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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宅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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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37501

《嬌養心頭寵》

  • 作者上薰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7/07/12
  • 瀏覽人次:3841
  • 定價:NT$ 250
  • 優惠價:NT$ 1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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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大長公主最最寵愛的孫女,金鳳娘雖過著受盡呵寵的生活,
上輩子卻被精通詩書的庶姊搶走探花郎丈夫,落得一個悲慘的結局,
如今重活一世,她絕不會再那麼傻地只看表面光鮮亮麗了!
因此當王爺上門為楊探花及忠毅伯府庶子牽線時,她找藉口拒嫁探花郎,
並巧妙揭露庶姊與楊探花的私情,成全這對有情人,等著看他們的下場,
自己則選擇低嫁忠毅伯的愛孫、父母皆亡的二房獨苗庶子柳震,
他倒是有趣,見她有意嫁他,當即自比烏鴉,勸她好好想想,
這樣一個肯為人著想的男人,待她絕對會比那些偽君子好,
果不其然,他在認親時當眾許諾這一生只會有她一個女人,
且每每有好東西,他總第一個送到她面前,將她寵上天,讓她滿足不已,
然而有極品親戚就是麻煩,庶姊自以為高嫁,見了面總諷刺她就算了,
三叔夫婦更誇張,自家兒子玩女人不負責,還怪他們不幫忙處理好,
哼,當他們夫妻倆好欺負不成?看他們怎麼給這些不要臉的人苦頭嚐嚐!

上薰,台中人,愛嗑小說勝過於寫小說,
常常腦洞開太大,想得太多寫得太少。
偏心喜愛女主角,寫小說的宗旨是「一定要讓女主角幸福哦」!

別被表象蒙蔽

人啊,是一種很容易被蒙蔽的動物,畢竟當你第一次見到別人時,外表光鮮亮麗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好,其次可以評判的標準則是社經地位,真正的個性總是要相處後才會了解,而且有些人很厲害,若非火眼金睛,還真的看不破。
像我讀國中時,或許是那個時候大家心智都還不夠成熟,女生之間總會出現一些很特別的行徑,例如同學A與同學B,她倆的關係一直都很好,可是A總時不時向大家透漏B的祕密,或是計畫一些小伎倆,把B整到哭之後再安慰她。
B似乎從不曾發現到底是誰在搞鬼,大概是因為A是個活潑外向、成績不錯、很得老師歡心,人緣又極好的傢伙吧,我們這些旁觀者礙於同儕壓力,只能或勸解、或暗示,而不敢直接表明,只能暗暗希望B能趕快認清真相。
而這次上薰老師的新作《嬌養心頭寵》中,女主角武信侯府的嫡女金鳳娘前世就是被表面功夫做得極好、精通詩詞歌賦的庶姊與探花郎丈夫蒙蔽,一直到婚後才知庶姊對她的好都是假的,以及他們倆之間長久以來的姦情。
所幸金鳳娘獲得了重生的機會,不再聽信庶姊的讒言,重新獲得身為大長公主的祖母與哥哥的寵愛,並擺脫渣男探花郎,轉而選擇在當世有紈褲之名的忠毅伯府二房庶子柳震。
柳震雖然無功名在身,但他擅長經營鋪子,身家豐厚,最重要的是他有一顆善良、為人著想的心,這從第一次兩人相遇時柳震的言行舉止便看得出來,由小見大,這讓她更加肯定自己的選擇。
金鳳娘沒有因為柳震是個庶子就瞧不起他,也沒有因為低嫁而覺得委屈,而是用心經營這段婚姻,當別人攻擊他的出身,她總會第一個站出來為他平反,他也沒有辜負她的期望,給了她想要的愛情與婚姻,讓她嘗到了被捧在手掌心上的滋味。
其實被表象迷惑是人之常情,我們在與他人相處時,很多時候都是憑著良心,我衷心希望大家被蒙蔽也別灰心喪志,就算我們沒有辦法像金鳳娘一樣重獲新生,但我們依然可以靠自己強大的心,在識破有心人之後,重新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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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重活一世認人心
臨窗的大炕燒得暖和,金鳳娘窩在炕上,靠著捻金絲繡祥雲紋的大迎枕,透過窗櫺,痴痴地望著院內落滿白雪的青石小徑。
這樣尋常的春日景色,她卻看得痴了。
冬月端來小廚房特地熬的川貝山藥粥,就瞧見自家三小姐一直望著窗外,心裡嘆息一聲,走過去將剔紅圓托盤放在金絲楠木炕几上,低聲道:「三小姐,這次的春寒冷進骨子裡,您的病才剛有起色,別又受寒了,奴婢替您關了窗子吧?」說著,她瞪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巧月,輕輕地閤上窗子。
鳳娘沒有出聲,默默地端起珊瑚紅描金五彩花卉碗,拿起托盤上擱著的一支成套的調羹。
已經過五個月了,不是陰曹地府,不是白日作夢,這裡是武信侯府,鐘鳴鼎食之家,祖母宜陽大長公主喜愛富貴繁華、新鮮明麗的調調,這碗、這調羹,不是楊家素日常用的青花瓷或月白釉。
川貝潤肺止咳,山藥養胃,是一道藥膳粥。
有多少年沒被人這般精心伺候著?
冬月伺候鳳娘吃了粥,又將一杯溫熱的清茶放進她手裡,讓她清口。
鳳娘望著茶碗,思緒飄遠。
這套黃地墨彩藤蘿花鳥圖紋的茶盞是官窯新出的,很稀罕,祖母賞了她,她常常用,前世嫁去楊家時也收進箱籠裡帶過去,不過楊修年見之不喜,他喜愛甜白釉暗紋的,雅氣。
後來楊錦年討要了去,楊修年可沒說藤蘿花鳥紋的茶碗和他秀色清雅如一首詠蓮詩的妹妹不相配。
她有多少像這樣鮮豔富麗的小物件,成了楊錦年的囊中物?
鳳娘握緊茶碗,深深吸了一口氣。
再也不了,這一世她不會再事事迎合「良人」的喜好而委屈自己,端淑賢慧到頭來是纏綿病榻、抑鬱而終,那個「涼人」根本無關痛癢,樂得另娶名門淑媛。
巧月上前接過她的茶碗,冬月則將暖手爐放進她手裡。
「二姊如何了?」鳳娘眼睛不抬,輕聲問道。
「吃了兩天藥,大好了,有玉姨娘照顧,會沒事的。」冬月將毛茸茸的貂氅拉攏好,小心不教她受一點寒氣。
鳳娘柔滑的青絲落在貂氅的大紅水波紋緞面上,更襯得一張嬌豔的小臉病態蒼白。
「我讓包嬤嬤和香月過去探視,這麼久還不見回來,一定是二姊又病情反覆。不行,我不放心,我自己去梅香院看看……」她說著便要拉開身上的貂氅,慌得冬月和巧月忙上前阻止,一連聲地寬慰。
「這是怎麼了?」大長公主由世子夫人陳氏和桂嬤嬤扶著進來。
鳳娘記得桂嬤嬤每每去向祖母回稟她的病情,祖母都會親自來看望她。
桂嬤嬤是她八歲時生母病逝,被祖母派過來照顧她的,十分穩重可靠,前世她卻偏聽偏信二姊金梅娘「語重心長」的話,倚重生母留下的陪房包嬤嬤,把桂嬤嬤當成祖母安插的耳目,做事常避開桂嬤嬤,到了出嫁前,桂嬤嬤自請回祖母身邊,沒有隨她去楊家。
「祖母、大伯母,」鳳娘想下地親迎,桂嬤嬤已快一步扶住她,大長公主隨即坐到暖炕上。
鳳娘拉住她的手,眼圈泛紅,難過地道:「祖母,都是我不好,貪看雪中湖泊蒼茫的景色,弄得自己受寒病倒,二姊天天陪著我,也被我過了病氣,如今倒要跟我一起吃苦藥……祖母,是我每次都連累二姊陪我生病,我對不住二姊,我要去看她……」
「胡鬧!黃太醫沒說妳病癒,妳不准踏出彌春院。」
大長公主一向威嚴,鳳娘聞言不敢再動,卻還是一臉憂心忡忡。
見她乖巧,大長公主放軟了聲音,「妳們姊妹從小一起長大,感情自然深厚,她當姊姊的照顧妳是本分,妳有哪裡對不住她,快別說自責的話。」
「祖母。」鳳娘目中含淚,聆聽祖母的教誨如聞仙樂,她以前怎麼就聽不進去呢?總是怪祖母和大伯母太看重嫡庶,連累她的好二姊時不時黯傷身世。
每回她偶感風寒,金梅娘一定親自照顧她,溫柔小意,體貼周到。
結果沒兩天換金梅娘自己咳嗽連連,她往往會避居梅香院,以免再過了病氣給旁人,因此她很早便有了溫柔賢慧、友愛手足的好名聲。
親切和藹、溫柔平和的二小姐,姿容秀麗,一身才華,寫詩作畫、下棋彈琴,無一不佳,是個才貌雙全、不可多得的佳人,只可惜是庶出,若是從夫人肚裡出來,新科狀元也配得上。
不知從何時起,武信侯府的下人間有了這樣的傳言。
鳳娘內心苦笑,為前世盲目盲從的自己深深嘆息。
「是我糊塗了,總是勞累祖母和大伯母為我操心。」她順從地低頭認錯。
大長公主慈愛地摸摸她的頭。
沒娘的孩子,又是女孩兒,大長公主總會多憐愛些,尤其鳳娘的眉眼神似大長公主,明亮異常的丹鳳眼,眼型略微拉長了些,雙眸點漆,這麼多孫子、孫女中只有她傳神地遺傳到。
陳氏心裡明白,婆婆看重的人就是她的心頭好,因此對鳳娘態度十分良好,輕笑道:「我們鳳娘懂事知禮,心腸又好,一直將二姑娘當成嫡親的姊姊一樣看重。」眼睛朝冬月望去,問道:「包嬤嬤帶著香月去多長時間了?」
冬月恭謹回應,「超過一個時辰了,所以三小姐才急起來。」
陳氏心中冷笑。包嬤嬤是前頭二太太容氏的陪房,香月是包嬤嬤從陪嫁莊子上挑選進來的,容氏去得早,這些舊人久而久之便另有打算,和玉姨娘走在一塊了。也只有這位從小被捧著、哄著長大的三小姐不明就裡,聰明面孔笨肚腸,總有一天被人當槍使還替人數銀票。
大長公主聞言不悅,「黃太醫沒提二丫頭的病加重了,包嬤嬤放著自己的主子不服侍,和香月躲懶去,這是欺鳳丫頭好性子?」
鳳娘連忙柔柔地為包嬤嬤和香月求情,「祖母,是我讓她們去的,二姊的奶娘早已出府,一直羨慕我身邊有包嬤嬤這樣貼心的老人,這些年包嬤嬤也把二姊看得重,不因她是姨娘生的便低看一眼,所以我才讓包嬤嬤過去照看一二……」說得急了,她掩口咳嗽起來,怕過了病氣給祖母,連忙轉過身子去。
「妳這個傻丫頭!」大長公主心疼地給她拍背。
陳氏見狀,忙命人端上熱茶,滿臉慈愛地餵她喝水。
在大長公主和陳氏眼裡,鳳娘就是個直脾氣的傻姐兒,喜歡誰都是掏心掏肺,往好了說是重感情,往壞了說是容易被有心人利用。
金梅娘從來教人捉不到錯處,大長公主總不能說姊妹情深不對,便直指屋裡服侍的人不盡心,「梅娘屋裡也有一個教養嬤嬤、兩個大丫頭、三個小丫頭,這麼多人還伺候不好二姑娘,是該罰一罰。」
陳氏忙應下,「媳婦這就派人去梅香院,看是哪個賤婢偷懶耍滑,沒盡心服侍二姑娘,一定重重懲罰。」
鳳娘要的就是這種效果。
金夏王朝元徽三十二年二月初,冬寒未散,春暖遲遲,偶有新綠抽芽,又不時寒風凜冽。金鳳娘於包嬤嬤跟香月的陪同下,故意在寒氣逼人的花園深處的靜心湖邊散步,把自己弄病,因為金梅娘巧妙地引導她,讓她待繼母跟著父親回京述職時,不給繼母磕頭行禮,好給出身皇商的繼母提個醒—— 侯府嫡女比商家的女兒尊貴一百倍。
她怕父親與祖父母會怪罪她失禮,因此最好的法子便是病倒在床。不曾想,這一病她差點嗚呼哀哉。
如果她沒有重生回來,仍像前世一樣常常讓包嬤嬤偷偷倒藥,之後便會久病不癒,體質變得偏寒,甚至在嫁人後只生一女便無法再受孕。
她生而尊貴,卻教一位庶姊玩弄於股掌之間,著實可笑又可悲。
鳳娘的祖母宜陽大長公主是先帝幼妹,當今元徽帝的姑母,下嫁當時還是世子的武信侯。已去世的老侯爺十分識時務,明白皇帝是在為太子鋪路,所以主動解了兵權,退出朝堂鬥爭,藉此保住全族榮華。
尚了大長公主的武將,如同被朝廷招安,猛虎剪去利爪,只能另謀出路。
元徽帝繼位後,對武信侯多加重用,先任山東都轉運鹽使司,再轉任浙江鹽運使,二十多年下來,掙下了極豐厚的家產,武信侯府這才稱得上富貴雙全。
宜陽大長公主育有三子一女,小兒子夭折,長子金書凡乃武信侯世子,和嫡妻陳氏生了二子一女,大爺金永德,大小姐金翠娘,和三爺金永智,另有庶子女各兩名,年紀尚小。次子金書良和元配容氏生下一子一女,二爺金永禎、三小姐金鳳娘,還有庶出二小姐金梅娘。
容氏六年前病逝,金書良的續絃高氏跟著他去武昌任知府,只帶了金永禎同往,因為要督促他的課業,而兩個女兒則留在侯府由大長公主和陳氏教養。
金書良是大長公主和武信侯的驕傲,自幼聰慧好學,二十歲即考中進士,是勛貴子弟中的異數,教大長公主十分有面子,瞅瞅,貴族兒郎可不全是混吃等死的草包。
鳳娘八歲喪母,加上母親生前體弱多病,所以一直由年長一歲的金梅娘陪伴長大。
金梅娘的生母玉姨娘是容氏的陪嫁丫鬟紅玉,生下女兒便抬成玉姨娘,母女倆是一路貨色,長得漂亮又會討人歡心,雖然在大長公主的鐵腕治家下,侍妾、通房均掀不起風浪,但前世金梅娘卻將鳳娘的心思掌握七八,讓鳳娘對她幾乎是言聽計從。
鳳娘性情直率,有點魯莽,沒有母親在身邊教導,耳根子軟,容易受人左右。金梅娘身為姊姊,卻尊她是嫡女,處處謙讓,時時關愛照拂,「貼心姊姊」的角色演得真誠到位,總能引著鳳娘心無防備地照著自己想要的方向走。
除了一件事,前世金鳳娘嫁給了元徽三十年的探花郎楊修年,那是金梅娘一心戀慕的才子,她完全不知情,反而十分同情二姊被祖母許配給名聲不佳的浪蕩子—— 忠毅伯府二房的庶出長孫柳震。
數年後,新帝登基,柳震不知何故遠赴四川,從此音訊全無,無人知其生死。
金梅娘年紀輕輕便過著寡婦的生活,如花美貌卻命薄如斯,鳳娘憐她在忠毅伯府生活不易,包嬤嬤也常鼓吹她接金梅娘到楊府小住,至少楊修年的小妾們不敢在客人面前鬧騰,因此鳳娘十分喜歡金梅娘來陪伴她。
唯獨她的稚女寶兒不喜歡,排斥親近金梅娘,她還責備寶兒不懂事。
直到有一年中秋月圓之夜,她無意間目睹楊修年和金梅娘暗訴情衷,遺憾兩人的有緣無分,向來冷淡知禮的楊修年對著金梅娘滿是憐惜傾慕,還說她「美得像一首詩,卻命薄如一闕傷心詞,多麼令人哀慟」。
鳳娘如遭雷擊,目眥欲裂,氣恨親姊姊的背叛、無恥、失德,怒罵楊修年是斯文敗類、衣冠禽獸、不知廉恥……
楊修年卻義正詞嚴地駁斥他與心地高潔的梅娘之間是發乎情止乎禮,清清白白的,不准她一個無知的蠢婦壞了楊家百年的清譽。
無知的蠢婦?楊家百年的清譽?呵呵!
楊修年從此冷落她,不再踏進她的房門。
當時正逢大長公主去世,且拜金梅娘所賜,她與繼母形同陌路,親哥哥又去外地赴任,她等於沒娘家可依仗,楊母趁機以她無子為由,奪了她的管家權,由楊母的外甥女余英荷余姨娘主持中饋。
她從此深居簡出,心灰意冷,不時纏綿病榻,一直撐到寶兒出嫁,她抑鬱而終時不到三十五,楊修年當時正要進入內閣,成為金夏王朝最年輕的閣老。


「小姐,先喝盞金絲蜜棗茶暖胃,奴婢再服侍您梳頭。」冬月溫柔細語。
屋裡的花瓶中插著新剪的兩枝紅梅,暗香襲人。
鳳娘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濃,她受了一場大罪,終於見好了。
五天前,金書良回京述職,高氏、金永禎,還有鳳娘那不滿兩歲的小弟弟一道進京,閤家團圓,自有一番熱鬧。
鳳娘規規矩矩地給三年未見的父親和繼母磕頭見禮,身姿纖弱,卻叩拜如儀。
金書良十分欣慰地不住頷首,高氏則先是微怔,隨即滿心歡喜,親手扶起鳳娘,關愛地問她的病可大好了,吩咐身邊的嬤嬤開箱籠取出血燕,給她補身子。
鳳娘這才知,原來跟繼母相處並不難,做足禮數便可。
有誰不喜歡被人敬重?夫妻本一體,她待繼母有禮,也等於尊敬父親。
前世她拖著「病體」去給繼母磕頭,結果見禮時昏倒了,使得繼母被祖母冷待數月,繼母怎麼可能不生芥蒂?可笑的是,她私底下還得了二姊的「讚揚」,兩人一起取笑繼母一回府便吃癟,得意自己的苦肉計成功。
像這樣的小計謀、小手段做得多了,無怪乎前世她出嫁後繼母便對她不聞不問,若不是後來被楊修年厭棄,偏居一隅受盡冷遇,也不會慢慢想通人生的道理。
世人皆疑後娘壞,殊不知許多前妻的兒女根本不把繼母當長輩看待。
印象中,繼母不曾做下傷害他們兄妹的陰毒壞事,這一世鳳娘決定和繼母好好相處,無法親如母女,也能一派和諧,相信祖母看在眼裡也會高興。
金梅娘倒好,出風頭了,見她逐漸病癒,索性自己上演苦肉計,見禮時不但姍姍來遲,還是由兩名大丫鬟秋月、秋霞左右扶著,一副強撐著嬌弱病體的樣子進正廳,一下跪便搖搖晃晃地暈倒了。
金書良和高氏目瞪口呆,有誰拿刀子逼「重病」的二姑娘來見禮不成?
金永禎別過頭,和鳳娘眨了眨眼。
鳳娘死死抿著唇,才沒有不合時宜地笑出來。
很多看似不顯眼的小事,都是經過歲月的薰陶冶煉,受夠了現實生活的不如意和磨難教訓,驀然回首,心思才慢慢地澄明敞亮,領悟到自己當初有多糊塗、多不懂事。
老天爺憐惜她活得糊裡糊塗,所以讓她重活一次,讓她看清事實。
金梅娘可不是,為了讓生母玉姨娘重獲父親歡心,讓繼母吃癟丟臉是必要的,既然哄騙不了嫡女上陣,梅娘自問也是父親的愛女、祖母眼裡乖巧的孫女,所以決定犧牲自己,拚著幾天不吃藥,果然病情加重暈倒了。
廳堂裡一陣混亂,忙派人將金梅娘送回梅香院,又是召太醫,又是敲打下人。
大長公主果然震怒了。
如今鳳娘可以理解她的心情,兒子赴外地任官,將兩名孫女托付給她,結果兒子、媳婦一到家,金梅娘就因重病暈倒,這不是直指她老人家沒照顧好孫女嗎?
陳氏接收到婆婆冷厲的目光,一個激靈。
她操持侯府中饋,居然沒照顧好二姑娘,有失職之嫌。不對呀,之前黃太醫說了,二姑娘的病情比三姑娘輕微,怎麼會是二姑娘暈?
陳氏雷厲風行地查下去,才知曉金梅娘根本就沒喝藥。
由於生病的人不好處罰,她只能拿金梅娘屋裡的下人開刀,打發的打發、罰月俸的罰月俸。
玉姨娘被金書良禁足一個月,氣她盡教些邪門歪道,誤了好女兒。
金梅娘病得頭暈目眩,過了兩天才明白自己偷雞不著蝕把米。
若是換鳳娘暈倒在高氏面前,結果大不相同,大長公主會心疼嫡孫女為了做足禮數,給一個皇商出身的填房媳婦行禮,強撐著病弱的軀體,可憐見的,這媳婦就這麼沒眼色,不會免了鳳娘行大禮嗎?商家女到底不如書香貴女大氣有雅量!
這便是嫡庶有別,重要時刻壁壘分明。
平時大長公主待幾位孫女一樣好,承歡膝下,她都喜歡。大長公主讓身邊的嬤嬤調教了春、夏、秋、冬四婢,兩年前將春月給了長孫金永德,夏月給了長孫女金翠娘,秋月給了金梅娘,冬月則給了鳳娘。
長孫是宗子,三位亭亭玉立的孫女是武信侯府聯姻的好苗子,為了家族繁榮興盛,大長公主對於長相好、資質好的孫子孫女都會另眼相看。
金梅娘以為自己是不同的,畢竟祖母跟對待嫡出的孫子女一樣,將秋月給了她,殊不知嫡庶的差別還是這麼明顯。
多麼痛的領悟啊!鳳娘相信她的好二姊會更加黯然神傷自己的庶出身分。
梅香院裡除了兩名大丫鬟秋月、秋霞沒被趕出府去,其餘屋裡伺候的下人全換了。
鳳娘趁機「姊妹情深」地將包嬤嬤和香月送給二姊使喚,大長公主知道後直誇她「也懂得體貼人了」,鳳娘則笑吟吟地回說:「都是相處慣了的舊人,服侍我和服侍二姊都會一樣盡心。」
縱然包嬤嬤哭著不捨鳳娘,也只能收拾包袱和香月搬到梅香院去。
連自己的奶嬤嬤都捨得送人,彌春院的下人們對鳳娘有了新的認識。
高氏見她屋裡少了個丫鬟,試探地問道:「我身邊有兩個能記帳打算盤的丫頭,鳳姐兒有需要,便挑一個去吧。」不是有心安插耳目啊,別誤會。
鳳娘欣然接受,挑了年紀小的丁香。
手腳伶俐、女紅又好的丫頭容易找,會算帳的丫頭則少見,這可是個人才啊,高氏不愧是有著家學淵源。若是從前,鳳娘會覺得這樣的繼母俗不可耐,可嫁人後操持中饋才會明白,一本爛帳會讓人想哭。
或許是她釋出了善意,高氏心情好,出手更大方,讓人搬了一個紫檀嵌螺鈿花鳥人物的百寶箱進彌春院。
百寶箱也就是首飾箱,約兩尺見方,正面門兩開,內安抽屜數個,正面雕有人物、樹木、樓臺、花卉、蟲鳥,品相好,做工精細,嵌以珊瑚蜜蠟、金銀寶石、玳瑁螺鈿……即使鳳娘見多了好物件,也禁不住丹鳳眼瞇成一條漂亮的弧線。
「真漂亮啊!」
鳳娘投桃報李,著手準備給小弟弟手繪《三字經》的畫本,這是十年後才從江南流行至京城的兒童繪畫讀物,她不介意先畫出來嘉惠自家小弟。
待用過早膳,去給長輩請安後回來,她畫了兩張圖,心裡想著要不要著色呢?小孩子會喜歡有顏色的畫本才是,反正家裡也不缺顏料。
近午的陽光灑進來,鳳娘的端麗小臉如薄胎細瓷般瑩白光潔,微垂的眼眸專注於紙上,畫得興起,會微微揚起唇角,恬靜柔美得好似花瓶裡的紅梅,不張揚,悄然綻放自己的美麗。
在一旁服侍的冬月和桂嬤嬤都覺得她大病一場之後,性情有些變了,遇事沉穩許多,不再風風火火地替二小姐出頭,懂得分辨好壞了,她們心裡不知多高興。
冬月笑了一下,「小姐畫得生動有趣,連奴婢這般只識幾個大字的人也看懂了其中含意,六爺日後開蒙,必定愛不釋手。」她真心認為這樣的三小姐才符合高門嫡女的教養,不再一味盲從二小姐的嚶嚶泣訴,唯恐繼母會欺負陷害前妻子女,反而顯得自己小肚雞腸,倒不如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何苦杞人憂天?
二小姐自己是庶出,總想將姨娘那一套手段教給三小姐,偏生包嬤嬤還在一旁鼓舞,她和桂嬤嬤是後來者,三小姐不聽勸,她們也沒法子,只消沒鬧出大亂子,當家的大長公主也沒心力多管。如今可好了,三小姐自己想通了。
金鳳娘放下畫筆,揚眸笑道:「我們二房以前只有哥哥一人承嗣,太少了點,母親能多添幾個弟弟,很好。」
第二章 此生拒嫁負心郎
「妹妹能想通,看開一點,我就放心了。」
織錦的厚實門簾被撩開,金永禎走了進來,十六歲的少年秀才眉目英俊,皮膚白皙,眉宇間的書卷氣像極了金書良。
「哥哥來了,說要送我的暖玉棋子可找出來了?」鳳娘上前行禮寒暄,一開口就要東西,親親熱熱的。
金永禎沒理會給他行禮的丫鬟們,牽了妹妹的手一起坐到暖炕上,見她穿著銀紅裹金絲的夾襖,溫潤的小手也不涼,心中十分滿意。
「喏,給妳。」他讓身後自己的丫鬟將一個紅木匣子放在炕几上。
鳳娘撫著匣子,感動地心弦揪緊,「謝謝你,哥,我很喜歡。」哥哥有好東西都捨得給她,前世他出京任地方官,他們有六、七年不曾見面,可他每年都會派人進楊府送節禮給她問安,她才沒有早早地「暴病身亡」。
「自家兄妹,無須客氣。」金永禎笑望著她,「三年不見妹妹,不想妹妹大有長進,心寬了,人也聰明通達,不再鑽牛角尖,我放心了。」
鳳娘垂下眼,一時不敢與他對到眼。
過去是她教哥哥為難了,若是高氏真心想使壞,哥哥必然會站出來擋在她前頭,有任何陰謀算計,哥哥都敢在父親和祖父母面前挑明了抗爭,教鬼伎倆無所遁形。
他們兄妹是元配嫡出,父親或許會偏心嬌寵繼妻幼子,但祖父母不會,何況後來事實證明,父親很看重長子。更重要的一點是,高氏一直以來都安分守己,她卻由著二姊攛掇,處處瞧繼母不順眼,哥哥護著她也不是,不護著她也不是,無怪乎會左右為難。
「哥,過去是我不懂事,你別怪我。」
金永禎露出溫和的笑容,言語透著心疼,「妹妹年紀小,性子又直,遇事不會深思熟慮,所以身邊服侍的人更要好好挑選。能盡忠於妹妹,事事為妹妹著想,不教妹妹出差錯,才是好的。」他隨父親赴武昌上任,最擔心的便是妹妹被養歪了。
「我大病一場,想通了許多事,所以才將包嬤嬤和香月送給二姊使喚啊。」
金永禎一聽便明白,過去無論他怎麼暗示,她總是二姊姊、二姊姊的親暱呼喚,如今只叫二姊。
他淡淡地笑了,嫡庶有別,再好的姊妹情也隔著一層紗。庶出的兒女若說不嫉妒嫡出的,那簡直不正常。
金梅娘表現得太完美,生母是丫頭出身的妾,她在長輩面前卻從不自憐,溫柔好學,勤懇大方,表現得不卑不亢,即使穿著打扮不如嫡出的華美,她照樣微笑著樂觀面對,還在貴女圈中有了小小的才名。
為什麼她能如此?只要有露臉的機會,金梅娘都緊緊跟在鳳娘身側,鳳娘又待她親親熱熱的,誰都知曉她們姊妹情深,無形中也將金梅娘當嫡女看待。
而今金梅娘及笄,說親時自然會論出身,無法再冒充嫡出,金永禎因此有點擔心她會鬧出么蛾子,教鳳娘吃悶虧。
冬月端茶上來,他揮揮手,她便將屋裡人全帶下去,自己守在房門外。
「哥哥要跟我說什麼祕密?」鳳娘俏皮地眨眨眼。
金永禎微微一笑,「不論我告訴妳什麼,妳都需心平氣和,不可急躁。」若她還是以往的魯直脾氣,他覺得不告訴她才是對她好,但現在她改變了,他待她的方式自然也要跟著變動。
「有哥哥在身邊,我心裡異常踏實,天塌下來也不急躁,我保證。」
見她眉目生輝,望著自己時竟似有著成年人的睿智,金永禎微微訝異,隨之又感到欣喜,想著沒有父兄在身邊護著,妹妹大有長進啊。
他緩緩開口,「妹妹覺得……靜王如何?」
鳳娘心頭一震,這話題轉得太快,大有深意。
當今元徽帝子嗣多,活到十五歲成親封王的皇子有六人,先皇后嫡出的大皇子被立為太子,九皇子靜王與太子一母同胞,但先皇后生九皇子時血崩薨逝,帝后感情深厚,皇帝因此對九皇子十分冷淡,在他十歲時便封他為「靜王」,讓他出宮建府,可知有多不待見他。
靜王,靜王,安靜克己地當一位混吃等死的閒王。
想法很美妙,現實很殘酷。天王老子是咱爹,下任皇帝是咱哥,十歲的小王爺能安分守己嗎?就算他想安分,他身邊的狐群狗黨也安分不了。
本來已立儲君,百官當安心勤於王事,但隨著諸王成年,元徽帝漸老,朝中風起雲湧,爭權奪利的情況越來越激烈。
三皇子封為秦王,是阮貴妃所出,母家是赫赫有名的西北戰將定國公府。朝臣兩次請封阮貴妃為后,若不是元徽帝頂得住壓力,秦王的地位便壓過太子了。
即使如此,隨著秦王辦事幹練的名聲傳出,羽翼漸漸豐滿,又有五皇子容郡王、六皇子誠王左右追隨,朝臣們私底下開始分成太子派、秦王派。
只有七皇子楚郡王,母家卑微,一直跟著靜王混,算是太子一派了。
表面上靜王是京中惡霸,見天挑事惹禍,但他卻對宜陽大長公主這位姑祖母十分敬重,每年大長公主的壽宴,他必親自到賀,連同太子的賀禮一並奉上。太子不便做的,他可以做。
誰都不是傻瓜,心裡跟明鏡似的,只有太子順利登基稱帝,靜王才有可能平安富貴至壽終正寢,換了秦王或誠王上位,必容不下嫡出的皇子,因此靜王自然要為自己、為太子多拉助力。
鳳娘知曉前生事,但不知今生是否有異變,什麼也不敢多說。
「二哥哥,」她正經地稱呼金永禎,眼中穩穩有明滅的光影,「桂嬤嬤說我這回大病,昏迷了兩天兩夜,我自個兒倒沒感覺,我……一直跟娘親在一起,娘親對我說,靜王是潛龍在野,得罪誰都不可以得罪他,也不要妄想攀龍附鳳,平安是福。」
金永禎聽完臉色煞白,驚疑不定地問:「娘親托夢給妳?」
「嗯,娘親告訴我的,我也不太懂,二哥哥懂嗎?」
金永禎不敢多想,心如漂流於海中的浮木,忽上忽下,好半晌才沉靜下來,直覺太子地位穩固,靜王無聲譽又無建樹,這太不可能。
他猛地閉上眼睛,又睜開來,問道:「妹妹可有告訴旁人?」
鳳娘肯定地搖頭,「那是我們的娘親,我只告訴親哥哥。」
見妹妹的神情真摯嬌弱,想來不會欺騙他,他鬆了一口大氣,並道:「皇家之事,不宜宣之於口,至於攀龍附鳳,祖母向來避之唯恐不及,妹妹無須擔心。」他們家是不會與皇子結親的。
「那就好。」鳳娘秀麗的眉目舒展,光彩奪目。
金永禎喝了半盞茶,思及自己前來的目的,他的親妹妹又美又純良,該許配給地位清貴、人口又簡單的人家,日子才能過得舒心。
「妹妹是娘親的心頭肉,娘親有沒有悄悄透露,誰是妹妹的良配?」屋裡沒其他人,他半開玩笑地問。
這是一個契機!鳳娘垂眸低聲道:「娘親沒說這個,娘親只說……楊探花不是良配,楊探花心裡喜歡的是二姊。」
「妳……妳說什麼?!」金永禎大驚失色,不可置信地望著她。
妹妹不可能知道家裡的長輩正準備將她許配給楊修年,娘親托夢是真的!
大前年春闈放榜,楊修年高中一甲第三名,被點為探花。楊家是百年清貴世家,楊修年的祖父曾為帝師,父親是進士,不料英年早逝,祖父也因獨子病逝而憂傷過度,第二年跟著去了。
人丁凋零的楊家三代單傳,楊修年只有一個妹妹楊錦年,人口簡單,嫁過去沒有兄弟爭產、妯娌紛爭的麻煩,這般良人,又有功名,多少閨秀想嫁過去。
楊家是忠君派,跟宜陽大長公主和武信侯一樣只效忠皇帝,太子是儲君,楊修年毫無疑問是站在太子這邊的。靜王替太子出面作冰人,為楊修年求娶金家的閨女,因金翠娘已訂親,求的便是金梅娘或金鳳娘。
要命的是,靜王還買一送一,他從小玩到大的狐朋狗友之一,忠毅伯的庶出長孫柳震都老大不小了還娶不上妻子,靜王替他急了,索性也替他求大長公主作主。
金家的閨女可沒有多到可以隨意許人的地步,然而大長公主從深宮中出來,眼光毒辣,非到萬不得已,她不想開罪靜王,便想著,罷了,罷了,鳳丫頭是嫡女,許配給楊探花不算委屈;二丫頭是庶女,嫁入忠毅伯府也算有福了,庶女配庶孫,誰也別嫌棄誰。
兩位姑娘皆是金書良的閨女,早在兩個月前,大長公主便去信武昌說明此事,金書良得知後曾向金永禎透露過,因此金永禎心裡有數,但府裡除了他和陳氏,其他人並不知情。
如今婚事尚未定下來,若傳出去有礙姑娘閨譽,大長公主更不可能教孫女知曉。
金永禎陷入思考中,想著自家娘親托夢給妹妹的內容,楊修年心儀金梅娘,這是何時發生的事?
金梅娘果然出了么蛾子,竟暗中情挑楊修年,這有可能嗎?祖母治家很嚴,姑娘們均循規蹈矩,如何能避人耳目與外男有私情?
「夢裡的事真能作準嗎?這幾日我左思右想,暗自琢磨。二姊平日與我同進同出,何時有機會傾心於楊探花?」鳳娘的聲音一句一句地輕落在屋裡,輕如風拂,卻奇異地帶有一種誘惑力,「後來我才想到,去年祖母壽宴,靜王帶了幾位世家子弟一起來拜壽,其中便有楊探花。祖母教我們兄妹拜見靜王,大家還在靜心湖畔的醉月亭和臨淵閣作詩比賽,男一組,女一組,男的由楊探花拔得頭籌,女的由二姊贏得才女之名。
「我自己不會作詩,林鄉侯府、程翰林府的小姐辦詩會,我沒去,二姊去了,我聽她說楊探花的妹妹楊錦年也喜歡作畫填詞,吟詩彈琴,她們相處得宛如姊妹。」
金永禎俊秀的臉上露出一抹厭惡,一口氣悶在胸口。
原來是有人牽線搭橋。
金夏王朝的男女大防沒有前朝那樣嚴酷,不會不小心見一面、碰撞在一起就非君不嫁,但世家大族均自持身分,男女私相授受是醜事。既然是醜事,能壓下去便壓下去,壓不下去就要將醜事美化成天作之合。
想作官就不能不通俗務,金書良一直將金永禎帶在身邊教育,因此他不是只讀聖賢書、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書呆子,他聰明好學,敏銳機警,很快便明白這事的嚴重性。
「妹妹坦誠待我,我不能不為妹妹著想。掐滅絲絲情苗並不難,妹妹這般才貌人品,楊探花勉強配得上。」難道要他眼睜睜看著妹妹許配給柳震那種貨色?
鳳娘明白這不難,要杜絕金梅娘的情意很簡單,楊修年自持清高,不太可能娶庶女為妻,必然要有個身分相符的妻子,但她為什麼要便宜他們,讓他們能在正妻背後濃情密意?得不到的永遠是最美的,一輩子珍藏於心田,時時回味,一旦逮著機會便眉目傳情,傾訴情衷,卻又謹守禮法,不致越雷池一步,多麼淒美動人的愛呀!
呸!難不成她要再一次忍受這樣的屈辱?
是的,屈辱,他們沒有明面上傷害她,卻教她飽受屈辱。
她並非心腸狠辣之人,做不來激烈的報復行徑,相反地,她樂於「以德報怨」,成全這對前世的苦命鴛鴦。
金永禎看著妹妹一雙點漆般的眸子沉靜如湖,神情比雪花還冷,不像是個十四歲的少女,不由得呆愣半晌,暗道:妹妹莫不是大受到打擊了?
他回神後喚道:「鳳娘?」
鳳娘深深地望著他,「哥,這世上我最不想欺騙的人是你,因此我可以不害臊地對你說出心裡話。我討厭楊修年,非常討厭!」她略帶嘲諷地笑了一下,「身分地位高,前程遠大,乃國之棟梁,那又如何?跟我有什麼關係?一個無情的丈夫,足以教妻子心灰意冷,活得了無生趣,痛苦得如墜阿鼻地獄。」
金永禎驚道:「妹妹究竟遇到了什麼事?怎麼會說出這樣的話?」
鳳娘想了一下才慢慢地道:「哥,我在夢裡夢見的事,如果是在警示我呢?哥,與其最終後悔,陷入不可挽回的地步,不如成全二姊這位有緣人。」
金永禎眉頭緊蹙,定定地望著她,心裡翻江倒海般湧動。妹妹的話句句落在他心坎上,聽著那柔和的嗓音,他的心不知何故一陣酸楚。
鳳娘是他的逆鱗,他見不得她受委屈。
忽然間,有人高聲道:「二小姐來了。」
冬月親自掀起簾子,只見金梅娘拿了兩枝紅梅,從外面走進來。
她病體才略好,還需丫鬟扶著走路,就急著來看望最最親密的妹妹,真是溫柔貼心的好姊姊。
鳳娘連忙讓她坐下,冬月則接過她手中的紅梅枝。
金梅娘不忘先向金永禎行禮問好,似乎連屈膝的力氣都沒有了,整個人臉色如雪,越發顯得她脆弱如一朵琉璃花,不小心就會碰碎,讓人不得不心生愛憐。
既美麗又大方,既柔弱又堅強,清美靈秀,宛如雪中的寒梅,令人心生仰慕,不自覺便會放下心裡的防線。
「二妹快別多禮了,自家兄妹無須如此。」金永禎說得體貼,眼中卻閃現一絲厭煩與不耐。
以前他只覺得跟神采飛揚的鳳娘相比,金梅娘的處處示弱有點小家子氣,如今看來,這分明是從姨娘那裡學來的作派。
金梅娘在秋月的攙扶下坐定,以為金永禎會心疼地扶她一把,沒想到他卻沒有,不免失望。
她生平最渴望的便是將父兄的疼愛與關注全奪過來,然後嫁得比金鳳娘要好。
迅速將自己的小心思藏好,金梅娘巴掌大的小臉掛著誠摯的擔憂,「幾日不見鳳妹妹,心裡十分掛念,想著妹妹素來喜歡我院子裡的紅梅,所以我折了兩枝來……」眼尾掃到一旁的花瓶正插著新剪的紅梅,頓時詫異。
「多謝二姊關懷,本來二姊的病比我重,應該我去看妳才是,只不過祖母發話,讓我們姊妹各自養著,免得互相影響,一個好了,一個又病了。」鳳娘扯了下唇角。
二姊就喜歡時不時展現自己的「愛心」,自己病得半死還心心念念著妹妹,妹妹病好了卻不去探望一直對她關愛有加的姊姊,這妹妹該有多無情啊!
金梅娘被堵得胸口發悶,這是怪她拖著病體來別人屋裡過病氣?不會的,鳳娘一向直性子,只是陳述祖母說的話而已。
她想到此來的目的,抬起頭,淚眼盈盈。「鳳妹妹屋裡的紅梅是包嬤嬤送來的吧?這包嬤嬤雖不是妹妹的奶娘,卻從妹妹出生就管著妹妹屋裡的大小事,算是妳的奶嬤嬤,向來把妳看得比眼珠子還重要。
「妹妹愛重我,將包嬤嬤和香月送給我使喚,我心裡承妹妹的情,只是……這香月倒也罷了,包嬤嬤卻每三句話就提一次妹妹的事,對妹妹的不捨之情和忠心耿耿令我動容,我心想……妹妹還是讓包嬤嬤回來吧。」
把我看得比眼珠子還重要,卻由著我去湖邊吹冷風受凍大病一場?鳳娘臉上的笑容蒙上一層陰影,越想心中越涼,過去的她真是太純善無邪了。
將一條蜀繡並蒂蓮花的帕子捏得皺皺的,鳳娘臉色不變,尚未開口,金永禎已重重將茶碗擱在几案上。
金梅娘見狀心中一跳,輕抬了眼,不忘眉目帶愁,淚光點點,輕聲喚道:「二哥哥?」
金永禎面無表情,聲音淡淡的,「三年沒見,二妹依然似水做的人兒,動不動便哭鼻子,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日後嫁為人妻、做人兒媳時還這樣可怎麼好?」
動不動便眼含著一泡淚,楚楚可憐的樣子或許有男人愛看,但有哪個婆婆吃這一套?不說妳是喪門星就算客氣了。
金梅娘嘴角翕了翕,聲若蚊蠅鳴叫,「我只是想替包嬤嬤求情,畢竟她待鳳妹妹一片忠心,又沒犯什麼大錯,一心想回鳳妹妹身邊服侍,所以我才……」說話時,她眉宇間閃過一絲憤然。
她當然不會在那些貴女、命婦面前故作可憐,但他不是親哥哥嗎?人家楊錦年不止一次誇耀,楊修年溫柔寬厚,待親妹妹是千好萬好,捨不得她掉一滴眼淚。
這等好男兒,包括父兄,不都是偏憐柔弱女子嗎?
金永禎神色一沉,「二妹這話是什麼意思?正因為包嬤嬤伺主忠誠,沒犯過什麼大錯,鳳兒才好心將包嬤嬤派去梅香院服侍二妹,瞧中的也是包嬤嬤是個老好人,不會因二妹是庶女而拿喬。
「這事祖母和大伯母、母親都同意了,怎麼二妹今日卻來向鳳兒哭訴包嬤嬤一心想回來,不願服侍妳?看來這老貨也是個捧高踩低的,瞧不上二妹是庶出,真不是個好東西,奴大欺主,今日我作主,打發包嬤嬤到田莊養老去!」
金梅娘大驚失色,她的話中含意是金鳳娘對待自幼服侍她的包嬤嬤太嚴苛,說送人便送人,不免傷了忠僕的心。但從金永禎口中說出來,全是包嬤嬤的不是,只願服侍嫡女,沒將庶女放在眼裡,一口一個庶出的,這是在打她的臉啊!
雖然大家都曉得她是庶女,但誰會明晃晃地指出來?武信侯府的庶女能與一般人家的庶女一樣嗎?她身上一樣流著宜陽大長公主的皇室血脈。
金梅娘心中惱怒,卻不敢表露出來,她夠聰明也夠冷靜,明白自己如今的地位還沒有隨意發怒的資格,微低下頭,雙眉輕蹙,雙眸含水凝霧,「我求你了,二哥哥,千萬別將包嬤嬤打發到田莊去,她只是割捨不下對鳳妹妹的感情,你這不是教我好心辦壞事嗎?鳳妹妹,妳也替包嬤嬤求情求情吧!」看妳有多無情,也不怕寒了下人們的心?
鳳娘輕聲笑道:「二姊和包嬤嬤的感情真好,一早包嬤嬤剪了紅梅送來,滿口稱讚二姊御下寬和,如今二姊前前後後為包嬤嬤說了幾車的好話,可見主僕之間也是講緣分的。」她笑望著金永禎,眸海深深含蘊著溫情,「哥哥就大發慈悲,讓包嬤嬤繼續伺候二姊吧。」
金永禎自然不會掃了鳳娘的面子,卻對金梅娘一副怒其不爭的口吻道:「二妹御下寬和也需有個分寸,奴才就是奴才,哪有教奴才挑主子的道理?包嬤嬤若是再有二心,她和她的家人全發賣出去。」一錘定音。
金梅娘心中一凜,知道今日討不好去,很快告辭回梅香院休養。
鳳娘看著兄長,笑容慢慢綻放。
第三章 庶姊私會被發現
宜陽大長公主的生辰在三月二十六,世家貴族在度過漫長的寒冬之後,都喜歡在春光正好的三月辦春宴,熱鬧一下兼聯繫情誼。
因不是大壽,大長公主決定與春宴一起辦,一大早武信侯府門前便車水馬龍,衣香鬢影,冠蓋雲集。
鳳娘跟著兄弟姊妹給祖母拜壽後,一轉眼便不見了金梅娘的身影,悄聲問大堂嫂宋氏,宋氏回說金梅娘不小心被茶水濺了裙子,回房更衣。
真老套!鳳娘心裡嘀咕一句,思及一件往事,悄悄回了後院。
重生之後她一直在想,前世柳震娶了貌美多嬌的金梅娘,以金梅娘柔情似水的做作勁兒,很容易收服男人心才是,柳震又不是木頭,怎會在新皇登基不久便遠赴四川,拋下嬌妻,從此人間蒸發?
不是意外身亡,而是音訊全無,生死不知,為什麼?
成親幾載,金梅娘一直無孕,飽受夫家白眼,如今想來,會不會是柳震的手筆?
若真如此,柳震有何理由行違背常理之事?
難不成……
鳳娘慢慢行至太湖石假山旁,再走過去便可以看到遠處建在靜心湖上的臨淵閣。
今日的安排是小姐們可以在靜心湖上泛舟,也可在臨淵閣吟詩作樂。
去年愛玩樂的靜王領一票公子、少爺在湖畔附近的醉月亭賦詩唱和,今年,靜王不意外地也領了一票人過來,看來靜王很在意楊修年和柳震是否能成為大長公主的孫女婿,想拍案定案。
回想前世包嬤嬤和香月緊跟在她身旁服侍,巧妙地讓她遠離太湖石假山,現在想來,肯定有問題。只有家裡人知曉,假山底下有個如涵洞般的過道,因裡面陰冷,就算是僕婦,沒人壯膽也不願單獨穿越涵洞,但是如果有人在那裡密會呢?
鳳娘毫不猶豫地朝假山走去,一步、兩步、三步……
果不其然,有人竄出來擋住她的去路。
年約二十歲的柳震,濃眉大眼,長相周正,據說長得像行伍出身的老忠毅伯,與生得如清風朗月的俊美探花郎完全不同典型。
金鳳娘懂了,姐兒愛俏,自詡才女的金梅娘喜歡才子佳人的結局,自然難以心悅從武的丈夫,而柳震也不是笨蛋,成親前便察覺金梅娘與楊修年有私情,所以前世才會冷落、厭棄金梅娘。
鳳娘心中一動,更加確定假山裡的是楊修年和金梅娘,但她明白柳震不敢壞了靜王的布局。
她規矩地朝他行個福禮,開門見山道:「柳大公子,我的好二姊與楊探花情投意合,若能抓個現行,正好成全他們。」
柳震聞言不由愕然。他想過無數的可能性,也想好要如何阻止她走進假山,就是沒想過她會想直接抓姦……不,私情。
柳震不禁仔細打量這位十之八九會許配楊修年的金家三小姐,眉目如畫,如海棠花般嬌豔,穿著一身芙蓉色梅鵲紋對襟小襖,下著五色錦彩繡羅裙,當中隱隱夾著銀絲,一晃眼恍若五彩祥雲飛起。這匹五色錦,宮裡只有二十匹,賞賜大長公主最多三匹,如今穿在金鳳娘身上,足見其多受寵。
這位受寵的嬌嬌女可知,若嫁不成楊修年,便要嫁給他這個忠毅伯府的庶孫?
靜王不會允許自己的盤算落空,所以她還是裝傻比較好。楊修年出身清貴世族,又是探花郎,一個庶女的愛慕之情算得了什麼?
「柳大公子不願成人之美?」鳳娘站在滿目繁華的花園裡,卻掩不住內心的冰冷。
她死也不願意嫁給楊修年!
「哼,」柳震冷嗤,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鳳凰不嫁探花郎,甘願嫁烏鴉?」
鳳娘望著他一臉怒其不爭的表情,心中一暖。
金夏王朝的嫡庶有雲泥之別,柳震自幼頑劣不羈,但其實心腸是好的,竟會把自己比作烏鴉,提醒她別做錯選擇。
鳳娘覺得有趣,朝他眨了眨眼睛,「英雄莫論出身,烏鴉也能變鳳凰。」
柳震望著她明亮的眸子閃爍著璀璨的光芒,如驕陽般美得令人目眩,他突然間想到了家中暖房裡養的那株叫奪翠的稀世牡丹,心房一顫。
這位三小姐的意思是她不介意嫁給一個無功名的庶孫?他有這麼幸運嗎?
柳震有些感動,又不敢當真。
楊修年那樣清冷俊美的男子,腹有詩書氣自華,氣質溫潤,前程明朗,許多名門貴女芳心暗許,她當真沒看在眼裡?不會心如小鹿亂撞?
侯府的嫡孫女低嫁是會遭人恥笑的,她果真有孤注一擲的勇氣?
鳳娘淡淡地笑了笑,望向假山的目光冷漠如霜。「柳大公子,機會稍縱即逝,沒有勇氣迎著逆風而上的男子,我瞧不起。」
曾經飽受冷遇,站在富貴繁華之外,才能看清這俗世中什麼是值得追求的?什麼是鏡花水月一場空?
她嘴角譏誚的笑容沒有激怒柳震,他反而莞爾道:「三小姐,鳳凰委屈嫁烏鴉,少說得被人明嘲暗諷許多年,我這不是替妳委屈嗎?」他看似散漫不羈,內心自有一股傲氣,不會要一個活像他欠了她十萬兩黃金的妻子。
要跟一個「委屈下嫁」的妻子共度一生,他寧可不娶,若是非娶不可,他便娶回家當擺設。
「嫁給偽君子,才會一輩子委屈!」鳳娘微微一笑,「過日子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旁人說些閒言碎語或明晃晃的挑釁,我既不會多吃一碗飯,也不會少喝一碗湯,根本無關痛癢。」
柳震差點大笑出來,想到不遠處假山裡的那對有情人,只能硬生生忍下。
這位鳳姑娘真是大出他意料之外。
他陽剛的面容露出溫雅自信的笑容,拱手道:「某,柳震,字鐵山,若有幸迎娶嬌娘,有憋悶,我受著;有好處,都給妳。」
鳳娘抿唇一笑,並不放在心上。
男人的花言巧語,如春風過耳,聽過就忘了吧。
「妹妹!」
金永禎跟著一位年輕男子走來,那男人玉冠束髮,天庭飽滿,眉眼清俊,身姿昂揚,氣質高華,身著寶藍色鑲銀絲的暗繡錦袍,腰間懸著一塊白玉鏤雕龍鳳珮,端方如玉又貴氣逼人。
鳳娘立即蹲身行禮,「見過靜王殿下。」
柳震拱手躬身。
靜王擺擺手,嘴角含笑,「都起來吧,無須多禮。」
鳳娘恭順地退到金永禎身後,眼前這位龍子鳳孫,驕橫霸道也好,守禮克己也好,都不過是他的面具之一。她沒有任何想法,只是提醒自己別忘了他是貨真價實的天家貴冑,是未來的君王。
「三表妹心裡想什麼呢?這麼安靜。」靜王面色沉穩,揚眉而笑,「臨淵閣那邊挺熱鬧的,三表妹還小,過去一起玩玩吧。」
假山裡是否有男女躲藏,都不適合她出面,無知是福。
金永禎捏了捏妹妹的小手,示意她聽話。
鳳娘暗中鬆了一口氣,即使內心很想看楊修年出醜,但也明白現在不是時候,而且由靜王親自撞破楊修年的「好事」,可有趣了。
她乖乖地福身道:「臣女告退。」
靜王很滿意地微微頷首,看著她離去,接著轉身望著假山,眉毛一皺,眼角泛起寒意。


天氣日暖,陽光燦爛,映照著滿園花樹。花枝迎風輕輕搖曳,從華美的窗紗望出去,坐在屋裡的人只覺得心情舒爽。
今日楊家來下定,楊修年和金梅娘正式訂下親事。
鳳娘自重生後,心裡壓著的一塊大石頭終於搬開,心情頓時明亮起來。
桂嬤嬤親自下廚做了雪菜嫩雞煨麵、一籠豆腐皮包子和五樣小菜,端進屋裡給鳳娘享用。
自從大長公主的壽宴之後,府裡的氣氛便十分詭異,大長公主和武信侯在正院大發雷霆,大長公主還砸了一套龍泉窯的珍貴茶盞。
聽說金書凡和陳氏、金書良和高氏、金永德和大奶奶、金永禎全跪了一地,大氣都不敢哼一聲,哦,金梅娘也跪在角落裡,瑟瑟發抖。
大長公主壽辰後,隔沒幾日,外頭便傳出楊探花楊修年自己看上了武信侯府二小姐金梅娘的消息,且有意求娶。
楊修年何許人也,京城楊家的家主,門第清貴,但人丁單薄,需要娶一門有力的妻族在仕途上相扶持,身為嫡長房的唯一嫡子,怎麼可能娶一名庶女,而且還是丫鬟出身的賤婢所生的庶女?
這全都是因為有假山幽會的流言在底下流傳。
本來這世上很難有絕對的祕密,壽宴當日人多眼線也多,靜王這尊大神所到之處自然引人注目,即使沒膽貼上來,留個心眼關注一下是免不了的,因此靜王領著人走進假山,出來時多了一男一女,還是有人瞄到了。
於是慢慢就有流言傳說武信侯府二小姐膽子好大,趁著大長公主壽辰當天與楊探花私相授受,有違閨訓,丟了侯府的臉面,莫不是以往的貞靜嫻淑全是裝的?
為了武信侯府和楊家的臉面,只好將醜事抹成好事。
但金梅娘驚世駭俗、行為不檢點的名聲,已烙印在侯府長輩們心中。
今日楊家來下聘,大長公主便指派金書凡夫婦和金書良夫婦出面接待,她老人家進宮和太后嘮嗑去了,不管小輩們的事。
這是實打實的不給面子啊!如今大長公主真心不待見那啥「詩書禮儀傳世」的楊家。
這幾日鳳娘輕鬆地窩在彌春院裡發懶,閒來沒事便將《三字經》畫本繪完,前日已送給高氏。
高氏心情很複雜,從丈夫口中得知楊修年原是大長公主為鳳娘挑中的良婿,沒料到被金梅娘截胡,不禁開始擔心,那鳳娘怎麼辦?這麼好的一個孩子卻栽在庶姊手裡。
人心都是偏的,假山私會事件又觸犯了讀書人的道德底線,金書良對楊修年的印象大壞,更直接將金梅娘和玉姨娘禁足,美其名要女兒繡嫁衣。
鳳娘嘴角微翹地笑,想著楊修年再也端不起謫仙形象了,挺好的。
桂嬤嬤細觀鳳娘心情尚好,天天盯著小廚房給她褒湯做菜,自己更不時露兩手,就希望她不要受庶姊訂親一事影響。
「請小姐用膳。」桂嬤嬤指揮冬月、巧月擺碗箸,笑吟吟道:「午膳吃點麵食開胃,老奴還做了八寶山藥糕和酸棗糕給小姐當點心。」
鳳娘很捧場,「嬤嬤做的糕點最好吃了。」
「小姐喜歡,老奴天天做。」
「嬤嬤別累著了。」
「不會不會,小姐吃得香,老奴才安心。」
鳳娘剛拿起筷子,便聽丫鬟報—— 
「二爺過來了。」
她心中微怔,起身相迎。
金永禎大步走進來,見紅木六足靈芝紋圓桌上已擺了午膳,笑道:「妹妹這兒果然有好吃的,我來得正是時候。」
冬月趕緊取一副碗箸過來,桂嬤嬤轉身出去,小廚房又火速做了素菜捲餅、玉筍蕨菜、水晶肘片送過來,兄妹倆都吃得很香。
鳳娘心知哥哥怕她心裡難受,特地過來陪她用膳,畢竟底下的人均傳開了,楊探花合該匹配嫡出的三小姐才是,是二小姐搶了三小姐的婚事。
金永禎擔心妹妹聽到流言心裡不舒服,更擔心她反悔了,但已來不及挽回。
吃完飯,兩人坐在羅漢榻上喝茶,丫鬟們收拾好桌面退出去。
鳳娘吃著櫻桃,一副心情很好的樣子。
金永禎端起鬥彩翠竹紋的茶盞,暗暗鬆了口氣。
鳳娘見他總偷偷盯著自己,不禁噗嗤一笑,精緻的眉眼明麗照人。
金永禎也揚起了唇角,「我家鳳兒多美啊,楊修年真是沒福氣。也是,私德不修,憑什麼高攀侯府貴女?」
這話聽著舒服,鳳娘眉眼彎彎,笑著點頭。
金永禎想起今早媒人陳夫人的語帶玄機,笑道:「那位陳夫人上次過府說親時,對祖母提起『府上的二小姐溫婉賢良、知書達禮,出身又高貴,真是難得的名門閨秀』,祖母當時沒接話。今日陳夫人又舊話重提,在伯父伯母、父親母親面前又誇了二妹,說『二小姐出身好,人又聰慧識大體』,結果他們只是呵呵笑著謙遜不已,我看陳夫人的臉色陰了陰,只差沒挑明了說。」
勛貴世家出身的宗子、宗婦哪一個不是人精?話說到點上,一聽就明白了。
二小姐出身好,出身高貴?這是反話呢!陳夫人想必是受了楊家所托,指望由大長公主作主將金梅娘記在元配容氏的名下,成為容氏的記名嫡女,面子好看,出身也好了,楊家未來的宗婦至少說出去不會是賤妾生的庶女。
宜陽大長公主心裡一陣噁心。楊修年不是不計較出身的清高之輩嗎?有種和侯府庶女私相授受,老天看著呢,他就是娶庶女的命!
換了另一戶文官門第,生怕跑了探花郎這樣的好女婿,不需媒人提醒,便會自覺地將庶女記名成嫡女。
可大長公主是什麼人?她豈會將區區一個探花放在眼裡。科舉三年一次,別以為探花就前途無量,多少沒門路、沒背景的狀元郎在翰林院蹉跎一生。
大長公主擰了性子,庶女就是庶女,她不懼楊家,也懶得討好。
她老人家一輩子順風順水,驕傲自負,兒孫不聽話,做了出格、有辱門風之事,她直接厭棄他們。
雖然為了家族體面,不教金家其他的女兒一起丟臉,金梅娘私會外男的醜事只能捂住不外傳,但她會從此冷落金梅娘。
兒孫不孝不如無!這是大長公主常掛嘴上的老話。
鳳娘喝口茶,眼中閃動著柔和的光芒,「昨日我讓丁香送些胭脂與香膏給二姊,丁香回來時說,二姊瞧上去氣色極佳,喜盈盈地忙著繡嫁衣呢。」說著她微微一笑,「二姊不會覺得自己做錯了,她是庶女,不為自己拚搏算計一番,哪有好前程?」
好歹是同父的妹妹,若是乖巧聽話,金永禎不是狠心的,身為二房長子有義務照顧弟弟、妹妹,日後金梅娘嫁了人,娘家永遠會是她的後盾。偏偏她自作聰明,不信父母之命,一心謀求不屬於她的姻緣,他對她也冷了心,懶得管她。
金永禎壓下心中的不快,冷靜地道:「楊家嫡長房三代單傳,旁支的叔伯親族卻枝葉繁茂,入仕的人不少,楊修年這個宗子當得不甚穩當,若非他被點中探花,楊家族長早想讓自己的嫡孫當宗子。」
意思是楊家的宗婦若是身分不夠尊貴,可壓不住楊氏族人,逢年過節、祭祖什麼的,七姑、八嬸、九姨婆一人刺一句,就夠人胸悶氣短,兩眼發黑。
不過,若是夫婿心疼人,願意在長輩面前說幾句好話維護妻子,旁支族人也不會那麼沒眼色地去刁難。
鳳娘前世以侯府嫡女的身分出嫁,楊氏族人沒吱聲,大家客客氣氣的,反而是婆婆、祖母和小姑很難搞。若是丈夫心疼也就罷了,偏偏……
她不願再回想,輕輕扭轉一下坐姿,海棠紅的褙子一襯,映著她明媚的俏臉,恍若海棠花開。
金永禎心裡再次嘆息,妹妹眉目如畫,明豔大氣,又是嫡女,這才是世家所要的宗婦啊,楊修年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麼?
鳳娘掩住眼底的冰寒,輕柔笑道:「二姊生得秀美清雅,仙子似的,又與楊探花情投意合,有楊探花護著她,肯定能把日子過好。」
金永禎直言道:「可是,妹妹,我擔心妳啊。」
鳳娘笑了,「哥哥,人生如夢,福也享得,罪也受得。」
「妳是我妹妹,娘親臨終前拉著我的手要我一輩子愛護妳,我不能眼睜睜看妳嫁得不如意,妹妹受罪,我這心會淌血。」
「哥,你想多了,祖母疼我,爹也寵我,怎麼樣也不會讓我嫁一個蠢才。」對成親這事,鳳娘早已看淡,沒放在心上。
「鳳兒甘心低嫁?」
「其實低嫁比高嫁好過日子。」瞧瞧繼母一個商家女高攀侯府,在祖母和大伯母面前多麼小心翼翼啊,這些內宅門道男人可不懂。
金永禎一臉不服氣。
「哥哥,你們男子可以走出家門,天高地闊,我們女子一輩子就困在大宅院裡,沒遇上難纏蠻橫的婆婆和妯娌、小姑,日子就好過一半了。」
「妳不怕閨中密友也嘲笑妳嫁得不如庶女?」
「是非終日有,不聽自然無。」
「倒也是,況且嘲笑妳的人自然不是朋友。」
鳳娘莞爾一笑,如春花般明媚。
金永禎也笑了,「妹妹是個心寬的。」
鳳娘笑著頷首,寬慰兄長一片拳拳之心,其實她不過是不在意罷了,曾經心如死水地活著,還有什麼看不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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