧。」
李氏千恩萬謝,和方氏一起進去看雲佩了。
何氏長長鬆了一口氣。
第六十四章 陸四公子送禮
到了放學的時候,桂園一片歡騰。
山長衛夫人款款走進課堂,臉上掛著若有似無的笑意,身上的披帛如朝霞一般燦爛耀眼,將她映襯得越發美麗動人。
她身後跟著名侍女,侍女手中提著一個漂亮的籃子。
「請大家吃荔枝。」衛夫人微笑道。
侍女將籃子放下,毛莨、馮瑩中等人一聲歡呼,圍了過來,「山長這麼好啊,請我們吃荔枝。」
「唔,真新鮮,好吃好吃。」
趙可寧很是乖巧,剝了一顆好的遞到衛夫人唇邊,「山長,您請我們吃荔枝,怪不好意思的,我借花獻佛給您。」
衛夫人道了謝接過來,笑道:「這不是我請妳們吃的。」說著,似笑非笑看了雲傾一眼。
桂園的學生都是人精,見衛夫人這樣便明白大概是個什麼情形了,爭先恐後的取笑雲傾。
「敢情是妳請我們吃的啊。阿稚,妳好大方。」
「這麼新鮮,得是從涪州快馬運過來的吧?阿稚,妳很闊氣啊。」
雲傾臉便紅了。她膚色極白極亮,這時臉上泛起紅暈,好似羊脂白玉中透出珊瑚般的顏色,明媚嬌嫩,動人之處,言語實在難以形容。
馮瑩中湊過來在她臉上親了親,歎道:「這麼好看的小姑娘,我也願意請她吃荔枝啊。她這小臉蛋白膩晶瑩,跟剝出來的荔枝肉一樣。」
毛莨則順手摸了雲傾一把,「嗯,據本人親手鑒定,阿稚的臉蛋又滑又嫩,和荔枝肉是一樣的。」
眾人爭相去摸雲傾的臉蛋,「我也來鑒定鑒定。」
雲傾要躲,卻被她們圍上了,躲得了這個,躲不了那個。
韓菘藍荔枝也不吃了,替她擋人,「別欺負我家阿稚。」
何青未也笑,「我表妹的小臉蛋太嫩了,給妳們摸壞了怎麼辦?」把她們的手撥開了。
「到底是表姊。」眾人嘖嘖道。
衛夫人看著這幫女孩子說笑打鬧,眼神異常溫柔。小姑娘就應該這樣,這才是她們應該有的樣子。
她信步走了出去。
雲傾這個班的趙先生跟了出來,「山長,這些姑娘也十四五歲了,若是時常有男子送東西過來,不是亂套了嗎?」
「只有雲傾才可以。」衛夫人微笑道:「若換作別人,送了東西來,只管打出去。」
「為什麼啊?」趙先生不解。
衛夫人道:「雲傾需要這麼做,別人不需要。」雲傾生得太美,家世卻不起眼,覬覦她的人不在少數。現在陸晟公開獻殷勤,誰再打雲傾的主意就是和陸晟作對了。誠意求娶的人還可以公平競爭,覬覦美色的人可以退散了,畢竟燕王府不是誰都惹得起的。
「如此。」趙先生這才明白了,「我方才還奇怪呢,您一向超然,怎麼會收到些新鮮果子便眉花眼笑了。」
衛夫人微笑走開。那只是新鮮果子嗎?那明明是年輕人的一顆真心啊。回到室內,她看到一個男子的背影。
他身材很好,俊逸挺拔,夕陽餘暉映照之下,透出幾分和年齡不相稱的滄桑寂寥。
他背對著衛夫人正欣賞著牆上的一幅畫,聽到腳步聲,緩緩回過頭,「衛夫人。」
是陸晟。衛夫人見到他毫不意外,淡淡的道:「你來了。」
兩人面對面坐下,陸晟道:「我來向夫人致謝。」
衛夫人笑容恬淡,「沒想到陸四公子放著許多正事不做,這般討好一個小女孩兒。」
陸晟卻道:「取悅自己心儀的姑娘,難道不是正事?」
衛夫人有些訝異,眼波掃過陸晟的面龐,嘴角不經意翹起,欲笑不笑,含意深遠。
陸晟被她看得微微發窘,微笑道:「夫妻乃人倫之本,把自己心愛的姑娘娶回家,這不僅是正事,也是最重要的事。」
「對極了。」衛夫人忍俊不禁,明眸流盼,嫣然道。
陸晟取出一個小布包,交給衛夫人,「這是夫人要的東西。」
衛夫人眼睛微瞇,伸手將小布包接過,既捨不得放下,卻也不願打開,「陸四公子,多謝你。」
陸晟道:「是我應該多謝夫人才對。她在桂園蒙您照看,陸某萬分感激。」
衛夫人不禁莞爾一笑,「你對阿稚可真好。」
「夫人很喜歡我這一點,對嗎?」陸晟俊臉微紅,「從和夫人第一次見面開始我便發覺了,若因為她的事有求於夫人便格外順利。」
衛夫人雖歡喜又有些惆悵,「阿稚神情語態,一言一行,都很像一個人……」
她眼前浮現出一張美麗可愛的小女孩兒面孔,不覺淚光盈然。真的很像,如果當年被滅門時妹妹沒有命喪賊人刀下,如果妹妹活到了現在,應該會像阿稚這樣吧?她應該很活潑,很愛笑,每天都開開心心的,快活得像隻小鳥……
「就算四公子不為她開口,我也會答應她的。她那樣的女孩兒,讓人如何拒絕?」最後她柔聲說道。
陸晟認識衛夫人多年,知道她善於隱忍,極少見到她這般真情流露的模樣,不禁狐疑,傾兒像誰?衛夫人認識傾兒的時候,她只是個年方七八歲的小姑娘,是像衛夫人的晚輩嗎?那一定是和她極親近的人了。
「夫人的心願,終有一天會達成。」陸晟起身,神情鄭重。
衛夫人一雙明眸閃耀,「為了消滅衛家的仇人,我不惜和他們一起毀滅。陸四公子所做的事,便是我要做的事,若有差遣,敢不從命。」
兩人相互行禮,陸晟衣袖飄拂,轉身出屋。

教室裡頭嘻笑打鬧,小姑娘們連荔枝也不吃了,圍著雲傾笑話她,「阿稚,這快馬從涪州送荔枝過來的人是誰啊?是在宮裡英雄救美的那一個嗎?」
「聽說他生得極是俊美,遠遠看過去疑為天人,是不是真的啊?」
雲傾笑又不是,惱又不是,被同窗們鬧得沒了辦法。
「桂小七,我在外頭等了妳半天都沒見著人!」這時于雅猛帶著她的跟班闖到課堂裡來了。
于雅猛的跟班一般有張英黎、沈景蘭、沈景蕙等人,今天多了一個,于雅意也跟著過來了。
毛莨、馮慧中、馮瑩中、趙可寧如今見了于雅猛倒覺得挺親切的,馮瑩中笑咪咪衝著她招手,「于十八快來,有好吃的。」遞了一顆顏色紫紅的荔枝給她。
于雅猛順手剝開,「很好,果肉半透明,看著就新鮮得很。」她將果肉放入口中,笑道:「嫩滑香甜,滿好吃的。妳們就是因為要吃這個才不出來的嗎?我可等妳們有一會兒了。還以為妳們是怕了我,不敢和我比了啊?若怕就說一聲,我大人有大量,放過妳們。」
「哼,誰怕妳了?」毛莨、馮氏姊妹、趙可寧齊聲道。
沈景蓀和沈景蘭、沈景蕙是堂姊妹,笑著打了招呼,沈景蘭好奇問道:「蓀姊姊,妳們桂園這麼好,還請妳們吃荔枝呀?」
沈景蓀笑了,衝著雲傾努努嘴,「是阿稚請我們的。」
沈景蘭看見雲傾那張比鮮花還嬌豔的臉便沒好氣,撇撇嘴道:「她這樣好心嗎?我知道了,她家世不行,故此在學堂格外留心,處處討好同窗,以免同窗嫌棄她、排擠她。」
沈景蓀不禁搖頭,「我們桂園可沒有這樣的風氣。」
另一名桂園學生王頎聽到了這堂姊妹的話,替雲傾不服氣,笑道:「真要說是誰討好誰的話,這是燕王府的四公子討好我們。」
沈景蘭心裡咯登一下,不會真是陸晟在討好她們吧?卻不肯承認,嘴硬道:「燕王府的人眼高於頂,陸四公子尤其傲慢,他會討好妳們?真是笑話。」
王頎笑吟吟的指著籃子上那個「燕」字給沈景蘭等人看,「這不是燕王府的標誌嗎,難道是我們假造的?」
沈景蘭無話可說,怒氣衝衝的哼了一聲。
于雅猛也看見了籃子上的標誌,搖頭晃腦的歎息,「唉,某人長相那般俊美,但是心有所屬了,可惜啊可惜。」
馮瑩中東西也不吃,玩笑也不開了,瞪大眼睛盯著她,「哎,比賽歸比賽,玩耍歸玩耍,阿稚的東西妳不許胡亂打主意。」
于雅猛一拍桌子,「什麼叫阿稚的東西我不許胡亂打主意?那是阿稚的人好嗎?」
「噗……」毛莨等人一起笑了。
于雅意等人卻眼光閃爍,似有不滿,溫溫柔柔的道:「十八娘,不好這麼說話的。大家都這麼熟了,開個玩笑也無所謂,卻不可太過。玩笑開得過火了,雲姑娘會難堪的。」
「對啊,過火就不好了。」沈景蕙罕見的贊同于雅意。
于雅猛滿不在乎,「現在只有咱們這些人在,這也沒什麼的。若有夫子在,或有外人在,我也不會這麼說桂小七。」
雲傾又是氣,又是笑,伸手把于雅猛拉過來,小聲警告,「于十八妳給我說話小心點兒。什麼叫我的人啊?不帶這麼胡扯的。」
于雅猛扁扁嘴,聲音也小小的,「明人面前不說暗話,在我這兒妳遮遮掩掩的有意思嗎?陸晟對妳是什麼意思,妳當我不知道?哼,我姑婆都跟我說了。」
太后有意聘于雅猛為宣王妃,當然要打消她的疑慮。宣王設計雲傾的事于雅猛是親眼見到、親耳聽到的,太后為撇清宣王,便把陸晟欲求雲傾為妻的事跟于雅猛說了。于雅猛知道內情,所以才會脫口說出剛剛的話。
小姑娘們在一起瘋的時候是無話不說的,于雅猛也沒想太多。卻沒想到,就是這不經意的一句話救了自己,改變了她的命運。
陸晟不知什麼時候到了門口,他含笑站在那裡,看著被小姑娘們包圍著嘻笑打鬧的雲傾,一顆堅硬如鐵的心軟綿綿的,幾乎化成了一灘水。
「陸四公子。」于雅意最先發現陸晟,驚訝的叫了一聲,語氣無限嬌羞。
她雖是于家千金,但生母身分太差,無人憐惜,從小便知道想要什麼必須自己爭取,否則便只能眼睜睜的錯過,所以她行動向來果斷,話音才落,便輕移蓮步,嬌嬌怯怯的走了過去,柔聲道:「陸四公子,宮中一別,沒想到今天會在這裡重遇。」
于雅意相信,即便這裡全是貴族千金,她在這些人之中也是出色的。這些人還懵懂不覺的時候,她便知道陸四公子來了,含情脈脈的迎上去,她不信自己不能在眾多佳麗中脫穎而出。
陸晟一定會注意到她,注意到她這朵嬌美嫵媚又溫柔體貼的解語花。
于雅意很有自信,但陸晟的眼光根本沒在那張令她自負的臉上停留,只微笑看向雲傾。
于雅意心中發涼,停下了腳步。他的目光根本不在她身上,他的注意力根本不在她身上,他的柔情繾綣,也不是給她的。
于雅意這一呼喚,其餘的人也注意到了,不約而同看向門口的陸晟。
有人在宮裡見過他,有人卻是初次見面,見大名鼎鼎的燕王四公子竟然是這樣一位翩翩少年,又俊美無儔,不知不覺便紅了臉,心怦怦亂跳。
「諸位,我是來接妹妹的,煩請放行。」陸晟微微躬身,含笑說道。
馮瑩中算是這個班裡最活潑的人,況且和雲傾很要好,和陸晟也見過面,雖然陸晟這種久經沙場之人看上去令人凜然生畏,她卻拍手笑道:「敢問陸四公子,我家阿稚是你哪門子的妹妹啊?」
「對啊,是你哪門子的妹妹?」有馮瑩中開頭,王頎等愛玩愛鬧的人也跟著起哄,異口同聲的問著陸晟,笑容可掬,擠眉弄眼。
陸晟這樣的人,讓她們單獨調戲她們是沒膽量的,但是大家一起就有底氣了。再說了,反正他在討好雲傾,也不會翻臉,趁這個機會開開他玩笑也無妨。
陸晟一雙眼眸隱隱含笑,「韓伯伯醫治過我,妹妹是韓伯伯的侄女,所以……」
馮瑩中逮到陸晟的錯處,激動的拍起手,「你韓伯伯的親生女兒也在呢,你怎地不接她?」
眾人笑鬧著將韓菘藍推了出來。
韓菘藍故作嚴肅,「我回家之後要問問我爹爹,他老人家是治了什麼病人,把我們小阿稚都給搭進去,成他妹妹了……」
眾人哄堂大笑。
陸晟也笑了,教室的氣氛快樂溫馨中又透著些曖昧,頗耐人尋味。
于雅意見狀卻白了臉,沈景蘭、沈景蕙原本是心儀宣王的,現在卻覺得陸晟更俊美,更多情,兩顆心怦怦亂跳,對桂園眾人熱衷於開陸晟和雲傾的玩笑便有些不滿了。
這些人真沒見識,人家是燕王的四公子呢,燕地屬北境,不講究嫡庶長幼,王位歸於最強者。說不定他便是下一任燕王了,雲傾哪配得上他?
雲傾被大夥打趣,白嫩小臉蛋染上朝霞,嗔道:「妳們沒一個好人,我不理妳們了!」
何青未小聲笑道:「妳肯定不理我們啊。他來了,妳還要我們嗎?」見雲傾伸出小拳頭打她,何青未笑著把她往外推,「陸四公子來接妹妹,妳也放學了,快回家吧。」
饒是雲傾一向落落大方,也羞得不行,耳後原本是一片瑩白如雪,現在卻粉豔如桃花。
她臉頰發熱地向陸晟走過來,快走到時卻不知怎麼地身子斜了斜,差點栽倒。
陸晟迅速從旁邊取過一個書籃,遞到雲傾面前,「妹妹,扶著。」
雲傾依言扶著書籃,身子便站穩了。
他們兩個人這一來一往,引來滿堂掌聲。
「好,太好了!」何青未、韓菘藍等人高興的拍掌。
她們是高興陸晟尊重雲傾,剛剛若換個人可能要動手扶了,陸晟卻遞過去一個書籃,他本人連雲傾的衣角都沒碰著。
「好功夫、好功夫!」毛莨、馮瑩中等人大聲喝彩,佩服陸晟的身手敏捷。
「好運氣。」于雅猛嘖嘖稱讚,說出的話卻與別人不同,「有桂小七這樣的妹妹,運氣好到讓人羨慕。我跟桂小七比賽了這麼多年,桂小七也沒有叫我聲姊姊啊,陸四公子被韓三爺治個病,病好了,妹妹也有了。」
陸晟含笑向眾人拱拱手,和雲傾並肩離去。
第六十五章 談情說愛遇程咬金
院中植著幾株西府海棠,海棠花瓣被風吹起,落在陸晟、雲傾的髮際肩上,美麗如畫。
旁邊的幾個班本來這時候應該放學了,夫子們卻把學生暫時約束在屋裡不許出來。陸晟和雲傾走在桂園林蔭小道上,安安靜靜的,沒一個人過來打擾。
雲傾嘴角噙著快活的笑意,活了兩輩子,她第一次有這樣的經歷,陸晟在公開討好她,向她獻殷勤,這在以前真是不能想像的事,陸晟私下裡的甜言蜜語都很少,矜持得不行啊。
這樣的他雖有些張揚,但她喜歡。
一片樹葉落在雲傾肩頭,陸晟輕輕呼出一口氣,將樹葉吹落,「這片樹葉太醜了,不配落在妳肩上。」
雲傾心中甜蜜,卻又忍不住氣樂了,「我肩頭落個樹葉你也要管。你是不是想在我額頭貼個標籤,寫上你的名字啊?」語氣中不由自主有了撒嬌的味道。
「不,我想在我額頭貼個標籤,寫上妳的名字。」陸晟滿臉紅暈,柔情萬種,「方才那位姑娘的話妳不是也聽到了嗎?我是……」他想說「我是妳的人」,終究不敢造次,沒敢說出口。還沒把人娶回家呢,有些話現在不能說、不敢說、不便說。
「方才那位姑娘,哪位姑娘啊?」雲傾疑惑的問道。方才那麼多姑娘呢,她一時之間沒想到陸晟說的是哪一個。
陸晟有些狼狽地道︰「就是那個,說我是妳的……說我不是妳的東西的那個。」
「原來你不是東西啊。」雲傾笑彎了腰。
陸晟又是氣,又是笑,「我不是妳的東西,是妳的—— 」是妳的人。
雲傾開心的笑了一會兒,又道︰「那位姑娘是于家十八娘,太后的娘家侄孫女,一向很得寵愛。聽說太后有意聘她為宣王妃,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宣王哪裡配得上她?」
陸晟微一沉吟,「她還是不要嫁給宣王了。」
他不記得前世有這麼一位于十八娘,但他知道于家的人都沒有好下場,宣王更是兵敗被擒,任人宰割。于十八娘既然這麼有眼光,看出來他和雲傾是一對,還是別嫁給宣王,另覓良緣吧,于家將來再慘,出嫁女兒總能不受牽連。
「好啊好啊。」雲傾開心的點頭。
雲傾和于雅猛雖然比了這麼多年,但雙方光明磊落,她倒是很喜歡于雅猛。
宣王配不上于雅猛,他還是和雲儀那樣的人一起混吧。
雲傾滿懷希望的看著陸晟,一臉的笑,「哎,你打算怎麼做才能讓于十八不嫁給宣王啊?」
她的笑容實在太甜了,晃花了陸晟的眼睛。他心跳加快,臉有些發燒,低聲道:「妳叫聲陸哥哥,我原原本本說給妳聽。」
他還記得在燦美堂重逢之時,她親暱的叫他「陸哥哥」,清清脆脆,不知有多好聽。
「不說算了,我很稀罕嗎?」雲傾臉也紅了,橫了他一眼,快步走開。
陸晟三兩步追上去,「不叫算了,妹妹,我告訴妳。」
「我現在不愛聽了。」雲傾衝著他扮個鬼臉,沿著一條小路跑走了。
陸晟的腳步慢了下來,落在她身後,想道:陸哥哥都不願叫嗎?我還想讓妳叫我晟哥哥呢,那妳豈不是更不肯了?
雲傾跑到一個水塘邊,見水裡的小魚很自在的樣子,便停下來觀看。
她看了一小會兒的魚,見陸晟居然還沒有追上來,不由得思量起來,他腿長腳長,要追我應該早就過來了啊,為什麼還沒見著他人?難道是不高興了嗎?不會這麼小氣吧……
她想著想著便有些忐忑不安,卻又不願承認自己患得患失,在擔心陸晟不高興,粉頸低垂,裝作專心致志的在看魚。
還沒來,看來他真的生氣了……好吧,陸哥哥就陸哥哥,我叫他一聲好了,叫一聲哥哥又不會少二兩肉……她心裡小聲嘀咕。
「妹妹,這些魚兒惹到妳了嗎,妳為什麼一直盯著牠們看?」耳畔響起陸晟溫柔的聲音。
雲傾抬起頭,委屈的輕咬嘴唇,「惹沒惹到我,有什麼不同嗎?」她的嘴唇像花瓣一樣,顏色是嬌嫩的櫻桃粉,透出水亮光澤,讓人看了真想咬上一口。
陸晟恨不得俯身親吻她,硬生生忍住了,本來是隨意站著的,這時背起雙手,身姿筆挺,神情嚴肅,「這些魚兒若惹到妳,我便親自捉了上來,或是紅燒,或是清燉,總之將牠們全吃到肚子裡去,妹妹說這樣解氣不解氣?」
雲傾嘴角勾了勾,眼光流動,如水波蕩漾,「惹到我的便把牠吃了,是嗎?」
「嗯。」陸晟鄭重點頭,但見雲傾似笑非笑,似嗔非嗔,他覺得不對勁,又補充了一句,「魚若惹到妳,便把牠吃了。人若惹到妳……便罰他給妳捉魚,好不好?」他從樹上折了根樹枝,「我拿這個便能捉到魚。」
「真的?」雲傾看看水裡游來游去靈活無比的魚兒,看看陸晟手裡的樹枝,很是好奇,「你拿樹枝便能捉到魚,都不用魚竿、魚網嗎?」
「自然。」陸晟微笑道。
他們倆正在說話,對面卻傳來一個悠閒的聲音—— 
「這是觀賞的魚,肉一點也不好吃,兩位積德行善,放牠們一條生路吧。」
這裡寂靜無人,陸晟和雲傾沒想到會有人出現,吃了一驚,放眼望去,對面是一名青年女子,看裝扮像是桂園守園的侍女。
「我們說著玩的,沒打算捉魚。」雲傾吐舌,不好意思的笑道。她伸手拉拉陸晟,「快走。」一溜煙兒跑了。
陸晟跟在她身後,「妹妹,妳不必顧忌桂園的校規,想捉便捉,捉好了咱們就地埋鍋,現燒現煮……」
等逃得遠了,雲傾後怕的拍了拍胸口,「幸虧沒被逮著。」見陸晟跟上來了,她抱怨道:「我們桂園規定不許捉魚,也不許摘花……」
陸晟看看自己手裡的樹枝,「這是枝枯枝,我便是不折下來,花匠也要清理的,折下來應該沒事吧?」
「沒事。」一個青衣婆子過來清掃路徑,正好聽到了陸晟的話,樂呵呵的道。
雲傾不好意思的笑了,陸晟臉上卻是一僵。這桂園看上去清靜,其實一點也不清靜,這麼短的時間內便遇上兩個清理園子的人,多嘴多舌,都是來掃興的……


陸晟送雲傾回了石橋大街,雲傾下了車,門房滿臉陪笑的迎過來。
「姑娘回來了?陸四公子安好。」
雲傾見大門裡停著兩乘轎子,隨手問道:「誰來了?」
門房忙回道:「錦繡里那邊的二太太和五太太來了,太太正陪她們坐著呢。」
雲傾秀眉微蹙,對陸晟道:「這兩位不是壞人,就是嘴碎了些,反正你也把我送到家了,便不要進去了。」
陸晟心裡的鬱悶就別提了。好嘛,在桂園就遇著兩個沒眼色的,回到石橋大街又遇著兩個,盡是給人瞎搗亂。
「我見不得人嗎?」他捨不得立即便走,故意問雲傾。
雲傾不知怎地心情一下子很好,黑亮的眼眸之中笑意閃動,狡黠可愛,「你不是永遠見不得人,只是此刻還見不得人罷了。」她雖拒絕了陸晟,卻含蓄親切的告訴他,只是暫時的,只是今天這樣,不是永遠不許他進去。
陸晟便笑了,柔聲道:「依妳便是,我走了,替我向伯母問好。」
兩人和往常一樣告別,明明還是原來的石橋大街,還是原來的雲宅,但不知怎地,空氣中多了甜蜜的味道,讓兩人都有些臉紅。
雲傾進屋去拜見何氏、李氏等人的時候,臉上還泛著紅暈。
李氏親熱的握了她的手,「這孩子越長越好了,瞧瞧這臉色白裡透紅,多好看呢。」
方氏笑道:「傾兒是這孩子確實出落得越來越好,咱們這些親朋好友家中的姑娘全部算起來,哪個也不及傾兒好看。」
「不只好看,還有福相,一看就是個有福氣的。」李氏殷勤道。
何氏見李氏和方氏把雲傾誇成了一朵花,明知這兩人今天這般有些誇張,還是很高興,喜得眉花眼笑,「我也是瞧著阿稚越來越好看了。二嫂、弟妹,不瞞妳們說,昨兒個我還和她爹開玩笑呢,說阿稚這模樣我是怎麼看也看不夠,想乾脆不讓她上學了,在家裡讓我從清早看到晚上。」
何氏話說得風趣,李氏和方氏都笑了,「我家裡若有這麼個閨女,我早不讓她上學了,天天待在家裡頭,讓我先看個夠。」
雲傾陪著李氏、方氏坐了一會兒,便回房更衣,等她再出來的時候,李氏、方氏便要告辭了。
李氏對何氏謝了又謝,拜託了又拜託,「佩兒這孩子不懂事,要妳多費心了。」
何氏微笑,「一家人就不說兩家話了。」和雲傾一起將李氏、方氏送到門前,看著她們上了轎子,作別而去。
雲傾陪著何氏慢慢往回走,何氏把她決定讓雲佩在石橋大街出嫁的事說了。
雲傾很贊成也很高興,「太好了,這樣便不用擔心大房和四房發癡發顛,壞了大姊姊的好事。」其實她很願意對錦繡里那邊的人好一些的,可是大房和四房過於不堪,沒法親近,五房滑不溜丟,什麼事都不肯沾身,一點閒事不管。前世雲傾父母雙亡,雲湞和方氏這兩口子沒善待過她,這讓雲傾怎麼對他們好?也只有雲佩是值得幫的了。
「娘,這是您和爹爹商量好的吧?」雲傾隨口問道。
何氏搖頭,「不是,這是我自己的主意,還沒和妳爹爹商量過。」
「娘,您膽子可真大啊。」雲傾睜大了眼睛,故作訝異地道。
何氏道:「這有什麼?妳爹爹說了,家務事都歸我做主。」
「可是要為大姊姊辦嫁妝,那要花爹爹不少錢……」她故意做出一副為難的樣子,其實是在和何氏開玩笑。
「花錢怎麼了?」何氏挺了挺腰桿子,理直氣壯的道:「妳爹爹他人都是我的,我做主花他幾個錢怎麼了?」
「好,真好!」雲傾為何氏大力拍掌叫好。
「娘兒倆高興什麼呢?」雲潛帶笑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
雲傾回頭看到父親,一聲歡呼,「爹爹,您回來了!」
過去挽了雲潛的胳膊,笑咪咪的問候,「爹爹,您累不累?回去我替您捶背好不好?」
雲潛心裡樂開了花,故意道:「爹爹不光肩膀累,腿也累,捶背當然好,捶腿也行。」
何氏嗔怪道:「你不怕把閨女累著啊?」
雲潛樂呵呵,「咱們這不是有一兒一女嗎?阿仰捶腿,阿稚捶背,就這麼說定了。」
「真會享福。」何氏粲然一笑。
說說笑笑的回去了,何氏便把李氏和方氏過來的事說了,「……我的意思是讓佩兒在這裡出嫁,不用回錦繡里了,嫁妝也由咱們操辦,你的意思呢?」
雲潛滿口贊成,「二哥去得早,就留下一個閨女,我做弟弟的很應該幫忙。娘子,咱們給操辦吧,只是要勞煩妳多費心了。」
雲傾湊熱鬧地告狀,「爹爹,方才我說娘自作主張,沒和您商量便答應二伯母了,要花您不少錢,您猜猜娘是怎麼回答我的?」
何氏臉紅了,嗔怪道:「小孩子家家的亂說話,出去玩吧。」
雲傾眼珠轉了轉,機靈地道︰「我還要給爹爹捶背,還要給爹爹捶腿……」
何氏笑著往外推雲傾,「用不著妳了,出去吧。」
雲潛伸了伸胳膊想阻止,「別呀,我還挺想讓小阿稚替我捶捶背的……」
雲傾衝他扮個鬼臉,「爹爹,不是我偷懶,是娘不許呀。」說著,開開心心的出去了。
出去之後,她卻不走遠,回過身靠在門邊向裡張望,只見何氏不好意思的跟雲潛說了方才的話,雲潛也不好意思的笑。
兩人已是老夫老妻了,神態中還有羞澀之意,宛如新婚夫婦。
「芳卿,妳該教給咱們小阿稚。」雲潛柔聲道。
「教給阿稚什麼?」何氏問他。
雲潛猶豫再三,吞吞吐吐的道:「馭……馭夫之術……」
「呸。」何氏輕輕啐了他一口。
雲傾掩口偷笑。
雲仰這時也回來了,正要來跟父母請安,就見雲傾忙衝他招手,他會意地悄悄過來了,和雲傾一起躲在門後。
雲潛、何氏不知道他倆躲在門後偷聽,雲潛認真的道:「阿稚是嫁到別人家去的,得佔著上風才行,要不然會被欺負的。夫妻之間嘛,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
「那阿仰娶媳婦進門,也要佔上風才行嗎?」何氏打趣。
雲潛呆了呆,「當然不行。往後阿仰娶媳婦兒進門,阿仰不許欺負他媳婦兒,他媳婦兒也不許欺負他,兩人相敬相愛即可。」
「閨女要佔上風,媳婦便要相敬相愛了。」何氏笑話他。
雲潛小聲嘟囔,「誰不向著自己人啊?反正咱們家阿仰、阿稚都不能吃虧,要不我得心疼死。」
雲仰和雲傾偷聽父母說話,又覺好笑,又覺感動。
何氏和雲潛說了一會兒兒女的事,又回到雲佩的婚事上。「佩兒這孩子能把李家的婚事退了,再結上和王亮的這門親,真是不容易。一輩子一回的大事,這嫁妝咱們替她辦得厚重些。」
雲潛贊成,「對,別心疼錢,咱們家的錢是父親留下來的,父親能有那些家產,可不是因為精打細算,是因為心善助人,無意中才發了財的。」
何氏有些煩惱,輕輕歎了口氣,「佩兒的事好說,我只擔心錦繡里那邊有人知道這件事,眼紅妒忌,說出不好聽的話,甚至給咱們惹事。」
雲潛詫異,「佩兒打小沒有父親,身世可憐,誰好意思說什麼?」
何氏便提到了雲儀,「儀兒現在也要出嫁了,她也沒了父親。」
雲潛的臉沉下來了,「雲家書香門第,自我懂事起,沒有哪一房的姑娘是給人做妾的。雲儀怎麼出閣,我不知該如何管,也不敢管。」
聞言,何氏這才放了心,柔聲細語安慰他幾句,「莫多想了,早已分了家,大房的事和咱們沒關係。」
雲潛被妻子勸過之後,漸漸息了怒氣。
雲仰和雲傾都很同情他們的父親,祖父是那麼善良的老人家,父親也這般厚道,可惜遇到了錦繡里雲家這些人,多傷心啊。
這天晚上,雲仰和雲傾一個替雲潛捶背,一個替雲潛捶腿。
雲潛樂得合不攏嘴,「今天才知道養兒女的好處啊。」
何氏故意哼了一聲,「沒良心的阿仰、沒良心的阿稚,只知道孝順爹,不知道孝順娘。」
雲仰和雲傾還沒來得及說話,雲潛就樂得不行地道:「娘子莫要妒忌,稍後為夫來服侍妳,替妳揉肩捏背……」
話音沒落,何氏便滿臉飛紅瞪了他一眼。雲潛自悔失言,面紅耳赤,雲仰和雲傾笑得都沒力氣了。
第六十六章 兩女婚事天差地別
何氏料得不錯,李氏和方氏回到錦繡里的雲家之後,把雲佩要在石橋大街出嫁,婚事由雲潛、何氏夫婦主持的事一說,引起一片譁然。
程氏氣憤不已,「明明有親叔叔在,卻到外頭巴著那分了家、隔了房的堂叔,這是不把親叔叔放在眼裡嗎?二嫂,妳這是看不起我們四房!」
李氏做小伏低慣了,見程氏發怒,忙陪笑臉,「四弟妹妳誤會了,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哪敢看不起四房呢,就是佩兒,也不敢不把親叔叔、親嬸嬸放在眼裡的。」
程氏氣得臉發紫,「不是看不起四房,妳便把雲佩接回來,讓我們操辦婚事!」
李氏猶猶豫豫,一時沒了主意,「這個……這個……」
方氏在旁笑道:「石橋大街那邊可是把佩兒的婚事全管了,嫁妝也歸他們備辦。四嫂若把佩兒接回來,是打算給佩兒辦上一份什麼樣的嫁妝啊?西涼侯府去年才娶了安徽巡撫魯大人的孫女進門,那魯家姑娘可是十里紅妝啊,四嫂也照樣給辦一份?」
「妳……妳……」這回輪到程氏氣急敗壞,無話可說了。
方氏眼中閃過得意之色。雖然現在雲湍是白身,腿又殘了,但畢竟程氏還有定國公府這個大靠山,方氏平時是不敢惹著程氏的,可因為小方氏的事,她心裡已是怨怒得狠了,現在有機會擠對程氏,她哪會白白放過?況且方氏現在和李氏要好,幫膽小怕事的李氏說句話,惠而不費,何樂而不為?
「到時候我不去送嫁!」程氏發起脾氣。
李氏慌了,「別呀,四弟妹,妳這做嬸嬸的可不能不去送嫁啊。」
方氏暗中拉了拉李氏,示意她別慌,笑道:「去不去送嫁無所謂,照常給添妝就行了。」她表現出說說笑笑的樣子,其實是在諷刺程氏捨不得錢。
程氏氣了個仰倒,一怒之下,真想把雲佩的事攬上身,大聲宣稱「四房替她辦份嫁妝便是」,但方氏說的可不是普通嫁妝,西涼侯府因為兒子們都有出息,所以兒媳婦們出身不錯,嫁妝一個比一個豪奢,程氏若要辦,就不能比別人差,她也犯不上為了賭氣賠上大大的一筆錢啊。
最後程氏面皮紫漲,氣呼呼的走了。
方氏罕見的在程氏面前佔了次上風,不由得大喜。
李氏對方氏十分感激,「五弟妹,今天多虧妳了,要不是有妳,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了。我這個人妳也知道,笨嘴拙舌的,不會說話。」
方氏在錦繡里雲家一向不起眼,沒人看重,李氏誠懇道謝,方氏很是受用,笑容可掬的謙虛了幾句,心中想,從前我只想躲是非,什麼事也不管,現在看來竟是錯的。我若不管二嫂的閒事,哪能寒磣程氏,出口惡氣?程氏以後豈不是想怎麼欺負我便怎麼欺負我了?不行,我得把程氏的氣焰給打下去,讓她答應把我妹妹接回來。我現在管著我妹妹母子兩人倒也罷了,將來小孩子長大了,難道還是我管?
一個男娃娃,將來總要買房置地、娶妻生子,這些事若都推給我,我就苦死了。這孩子明明是四哥的骨血,卻要我來照管撫養,我冤不冤呢?
方氏打定了主意。

杜氏還躺在床上養病,是後來才知道這件事的,才一聽說便急了,她本來在床上躺著的,猛地坐了起來,把服侍她的侍女嚇了一大跳。
「同樣是侄女,他竟這樣偏心!我和儀兒去石橋大街求他們,李氏也去求了,為什麼他單幫著李氏和雲佩母女,卻不管我們?儀兒和雲佩難道不一樣嗎,都是他的侄女,都沒了爹!」
雲儀眼圈也紅了。唉,曾幾何時,她已經淪落到要和雲佩相提並論的地步呢?雲佩是雲家最不被人看重的姑娘,連雲佳、雲俏都看不起她。而自己這個大房嫡女,如今在母親眼中,竟然和雲佩一樣了。
「儀兒,妳親自去石橋大街見見妳叔叔嬸嬸。」杜氏喘著粗氣,拉過雲儀的手,「妳去跟他們說,妳和雲佩都是他們的侄女,應該是一樣待遇。妳叔叔、嬸嬸給雲佩什麼,就得給妳什麼,一樣也不能少!」
「我……我出不了門……」雲儀弱弱的道:「宮裡來的女官在……」
太后對雲儀很不放心,她差來管教雲儀的女官異常嚴厲,雲儀吃了不少苦,後來再三賄賂,女官才略放鬆了些,但放雲儀出門這種事還是不行的,太后不許。
太后唯恐雲儀進了宣王府之後再做出放火燒人之類的事,打定主意要把雲儀打壓徹底,管得服服貼貼的。
雲儀這句話提醒了杜氏,杜氏抱著她大哭,「我可憐的儀兒。」
「娘,您快別這樣。」雲儀急得低下頭勸她,聲音低而急促,「要是讓那女官聽到了,又有話說了!」
「姑娘出閣是喜事,大太太怎地哭成這樣?這是不願意嫁姑娘嗎,這是覺得姑娘進宣王府委屈了嗎?」果然,女官一臉嚴肅的出現在門口。
「沒、沒有。」杜氏忙止住哭,結結巴巴的道。
雲儀忙辯解,「家母是捨不得我罷了。」
女官的目光在這母女兩人臉上緩緩掃過,杜氏和雲儀都陪著笑臉。她們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得罪這個女官。人家可是太后派來的呢。
女官不屑的哼了一聲,「便是捨不得女兒,也沒有這般嚎哭的道理。」又訓斥了幾句,才施施然走了。
杜氏臉上一直堆著諂媚的笑,直到女官走遠了,才恨恨的啐了一聲,「呸!不過是宮裡一個奴婢罷了,狗仗人勢,到官員家眷面前也敢逞起威風來了!」
雲儀低頭垂淚,黯然神傷,「還沒嫁進宣王府便被這般管束,嫁進去之後會是什麼日子,我都不敢想……」
杜氏忙勸她,「傻孩子,千萬不要這麼想,妳現在是只有管束,沒有寵愛,等到妳進了宣王府,有宣王殿下疼愛呵護,還怕什麼呢?妳這麼美,又這麼溫柔,宣王殿下一定待妳如珠如寶,寵得不行啊。」
雲儀被杜氏安慰良久,臉上現出憧憬的笑容,「我也盼著是這樣。」前世她沒能順順利利地嫁過去,這世儘管出了點差錯,但總算如願以償,可以的話,她想過得更好。
杜氏和雲儀商議之後,差了一名心腹婆子帶著杜氏的親筆信去石橋大街。
杜氏做慣雲家大太太,直到現在也不願放下身段,在信裡先是講了番大道理,然後才說出雲佩和雲儀一樣是侄女,應該一樣對待的話。
這婆子把信送到之後,何氏當即拆開來看,直接寫了回信讓那婆子帶回去。
何氏的信和杜氏的信一樣,一開始也是駢四驪六、冠冕堂皇,後來才說到正事。
她話說得還算客氣,意思卻非常明白,他們夫婦倆為雲佩所做的無非是備辦嫁妝、操辦婚事兩項而已,雲儀卻用不著這些,因為她入宣王府不過是做妾,沒那麼多禮數。
杜氏看了信,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雲儀聞訊趕來,看過信,羞臊難堪,惱羞成怒,「都是一家人,何苦如此奚落於我!我若有朝一日飛上枝頭,青雲直上,一定會十倍百倍回報這些人的!」
「娘,我一定會爭氣。」等大夫將杜氏救醒,雲儀含淚地對杜氏道︰「我一定要讓宣王殿下寵愛我、呵護我、為我做主,我不會長久居於人下,定有揚眉吐氣的一天。」
「儀兒,娘就靠妳了,只有指望妳了!」杜氏看著雲儀嬌美的面龐,心中生出無盡的希望,顫顫巍巍握住了她的手,老淚縱橫。
雲儀很清楚,她要往上爬,不擇手段往上爬,等有一天她坐上高位,方能有冤報冤,有仇報仇。
只是杜氏卻沒那個耐心,思量了一夜沒睡,次日頂著大大的黑眼圈,命人將李氏請了來。她拉著李氏的手,推心置腹的說了一番私房話,「弟妹啊,妳人太老實,莫要被人騙了才好。咱們雲家是書香門第,太太平平的,可妳知道那些公侯伯府又是怎樣的?
「西涼侯殺人不眨眼就不說了,西涼侯夫人傲慢冷淡也可暫時放到一邊,這王亮是庶出,他的生母是什麼人,妳可打聽清楚了?若王亮的生母不好,將來佩兒嫁過去,既要服侍西涼侯夫人,又要服侍他那姨娘出身的生母,可就苦不堪言了。」
杜氏知道西涼侯夫人雖不溫柔卻很大氣,不是會為難兒媳婦的婆婆,便不說西涼侯夫人的壞話,卻添油加醋把嫁庶子的壞處說了又說,極力渲染,說得李氏面如金紙,滿心恐懼,最後失魂落魄的走了。
杜氏得意的笑了笑,呸,遇上李氏這樣的糊塗蛋,我等著看妳這婚事能不能順順利利操辦好!」
李氏回房後,獨自坐著想了又想,便哭了,「佩兒命苦,從小沒爹,若是嫁到西涼侯府被王亮的生母折磨,我怎忍心?」哭了一場,哭得眼圈紅紅的,晚飯也沒吃就睡下了。
第二天,她實在忍不了,也不和方氏商量,獨自坐轎子去了石橋大街,見了何氏,她的眼淚便流下來。
何氏嚇了一跳,「二嫂,妳這是怎麼了?」
李氏便把杜氏的話說了,泣不成聲地道:「我怕佩兒被女婿的生母折磨……」
何氏好言好語地勸道:「王亮的生母很早便去世了,他是由西涼侯夫人撫養長大的,什麼被生母折磨這樣的事,是斷斷不會有的。」
李氏眼睛一亮,激動地握住了何氏的手,「他生母真的很早便去世了?」她臉上很快有了喜色,笑得合不攏嘴。
何氏扶額。唉,做母親的愛護女兒,這是人之常情,可她也不能因為王亮生母已經過世就高興成這樣吧?難道不是應該表示可惜,說一些諸如「侯爺夫人把孩子教得真好」、「這孩子從小沒了親娘,以後我這做岳母的要多疼愛他」之類的話嗎?
何氏仔細想了想,如果她是男家的長輩,就算本來很喜歡雲佩這個姑娘,但有李氏這樣的母親,還會很想結親,很願意結親嗎?並不會,甚至有可能因為轉而打消念頭,另求淑女了。
畢竟結親是大事,若有一個糊塗不曉事的親家,那也是夠讓人苦惱的。
婚事果真必須由我操辦啊,若是交給她,那還得了?何氏暗暗搖頭。
勸了李氏一番,何氏也沒讓她見雲佩,便把她打發走了,臨送她出門前還委婉的勸了她幾句話,意思是西涼侯府規矩大,西涼侯夫人性情高傲,李氏和西涼侯府少打交道為好。
令人慶幸的是,李氏很快便聽懂了,連連點頭,「弟妹妳見多識廣,我極少出門,不會應酬,我便少開口,全拜託妳了。」
何氏大覺欣慰。


西涼侯府請了會寧侯夫婦為媒,雲家請了何方洲夫婦出面,兩家交換庚帖、合八字,很快行了文定之禮,正式訂婚。
雖然只是文定,但來的賀客還是很多。雲潛在京城為官多年,人緣很好,這回雖然是嫁侄女,平時和他有來往的文官家眷也都來了。加上雲仰、雲傾要好的同窗,何家的親朋好友,濟濟一堂。
雲佩是雲家大姑娘,她訂婚是件大事,雲儀也獲准前來參加。
看到西涼侯夫人莊重的將纓帶繫在雲佩髮髻之上,雲儀紅了眼眶。
結上纓帶,表示雲佩已經受聘,將來舉行婚禮,新郎親手解纓,昭示賓客,兩人的婚姻受到家族認可、接納,雲佩便是西涼侯府的人了。像雲佩這樣才是正正經經的出嫁啊,她自己呢,沒有文定之禮,沒人替她繫上纓帶,不必宴請親朋好友,一乘小轎灰溜溜地從後門抬進去……
不過即使雲儀再後悔,接下來的事情也由不得她了。
經過女官的嚴厲訓練之後,她被抬進了宣王府。
兩世為人,第一次做新娘,卻是這樣的待遇,她心裡不是不委屈的。
但這晚宣王走進新房時,她還是露出了嬌柔羞怯的笑容。
她想往上爬,得先要做出低姿態,暫時的隱忍,是為了將來一飛沖天……雲儀這麼安慰著自己,蹙眉忍耐,婉轉承歡,痛到極處,細細碎碎的哭了出來。
雲儀到了此時才知道,宣王不是一個慣於憐香惜玉的人。她想借助宣王一飛沖天,這個夢想會不會變為現實呢?只有天知道了。

度過了一個不美好的初夜,次日雲儀從睡夢中醒來的時候,天光已經放亮,她身畔一片冰涼,沒有想像中的溫暖懷抱等待著她。
她嫁人了,但是清晨醒來還是獨自一人,令她備感孤單。
「姑娘,快起來了。」鳴柳有些驚慌的進來。
雲儀倦倦的,「起來做什麼?殿下已經走了,府中又沒有王妃,我這個身分也沒資格去見太妃,沒人管我。」
「怎麼沒人管?」鳴柳著急,快走幾步到床前,小聲又急促的道:「我剛才聽人說,府裡管事的是徐夫人,她是殿下的乳母,也是太妃娘娘的遠親,殿下很孝順她。殿下婚前納了一位侍妾,府裡叫她新姨娘,她天天到徐夫人面前奉承,像服侍婆婆一樣服侍她呢。」
「難道妳要我也這樣?」雲儀紅了臉,羞恥之感油然而生。
曾幾何時,她竟落到這樣的地步,要去討好伺候一個乳母……
「要不然怎麼辦?」鳴柳低聲下氣的請示,「咱們到了宣王府,兩眼一抹黑,誰也不認識,徐夫人既然是殿下的乳母,也得殿下敬重,咱們能不巴結著嗎?依奴婢說,姑娘還是學著那位新姨娘,也過去吧。」
「若是服侍太妃娘娘倒罷了,服侍一個乳母,我如何甘心?」雲儀的淚在眼眶中打轉。
「姑娘又到不了太妃面前……」鳴柳陪著笑臉。
雲儀一陣惡寒。以她這一世的身分,想做宣王妃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的。前世的雲傾美得令人目眩神迷,也只是因為沖喜、殉葬才勉強被聘為宣王妃,而且宣王痊癒之後,即便雲傾是有功之人,也落了個被逼自盡的下場,因為太后和宣王太妃接受不了苦命孤女做宣王妃,認為太不吉利了。
這一世的她同樣沒了父親,想做宣王妃幾乎沒有可能,但即便如此,她也沒有想到自己會慘到這地步。
雲儀委屈了一會兒才起床打扮好,帶著鳴柳出了院門。
鳴柳是杜氏、雲儀一手帶出來的人,很是機靈,給雲儀指著路,「方才我已經打聽清楚了,徐夫人就住在前頭的瑞祥堂。」
雲儀帶著鳴柳到了近前,有一個和她裝扮相近的女子也過來了,她的相貌不出色,只是清秀而已,卻很是有禮,一臉笑意,溫柔可親。
「這位想必就是雲妹妹了,果然一表人才。」那女子盈盈施禮,柔聲道。
「姑娘,這位便是新姨娘。」鳴柳小聲提醒。
雲儀瞅了瞅新月,不知怎地心裡便是一陣不舒服,草草還了個禮,「新姨娘好。」
「見過雲姨娘。」新月身邊的侍女殷勤的道。
雲儀第一回聽到有人這麼稱呼她,羞得滿臉通紅。
新月讓雲儀先走,「妹妹是新人,應該妹妹先進去。」
雲儀心煩意亂,也沒多禮讓便走在前頭了。
新月微微笑了笑,她的侍女卻不服氣了,小聲嘀咕,「她是後來的,沒點兒規矩。」
新月嗔怪的看了那侍女一眼,侍女吐舌,不敢再多說話了。
雲儀進到院子裡之後,徐夫人的侍女讓她在廊下等著,先行進去通報。
新月和雲儀一起等了一會兒,侍女再度回來道︰「夫人請新姨娘進去。」
新月歉意的衝著雲儀笑了笑,「妹妹,失陪。」跟在侍女身後進去了。
雲儀目瞪口呆,「這個……這個……」她紆尊降貴來服侍一個乳母,這個乳母架子還挺大,竟然只見另一個身分不起眼兒的女子,不見她!
鳴柳忙勸道:「姑娘別氣,徐夫人這是在給您下馬威呢,她越是這樣,您越是要做出恭敬孝順的樣子,她便高興了。」
雲儀氣得頭昏。她這是到宣王府做什麼?沒有婚禮、沒有酒宴,無聲無息的被抬進門,新婚次日醒來,夫婿不見蹤影,她還要來服侍一個乳母,這乳母還擺架子不見她……
雲儀跟吃了黃連似的,心裡別提多苦了。
第六十七章 宣王醉酒
雲儀在廊下站了半個時辰,腿都軟了,徐夫人才命人叫她進去。
宣王這種身分的人挑乳母是極其講究相貌的,所以徐夫人雖然人到中年,依舊美貌。
雲儀見了禮,陪笑問好,口稱「夫人」,備極殷勤。
徐夫人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她,「聽說妳是自己倒到殿下懷裡的?挺大膽的。」
雲儀騰地一下子就臉紅了,卻沒敢說什麼。
新月在替徐夫人捶腿,溫柔的衝她笑了笑,雲儀的臉更紅了。
雲儀從徐夫人那裡出來,回到房裡,生了一會兒悶氣,「不過是殿下的乳母,架子也擺得太大了,等我見了殿下,不告她的狀才怪。」
鳴柳勸了她好些話,服侍她睡了午覺。
雲儀午睡醒來,鳴柳把新打探到的消息悄悄告訴了她,「這位新姨娘是有後臺的,她是興國公夫人的遠親,當初興國公夫人親自帶她見太后,太后喜她柔順,便點頭讓她成為王爺的侍妾。徐夫人和興國公府也是拐彎親戚,當然是照顧她的了。」
雲儀恍然大悟,淒然道:「我父親去世了,祖父告老還鄉,我沒有依靠,只能靠自己了。」
鳴柳小聲道:「姑娘,那新姨娘身世還不如您呢,她這樣也能找到興國公府這個靠山,您不妨也找一個啊。」
「舅舅、舅母待我還好,而且他們還想讓我幫著杜家呢。」雲儀細細思量,「四叔早就不行了,四嬸……其實定國公府實力也不可小覷,不過我娘和四嬸現在勢同水火,四嬸也不能指望了。三叔官太小,也不行……」
「這可怎麼辦?」鳴柳著急。
雲儀想了想,「現在管著咱們的是徐夫人,興國公府那樣的靠山是暫時找不著,不過錢能通神,妳去打聽打聽徐夫人愛好什麼,咱們投其所好便是。」
鳴柳沒有別的法子,只好答應了,「是,姑娘。」

雲儀這天處處不順,好在宣王還算給她面子,晚上又來了。
「殿下。」雲儀見到宣王,又驚又喜,兩頰泛起紅暈。
宣王失神的看了她片刻,心中無比酸楚,可惜這是她的堂姊,不是她……唉,我哪有這個福氣?陸晟在祖母面前已經說了會求娶她,祖母不許我再打她的主意,我要忘了她,只能忘了她……
雲儀見宣王癡癡地看著自己,以為他是為自己的美貌傾倒,暗自得意,只要殿下寵我愛我,何愁沒有前途?這般想著,她神態越發嬌媚,伸出纖纖玉手斟了杯酒,嫣然一笑,遞到宣王面前,「殿下,請飲酒。」
宣王伸手接過來,「本王沒什麼酒量,晚上更是不飲酒的。」
雲儀有些失望,撒嬌的道:「是儀兒親手斟的酒呢,殿下也不肯喝嗎?」
她聲音甚是嬌軟,宣王心中一動,想道:若是她這般勸我,我喝不喝?嗯,我定是毫不猶豫一飲而盡,這點小事,哪忍心讓她失望?他舉杯至唇邊慢慢啜飲,酒有些辣,又有些苦,正合了他此刻的心境,竟把一杯酒喝了個底朝天。
雲儀見宣王這麼給她面子,大為歡喜。原來我撒個嬌這麼管用,好,我知道怎麼對付他了。
宣王的酒量甚淺,一杯酒下肚,眼眸便有些矇矓,「儀兒,妳的名字叫儀兒對不對?」他很是溫柔地把雲儀攬入懷中。
雲儀歡喜得一顆心差點從胸膛裡蹦出來,媚眼如絲地看著宣王,噘起小嘴訴苦,「殿下,別人都有靠山,就我沒有,白白被人欺負……」
她是想裝裝可憐趁機訴訴苦,再順便告徐夫人的狀,誰知宣王聽了她的話,嘴角卻浮起迷醉的笑,「妳怎會沒有靠山?以後妳堂妹嫁到燕王府,妳便是燕王四公子的姨姊了,誰敢欺負妳?」
宣王這話彷彿晴天霹靂一般響在耳畔,雲儀聽得呆了,手中的酒杯摔落在地上,「燕王府、燕王四公子……」她嘴唇顫抖,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是真的。
宣王見雲儀吃驚得連酒杯也失手落地,問道:「莫非妳全然不知道這件事?也難怪,陸晟並未聲張,知道的人應該是極少的。」
宣王說的話雲儀已經聽不見了,她現在耳朵好像聾了,人好像傻了,整個人飄飄忽忽,不知要飄到哪裡,嘴裡輕輕低喃著,「嫁到燕王府,燕王四公子的姨姊……為什麼要說出這樣的謊話來騙我,這樣一點也不好玩……」
宣王見她魂不守舍,不由得皺起眉頭。
雲儀驀然握住了宣王的手,她握得太緊,宣王手疼,眉頭皺得更厲害。
但雲儀對此渾然不覺,語氣痛苦又急促,「殿下說的是我哪個堂妹?殿下是不是在騙我,我真有堂妹要嫁給燕王四公子嗎?」
宣王將手掌從她手中抽出來,神色有些冷淡,「妳還有幾個堂妹?似她那般沉魚落雁、閉月羞花的女子,莫說你們雲家,整個京城也只有她一人。」
雲儀頹然坐在地上,宣王說的是沉魚落雁、閉月羞花,雲家女兒都是好顏色,但若說美到這個地步的,卻只有年紀最小的雲傾。
雲儀震撼不已,實在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雲傾和燕王四公子,這怎麼可能呢?前世雲傾那麼慘,幾番掙扎還是逃不脫橫死的命運,這輩子她有爹有娘有哥哥還嫌不夠嗎,居然妄想起燕王四公子來了。
「殿下何出此言?」雲儀神智飄飄忽忽,下意識問出這一句。
宣王沒有哄女人的習慣,見雲儀大失常態,便想拂袖而去,卻又顧慮到雲儀的身分,忍下胸中不快,淡淡的道:「祖母曾要為陸晟和妳堂妹做媒,陸晟婉拒,說要先求得燕王和雲侍讀的同意方敢提親。祖母說,以陸晟的性情,他這話不是輕易說出口的,必是已經認定了妳堂妹。」
「原來如此。」雲儀喃喃。她現在恨不得立即死了,好再重生一回,徹底改變自己的命運……
宣王見雲儀還癡癡呆呆的,很不耐煩,緩緩起身,「本王還有事,先走了。」
雲儀打了個哆嗦,撲過去抱著他的腿哀求,「殿下若不來便罷了,來了又走了,我會被笑話成什麼樣子?殿下不要走,陪儀兒好好喝幾杯,行嗎?我想喝酒,想喝很多很多的酒……」
宣王從小被管束得極為嚴厲,酒向來不許多喝,也沒人敢給他多喝,但他正心煩呢,回想起方才喝酒的滋味,有些動心,「好,咱們喝酒。」
雲儀一則想讓宣王留下來,二則心緒煩亂,正好借酒澆愁,便和宣王一杯接一杯的喝起酒來。
酒入愁腸愁更愁,最後宣王不勝酒力,醉倒在地,雲儀忙去扶宣王。
這時徐夫人過來了,一見宣王這個樣子便眼中冒火,抬手搧了雲儀一記響亮的耳光,搧得雲儀耳朵嗡嗡作響,一口酒水吐了出來。
侍女們七手八腳去扶宣王,徐夫人怒氣衝衝的把她們都趕開,親自彎下腰將宣王小心地扶起。
叫了宣王幾聲,見他叫不醒,徐夫人也慌了,顫聲道:「快傳太醫!」
見狀,雲儀嚇得酒都醒了。
鳴柳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徐夫人眼看著宣王醒不過來,指著雲儀罵道:「殿下若有個萬一,看妳還活不活得成!」
雲儀被罵得垂頭喪氣,面上無光。
這件事雖然是雲儀做得不對,但徐夫人有照顧宣王的責任,她也嚇得不輕。徐夫人本想叫來太醫,救醒宣王也就沒事了,誰知有丫頭不小心走漏風聲,驚動了宣王太妃,這下子事情可鬧大了。

宣王第二天才醒過來的,太后親自從宮中過來看望他,不光把徐夫人責備了一通,連宣王太妃也受到太后的訓斥。
雲儀這個罪魁禍首被帶到太后面前的時候,跪倒在地,恐懼至極。
太后用手托起雲儀的面頰,一雙美目冷冷盯著她,嚇得雲儀魂飛天外。
「敢引誘宣王酗酒,膽子不小。」太后聲音中透著森然之意,讓人不寒而慄。
宣王太妃、徐夫人等垂首侍立,屏氣斂聲,不敢言語。
徐夫人其實有些後悔,因為雲儀去見她的時候,她應該把宣王府的規矩一一說給雲儀聽的,但她只顧著逞威風,沒想到雲儀膽子這麼肥,當天便惹出麻煩來了。
雲儀想求饒,想說徐夫人什麼也不告訴她,她不知道宣王不善飲酒,但她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呢,難道太后有心思聽她辯解?
雲儀腦海中驀然閃過一個念頭,她想也不想便道:「太后,我跟殿下訴苦,說我一介孤女,無依無靠,殿下卻說我是有依靠的……」
「哦?」太后冷笑,眼睛瞇了起來,越顯凌厲。
生死關頭,雲儀比平時機靈,雖然牙齒打著架,還是把話說了出來,「殿下說,我會是某人的姨姊,之後他便喝起酒來,我攔也攔不住……」
雲儀承擔不了引誘宣王酗酒的罪名,宣王還沒醒,救不了她,她要想活著,只能自救。
她不能等死,得把罪名推出去,推到雲傾身上去。太后聽了她的話,只會認為宣王是為了雲傾才喝悶酒,和她沒關係,她頂多算侍候得不盡心罷了,罪不至死。
雲儀心中迅速轉著念頭,額頭汗水涔涔。
「太后娘娘,宣王殿下醒過來了,已無大礙。」太醫進來回稟。
太后慢慢放開了雲儀,太后那戴著指甲套的手漸漸遠離,雲儀一顆心也隨之放鬆……
「把她送到許明寺去。」太后冷酷無情的聲音響在靜寂肅穆的殿宇中,「讓她在寺中帶髮修行,等她改過,性子變得莊重貞靜,再回宣王府。」
雲儀如被雷擊,直挺挺地跪在那裡,腦海中一片空白。
太后揮揮手,雲儀被宮女拖了下去。
宣王太妃小心翼翼地看著太后的臉色,「母后,英兒這是……」
太后目光閃爍不定,沉吟未決。雲傾那個丫頭不過是生得略好些,英兒竟惦記她到了這個地步嗎?按說像雲傾這樣的女子,或賞給英兒,讓他如願以償,或該賜死,讓英兒絕了念想。偏偏陸晟別人都看不上,唯獨看上了雲傾,英兒要圖謀大事,陸晟這樣的人才不能不籠絡,況且我也犯不上因為一個小小女子和陸晟作對……
宣王太妃見太后面色怪異,不知在想些什麼,也有些心慌,柔聲喚她一聲。
太后回過神來,有了決定。罷了,英兒不過是喜歡雲傾生得漂亮,我讓皇帝下旨選秀便是。等到英兒閱盡人間美色,自然就不會把這個雲傾放在心上了。
她對宣王太妃微微笑,「無事。方才我在思量,英兒這宣王府中沒個像樣的人服侍,太委屈他了。應該給他多添幾位絕色美人才對,朝中或許應該辦選秀了。」
宣王太妃聽太后這麼說,大為贊成,「母后說的是,英兒這個身分,府中是應該多幾個人,最好不只生得美,還有些才藝,聰明伶俐,能討英兒歡心。」
她們婆媳兩人議論著這件事,徐夫人偷眼看著,見太后、宣王太妃臉上的慍怒之色漸漸退去,暗暗鬆一口氣,慶幸自己逃過一劫。


清風徐拂,山花爛漫,景色怡人。
幾位妙齡少女在花叢中嬉戲玩耍,清脆動聽的笑聲迴響在山谷中。
這些少女年齡接近,十四五歲左右,個個都是朝氣蓬勃的樣子,讓人看了便心情愉悅,想要跟她們一起歡笑。
這些人是雲傾和毛莨、趙可寧等人,除了桂園七姊妹,還有兩位面生的小姑娘,一位叫曲薈,一位叫曲蔚。她們從小在山裡長大,住在附近的七星村,是雲傾小時候進山泡溫泉的時候認識的,這些年一直有來往,她若是有到山裡玩,總要見見這兩個人。
「山裡的空氣真是清新,來這裡玩真好。」雲傾吸了一口氣,愜意的瞇起眼睛。
她眼睫毛長長的、彎彎的,瞇起眼睛的時候別有一種風情。
「阿稚,咱們小時候滿要好的,但是我預感往後便會不好了。」馮瑩中最是閒不住的,剛剛跑來跑去摘了一大把紅豔豔的山花,這時手捧鮮花過來,煞有介事的說道。
「為什麼呀?」雲傾也不著急,笑咪咪的問。
那些好姊妹們都沒把馮瑩中的話當真,嘻嘻哈哈的,倒是曲薈、曲蔚姊妹和她們有些生疏,對眾人的性情不夠瞭解,好奇的看過來。
馮瑩中做出氣憤的樣子,道︰「妳一天比一天長得好看,但凡咱們這些人一起出來,最惹眼兒的必定是妳,嫉妒之心人皆有之,懂不懂?」
「噗……」馮瑩中的話把桂園七姊妹全逗笑了。
「嫉妒之心人皆有之,嘻嘻。」曲薈和曲蔚也樂壞了,「我們一向住在山裡,孤陋寡聞,這種說法還是頭回聽到呢。」
毛莨笑著問:「曲姑娘,這附近哪裡有清澈的山泉嗎?」
曲薈忙道:「有啊,離得不太遠的地方有一處山泉。」
曲蔚好奇地詢問︰「毛姊姊,妳是口渴了嗎?」
毛莨拉起馮瑩中,笑容可掬,「不是口渴了,我是給這丫頭洗洗手、洗洗臉,順便再洗洗心,讓她把嫉妒之心去了。」
小姑娘們都開心的笑了,馮瑩中也笑,「毛姊姊,洗心做什麼呀,不如咱們洗洗眼睛,然後好好欣賞美景、美人吧。」
大家笑得越發開懷。
山道上緩緩駛來一輛馬車,這裡偏僻安靜,極少有行人車輛,見有馬車過來,小姑娘們都好奇的看了過去。
「咦,是宣王府的車駕。」曲薈眼尖,看到了車上宣王府的標記。
「阿薈妳的眼力真好。」馮瑩中最不見外,親切的叫起阿薈。
曲薈容貌明豔,又帶著幾分英氣,性情也爽朗,笑道:「這條路通往皇家寺院許明寺,有些車輛會經過這裡,所以我見過不少回了。不過這裡是小路,走這條路的人不多,通常是走隔壁村那條大路的。」
「宣王府的車啊……」
毛莨、馮慧中、趙可寧立即想到燦美堂發生的事,登時生出厭惡之心。
「別看了,咱們到泉水邊洗洗吧。」毛莨道,這下可真是要洗洗眼睛了,什麼宣王府的車,看見就難受。
曲薈、曲蔚笑指向右手邊的路,「往前走個不到半里地吧,滿近的。」
她們倆正要帶著大家去山泉,卻見那輛馬車在路旁停下了。
一個青衣侍女從車上跳下,眼中含淚向雲傾跑過來,「六姑娘,妳看在姊妹的情分上,救救我家姑娘吧!」那人正是鳴柳。
曲薈、曲蔚姊妹心裡吃了一驚,這是宣王府的人?可宣王府裡有什麼人要阿稚去救?這可麻煩了,宣王這個人沒什麼劣跡,但太后厲害啊,和宣王府有關的事不好隨意插手的。
姊妹倆不約而同地往雲傾身邊走,小聲地提醒她。
聽了她們的話,雲傾含笑地握握她們的手,「我知道。」見毛莨等人也關切的看著她,笑了笑,「諸位莫用這樣的眼神看著我,放心,我知道是什麼人找我,我也知道她有什麼事,還知道應該跟她說些什麼呢。」
「妳還真是無所不知啊。」毛莨、馮瑩中等人聽雲傾這麼說,馬上把心放回肚子裡,跟她開起玩笑來。
雲傾嘻嘻笑道:「無所不知的我要跟妳們暫時告辭,我去見個人,片刻即回。」
「又要跟那種人打交道。」韓菘藍知道雲傾是要去見雲儀,抱怨道。
雲傾捏捏她的臉蛋,「誰還沒個討人嫌的親戚了?阿藍,靖平侯府那些人妳若見到了,不也得耐下性子對付,誰讓妳姓韓呢?」
韓菘藍皺起小臉,「還真的是。唉,幸虧我們到京城時就分開住了,若是經年累月和那些人住在一起,我得少活幾年。」
第六十八章 殉葬人選
雲傾讓姊姊們等等她,自己隨著鳴柳到了車旁。
雲儀是由宣王府一個資歷甚老的管事婆子押著過來的,她對那婆子又是賄賂又是要脅,總算獲准下車和雲傾說幾句話,但婆子卻不許她走得太遠。
雲儀容顏憔悴,好像一下子老了十歲,小聲央求雲傾,「妹妹,我被太后趕到許明寺了,姊妹一場,妳快救救我,替我想想辦法。我才進宣王府便這樣了,以後就算回去了,也沒有我的立足之地。妳是我妹妹,我若不好了,妳臉上也無光,是不是這個道理?」
雲傾似笑非笑,「妳是傻子嗎,臉上有光無光有什麼要緊,保住性命才是重要。」
「妹妹妳的意思是……」雲儀心中一緊。
雲傾淡淡的道:「宣王只不過喝醉酒妳便這樣了,若是他中了毒,妳以為妳還有命在嗎?」
這話如當頭棒喝,雲儀面如土色,「我以為……我以為那會是我往上爬的良機……我當著太后的面說出實情,我便是宣王的救命恩人了……」
她當然知道前世宣王曾經中毒,性命垂危,但她沒有怕,她還想到時候大展才華,震驚眾人,讓宣王府從上到下對她刮目相看,讓太后和宣王太妃對她改觀,讓宣王從此對她刻骨銘心的相愛、敬重呢。
「別作夢了。」雲傾輕蔑的道:「到時候妳可能連太后的面也見不著,便被當做替罪羊打死了!妳死不足惜,大姊姊卻會無辜被妳牽連,我爹娘也未必能得清靜。」
「真的會這樣嗎?」雲儀想到太后,想到徐夫人,頓時不寒而慄。
「妳安安靜靜地在寺裡待著,不許生事。」雲傾命令道。
她不在意雲儀的生死,但如果雲儀會連累到她的父母,連累到雲佩,那她就不得不管管了。
雲傾年齡雖小,這話卻威嚴十足,語氣冷淡又嚴厲,雲儀雖是姊姊,這時在她面前卻裝不起姊姊的樣子,想要反駁她幾句也無從駁起。
那管事婆子下車來催雲儀,雲傾不愛見生人,轉身離去。
雲儀伸出手,「妹妹,我還有話要問妳!」
但她卻被那管事婆子硬拉住了,婆子將她往車上拖,「說好了,只說幾句話,妳這都耽誤多久了?」
雲儀從車窗裡看出去,只見毛莨等人過來接雲傾,雲傾和她們手挽手,親親熱熱的走了,一路灑下銀鈴般的笑聲,不由得黯然神傷。我和她們年齡差不多,她們這麼快活,像飛在天空的小鳥,我卻已經是可憐的籠中鳥了。
「哎,方才那小姑娘便是妳妹妹嗎?」管事婆子和雲儀一起坐在晃晃悠悠的車上,一臉豔羨的說道:「她生得可真好看,我活了大半輩子,從沒見過哪個人能有她這樣的顏色。」
「她確實很美。」雲儀雙眼更加暗淡無光。
這一世她不幸沒了父親,境地和雲傾前世有些相似,可她沒有辦法重複雲傾的命運。雲傾被太后選中做沖喜王妃,她卻連這樣悲慘的機會也沒有,因為她沒有雲傾的美貌,太后一定看不上她。她只能另闢蹊徑,另謀出路,先進宣王府,再瞅準機會脫穎而出。
她以為自己打的是如意算盤,誰知時運不濟,出人頭地的曙光一絲一毫也沒見著,殺身之禍的危險卻已隱隱在望……
雲儀苦惱不已,長長歎了一口氣。
「不許長吁短歎的。」管事婆子厲聲道:「難道宣王府虧待了妳嗎?」
雲儀識趣的陪上笑臉,「沒有,我沒有歎氣。」
管事婆子哼了一聲,臉上現出得意。
雲儀忽然想到一件事,直起身子,眼睛也直了。宣王府昨天發生的事,為什麼雲傾今天就知道得清清楚楚?她不可能有這個本事,一定是別人告訴她的,這個人會是燕王四公子嗎?想到這裡,她已是心痛難忍,再想到陸晟對宣王府的動向瞭若指掌,可見神通廣大,更是後悔不已。
早知道這樣,我何必迫不及待的投奔宣王?我還有別的選擇啊。我想錯了,當時我以為燕地遠在天邊,以為燕王四公子遠在天邊……
雲儀到了許明寺之後,真的沒敢鬧事,連個信都沒給杜氏、杜大人送,規規矩矩的在寺中修行,做早課、做晚課,念經書、抄經書,聽話得管事婆子看了都詫異。
「沒想到妳挺有眼色的,瞧妳這個樣子,說不定過一陣子便能回去了。」
「我還是在佛前為太后、太妃、殿下祈福吧,若我哪天改好了,再回府去。」雲儀謙卑的說。
管事婆子更是驚訝,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像妳這麼懂事的,我是頭回見著。被送到這兒的人哪一個不是哭哭啼啼的,想早日回府?好,妳這麼懂事,好日子在後頭等著呢。」
雲儀溫柔的笑了笑。她不相信雲傾的話,她若是回了宣王府不可能全然沒有作為,但她想到太后纖纖玉手托著她臉的情形便害怕了。
她不敢回去了,她怕真的被雲傾說中,宣王中毒,她人微言輕,連說話的機會都沒有就死了,死得無聲無息。
雲儀可不想就這麼死了,她便是死,也要死得其所,死得有意義才行。


雲儀到許明寺半個月之後,宣王突然得了急病,臥病不起。
太后大驚,召了十幾名太醫同時會診。
太醫們束手無策,「殿下這個病……恕臣等愚昧,實在瞧不出病源……」
有人壯著膽子猜是中毒了,但到底是什麼毒,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太后震怒,將這幾天服侍過宣王的人盡皆抓了,嚴刑拷問。酷刑之下有人忍受不了,胡亂招供,有說給宣王下毒的,有說給宣王下藥的,但都是受不住刑罰亂說的,到底是什麼毒、什麼藥,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來。
皇帝也被驚動了,親自來看望宣王,安慰太后,並對太醫發怒道:「若醫不好宣王,你們統統給他陪葬!」
這下子太醫們能不盡心盡力嗎?無奈宣王這病實在奇怪,他們從來沒見過,不知道病因,如何能治得好?
皇帝下令召集所有的太醫和名醫高人,定國公憤恨韓厚樸沒有及時替雲湍醫治,以至於雲湍斷了腿,便把韓厚樸推薦上去了—— 
「臣早就聽說,靖平侯的三兒子韓厚樸醫術極為高明。」
受到皇帝召見,靖平侯戰戰兢兢的跪下磕頭,「臣老妻娘家有個侄子在涼州生了病,老妻命犬子去涼州為他看病了,已走了十天……」
「滾!」皇帝氣得粗話都出來了。
靖平侯磕了幾個響頭退出來,在殿外抹汗,埋怨起盧氏。妳非要支使厚樸,讓他遠赴涼州替妳一個遠房侄子看病去。這下子把宣王殿下的大事都給耽誤了吧?我跟妳沒完!
他在皇帝面前受了氣,回家找妻子算帳去了。
靖平侯回家和盧氏如何鬧不提,皇帝可是愁壞了。他這皇位來得有些僥倖,這麼多年來一直很怕落下苛待宣王一系的罵名,所以對太后備極尊崇,對宣王格外寵愛,宣王這一病不僅來勢洶洶,而且病情怪異,他擔心臣民們懷疑他容不下宣王、暗中陷害,不禁憂心忡忡。
為了撇清,皇帝對給宣王治病格外上心,甚至斬了數名太醫,以示對宣王病情的重視,但是斬太醫也沒用,宣王的怪病就是沒人治得好。
眼看著宣王已是奄奄一息,太后和宣王太妃認了命,打算為宣王選個美貌王妃,生時和他成親,死時和他同葬,讓宣王在九泉之下也好有個伴,不至於太孤單。
皇帝覺得這麼做太殘忍,但他不願在這種小事上違逆太后的意思,昧著良心答應了。
本來太后是想為宣王聘下于雅猛的,但于雅猛的娘金氏拚了性命也不答應,于雅猛自己也到太后面前哭求—— 
「姑婆看著我長大,難道就忍心讓我就這麼沒了?表哥是您的親孫子,我也是于家血脈啊,于家人的命就比趙家人的命賤嗎?我覺得于家的人才金貴呢。」
太后被于雅猛哭得心軟了,道:「換個人吧。」
于雅猛說得對,她是于家血脈,于家的人金貴。
於是太后放過于雅猛,開始為宣王另擇王妃,因為這個王妃是要陪宣王同死的,所以家世背景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宣王喜歡。
就在這時,有一個不知名的江湖遊醫找到興國公府,說他要賣一個藥方,要價萬兩黃金。興國公府的管事一開始當他是瘋子,想趕他走,那江湖遊醫卻笑道—— 
「若能把宣王治好了,你說萬兩黃金多不多、值不值?」
張英黎聽到管事稟報這江湖遊醫的話,如何能不動心?命人把這江湖遊醫請了進來,和興國公夫人一起見了他,細細詳談。
江湖遊醫笑道:「我這個方子,這幾天在豪門世家叫賣遍了,只是他們沒眼光,不識貨,沒人理我。我這是祖上傳下來的仙方,祖輩有遺言,讓我們憑著這個發大財的。」
他越說越邪門,「我知道一位小姐,她心心念念想嫁給宣王,便想高價賣給她,成全她這段姻緣。我跟她說了,妳現在便到太后面前毛遂自薦,說要嫁給宣王,陪宣王同死,太后能不感動嗎?等妳真的嫁過去了,再用我這方子把宣王救活,這宣王妃的位子可就是穩穩當當的,無人可憾動了,可惜那位小姐沒見識,竟然不敢答應。」
張英黎聽得怦然心動。嫁給宣王,成為宣王愛慕敬重之人,這不是她一直以來的願望嗎?以前有于雅猛在,她不敢想,現在于雅猛退出,那個位子空出來了,或許這一切都是上天為了成全她,讓她美夢成真……
張英黎愛慕宣王,甘冒奇險,興國公夫人卻是愛女心切。
「不行。萬一他這藥方子不管用呢?難道妳真的要陪著宣王一起死嗎?娘是萬萬捨不得的。」
江湖遊醫歎道:「我去過幾家高門世家了,別家連談也不和我談,妳家看樣子像是真有心的。」他拿出一個小藥包,「妳們若信得過我,找個人過來試試,我讓他很快也和宣王一樣,人事不知。然後我再救醒他,妳們就知道方子真不真,我這個人信不信得過了。」
興國公夫人也動了心,立刻找了一個粗使雜役過來試藥。
眼見服了那江湖遊醫的藥後,雜役的症狀和宣王極為相似,之後一劑解藥服下,他漸漸好轉,由不得興國公夫人不信。
之後張英黎去太后跟前毛遂自薦,訴說了她對宣王長久以來的一片深情,「……從前我不敢對殿下有一絲非分之想,只要能偶爾遠遠的看殿下一眼已是心滿意足。現在我卻能如願嫁給殿下,無論何種境地,生死相隨。」
張英黎這一份真情讓太后相當感動,「好孩子、好孩子。」
宣王太妃含淚抱起張英黎,「妳才是真心對英兒好的姑娘啊,不像十八娘,平時對表哥好好的,到了生死關頭便避之不及了。」
太后和宣王太妃以前沒有過多留意張英黎,現在仔細打量她,見她眉黛鬢青,嬌臉凝脂,分明是一位清秀佳人,越發憐惜她。
興國公和興國公夫人隨後趕來,興國公虎目含淚,「做父母的哪有不疼女兒的?但黎兒既已做了決定,我這做父親的願意成全她。」
興國公夫人涕淚漣漣,「黎兒,妳對宣王殿下的心娘知道,但娘不知妳這麼傻……」
張英黎流著淚叩頭,「爹、娘,請恕女兒不孝,不能在二老膝前盡孝了。」
太后和宣王太妃感動至極。她們當然不會強求張英黎為宣王殉葬,但如果張英黎是自願的,興國公和興國公夫人也同意了,何樂而不為?
太后聘張英黎為宣王妃,儀式簡辦,張英黎嫁入宣王府。
張英黎嫁到宣王府之後便祕密取出江湖遊醫的藥給宣王服下,果然一帖藥下去,宣王便有了起色。
興國公當然不會讓張英黎承認是她帶進來的解藥讓宣王好轉,而是聲稱張英黎有福氣,讓宣王起死回生。
太醫院一個年輕大夫才從苗疆回來,對毒藥有些研究,他看過宣王之後認定是中毒,配了解毒良方,宣王這才漸漸好轉。
宣王死裡逃生,太后和宣王太妃欣喜若狂。
太后對張英黎這個孫媳婦滿意得不能再滿意,決定讓張英黎先回興國公府,擇日重新迎娶,為兩人辦一場盛大隆重的婚禮。
前世太后也是對雲傾這麼說的,不過是敷衍應付的說法,這世她對張英黎卻是真心的,她覺得宣王的婚禮不能馬虎,必須大辦特辦才行。


雲傾一直在山裡待著沒回城,事情塵埃落定之後,于雅猛也出城找她來了。
「這些天我提心吊膽的,現在總算沒事了,我要來泡泡溫泉、散散心。」
「恭喜妳沒被殉葬。」雲傾倒了杯酒,笑吟吟地遞給她。
「同喜同喜。」于雅猛笑道。
其實雲傾也是有些危險的,太后一度起意要聘雲傾,如果不是張英黎適時站出來,保不齊太后拚著和陸晟撕破臉,也要讓她的寶貝孫子迎娶雲傾,安心地走完最後一程。
雲傾和于雅猛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于十八,我再敬妳一杯,祝妳早日遇到良人,締結良緣。」雲傾給于雅猛續滿酒杯。
于雅猛回味著美酒的滋味,歪頭想了想,「像我表哥那樣的『良人』,我是不敢問津了。我以後會遇到什麼樣的良人呢?哎,我都不敢想了。」
這一場風波,她回想起來還是心有餘悸。太后心狠,她一直是知道的,但她作夢也沒想到,太后竟會生出讓她殉葬的念頭。如果不是她哭訴央求,後果定是不堪設想。這樣的姑婆,她以後是不敢親近了……
「哎,桂小七。」她忽然想到一件事,激動的放下酒杯,「妳的那個人家裡有沒有哥哥或是弟弟?他這麼出色,他的兄弟應該也不錯,和他差不了太多,對不對?」
「沒有人能和他相提並論。」雲傾自負的道:「他有哥哥,但他哥哥和他沒法比,天差地遠。」
于雅猛又是驚訝又是好笑的看著雲傾,嘖嘖讚歎,「桂小七,妳對妳的人很癡情,評價很高啊。」見雲傾臉漸漸紅了,她越瞅越有趣,道:「桂小七,妳很沒羞沒臊啊,嘻嘻。」
于雅猛正笑話著雲傾,忽然間覺得有些不對勁,地上映出一道長長的人影,門口有人。
她看過去,只見陸晟站在門前,身姿如松,眼眸隱隱含笑,目光溫柔地落在雲傾身上。
于雅猛摸摸鼻子,覺得自己好像顯得挺多餘的,正琢磨著怎麼悄悄溜走,但仔細打量過雲傾、陸晟,又發現自己想多了。他們倆眼中根本沒別人,現在保管看不到我,我悄悄溜走還是大模大樣的走,對他們來說沒分別。
反正沒分別,于雅猛就不悄悄溜走,而是大搖大擺的走了。
她從陸晟身邊經過時,覺得他就像一個漂亮的、會對美女發癡的木樁子。走遠之後,她回頭看了看,見陸晟依舊癡癡站在門口,不由得掩口偷樂,「桂小七無意中誇了陸四公子一句,他就這樣了啊……」
看著,于雅猛歎了口氣,心中隱隱有些羨慕。
她沒喜歡過哪個男子,宣王也不過是從小長輩有意撮合,她沒有多想。經過這次風波,她對嫁人成親甚至有些排斥、恐懼,但看到陸晟癡戀雲傾,又覺得這樣也不錯,如果有一個人像陸晟愛慕雲傾那樣愛著她,也是很甜蜜的,那樣嫁人就不可怕了,反倒令人嚮往……
「想什麼呢?」
于雅猛正出神的想著心事,忽然被人拍了一下。她嚇得打了個哆嗦,見是毛莨和趙可寧,抱怨的道:「差點兒被妳們倆嚇死。」
毛莨笑道:「對不住,不知道妳這麼不禁嚇。」
于雅猛順口道:「我不是不禁嚇,我是想事情想入迷了……」
「想什麼心事呢?」毛莨和趙可寧兩人一起扶住她肩膀。
于雅猛轉過身,衝前面努努嘴,「我方才從裡面出來的,陸四公子傻乎乎的站在那兒,也不說話,也不動彈,跟個木樁子似的,衝著桂小七看個沒完。」
「這還得了。」毛莨擼袖子,「敢盯著我家阿稚看,這可不成,我得去阻止他。」
趙可寧忙拉住她,「別呀,陸四公子還站在門口呢,可見很守禮,沒和阿稚獨處,咱們就別過去了。」
毛莨和于雅猛隨著趙可寧的目光看過去,可不是嘛,陸晟在外面站著呢,一動也沒動。
「別過去了。」趙可寧心軟,「我瞧他這副癡情愛慕的模樣怪可憐的,讓他多看會兒吧。」
毛莨心硬多了,「哼,他多看會兒,我便覺得阿稚吃虧了。」
于雅猛卻道:「郡主,妳從陸四公子的背影當中都從看出來這麼多啊?我什麼也沒瞅見,覺得他就像是個木樁子而已。」
「哪有這般俊美的木樁子?」趙可寧不同意。
毛莨卻更同意于雅猛的話,「于十八形容得滿貼切。」
她也不打算過去阻止了,他愛看就看吧,自己犯不上和個木樁子計較。
第六十九章 被好色紈褲盯上
不久後,馮氏姊妹和韓菘藍、何青未一起過來了,但何青未和韓菘藍比其餘的人更小氣些。
「不許再看了。阿稚臉嫩,會害羞的。」兩人氣勢洶洶走在最前頭,于雅猛、毛莨等人樂得湊熱鬧,跟在她們身後。
這些人成群結隊到了之後,雲傾卻從屋裡出來了,和陸晟站在旁邊的木筆花樹前說話。
雲傾和陸晟是背對著她們的,何青未等人好奇心起,輕手輕腳地過去偷聽。
「……我早就有防備,探聽出下毒的人是誰,之後的事情便好辦了。」陸晟的聲音低沉溫柔,異常動聽。
「我就知道,那什麼江湖遊醫、韓伯伯忽然遠赴涼州為親戚看病啦,這些事都是你讓人做的。」雲傾聲音柔美,像這山間隨意流淌的泉水一般,純淨中透著甘甜。
「這樣的毒,韓伯伯解不了固然不好,順順利利解了也不是好事。」陸晟柔聲道。
「就是,韓伯伯如果大顯身手,背後的那個人說不定會恨上韓伯伯。這樣很好,韓伯伯置身事外,一點麻煩也沒有。」雲傾話意中透著歡欣喜悅。
他倆說話聲音本來就低,後面那撥人是來偷聽的,心虛、心慌,也沒聽太清楚,卻知道雲傾和陸晟說的肯定是正經話,是在商量事情,而不是……談情說愛。
她們幾個人相互看了看,都有些失望,不約而同轉過身,想溜走。
陸晟忽然咳嗽了一聲。
馮瑩中膽子最小,「啊」的一聲叫了出來,「被發現了,被抓著了!」
她踩著了馮慧中的裙襬,害得馮慧中一個趔趄。
馮瑩中也站不穩,一屁股坐在地上,趙可寧和韓菘藍和她牽著手,也被她連累的險些跌倒,一眾女孩的模樣都很是狼狽。
雲傾回過頭,面帶驚訝,「妳們在幹麼呢?」
于雅猛陪著笑臉,「我們瞎轉悠,剛巧轉到這兒了,沒事,沒事。」
毛莨「咦」了一聲,「我們不是來興師問罪的嗎,怎麼弄得跟我們沒理似的?」
何青未道:「對啊,我們是來抓……來抓……」一時之間卻說不出是來抓什麼的。
雲傾走過來拉馮瑩中,「妳們到底來做什麼的?都把我弄糊塗了。」
「我們是來拔木樁子的!」于雅猛衝口說道。
「噗……」小姑娘們都樂了,笑得東倒西歪。
雲傾更是莫名其妙,趙可寧笑著攬住她,把于雅猛方才的話說了說,「……于十八如此這般說陸四公子,我們便齊心合力來拔木樁子。」
雲傾臉頰泛起胭脂色,嬌羞美麗,無法言說,跑到陸晟面前道:「你快走。」
陸晟臉也紅了,低聲道:「妳在背後說我的好話,我很歡喜,以後當面告訴我,好嗎?我愛聽。」
雲傾聽姊妹們的笑聲越來越響亮,越來越開懷,更加羞澀,「嗯,以後當面告訴你,你快走呀。」
她這時臉色麗若朝霞,嬌若桃花,陸晟哪捨得離開?無奈後邊虎視眈眈跟著好幾人呢,只好含笑一揖,「諸位姊姊,失陪了。」
「他叫咱們姊姊,嘻嘻。」
「他這是跟著阿稚叫呢。」
「對呀,阿稚是咱們當中最小的。」
何青未、趙可寧等人嘻嘻哈哈,笑不可抑。
陸晟含笑離去,雲傾更不好意思了。陸晟竟跟著她叫起姊姊來了,他明明比所有這些人年紀都大啊,這麼叫真是……
毛莨等人見到雲傾害羞的模樣,笑著把她圍在中間,盡情的笑話個夠。
雲傾恨恨,「妳們一個一個都等著,以後有我笑話妳們的時候呢。」
誰知趙可寧、馮瑩中一臉沉醉的托腮,「我巴不得有那麼一天呢。」一句話,把雲傾弄得沒了脾氣。
眾人正在笑鬧,侍女來稟報,「有個名叫鳴柳的人求見雲姑娘。」
雲傾聽說鳴柳來找,蛾眉微蹙,心道不是說了讓她安安靜靜在寺裡待著嗎,怎地又差丫頭來了?這人好不討厭。她笑著向眾人道了失陪,「我去去就來。」

鳴柳在廂房裡等著,見到雲傾進來便跪下央求,「求姑娘救救我家姑娘吧,宣王殿下就要迎娶王妃了,她若此時回不去,之後宣王殿下有了新人,哪裡還會想得起她?姑娘神通廣大,還求姑娘施以援手,我家姑娘永生不忘,將來她得意了,必有重報。」
因雲儀不喜姨娘的稱呼,若非必要,鳴柳還是以姑娘稱呼她。
雲傾微哂,「我一個還沒出閣的姑娘家,妳們來找我商量這事,不覺得很不合適嗎?」
鳴柳面有慚色,陪笑道:「我家姑娘無依無靠的,只有來求您了。」
雲傾道:「她有娘親,有舅舅,怎會無依無靠?」
鳴柳支支吾吾,「大太太身子不大好,舅爺是男子,管不到內宅事務上……」
雲傾打斷她,「我這山莊裡還有客人要招待,就不留妳了。妳回去跟雲儀說,她以後好自為之,我和她井水不犯河水,宣王府這些齷齪事不要找我,我是不會管的。」
鳴柳待在這深山裡頭也是不情不願的,聽雲傾這麼說,著急的道:「姑娘,您和我家姑娘可是姊妹啊,您心腸好,幫幫她吧!」
雲傾不耐煩,雙掌相擊,高聲喚道︰「來人!」
外面有兩個婆子應聲出現,「姑娘有什麼吩咐?」
雲傾道:「把這個丫頭趕出去。以後她若再來,不許放進來,這個人我不見。」
婆子忙響亮的答應了,拉起鳴柳,「姑娘不見妳,快走吧。」
鳴柳來之前被雲儀再三囑咐過了,不甘心什麼好處也討不著就這麼離開,苦苦哀求道:「姑娘,您是好心人,您幫幫我們吧,寺裡的日子苦啊,我今天好不容易才跑出來的……」
婆子見雲傾臉色不大好,忙伸手捂了鳴柳的嘴,低聲警告,「擾了姑娘,這個罪過妳擔得起嗎?」
另一個婆子索性取出帕子塞到鳴柳嘴裡,不由分說把她硬拖了出去。
鳴柳白來一趟,一無所獲,又羞又氣的哭了起來。
兩個婆子帶著鳴柳往外走,到了白樺林外,兩個侍衛把她們攔住了。
「這是什麼人?」
婆子忙道:「這是來找雲姑娘的。雲姑娘吩咐把她趕走,以後也不許放進來。」
侍衛笑了,「把人交給我們吧。」
婆子把鳴柳放下,行了個禮,走了。
鳴柳嚇得渾身直哆嗦,一個侍衛笑著把她提起來,輕輕鬆鬆,跟提小雞似的,「妳是雲儀的丫頭吧?識相的就把雲儀在宣王府的事一五一十講出來,妳也就不用受皮肉之苦了。如果不識趣,妳就慘了。」
鳴柳哪裡還敢隱瞞,知道什麼便說什麼,把雲儀到了宣王府之後大大小小的事,一件一件全說了出來。
鳴柳戰戰兢兢,欲哭無淚地道︰「我家姑娘也是可憐,她……她是聽了宣王殿下的話,說我家姑娘有靠山……」把宣王那晚的話原原本本講了出來。
侍衛神色變得嚴厲,眉頭緊皺,審問過鳴柳,就把她放了,「以後不許再來煩雲姑娘,若敢再來,定不輕饒。」
鳴柳逃過一劫,磕頭謝了,逃出了山莊。
也是鳴柳倒楣,她出了雲家山莊之後不久,便遇到了一行人。這行人是二十多個清客、僕從,如眾星拱月般簇擁著一位體態肥碩的公子。
這公子瞅見鳴柳便咧嘴笑了,「這丫頭看著雖然普通,不過在這深山之中,倒也有幾分姿色。」
那公子生得奇肥奇醜,鳴柳見他淫邪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嚇得失聲尖叫,「救命啊,救命啊!」
那肥碩公子哈哈大笑,「妳若不叫也就算了,妳這一叫,倒把本公子的興致給叫上來了!」大手一揮,命令跟班們搶人。
鳴柳尖叫著往回跑,「救命啊,救命啊……」
其實那肥碩公子是能抓住她的,但他把鳴柳當成了獵物,喜歡看她驚恐逃竄、拚命求饒的樣子,只哈哈笑著跟在後頭。
山莊自有侍衛在,不過鳴柳那絕望驚恐的求救聲連雲傾等人也聽到了。
毛莨素來有些俠氣,馮慧中、馮瑩中也是將門虎女,于雅猛更是個好事的,聽見呼救聲就要出去看看。
雲傾也奇怪,「這裡一向太平,什麼人會來搗亂?」
她和大家帶著侍衛出來了,只見鳴柳哭叫著跑過來,後面那群人縱聲狂笑,狂得讓人想拿起鞭子猛抽他們一頓,抽得皮開肉綻,體無完膚,哭爹喊娘。
侍衛們抽刀攔住了那群人,毛莨、于雅猛等人氣憤道︰「什麼人這般無法無天?」
雲傾看到那肥碩公子,臉色登時變了,這人是胡總督的兒子胡不竭,酷愛玩弄男童、女童,風流成性,為人殘忍無情。
胡不竭本是狂妄的放聲大笑,眼光掃過雲傾的面容,嘴巴頓時張得大大的,呆住了。
他生得癡肥,眼看口水都要流出來了,跟頭豬似的,難看至極。
「美女,美女,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好看的美女……」胡不竭傻笑。
雲傾一見到他就覺得不適,此時更是感到一陣噁心,「哇」的一聲吐了出來。
「這賤人,噁心得阿稚都吐了。」毛莨等人忙過去替雲傾拍背,又是心疼,又是生氣。
雲傾叫過侍衛,道︰「這人是福建總督的愛子,名叫胡不竭,先把這人趕走,但要隱藏實力,不要讓他看出底細。」
侍衛躬身道:「是,屬下遵命!」
他聽了雲傾的話,帶了下屬攔過去,嘴上大聲罵著卻不動手,好像外強中乾的樣子。
胡不竭留戀的踮起腳尖往裡張望,「這裡是哪位大人的別院?說不定貴主人和家父認識呢。」
侍衛大聲嚷嚷,「我家主人是京城高官,卻不便告訴你!」和下屬攔著胡不竭,將他們往外頭攆,「快走快走,再不走爺爺們要不客氣了。」
胡不竭帶了二十多人,但這些侍衛也有二十多人,胡不竭看自己這邊不佔優勢,也不敢硬闖,戀戀不捨的道:「方才那位小姐是誰?我改天再來拜訪。」
侍衛大怒,恨不得立即揮刀砍過去,但是雲傾吩咐過,他不敢違背,只好裝作普通看家護院的家丁,「快走快走,再不走要你們好看。」
胡不竭眼睜睜瞅著雲傾等一群美女進去了,大叫可惜,「可惜我今天帶的人太少了,若是帶的人多,拚著一死,也要將這美女搶回去!」
他身邊一個清客嚇得不輕,陪笑道:「公子,這裡是京城,天子腳下,小心些為好。」
胡不竭滿不在乎,「京城怎麼了?深山老林的,我不信這會是什麼貴人,我爹是福建總督,我還惹不起他們嗎?」嘴上雖是這麼說,但畢竟帶的人少,胡不竭很是遺憾,最後還是帶著他的人走了。
鳴柳嚇得不敢出莊子門,雲傾差了兩個侍衛把她送回去。
鳴柳一路上跟這兩個侍衛說盡好話,侍衛瞧著她可憐,一直將她送回到了許明寺。
而陸晟本是要離開山莊回京辦事的,中途得知消息,去而複返。
侍衛把方才的兩件事一一回稟過,陸晟眼睛微瞇,眼神異常冷酷,「殺無赦!」
胡不竭必須死,雲儀也不必再留了。
留著雲儀,難道讓她以後再有機會出賣雲傾嗎?難道讓她無休無止、沒羞沒臊的煩著雲傾嗎?
胡不竭和雲儀,都可以死一死了。


雲佩即將出閣,何氏對她殷切囑咐道:「出閣之後就算公婆再通情達理、夫婿再體貼入微,到夫家做媳婦,和在娘家做閨女到底是不同的。佩兒出閣之前到山裡進進香吧,求佛祖保佑,以後平平安安、順順當當。」
官家女眷想要出門不容易,尤其像雲佩這樣即將出嫁的姑娘,出去玩也不能說出去玩,只能說到山裡進香。其實這進香就是爬山、遊玩,因為何氏心疼雲佩才會這麼做,雲佩對此非常感激。
李氏是常年悶在錦繡里的人,知道何氏是一片好心,一迭聲的道謝,「弟妹,妳對佩兒太好了,我這親生母親還沒想到這一層呢。」
到山裡進香是難得的事,李氏得知也動了心,何氏索性連她也帶上了,一行人先啟程到雲家在山裡的別院。
別院裡桂園七姊妹也在,再加上于雅猛、曲家姊妹,處處歡聲笑語,何氏等人到了之後,更是熱鬧非凡。
何氏說起進香的事,韓菘藍道:「嬸嬸,我這些天一直在練字,聽說許明寺裡有幾塊字碑是前朝高僧所書,樸拙雄渾,大氣磅礡,我想去臨摹學習。」
何氏欣然應允,「好,許明寺是皇家寺院,比別家清靜,咱們便去那裡吧。」
何青未有些顧慮,「既是皇家寺院,應該不會輕易接待外人吧?」
韓菘藍笑而不語,雲傾嫣然一笑,「表姊,就算別人都去不了,阿藍姊姊卻是暢行無阻的,寺裡的住持空性禪師……」
雲傾還沒說完,何青未「呀」了一聲,道:「這位禪師定是讓韓伯伯給他看過病,是嗎?」
雲傾笑容可掬,「不是。空性禪師酷愛醫理,但醫術……醫術不大高,韓伯伯送了他一本手抄絕本醫學書,空性禪師很喜歡,請韓伯伯和家眷隨時到寺裡遊玩。」
眾人聽完也是粲然笑了,「那我們也跟著沾沾光吧。」
雖是這麼說,何氏依舊差人到寺裡知會了。
不久寺裡回覆說,已經安排好了,隨時恭候。
次日何氏、周氏、冷氏等人帶著女孩兒們出門,數十名侍衛在旁保護,一行人浩浩蕩蕩,去了許明寺。
許明寺旁的樹林中,胡不竭頓足歎息,「好不容易等到她出一次門,偏偏人這麼多,竟無從下手!這雲家人也真是的,明明是個文官,別院裡怎有這麼多的護衛?出個門也帶這麼多人!」他歎息不已,給清客、僕役們放了話,「誰能設計讓本少爺達成心願,重賞黃金千兩。」
有錢能使鬼推磨,他這重賞黃金千兩的話說出來,那些見錢眼開的清客、僕從哪裡會不動心?個個激動起來,恨不得立即將胡不竭看中的姑娘搶來。
有個清客姓程,一心想得這千兩黃金的賞賜,竟大著膽子綁了一名雲家的婆子來。
「公子,小的見這婆子一個人落了單,便把她抓來了。公子審問審問她,或是買通了她,接下來的事便好辦了。」
那婆子被綁得結結實實,嘴也被堵住了,拚命掙扎,眼神中滿是恐懼,一看就是害怕極了,嘴肯定不緊,從她套出來話來不難。
胡不竭大喜,先取出一錠黃澄澄的金子賞給程姓清客,又把一錠金子擲到那婆子面前,威脅道:「聽本少爺的話,賞妳金子!敢和本少爺作對,便把妳殺了,拋到山裡餵狼,連屍體也不留!」
婆子嚇壞了,臉上滿是哀求乞憐的神色,但因嘴被堵住了說不出話,只好連連點頭。
胡不竭自喜得計,命人取出她嘴裡的布團,笑道:「快說,妳家那位美得不得了的姑娘身邊都有什麼人?本少爺要怎麼做,才能把那位姑娘弄到手?」
姓程的清客一心惦記著千兩黃金,唯恐婆子不肯說,從僕從腰間拔出長刀架到婆子頸間,喝道:「快說!敢有任何隱瞞,便一刀殺了妳!」
婆子嚇的魂飛魄散,哭喪著臉叫道:「我家美得不得了的姑娘只有一位,放在尋常時候,你們要想打她的主意是萬萬不可能的,不過今天卻有個機會。」
胡不竭渾濁的眼眸中精光閃爍,催促道:「快說,快說!」
婆子萬分不想說,但刀子架在脖子上,她到底是害怕的,只好說:「姑娘也不知有什麼緊急之事,說要瞞著父母回城一趟,所以稍後她會一個人悄悄從後門出來,從廟後的小路坐車走……」
「有這樣的事!」胡不竭大喜。
「姑娘平時是不離開家人的,今天也不知是怎麼了……」婆子怕得直掉眼淚。
程姓清客笑得諂媚又邪氣,「公子,這位姑娘十之八九是私會情郎去的,您看……」
胡不竭笑得眼睛瞇成了一條縫,「她的情郎不就是我嗎?哈哈哈……」
胡不竭命令把婆子的嘴重新堵上,綁得嚴嚴實實地放在樹林中,又將兩錠金子放在她面前,一臉獰笑,「本少爺答應給妳金子,就一定會給妳金子,這兩錠金子放在妳面前了。」
婆子又驚又怒,拚命啊啊叫著。
胡不竭狂笑不止,帶著下人向許明寺的後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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