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海 首頁

穿越特別推薦
分享
藍海E21501

十二生肖玩穿越之《刺客嬌娘》

  • 作者子紋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6/02/03
  • 瀏覽人次:3580
  • 定價:NT$ 250
  • 優惠價:NT$ 198
試 閱
大名鼎鼎的刺客聶隱娘何時改行了?
竟成功把他烈馬這個仙界最大惡徒的心給偷走了……

為贏得十二生肖仙界接力賽,他烈馬下凡找搭檔,穿成了營田副使劉昌裔,
只是這傢伙竟是他看中的搭檔──刺客聶隱娘的暗殺目標,
哼哼,這點小問題哪難得倒他?果然幾句話就讓聶隱娘收手跟他走,
即便她老嚷著要殺他,卻仍為他擋下尋釁的惡人,還為了救他中蛇毒,
更被他一句關心感動得說不出話……這姑娘的過去到底有多苦?
一向沒血沒淚的自己不禁被她勾出滿心憐惜,只想保護她一輩子,
於是他為她安排新身分、送她如嫁衣般的紅衣,當眾表示她是他的妻,
不料這個笨女人明明被他吃乾抹淨,卻擅自離開,還差點成了他對頭的妾,
逼得他裝成個沒用的磨鏡郎,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深入敵營尋妻,
他向來英明神武的形象簡直毀成渣渣,不過為了她,面子算什麼?
誰知這姑娘傻得沒藥救,竟為了幫他重操舊業,
嘖,他自己的仇家他會自己宰,哪能再讓他的寶貝隱娘沾上血腥……
子紋
一個非典型巨蟹座,喜歡旅行,放逐自己,四處流浪。
經歷的事不少,卻因為記性差,所以留在腦子裡東西不多,
除搖筆桿外,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
人生過得有些散慢,令人不以為然,
偏偏也不在乎別人喜歡與否,永遠只在乎愛自己。
有點自私,有些自我,但是不感嘆,不抱怨。
專注在想要的悠閒生活,至於其他,就隨他人去說。
心目中的美好日子
 
刺客這個職業,總是給人一種神祕感,說起刺客,小編腦中第一個冒出的形象,就是穿著一身黑衣,目光銳利,表情冷酷,在暗夜中的屋頂跳躍,如閃電般穿梭在富麗堂皇的屋宇,寒光一閃,手起刀落,在目標還來不及反應時,就被取走性命,完成任務的刺客隨後如影子般融入黑夜,失去蹤影──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
這次子紋的《刺客嬌娘》正是從唐傳奇《聶隱娘》所改編,是一個關於女刺客的故事。和溫婉柔弱的女子相較,小編比較喜歡獨立堅強的女性,而聶隱娘有著一身好武功,連男人都打不贏她,獨來獨往,猶如一匹孤傲的狼,令小編覺得很是帥氣。
然而刺客和俠客畢竟不同,刺客始終是個見不得光的職業,做的都是血腥的勾當,而聶隱娘能撐下去的原因,正是她始終對得起自己。她從不做無意義的殺戮,用手中的劍,制裁一切不公不義;用手中的劍,保護她所想保護之人。
但是,長期刀口舔血的生活畢竟會累會倦,她對殺人這事老早就充滿厭惡,於是聶隱娘用堅強冷漠當防備,豎立起不容人靠近的結界,唯有如此,她才能保持麻木,冷酷的繼續剷除阻礙。
她的功夫是這般高強,威名赫赫,卻沒人知道她心中的願望只是當個平凡的姑娘,穿著漂亮的衣服,閒來無事看看書、賞賞花,不再殺戮。
所幸她的願望被男主角劉昌裔看穿,他原是聶隱娘的殺戮目標,但他成功找出聶隱娘心中藏著的柔軟,說服她放下劍、放下背負的一切,表示今後由他來替她扛,她不需要自己一個人這樣辛苦的逼迫自己,於是聶隱娘最終卸下心防,終於願意停下腳步喘口氣,學著依靠他人,告訴自己不用什麼都自己扛。
《刺客嬌娘》中,作者傳達了要懂得視情況放下負擔,甚至向他人尋求幫助的思想。若始終沉浸在那些難以完成的目標上,有朝一日只會將自己壓垮,再也負擔不了。
唯有適時的釋放壓力,明白自己心知所嚮,並朝目標勇敢邁進,只要做到這些,小編想,大家也都能像故事中的聶隱娘一樣,終於實現自己心中的願望,掙脫阻礙自己改變的壓力與困難險阻,離開黑暗,與答應為她撐起一片天的劉昌裔,一同在陽光下漫步,享受得來不易的悠閒與輕鬆。
人都有過去,希望大家都能放下過去的不愉快,積極營造嶄新的未來,閱讀完《刺客嬌娘》後,都能和聶隱娘一樣,鼓起勇氣,對現在做出改變,換得一個自己心目中的美好日子。
  1. 若該商品前後有不同版本,請以訂購網頁中顯示之商品圖片為準,恕不提供選擇或因此提出退貨。
  2. 商品若有兩種以上款式,請以商品網頁之說明為準,若網頁上標示「隨機出貨」,則無法指定款式。
  3. 新月購物市集在出貨前都會確認商品及包裝的完整性,出貨之商品皆為全新未使用過之商品,請您放心。收到商品後,如有任何問題(包括缺頁、漏頁等書籍裝訂或印刷瑕疵),請於收到商品後7天內與客服聯繫,我們將盡快為您處理問題,逾期恕不再受理。
  4. 收到商品後,若您看到的版權頁定價與原商品網頁定價不同時,請透過客服信箱或於新月服務時間來電與客服聯繫02-29301211告知,我們將盡快為您處理。

試閱 閱讀更多收合

第一章  與聶隱娘初相會
一雙眼平靜的打量四周,四周一片吵鬧,卻好似與他沒半點關係。
這個秀美俊逸的美男子,譏誚的一揚唇,身為十二生肖之一,眾神明著叫他烈馬,私底下卻戲稱他是匹瘋馬,因他心機深沉,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不屑君子之道,自私、自傲,還得意揚揚的自得自己不是偽善的好人,而是個頂天立地的惡徒。
指指點點、閒言閒語早就練就烈馬一身銅皮鐵骨,那些話聽在耳裡,不痛不癢,影響不了他分毫。
想到要找個隊友回來再與其他生肖一較高下,烈馬心頭冷哼。以他的智慧、膽勢,靠他一己之力,比試拿個第一也是勾勾手指似的小事。他不缺隊友也不需要隊友,畢竟若找了個笨的,反而拖累了自己,但既然規矩定在那裡,他就算不屑也得勉為其難的去找一個。
突然一本書飛到了他的面前,他窮極無聊的想,這算不算是自動送上門的緣分?
自己送上門,不要白不要。他懶洋洋的將書拿了起來。
《裴鉶傳奇》……他不以為然的一撇嘴,隨手翻了翻,突然不知道哪個殺千刀的撞了他一下,他一個重心不穩,書落在地上,一陣風吹來,翻動著頁面,他連咒罵都來不及,就被吸了進去。
「聶隱娘」這三個字清楚的映入了他眼中。
他心思如電轉,那女人好似是個刺客?能當個刺客,腦子應該還行吧?他最不能忍受的就是笨女人……
***
***
聲色迷漫,夜未央。
一道黑影直入朱紅大門,身手靈活輕巧,直接將前頭帶路的小廝甩到身後,自顧自的穿過大堂,進入魏州雁門郡王府。
內院裡喧鬧聲不絕於耳,遠遠看去,還能看到屋裡四、五個衣杉不整的女人和赤身裸體的男人正肆無忌憚的調笑喧鬧。入眼的荒唐沒令她如燕般輕盈的腳步有任何遲疑,面無表情的穿過掛著朱紅燈籠的迴廊。
還未進城就已耳聞益州兵馬使在年前領著麾下數千兵馬歸順雁門郡王,同時也是魏博節度使的田緒。
田緒早些年歸附朝廷,迎娶嘉誠公主,最終受封雁門郡王,這些年來權力日盛,儼然成了魏博的土皇帝,權勢大過了天。他府裡姬妾成群,個個貌美絕倫,每每將領有功便設宴款待、命姬妾起舞助興已是常事。
田緒縱情聲色,熱衷男女情事,還從自身感受中深知女人的魅力,進一步擅用女人為拉攏人心的工具手段。
各地的節度使,拜將封侯,各擁重兵,據地為王,朝廷無力討伐,只能姑息了事,田緒早有野心,表面歸順朝廷,私下養謀士、納兵將,與朝廷或各屬地節度使的角力始終進行著。如今又得善戰兵馬歸順,眼下的局勢一片大好。
天際突然一聲巨響,煙火綻放天空,原本在郡王府內不停歇的腳步不由自主的緩了下來,抬頭望著天空的璀燦。
今天是元宵夜,原該一家團圓的年又過了。
不知今年府裡的團圓飯,可有人在乎她的未歸,團圓桌上少了她一人?
在一片煙花的光亮下,原本堅強的神情閃現了些許茫然與失落。
小時候的自己天真單純,爹是武將,向來重男輕女,娘親雖是正妻,卻因體弱只生了她這麼個小女娃,因為娘親失寵,爹也沒正眼多瞧她幾眼。
她常掛著一張笑臉討好自己的娘親,只是她的笑從沒真正討過誰的歡心。
娘親敬爹、愛爹,爹的眼光卻只在為他生了兒子的姨母身上,還親自教他功夫。
小時候懵懵懂懂,相信只要練就一身功夫就能令爹另眼相看,讓娘親展露歡顏。最終她真練就一身功夫,讓爹不再無視,娘親好似也快樂許多,但千算萬算卻沒算到自己不再是那個愛笑的小女孩了,而娘親舒心的日子也沒過多久,就芳魂遠逝。
幾年了呢?她看著煙花出神的想。不知不覺白雪消融,春回大地,一年又過去了,娘親死前交代她要孝敬爹和姨母,守護聶家,讓爹驕傲的話還迴盪在耳邊,只是幾年過去,這刀口舔血的日子,她還要過多久?
她輕聲一嘆,臉色變得淡然,她不能想。這些年月看盡生死,早該看清人生一遭如雲間月、葉中花,不論好壞,皆是轉瞬而過。
她解開掛在腰間的皮囊,看著因她停下腳步,而追上她的小廝推開院落僻靜一角的小樓的朱紅門扉。
田緒在等著她,今日是正月十五,也是她給出的最後一日回來覆命的期限。
這些年來不到最後一刻,她不會出現他的眼前。
田緒曾笑問她,為何總要拖到最後一刻再下手?她沒有給他答案,若跟他說,她不想殺人,只怕她這個被他當成除去異己的刺客所說的這個答案,會被他當成茶餘飯後的笑話。
一個刺客,竟然不想殺人?笑話!
然而有時她自己也覺得是場笑話。
小樓內,田緒懷裡正抱著一個肌膚如雪的麗人,一見她的身影,立刻爽朗大笑,「妳回來了。」
她垂下眼,低下頭,默默行禮。
田緒這幾年因為縱情聲色,倚紅偎翠,臉色顯得灰敗,不過三十出頭的年紀看來卻像是五十幾歲的人。
她目不斜視地將手中皮囊放在滿桌佳餚間。
一旁也抱了個美人的益州兵馬使李德光,面上因喝多了酒而發紅,「這是哪來的俏姑娘,過來給爺瞧瞧。」
「將軍,別──」他懷抱裡的美人巧笑倩兮的拉住了李德光的手,「將軍有了奴家還不夠嗎?」
李德光大笑,摟著美人的手一緊,年前帶兵前來投靠,田緒不單賞了金銀宅院,還懂得投其所好,挑了這個花好月圓的元宵夜設宴款待幾名將士,並找了數十個美人相伴,從天未黑便開始作樂到月上樹梢,可說是賓主盡歡。
「小美人,別吃醋,爺只是想要……」李德光的聲音因為桌上那個皮囊被打開而楞住,縱是身經百戰,乍看到桌上那顆血淋淋的人頭,他的酒還是瞬間醒了大半。
他倒抽了口氣,身子一個不穩,差點從椅子上跌下來。所幸懷中的美人手腳快,巧笑倩兮的扶住了他。
他認得此人是幽州的刺史,雖有些才情,卻不是個好人,利用刺史的身分,暗中打劫來往旅人與商賈,明著是個官,暗地裡卻幹些殺人越貨的勾當。前些時候才聽說他用銀子打通了些關係,正要高升進京,怎麼現在……只剩一顆動也不動,死也不閉眼的人頭。
「做得好!」田緒見到這顆人頭,不見驚懼,神情反而益發暢悅,「這些日子辛苦妳了!回去歇著。本王可得好好想想,如何賞妳才好。」
若真能選擇賞賜,她只想遠走四方,但是田緒絕不可能放人,她是他手上的棋子,還有利用的價值。
如來時的不發一語,她微退了一步,行了個禮,默默轉身退了下去,但人才走到門口,她就停下了腳步。
「怎麼?」田緒注意到她的舉動,眼底精光一閃,「有事?」
「隱娘有個不情之請。」她轉頭看著田緒。
田緒露出玩味的笑。倒難得見這性子清冷的丫頭有請求,「說。」
「若日後郡王有令,派人相告便是,隱娘──」她的目光若有所指的看著四周的荒唐,淡淡說道:「不便來此。」
田緒的臉上一沉,這丫頭這態度擺明了對府裡景象的厭惡,她以為立了幾件功就可以在他面前端個架子嗎?她的功夫確實了得,但也不過是他用來殺人的棋子罷了,要不是念在她還有利用價值,絕不容她放肆。
「我明白了。」他不快的說:「妳下去吧!」
聶隱娘聞言,沒半刻遲疑的離開。
「這女人!」田緒啐了一聲,心中來氣,喝了一大口酒。
「郡王……」李德光實在無法當著那顆睜著眼的人頭把酒言歡,「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也沒什麼。給本王拿劍來,」田緒將杯子一甩,憤慨的開口,「這老傢伙當年暗助朱滔,差點害死了本王,本王給他個教訓罷了。」
田緒接過身旁麗人拿來的劍,當著李德光的面,竟然眼也不眨的直接砍向那顆人頭。
李德光一驚,別開了眼。當年田緒造反,殺了自己的堂兄,當時的魏博節度使田悅奪位,田緒口中所言的朱滔當時為幽州節度使,他知道田悅一死,魏州肯定有人不服,趁機生事。一時大喜,派兵攻打,想要吞了魏博屬地,卻沒料到自己沒能耐,反而讓田緒勝了,最後灰溜溜的敗走。
一場亂事結束,田緒坐穩了魏博節度使的位置,但他的同胞長兄卻死在戰事中,這麼些年過去,田緒始終將曾經得罪自己的人掛在心上,不打算放過。
幽州刺史當初也不過是出了些兵馬幫朱滔壯些聲勢罷了,今日卻落了個身首異處的下場。明明是朝廷命官,田緒也沒將之放在心上,下手之狠,可見狼子野心。
想起方才面貌清秀卻一臉冷絕的黑衣女子,傳聞田緒養了一群死士部曲,個個武功非凡,能殺人於無形。原以為傳言言過其實,今天看來卻有幾分真切,但一個女人……
死不瞑目的首級就在不遠處,懷中的美人依然笑得嬌嬈,看來這場面並非首見,這屋內似乎只有他被震憾。
不論是男是女,能被田緒看中,都不能是等閒之輩,若是無用之人,他只會不留情的除去。
縱使美人在懷,李德光的心不由得升起了些懼意。他原是圖田緒正受朝廷重視,又富甲一方,所以才來投靠,現在看來卻覺得衝動了。只怕自己升起一點二心,這身首異處的就成了自己。
「放心吧!將軍,」似乎看穿了李德光又驚又恐的思緒,田緒心情轉好,他要的便是要眾人怕他,屬下服從他;他要的就是這高高在上、萬人敬仰的滋味,「本王向來賞罰分明,只要將軍對本王盡心,本王自不會虧待將軍。」
「謝郡王。」李德光起身,行了個大禮,縱使驚懼,還是心中好奇,「只是敢問郡王,方才那俏姑娘看來身手了得,不知師承何處?」
「她?」想起方才聶隱娘的神情,田緒的眼中閃動了絲興趣,這樣的女子擁在懷中該是別有一番風情,「本王手下大將聶鋒之女──聶隱娘。」
聶隱娘!李德光在心中默念著這個名字。「是位高手。」
「確實是高手。只要她出手,絕不空手而回。若非這老傢伙狡滑,身邊高手如雲,尋常人不能近身,我也不會派她出馬。隱娘功夫了得,手起刀落,能死在她手上,這老傢伙不會有太多痛苦,說來還算是便宜了他。別跪著,起來。再跟本王喝一杯。」
李德光不敢遲疑的從地上起來,也不敢再坐下,一口喝光了手中的酒。
而桌上那染了血的菜餚,他是碰也不敢再碰……
***
***
烈馬醒來後始終陰沉著臉。他向來自傲,從沒料到自己有一日會淪落至此。
他用盡全力,除了痛得額頭冒汗外,依然無法移動身軀半分。
這個處境對向來疾行如風、行事果決的他來說,絕對稱得上是最嚴重的侮辱。
所以他火了,非常的火!
劉昌裔──現在的烈馬是眾人眼中敬畏的陳許節度使曲環心目中最重視的一員大將,他官拜營田副使,手握近萬兵馬,人數雖不多,卻是令四方皆聞風喪膽、不容小覷的善戰軍隊。
一介武官,除了有幾分真功夫,劉昌裔難能可貴的是為人謙遜、與人為善,又廣納賢士、知人善用,曲環能有今日的權勢,他跟隨在旁多年,功不可沒。
只是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的道理卻正好可以形容目前臥床半死不活的他。他的才情和百姓愛戴的名聲,使他不單成為各地節度使的眼中盯,就連曲環身邊的人也看著他眼紅。
烈馬的手用力一個緊握,他不會跟自己過不去的捶打自己那雙動也不能動的腿。據說曲環才病倒,劉昌裔隨後就斷了腿,還是從他最熟悉的馬上摔下來的。
在他昏迷之時劉昌裔的手下已經查出原因──他的座騎被動了手腳。
為人謙遜,與人為善……哼,全都可以下地獄去了!
烈馬眼底閃著不耐怒火。此仇不報非君子,他的教條向來是以牙還牙、以眼還眼,想害他的人,一個個都別想過好日子!他將以劉昌裔的身分耍弄他們,就當是他在這無趣的凡人生活中的玩樂目標。
「大人。」
聽到這聲小心翼翼的叫喚,烈馬,也就是劉昌裔,他的眼神冷冷射過去。
這眼神令何鈞打了個寒顫。他是劉府的總管,跟在劉昌裔身邊多年,但他發現,從大人因意外墜馬醒了之後,情緒多變,不單斥退左右奴婢,只留他一人能近身,情緒還反覆無常,他服侍得更膽戰心驚。
「今日……」何鈞逼著自己硬著頭皮開口,「太陽和暖,大人在床上多日,可要出去走走?」
「走?」劉昌裔冷冷一哼,「你過來教我怎麼走?」
這該死的奴才是沒腦子嗎?他腿都傷了還叫他走,還總管!要不是腿傷了,他肯定踹他一腳。
何鈞冷汗涔涔,連忙跪了下來,「小的該死!」
「給我拿紙筆來。」
何鈞得令,連忙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拿來了紙筆,抬了個小几案放在床上。
劉昌裔飛快的在紙上畫著,何鈞一雙眼因為敬畏而閃閃發亮。
「找個木匠,照樣給我弄一個來。」劉昌裔畫好後對何鈞說道:「明日我便要見著。」
「明日……」何鈞一驚,正要說些什麼,但一看到主子的神色,他機靈的將話給吞下去,連忙拿過紙,一臉的恭敬,「小的一定給大人準備好。」
他連忙行禮,退了出去。主子醒來之後實在變得不一樣,原本敦厚待人的那張笑臉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稍有不順就陰沉的怒顏。
何鈞低頭看著手中的紙,雖說害怕沒法子在短時間辦成這個差事,但看著圖上有兩個大輪子的椅子,心中對自己的主子還是升起了不小的佩服,雖然脾氣變了,但還是足智多謀。
有了這張有輪子的椅子,主子的腿還沒好,也能夠自由的移動。
何鈞才走,劉昌裔便聽到院門口傳來低低的交談聲。
他的眼神一冷,立刻躺下來,閉上了眼。
來的是原主的寵姬阮世君,據聞是他從某個犯了大罪的刺史後院中救出的女子。
這個劉昌裔或許有才情,面對美色卻似乎沒有招架之力,一個刺史的姨娘,他竟也能收入後院,可笑的是,這個阮世君也不顧眾人指指點點就這樣進了劉府,還在府裡受盡了劉昌裔的寵愛。
不可否認,阮世君的皮相甚好,他雖然認清自己現在成了劉昌裔,但是他沒興趣接收他的女人,更別提是個頗有心機、手段的女人。
「大人……」
阮世君進門那聲輕柔的呼喚依然沒讓劉昌裔有任何的反應。
他閉著眼,就算聽到嚶嚶的哭泣聲,依然閉著眼一動也不動,心頭默數著數字──只有這樣才能令他壓下脾氣,沒直接將人給趕出去。
今天阮世君哭得久了些,直到他數了第五輪的一百,她的哭聲才停。
三天兩頭便來這一場孟姜女哭倒長城的大戲,她不累,他都覺得煩。要不是看她長得好看,將來或許有用,他真想叫她滾。
耳裡聽到哭聲止住,感覺她站起身,手輕觸了下他的臉,然後輕輕一聲嘆息,就踩著小碎步離去了。
劉昌裔直到關門聲傳來才緩緩的睜開了眼。
這女人柔情萬千,無怪乎走到哪裡都能受到寵愛,縱使心知肚明他是裝睡,她也從未點破,只是悲傷哭泣。若是一般男人該是早被勾起了憐香惜玉之心,但他不是一般人。
他的目光看著窗外,寒冬退去,春天來了。
三月天的一場雨,洗得天空澄澈,空氣清新,他沒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他要找到他的伙伴──那個被魏博節度使派來殺他的刺客。
想起他被撞進書裡時隱約看到的名字──聶隱娘。
劉昌裔眼底的冷意更深,閃著算計的光芒。這女人最好如同書中所言的那麼厲害,他可不允許有個蠢婦跟在一旁扯後腿。
***
***
「大人,您就只帶著小的出府,可會不妥?」何鈞一邊推著輪椅,一邊小心翼翼的看著四周。
雖說他是知道有幾個暗衛在暗處守著,但若遇上突發狀況,現在主子的腿不方便,就怕一個不留神會出差錯。
劉昌裔不以為然的掃他一眼。瞧他一臉的戰戰競競,這膽子怎麼就這麼一丁點大!
「若是怕了,你就滾回去。」
何鈞聞言,忙不迭的閉上了嘴。主子的性子,他自以為就算沒摸一個通透,至少過去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可是從主子墜馬醒來之後,性子比以前陰沉了幾分,雖然有些不一樣,但還是賞罰分明,不會無來由的責罵,所以他心中雖然對主子的懼意依舊,卻也沒像主子剛醒那般高吊著一顆心。
春日的空氣微寒,何鈞將蓋在劉昌裔腿中的氈毯拉好。
他的主子本來就有一副好皮相,原本健壯的體態,因為受傷的關係瘦了不少,看起來有些病態的頹廢,卻多了點超然的味道,跟之前那個滿臉笑意、進度有禮的人相去甚遠。
發現何鈞打量的眼神,劉昌裔冷冷的看過去。
何鈞一驚,連忙收回視線,迅速推著輪椅,漫無目的的帶著他四處兜轉。
劉昌裔的目光超然的看著四周,他不怕有人對他不利,相反的,他將自己刻意擺在最醒目危險的位置,因為他在等──等有心人來找他。
這是陳許地區最繁盛的陳縣,城北向來是百姓聚集地,遍佈作坊商家和市集。
現在正是春暖花開的好時節,來往採買的人不少,眾人臉上都帶著笑,但偶爾還是能看著幾個衣衫襤褸、狼狽萬分的逃荒百姓,以及聽見夾雜在笑語之中哀怨悽楚的乞兒乞討聲。
這盛世已顯露敗壞前兆,上位者尸位素餐,放任藩王割據,各佔一方,只求表面歸順,不思作為,上下離心,只怕上位者驚醒之時,家國已破。
「有偷兒!」
突然前方有了騷動,何鈞還來不及將劉昌裔推到一旁閃躲,一個衣著破爛的乞兒直接就撞了上來。
劉昌裔不堪這一撞,從輪椅上狼狽的摔下地。
乞兒一驚,也跟著摔倒在地,顧不得痛,起身就要逃跑,但是手卻被劉昌裔穩穩拉住了。他心裡一急,用力甩開劉昌裔的手,一得到自由,就要往前跑,才跑了一步,肚子就被何鈞狠狠的踹了一腳。
乞兒抱著肚子,腳步不穩的退了好幾步,哀嚎著跌在地上。
後頭追上來的人,見他不跑了,立刻拳打腳踢一番。
「大……爺,」何鈞見四周的人都漸漸的靠了過來,人一多,他識趣的改了口,連忙上前扶著劉昌裔,「可有那裡不適?」
劉昌裔輕搖了下頭,也不顧自己狼狽的摔倒在地,他看著兩個壯漢拳打腳踢的欺負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孩子,沉聲斥道:「住手。」
兩個壯漢聽到這威嚴的一喝,動作遲疑了一下,但仍繼續拳打腳踢。
何鈞將劉昌裔扶到椅子上後,不客氣的上前推開動手的兩人。
兩個壯漢被何鈞一推,退了一步,正要罵人,就見幾個家丁推開人群,清出一條道路。
一個長得腦滿腸肥、一身富貴的男人有些氣喘吁吁的走了過來,不忘踹了地上因痛苦而呻吟的乞兒幾腳,「該死的小鬼,老子可是城東的柳員外,偷老子的銀子,不要命了!」
乞兒才被狠打了一頓,現在無力反擊,整個人只能抱著頭縮成一團。
陳縣的城北是百姓聚集地,城東則多是富貴人家,這個柳員外住在城東,想來也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但那副嘴臉實在令人討厭。
劉昌裔見柳員外又抬起腳要踹過去,神情一冷。這一個個的耳朵是聾了嗎?真不把他的話給聽進耳裡?於是又斥了一聲,「住手!」
柳員外聽到這聲威嚇,微楞了下,轉頭看了過去。
「把人帶過來。」劉昌裔冷冷的說。
何鈞沒理會氣得吹鬍子瞪眼的柳員外,走上前,彎下腰伸手一拽,就把乞兒給拖到主子前面。看他就算被打也死命握著手中的錢袋,不由得一哼,還真是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他硬是扳開了他的手,將錢袋拿起來交到了劉昌裔的手中。
「爺,」何鈞恭敬的說:「真是個偷兒。」
劉昌裔緩緩伸出手,接過有些沉的錢袋,目光冷冷的落在乞兒的身上。見他抬起頭,小小的臉上滿是鮮血,一雙細長的丹鳳眼裝著滿滿的淚水,卻倔強的沒讓流下來──他欣賞這樣的倔強。
「為何行竊?」他的聲音不大卻很低沉,沒來由的令周遭的吵雜靜了下來。
乞兒咬著牙,沒說話。
「若不開口,就送你見官。」劉昌裔的目光森冷而威嚴。「到時候被砍去雙手,一輩子當個殘疾人,就別後悔放過爺給你的機會。」
對上他的目光,乞兒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本不想說,但最後還是抖著聲音道:「肚……肚子餓。」
劉昌裔冷冷一哼,「這算什麼理由。」
乞兒一聽,不服氣的回嘴,「肚子餓為什麼不是理由?!我真的好幾天沒有東西吃,我要銀子買吃的。還有我娘病了,要看大夫,還有弟弟們……他們也在等著我帶吃食回去!」
劉昌裔坐在輪椅上,他沒有太多的惻隱之心,但就是看那個仗勢欺人的柳員外不順眼,存心跟他摃上,插手管事。
他眼也不眨,不留情的將手一揮,「何鈞,帶他回去。看看他所言是否屬實。若是真,就給他些銀子安頓一家老小;若是假,就扭送官府,要府衙嚴辦,砍了他的雙手。」
何鈞點頭,就要上前把乞兒拉起。
原本寂靜的四周,開始有人嗡嗡的議論了起來。
柳員外見眾人對自己指指點點,面子有些掛不住,雙手扠腰,挺了個肚子走出來,「混帳。這偷兒偷的是爺的銀子,要怎麼處置也是爺我說了算,憑什麼讓你把人帶走?」
劉昌裔面無表情的將手中的錢袋一丟。
柳員外沒料到他會突然來這一下,有些手忙腳亂的伸手要接,但那肥腫的身子不夠俐落,錢袋直接掉在地上,惹來了圍觀人的訕笑。
柳員外被辱,一張臉漲得通紅。
「該死的奴才,還不替爺撿起來!」惱羞成怒,柳員外只能一腳踢向一旁的家丁。
家丁吃痛,連忙彎腰撿起。
「銀子你已拿回,」劉昌裔冷冷的嘲諷,「還想如何?」
柳員外看著眼前帶著病容的男人,覺得他有些眼熟,卻又一時之間想不起在何處見過。但礙於眾目睽睽,他不能輸了氣勢,於是揚起頭,囂張的斥道:「笑話,大爺我要不要饒這不長眼的小子還輪不到你這廢人說話。」
聽到劉昌裔被說是廢人,一旁的何鈞眼睛氣得快要凸出來。
劉昌裔卻只是陰森森的看著柳員外,「不放人,你想如何?」
「我……」他想要先將人打一頓洩恨,若人牙子有興趣,這年紀的男童可以賣個不錯的價錢,估計他還能賺上一筆,但這話自然不能老實說,「我的人,大爺自有打算。」
「你的人?」劉昌裔的目光須臾不離柳員外,手穩穩的握住藏在椅下的劍。「這人我要定了,你能如何?」
他可不介意在這個仗勢欺人的柳員外臉上劃上一刀,縱是奪他一命又何妨?在陳許一帶,就連曲環都不會動他,更何況是個小小的員外。
這便是拿權勢壓人,擁有權勢很有趣,能殺人、能奪取,他既然下凡走這一遭,又得了這個身分,自是享受得心安理得。
一瞬間對上劉昌裔森冷的眼,柳員外心中露出懼意,但仗著自己的人多,他吸了口氣,一揮手,命自己的家丁一擁而上,「這傢伙找死敢管閒事,給我狠狠的往死裡打,看這廢人以後還敢不敢──」
柳員外的話沒機會說完,因為不過才眨眼之間,一把銳利的劍已經直指他的咽喉,那銳利的劍峰,只要輕輕一揮,就能取他的項上人頭,他嚇白了一張臉,冷汗浮上了額頭。
他驚恐的眼對上面前一雙清明的雙眸,腦子瞬間一片空白──這女人一身黑衣,是什麼時候出現的?!他根本沒看清楚,她就已經來到眼前,速度快得令人措手不及。
劉昌裔心裡微驚,臉上平靜依然,這女人彷彿平空出現,身手令人驚豔。
見她渾身透著寒意,他的手緩緩的從椅子下的劍移開,英雄救美的戲碼見得多,今日被美人所救,他也不覺得有失顏面,反而樂在其中。
柳員外感覺刺在脖子上的劍用力了幾分,他一吃痛,劍尖已經不留情的刺進了他的肉裡。
看著柳員外頸子流下的血滴,劉昌裔嘴角輕揚。這種人他本就不屑出手,覺得辱了自己的身分,現在有人替他教訓正好,但這姑娘的身分畢竟跟他不同,若真讓她大庭廣眾之下鬧事殺人……
他看著四周,懶洋洋的開了口,「多謝姑娘相助。」
這句謝,令聶隱娘清冷的眼底有了情緒──她竟在沒有思考的情況下,直接出手相助!她是來殺人,不是來救人,她卻衝動了……她垂著頭,緩緩收了劍。
柳員外一得到自由,正想要逃開,卻因為雙腿發軟,往後一跌,摔了一大跤,兩個家丁連忙一左一右的扶起他。
聶隱娘的眼神恢復清冷,沒理會柳員外可笑的軟弱,逕自轉頭看著坐在輪椅上的男人。
原以為威震四方的劉昌裔會是個高頭大馬的粗人,沒想到他長得斯文秀氣,一身杏色常服,黑髮束在腦後,臉上雖有病容,眼神卻帶著一股洞悉人心的超然,與她想像得截然不同。
「營田副使──」她緩緩開了口,「劉、昌、裔。」
劉昌裔一點也不意外她認得自己,畢竟她是來殺他的。
陽春三月,天空滿是彩霞,街上人來人往,呈現勃勃生機,但這份熱鬧顯然沒影響聶隱娘分毫。
她身上透著殺氣,原本這殺意對著柳員外,而今轉向了自己……劉昌裔微揚起嘴角,淡淡的認了,「是。」
柳員外倒抽了口冷氣。
劉昌裔?!沒料到一年多未見,他竟成了這副模樣,天底下誰不知道劉昌裔是掌管陳許數萬大軍的曲環最看中的手下。這些年來,也多虧曲環將他納為己用,不然也沒能耐立功,受朝廷重用,坐上今日的位置。
柳員外這下知道自己惹了不該惹的人,劉昌裔只要動動手指頭,就可以將他一家子趕出陳縣。
他的腿剎時軟得似棉花,大氣都不敢吭一聲,連忙示意家丁扶著自己,顧不得討公道,悄悄的溜了,就怕自己晚走一步,項上人頭不保。
劉昌裔的沉穩平靜令聶隱娘有些另眼相待,但她沒忘記自己來此的目的,既然已經露了行蹤,她也不用再等。
她揮劍而起,幾乎同時間察覺到周邊氣息的變化,她揮劍一擋,架住了刺向她的劍,兩個昂然的男子一左一右出現在眼前。
她早該料到以劉昌裔的身分來看,不可能只帶一個下人出府,是她失策,不該一時衝動在大庭廣眾下現身,她不該多管閒事,那柳員外想要如何欺壓百姓與她無關……偏偏就是一時沒管住自己。
過了十幾招,她知道這兩人的身手屈於她之下,可是他們正在熱鬧的街上,刀劍無眼,這劍來刀往,她怕傷及無辜,所以只能被動的擋著,一邊尋著較空曠處移動。
劉昌裔坐在輪椅上,如看戲般的看著與自己兩名暗衛打起來的女人。
看出她被步步逼退,卻並未使出全力,他的嘴角微揚──難不成是怕傷及無辜?這可有趣了。
他毫不留情的伸出手將一旁的乞兒抓過來,不顧他一臉驚恐,把他推向廝殺中的三人。
聶隱娘見狀微驚,一把拉著乞兒退了一大步。若再遲一步,兩個暗衛的劍就會把這小兒給劈成兩半了。
她這一分心,讓其中一名暗衛劉雲找到空隙,一刀就要砍下。
「住手。」劉昌裔的聲音響起。
劉雲的劍硬生生停在半空中,心中有再大的不解,還是聽話住了手。
「退。」
劉雲跟劉風對視一眼,兩人眼底同時浮現驚訝,但也不多言,如來時一般,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下消失。
聶隱娘可以感覺身旁乞兒小小的身軀抖得如風中落葉,她冷冷瞧著劉昌裔,他在街上救了個乞兒,若說他心慈,他又在刀劍無眼的情況下,將手無束鐵的乞兒推上前送死,不見其善。
「何鈞,」劉昌裔開口道,眼睛卻直盯著聶隱娘,「不是叫你把這小子帶回去瞧瞧他所言是否屬實,怎麼還讓他不長眼的打擾姑娘和劉風他們的比試?」
何鈞整個人都懵了,方才刀光劍影之下,明明就是主子把人給推進去的,跟他壓根沒關係,現在怎麼……雖然搞不清狀況,但認錯肯定沒錯,「大人恕罪,小的知錯。」
「既然知錯,還杵著做什麼?把人帶走。」
何鈞回過神,主子說的,照做便是。只是乞兒現在被眼前一臉冷洌的女人抓著,她手中那把劍在陽光下閃著冷光,銳利得令人頭皮發麻,他實在沒什麼勇氣上前。
偏偏劉昌裔的眼神可不允許他退卻,最終,他只能牙一咬,硬著頭皮上前,一雙眼不忘小心翼翼的盯著聶隱娘,就怕她突然一劍刺來,他的小命不保。
見她動也不動,他飛快靠近,扯過乞兒,同時慶幸她鬆開手,沒有為難,於是一抓到人,連忙將乞兒給拉開了好幾步,回到劉昌裔身旁。
劉昌裔的手揮了揮,要他將人帶走。
何鈞左右為難,站在面前的這個女人她方才的身手他看在眼裡,連兩個暗衛聯手都頂多跟她打了個平手,現在怎麼能獨留主子一個人面對?
「大人,不如小的先送你回府。」
「不用,」他似笑非笑的看著聶隱娘,「這位姑娘會照料我。」
何鈞實在懷疑所謂的「照料」,這姑娘明擺著是來對主子不利。
「大人──」
「走。」劉昌裔的聲音不重,卻已經有了不耐。
這代表著發火的前兆,何鈞脖子一縮,只能滿心不願的拖著乞兒走開。
何鈞才走遠,劉昌裔便懶懶的對著聶隱娘勾了勾手,「過來。」
看著他的舉動,聶隱娘的神情更冷。
「妳就當可憐可憐我,」劉昌裔揚著嘴角,盯著她一臉防備,「我雙腿不便,推我回府。」
她要殺他,他卻要她推他回府?!這人沒毛病吧?聶隱娘頓時有些心慌,面上的表情更是陰沉了幾分。
「快!我有些不適。」
看他臉色確實有些蒼白,她不由自主的動了下身子,但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停下了腳步,「你有暗衛在旁。」
「是有暗衛。」他承認後又不忘補一句,「而且還不少。」
這話是在挑釁她嗎?她的眼神一冷,握著劍的手一緊,但他接下來說的話又讓她糊塗了。
「但他們既然被稱為暗衛,不到緊要關頭便不該露面,也多虧如此,不然妳也不會有機會可以服侍我。」
這人有毛病,聶隱娘陰著臉,「此乃緊要關頭,我要殺你。」
要不是她的表情太認真,劉昌裔真的差點笑出來。索性給她面鑼和鼓,讓她昭告天下她要殺他劉昌裔好了。
「這世上要我死的人不少,妳不過是其中一人。對妳或許新鮮,但對我,實在已經稱不上了不得的緊要關頭。」劉昌裔一派氣定神閒,「只是我這腳還得再過些時日才會好,所以我向妳要個公平。」
公平?!他要公平?她側著頭,眼底閃過一絲疑惑。雖說是行動不便,但他的氣焰可比一般人更要猖狂。
「我要妳等──」劉昌裔專注的看著她的雙眸,而她驚訝回望他的雙眸竟如此乾淨清澈,身為一個殺手,卻有這麼無瑕漂亮的眼睛,裡頭沒有任何陰謀算計,他不由得揚起嘴角,心裡生出一絲興味,「等我能站起來,再動手殺我。」
既然都是一死,為何要等?她更糊塗了,心亂的時候,她無法做決定,於是她退了一步,反正田緒給她的期限未到,她還有時間好好想想。
「妳覺得今日我救下乞兒是對是錯?」
聶隱娘的腳步停頓,不知他為何突然將話峰一轉,腦袋有些混亂,無法反應。
「其實不論是對、是錯,我始終相信世人若能選擇,都不會願意放著好好的人不做,盡幹些雞鳴狗盜之事。只是這世間有太多身不由己,有太多無奈身不由心,說到底就是一句情非得已。」
拿著劍,她回望坐在輪椅上的男人。他說的是那名乞兒的處境,但字字句句卻好似在說她。
劉昌裔靜坐在那,一動也不動的看她,不放過她臉上的一絲變化。他說得頭頭是道,但說出來的字句是要打動她,不是要說服自己。什麼身不由己、情非得己,根本就是些廢言,想要就要,該捨便捨,沒有丟不開的情感,轉世輪迴後誰又記得誰,悲喜全是空談。
「你方才將乞兒推向我。」她還記得他方才的舉動,若不是她動作快,那乞兒已經死了。
「因為我知妳心中有善。」
善?她側著頭,思考了下。
或許曾經有善,但想起這些年的歲月,她為惡,連自己都不敢面對自己。師父給她的劍上有個萬字佛印,但她卻用贈劍殺人。
「人生在世數十載,十天半個月也不過眨眼就過。等我腳好再取我性命。人總有疲累時,放慢腳步歇會兒。就當賞個臉,陪我一段如何?」
他的話使她平靜的心湖起了漣漪,千思百轉,只化成了一句,「你留我,難道不怕死?」
聽到她這話,他忍不住輕聲一笑,「人生自古誰無死,不過來早或來遲,怕又有何用?」他故意頓了一下,才緩緩說道:「聶隱娘,妳拿著刀替田家殺人,不也是看破了生死?」
她的眼底閃過了驚訝。
看她的神情,他知道她就是他要等的人。
她的身手如他所想像的凌厲,但她的人,不是他以為的冷酷無情。
她的本性良善,就算有再好的功夫,也成不了一等一的殺手。他縱使功夫不如她,卻多得是辦法能左右她。
聶隱娘退了一步,又不自覺的退了一步──不知為何,她有些怕他。
「別走。」他的聲音輕柔,似在蠱惑著她。「我還得等妳送我回去,妳若走了,就我這雙腿,只怕一個人在這大街上無所適從。」
她進退兩難、默然無語,肯定他那些在暗處的暗衛心情定也跟她一樣五味雜陳。
彼此都心知肚明,縱使暗衛跟得再緊,也不可能有她手中這把劍的速度快,她現在要取劉昌裔的命輕而易舉,但他的神情平靜如水,雙眸彷彿看透她般直視著她,令她下不了手……
這些年來,她從不猜策田緒為何要殺那些人,但今日,她似乎有些明白田緒為何要取他的命了。他聰穎絕倫,危難當前不見驚懼,此人不除,將來若是友也就罷了,若是為敵,只怕後患無窮。
田緒給她的時間還多得是,她確實可以等他腳好,給他一個公平。
只是,她會殺他嗎?
看他轉過頭,抬起眼與她的視線接觸,明明她才是手中握劍之人,那瞬間,她竟沒有絲毫把握。

第二章  縱是險棋又何妨
 
 
才入夜,一輛馬車剛在劉府大門停下,後頭就傳來一陣由遠而近的馬蹄聲,最後停在馬車旁。
馬上的壯漢翻身下馬,也不等馬車上的小廝上前,逕自一把拉開布幔,「你也聽說了嗎?」
楚天凡一點也不意外會看到他,他慢條斯理的下了馬車,輕點了下頭。
「大人這是犯糊塗了!」蘇碩也顧不得是在劉府大門前,旁邊還都是些劉府的下人,聲如洪鐘的斥道:「縱使美色再迷人,也不該隨便拉了便回府。」
楚天凡看蘇碩一身戎裝,風塵僕僕,看來是直接從兵營策馬跑來。
此時聽到下人傳話的何鈞已迎了過來,顧不上楚天凡,蘇碩急急的跟何鈞打了聲招呼,便匆匆忙忙的進了劉府
楚天凡則走得不疾不徐,當年與蘇碩在同個村落長大,自己的爹是個秀才,設了間私塾營生,日子清苦但也其樂融融。
直到一日大軍到來,見人便砍殺,若不是劉昌裔趕到,將他和蘇碩等幾個半大不小的孩子救下,只怕他早已跟著爹娘一起成了刀下亡魂。
這些年來,他與蘇碩一人尚文,一人崇武,忠心護主,最後還被劉昌裔引薦給曲環,如今他已成推事判司法,蘇碩也已是個副將,劉昌裔永遠是他心目中那個思慮周全、面面俱到的主上,只是今日之事實在唐突,思前想後,他就是理不出頭緒。
楚天凡才穿過前院大堂,蘇碩早已心急火燎的鑽進了後院東側的議事廳。一路上遇到他的奴才都連忙讓路,沒人敢攔這個向來行事火爆的副將大人。
「大人,此女留不得!」蘇碩直接踏入議事廳裡,大聲斥道。
劉昌裔斜坐在一旁的几榻上,腿上攤著一張薄毯,目光專注的看著眼前的棋盤,自顧自的與自己對奕,看也不看氣呼呼的蘇碩,只拿著一顆黑棋揮了揮,「卿來得正好。你說說,這子兒要怎麼落?」
蘇碩急匆匆的趕來,可不是為了下棋,揮開了端水要給他稍作梳洗的婢女,顧不得以下犯上的不敬,脫口道:「大人實在糊塗!」
劉昌裔挑了下眉,逕自落了子,「怎麼?卿覺得這步棋錯了嗎?」
「大人!」誰在談什麼鬼棋,蘇碩氣得想翻桌。「錯!錯得離譜!」
「是嗎?我看倒是挺好的。」劉昌裔嘴角一揚,對蘇碩的怒氣視而不見,提了一顆白子。
「大人走的是險棋。」蘇碩一手按上桌子,終究還是顧忌劉昌裔,沒出格的動手翻了棋盤,只恨恨的用力捶著一旁的桌面。
「縱是險棋,」劉昌裔抬頭,似笑非笑的盯著一臉激動的蘇碩,「也不過是盤棋,卿莫太認真了。」
楚天凡跟在蘇碩身後進門,將劉昌裔的氣定神閒看在眼裡,「大人可是對此女另有安排?」
劉昌裔的目光移到楚天凡平靜的臉上,他向來自傲,原就有副好皮相,成了劉昌裔後,這傢伙雖然長得不如他原本的樣子好看,但也算是體面,不過說什麼也比不上眼前這個男人,斯文秀氣中又帶了絲瀟灑。
在劉昌裔遭逢意外,烈馬取而代之後,烈馬醒來的第一件事便是當機立斷將楚天凡派到曲環的身邊。
楚天凡心中或許以為他的舉動是因為曲環自冬日一場風寒後便臥床不起,怕是時日無多,曲環之子又年幼,若曲環一死,陳許節度使的位置將空出來,幾個受寵的屬下個個都指望自己能在最後被曲環看重成為「留後」,進而奪權奪位,將陳許一帶的權勢握在手上,當個土皇帝。
但他將楚天凡派到曲環的身旁,不是為了圖謀,而是這個傢伙太聰明,只怕不出幾日便會看出他的不對勁,他初來乍到,為這一雙腿正煩,實在不想身旁有一雙時刻探測的眼,他不怕被看穿,只是煩,煩得沒心思去理會,所以找個理由支開他。
至於蘇碩倒是好打發多了,一個武將,一身忠義,一封邊關來的書信就讓自己把他趕到邊疆,只是不知為何沒去幾天又回來了,慶幸的是蘇碩腦子單純,要他往東就往東,往西便向西,不過就是沉不住氣,今天不過就是點芝麻小事,就風風火火的出現在面前。
不過轉念一想,也難得劉昌裔一個廢人,還有人不顧一切為其盡忠,死也不言悔。
夠忠心就能得到他的信任,這兩個傢伙一心為「劉昌裔」圖謀,這份情他承下了,有功自有封賞,但今天他們為了聶隱娘而來,他卻不可能理會他們的想法。
這女人,他要留著,他一意孤行慣了,要便是要,沒有例外。
「府裡的事……」劉昌裔的語氣懶洋洋的,周身卻有一股犀利感隱隱而生,「是何人向卿等通報?」
劉昌裔一問,楚天凡微楞,蘇碩倒沒多想,老實回答,「方才進節帥府見節帥,正好聽聞上官涗跟節帥告知其事。」
「上官涗?」劉昌裔神色一斂,「他消息倒是靈通。」
「大人,現在可不是說上官老賊的事,而是──」
「大人,」楚天凡打斷了蘇碩的話,雙手一拱,「屬下有事,先行告退。」
看楚天凡一臉鐵青,劉昌裔微揚了揚唇,這傢伙果然是個聰明的,他向來喜歡跟聰明人相處,他漫不經心的點頭,「去吧。」
「喂!天凡──」蘇碩連聲叫道:「你去哪?!你不勸勸大人嗎?」
楚天凡沒理會蘇碩的叫喚,逕自到外頭找了何鈞。這府裡有人內神通外鬼,眼前先瞅出叛徒,比趕走一個來路不明的女人來得重要。
蘇碩還沒想到那一點,一心只掛記著聶隱娘,看楚天凡走了,仍不死心的說:「大人,那女人不能留,死也──」
「今日節帥的情況如何?」劉昌裔打斷他,轉了話題,繞到了曲環的身上。
蘇碩心思單純,也沒多想,一下就忘了原本要說的話,老實回答,「節帥依然未見起色,上官涗隨侍一旁,他媽的孝順得像是節帥是他老子似的,親侍湯藥,看了真令人噁心。」
上官涗的野心眾人皆知,劉昌裔的意外十有八九是他主導,畢竟眾人皆知曲環極中意劉昌裔,若曲環撒手人寰,劉昌裔又死了,只怕這陳許節度使的位置只能落到上官涗的頭上。
以上官涗那一丁點能耐,只怕百姓沒好日子可過。
「大人的情況已然好轉,不如大人明日便進節帥府一探節帥。」這個時候,一點風吹草動都有可能改變局勢,他可不想讓上官涗小人得志,當年這老傢伙幾乎滅了他打小成長的小村莊,害死了他爹娘,若要讓他臣服於他,不如給他一把刀,自刎算了。。
「我這腿還是不成,再等些時日。」
「大人!」蘇碩急得從椅子上跳起來。
「實在不該讓你繼續待在兵營裡,雖說練兵重要,但你的腦子不好使,早晚吃虧。你該跟天凡學學。」
蘇碩一臉的不屑,他本就學不來他們那些文人雅士肚子裡的曲曲折折,他一心只知忠心護主,並認為這是自己被劉昌裔看重的優點。
見蘇碩不服氣,劉昌淡淡的說:「敵暗我明,他既然敢光天化日對我的座騎動手腳,企圖取我性命,若我現在真入了節帥府,節帥現下病重,裡外只怕都是上官的人,我若去了,肯定無法活著走出節帥府。我一死,節帥的性命也不保。」
蘇碩聞言,似乎明白了些什麼,楞楞的坐下來。若有所思的看著劉昌裔嘴角那道似笑非笑的微揚。
想起上官涗對曲環的噓寒問暖,說是假,但也帶著幾分真──畢竟劉昌裔只是傷了腿,性命無虞,若是曲環真的在劉昌裔死之前去世,他死前定會用最後一口氣命令劉昌裔為留後,守著陳許節度使的位置。
若曲環真來這麼一下,上官涗就澈底沒戲了,所以曲環不會死,至少在劉昌裔沒命前,他會好好的活著。
「此人歹毒!」一想通,他氣得又從椅子上跳起來怒斥。
「無毒不大夫。」劉昌裔反而沉穩的落了個白子。他覺得這情況很有趣,自己向來喜歡爭鬥,更喜歡贏的感覺。
「大人現下是腹背受敵,若是節帥真撐不住,上官老賊也可以假傳軍令,抄了劉府滿門,大人可不能什麼都不做。」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擔心無用。我手握重兵,縱使真讓上官涗上位,他暫時也不敢對我如何。你就好好替我練兵,不要讓我的軍隊只一天就被人滅了便成。」
「一切有我!」蘇碩用力一拍自己的胸膛,說得豪氣干雲。「大人放心。」
聞言,劉昌裔嘴角揚起的笑多了些真心。
「眾將士都掛念將軍,」蘇碩目光炯炯的看著劉昌裔,「不上節帥府,大人總能進營裡看兄弟們一眼。」
「還不成。」劉昌裔輕撫著下巴,「只怕有人盯著。」
蘇碩皺起眉頭。
「你就好好替我練兵,這些日子我也累了,打算趁春日時分,偷得浮生半日閒,笑看風雲。」
蘇碩實在受夠了文謅謅的詞彙,若他是劉昌裔,手上雖只有近萬軍士,但這卻是陳許一帶最善戰的一支,大不了一聲令下跟上官涗打上一仗,憑他們的能耐,縱使難免損兵折將,但肯定能把上官涗給殺了,這才是真痛快。
正要開口建議,劉昌裔卻突然問道:「你這次替我去關外辦事,事情辦得如何?」
蘇碩原本飛揚的神情驀地消失,如洪鐘般的聲音也低了下來,「這……這不在書信裡全給大人寫清楚了嗎?」
劉昌裔挑了挑眉,將手中的棋子給放回缽裡,指指一旁櫃上的木盒。「拿來。」
蘇碩依言將木盒拿過去。
劉昌裔將木盒打開,裡頭是一疊書信,他翻出了蘇碩寫的信──一個大老粗,練得一身好功夫,字卻寫得歪七扭八。
「你自己瞧,」他揮了揮手中的信,「不過幾個大字,什麼叫成親可也不可?」
蘇碩搔搔頭,悶聲說:「那女人是個公主,大人迎娶繼室,能藉聯姻得援助,所以成親可。」
「那又為何不可?」
「就是公主脾氣雖然大了點,但還有點真性情,見其婚姻被左右,大吵大鬧,我看在眼裡,於心不忍,所以不可。」
劉昌裔忍不住輕哼了一聲。
蘇碩在劉昌裔的目光注視下,不自在的動著身子,「俺就是個大老粗,不懂大人和天凡的盤算,所以看了公主之後,只能說自個兒心裡想說的──大人成親可也不可,一切隨大人之意。」
「好一個大老粗。」劉昌裔帶笑的掃了他一眼,看來蘇碩對那公主有一丁點意思,只是娶這公主對他將來有益,所以要將公主讓給他……看著蘇碩,他得好好再盤算盤算。
蘇碩則拿起桌上婢女送上的茶水,一口飲盡。奇怪,明明就是在談大人從街上帶回的那個不知來歷的女人,最後怎麼變成他被質問了?偏偏大人又老似笑非笑的盯著他瞧,他有些坐立難安了。
正好眼角餘光瞥見楚天凡一臉沉重的走進來,他立刻將杯子給放下,「怎麼了?有人敢惹你?!老子替你出氣!」
楚天凡好氣又好笑的看了蘇碩一眼,對他輕搖了下頭,轉向劉昌裔,雙手一拱,「屬下辦事不利。」
「你不過一個人,這些日子又得替我留心節帥府的動靜,一心難以二用,我府裡的事自然不能顧及。反正有何鈞在,話是誰傳出去的,早晚會查出,到時嚴懲便是。你就專心注意節帥的動靜,我府裡的事,暫時別管。」
楚天凡聽得明白──我府裡的事,暫時別管。所以今日在街上意圖傷人,最後卻被帶回府裡的那個來路不明的女子的事也不、許、管。
楚天凡看著劉昌裔,發生意外後,他原本仁慈敦厚的性子變得有些令人捉摸不定,曾經他擔心劉昌裔的仁善會在上官涗面前吃悶虧,經過一場意外反倒令他果決起來。
他原來很慶幸這樣的轉變,但今日劉昌裔冒然將人帶回府裡的舉動又令他心生遲疑,此女是敵不是友,偏劉昌裔一意孤行,這不擺明了在自己身旁擺了隻不知何時會咬人的狗?
楚天凡原想再勸幾句,但腦中突然閃過劉昌裔方才的話──縱是險棋也不過是盤棋……難道留此女有用?
劉昌裔見他眼神閃動,知道他已經想通,果然跟聰明人相處輕鬆多了,他揮了揮手,要楚天凡坐下,「陪我下一局。」
楚天凡心思一轉,下襬一撩,坐了下來。
看兩人真的波瀾不驚的下起棋來,蘇碩的白眼都快翻到後腦杓。他坐不住,又沒興趣呆看著什麼都不做,便跑到外頭找了何鈞。
「那女子長得如何?」
何鈞向來機靈,一下就聽出蘇碩問的是街上那女子,「回副將,只能堪稱樣貌清秀,但身手了得,劉雲和劉風聯手還打不過她。」
當初在街上太過緊急,一心只擔心劉昌裔的安危,事後細細一想,這女人還真不是個簡單的人物。
「啐!」蘇碩壓根不信一個女子有這麼大的能耐,只是何鈞說那女人不過樣貌清秀,所以劉昌裔帶人回府,不是為色所迷,那是為了什麼?
「現在人在何處?」蘇碩邊說邊往外走,他要去會一會,看她是否真有這麼厲害。
「明月樓。」
蘇碩腳步一頓,「什麼?」
「明月樓。」何鈞重複了一次。
雖說何鈞只是劉府的總管,替劉昌裔管著府裡內外大小事,蘇碩則是劉昌裔最看重的副將,替他操練士兵,但兩人同樣都是一根腸子通到底的人,向來很合拍,所以蘇碩在想什麼,何鈞一清二楚。
當劉昌裔帶著那姑娘回府,交代要將她安排在明月樓時,何鈞也懷疑自己聽錯了。
明月、清風兩棟小樓緊臨,清風樓向來是劉昌裔議事之處,而明月樓則是劉昌裔起居之處,但因為腿傷了,移動不便,所以他這些日子索性吃睡都在清風樓裡,一方面減少移動,一方也方便接見求見之人,一舉數得。但劉昌裔的腿總會好,現在安排個女子進了明月樓,似乎還真有點什麼。
之前劉昌裔死去的正妻都還沒這份恩寵可以跟他同居一室,這個女人真不知那來的福氣能被劉昌裔如此看重。
蘇碩停下腳步轉過身,抬起頭,看著明月樓的小閣上透出的燭光,隱約還有人影晃動,這可是劉昌裔起居之處,他不單將人留下,還放在自己的身旁,若她功夫真如此高,方才他們說的話還有可能全落入那女人的耳朵裡。
難怪人家說溫柔鄉是英雄塚,大人現下明明正在跟外族的公主議親,這女人是來插什麼花?!
他幾個大步躍上了小樓,縱使可能會惹毛劉昌裔,他也要會會這女人。
劉昌裔之於他不單是個主子,更是個能人,他心甘情願屈於他之下,身為一個忠心屬下,他絕不會眼睜睜看著自己的主子因為迷戀女色而身陷危機。
***
***
原本靜得連根針掉下來都聽得見的夜,突然響起桌椅翻倒的聲音,聲音響起的同時,劉昌裔眉頭一皺,抬頭看著正要落子的楚天凡,聲音一沉,「推我出去。」
楚天凡也顧不得兩人正下到一半的棋局,立刻起身,推劉昌裔出去。
一打開門,就見何鈞急得一張臉都白了,園子裡兩道身影一來一往,劍風凌厲,打得不可開交。
「住手!」劉昌裔冷冷一斥。
蘇碩聽到劉昌裔的聲音一驚,下意識的收劍,但是聶隱娘卻沒有停手的打算。
蘇碩的主子是劉昌裔,他得聽令,但聶隱娘可不當劉昌裔是主子。蘇碩方才一進門就說她是妖婦,不問一聲便對她動手,她正心煩意亂,恰好來了個人可以令她活動活動身手,順便冷靜下來,因此她沒打算停。
蘇碩險險的躲過聶隱娘一劍,怒道:「大人要妳住手。」
聶隱娘面無表情,一劍劈下。
「這潑辣的娘兒們!」蘇碩也火了,不管劉昌裔的命令,不客氣的反擊。
「蘇碩身手不凡,這姑娘的功夫卻在他之上,不容易。」楚天凡雖是文人,也看出蘇碩被聶隱娘打得腳步有些不穩,好幾次差點閃不過揮向他的劍,險險就要跌倒在地。
方才劉昌裔出聲阻止,與其說怕蘇碩傷了那姑娘,不如說是要替蘇碩保住些許顏面,只是聶隱娘不給劉昌裔面子,沒有收手的打算。
看來不論劉昌裔對聶隱娘有何想法,人家根本不上心。
楚天凡還在兀自思量,劉昌裔就自己推著輪椅過去了。
何鈞一驚,連忙上前要阻止。這刀劍無眼的,若傷了如何是好?但他才有動作,就被楚天凡阻止了。
「大──」
楚天凡做了個噤聲的動作,靜靜看著劉昌裔面無表情的接近打得不可開交的兩人。
蘇碩被攻得一個腳步踩不穩,整個人跌坐在地,大口的喘著氣。
聶隱娘原本要刺向蘇碩的一劍,在看到劉昌裔靠近時硬生生的停住,劍停在半空中,距離他不到一寸,她盯著他,難道他真不怕死?!若她的劍再快些,就在他身上劃上一口子了!
他目光如電的回視,「我叫妳住、手。」
聶隱娘握著劍的手一緊,「你不是我的主子。」
他沉沉的目光注視著她,這女人真不聽話,「我自然不是妳的主子,我沒妳主子心狠手辣,殺人如麻,視人命如草芥,為了節度使這個位置,連自家兄弟都能手刃。」
她想反駁,卻又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說的是事實,田緒確實是個為權勢了而違背倫常之人,她的劍尖瞬間緩緩的垂下。
蘇碩從地上爬起來,雖說敗了,但還是一臉的不服輸,更別提原本守著府裡內外的侍衛,數十人聽到動靜早都進了院裡來。
這裡頭還有幾個是蘇碩一手訓練出來的,在手下的面前,他的腰桿挺得筆直,待聽到關鍵之言──為了節度使的位置連自家兄弟都能手刃。這莫非指的是田緒?!這死丫頭原來是魏博派來的細作!
蘇碩再次拔劍而起,「我殺了妳!」
「還嫌不夠丟人?!」劉昌裔冷冷掃了蘇碩一眼,「她不殺你已是萬幸,你還不知收斂。」
蘇碩臉色微變,「那是……」他想要替自己辯解幾句,但方才劉昌裔在一旁一定看得清楚明白,他確實是技不如人。
奇怪這丫頭看來年紀輕輕,怎麼有這麼好的功夫?辯駁的話不好厚著臉皮說出來,蘇碩心有不甘的閉上嘴,但還是打了手勢,要眾人將聶隱娘給圍住。
他打定主意,若有個不好,就算勝之不武,眾人欺負一個女人,為了劉昌裔的安危,他暫時不理會禮義恥那些大道理。
看著四周一擁而上的侍衛,聶隱娘一臉平靜,不屑的看著劉昌裔,「你以為你的人傷得了我?」
「我若要傷妳,就不會帶妳回府。」劉昌裔見她不驚不懼,實在很想嘆息,明明年紀輕輕卻老氣橫秋,一身黑看了刺眼,不見一絲朝氣。
「可受傷了?」
輕描淡寫的一句問話,不單聶隱娘傻了,連蘇碩都驚得瞪大了眼。
蘇碩不甘的指指自己,又指指聶隱娘。受傷?!再怎麼說,傷的人也是他吧!他不服氣的要上前,卻被楚天凡一把給拉住。
聶隱娘看著劉昌裔,腦中迴盪著他那句問話──可受傷了?
這麼多年來,從沒有人在乎她是否傷了……
一陣輕風吹來,她終於回過神,發現他正等著她回應,她不知該說什麼,只能輕搖了下頭。
「那便好。」他對她淺淺一笑,「時候不早,妳早些歇息吧。全都退下。」劉昌裔開口要侍衛讓路。
聶隱娘迷惑的看著他的笑,有話想說又不知要說什麼,最終只能斂下眼,轉身走開。
「大人。」蘇碩見聶隱娘彷彿沒事發生似的轉身走開,氣得快要跳腳,「你到底是怎麼回事?」
「穩著些。」楚天凡淡淡一勸。
「我如何穩得住?此女陰毒,」他大聲的吼道,故意給聶隱娘聽到,「實不能留!」
「人家光明正大的跟你打,哪裡陰毒?」楚天凡看他孩子氣的模樣失笑,上前推著劉昌裔的輪椅回到清風樓,涼涼丟下一句,「堂堂蘇副將,別打不過人家,便存心誣衊。」
「我不是打不過,只是……」蘇碩喘著氣,這口氣怎麼也嚥不下。「楚、天、凡──」他惱到連名帶姓的叫喚,「怎麼連你也跟著糊塗了。」
「若主子執意糊塗,咱們又何苦執著清醒?」楚天凡神情自若的打算跟劉昌裔繼續未完的棋局。
聽到楚天凡的回答,蘇碩受到了嚴重的打擊。
被屬下說糊塗,劉昌裔不怒,反而笑出聲,掃了何鈞一眼,「人生在世,難得糊塗。今日之事,全都不許說出去。」
何鈞雖搞不清楚劉昌裔心頭的盤算,但很清楚這眼神的意思,立刻恭敬的說:「是。」
蘇碩不死心的在後頭喳呼,「大人,你一定要把人給趕出去!」
劉昌裔揉了揉耳朵。
何鈞立刻會意,立刻拉住了蘇碩,「蘇副將,我去年釀的桂花酒可以開封了,你先替我嚐嚐味道可好?」
蘇碩原不想去,但又想到那甜香的酒,最後看著楚天凡。
「去吧!」楚天凡知道蘇碩的脾氣,於是順著他的毛摸,「我會勸大人。」
有這個保證,蘇碩才閉上嘴,跟著楚天凡去喝酒了。
人一走,四周終於清靜,劉昌裔看著棋盤,滿意了。
「此女身手不凡,若能為大人所用……」楚天凡的聲音很輕,不讓自己的話讓聶隱娘聽聞,「對大人如虎添翼。」
劉昌裔沒答腔,靜靜的落子,幾回合之後,聲音才緩緩響起,「節帥身子不好,上官涗要防,田緒想將我除去,自然也不能留。」
楚天凡的思緒如電轉,很快就懂了──劉昌裔打算讓那女人轉投自己,好殺了田緒。
他終於明白劉昌裔的話中有話,若真如劉昌裔所願,留下這女人雖險,但確實是好棋。
劉昌裔嘴角微揚,森然一笑,他對權勢富貴沒興趣,但卻樂於跟那些想要害他,取他性命的人玩玩。
***
***
出了清風、明月兩樓的院子,聶隱娘在外頭一片花團錦簇的花園中發現了個清幽的五角亭。
這幾日,她天天盤腿坐在涼亭中,長劍擺在跟前,閉著眼睛冥思。
從十歲跟著師父學藝開始,她便習慣了這一日兩次的打坐。
耳裡聽到風聲,鼻息滿是清香,這份平靜,彷彿又回到了師父的身邊。
想起學成離去那一日,師父給了她一把劍,說她已經沒什麼可教給她的,只能贈她一劍,要她下山回家,承歡膝下,有緣自會再相會。
她心中雖有不捨,但還是拜別師父回歸故里,但師父所說的承歡膝下沒有實現,因為娘親病了多年,她與聶府上下又因多年的分離有了隔閡。娘親一死,她與爹和後院的幾位姨娘更有著難以跨越的距離。
她原想再去尋師父,偏偏娘親即便剩最後一口氣還是掛著父親的仕途,所以她只能留下助父親替田緒立功。
這些年,聶府上下對她是熱絡了些,她心裡明白這些熱絡不是因為視她為聶府一員,而是因為她用命替田緒殺人,眾人知她滿手血腥,懼她手中的利劍無眼。
有時她會想,若十歲那年,她沒有看到師父在街上打跑惡徒,因那一身正氣讓她生了想要習得功夫、令體弱得只生下她而不再受爹寵愛的娘親感到快樂的念頭,今日的她會走向什麼路?
該是平靜一生,相夫教子……
她的思緒突然飄遠,想起數年前,師父來看過她一回,知道她為田緒殺人,師父不怒不惱,只說她若真要走上這條路,讓自己活下去的唯一一條路,只有令自己心死,不動情感。她牢牢記住,讓自己思緒麻木,冷眼看世人,一人來去,不與人特別親近,只因為明白越是親近越容易心軟。
耳邊響起了琴聲,樂聲悠揚,她原本平靜的心卻起了漣漪。
不論外頭對劉昌裔有何傳聞,單就她眼中的劉昌裔,他堪稱才子,雖說是軍旅出身,甚至還曾替當年擔任神策軍大將的曲環訓練捍衛京城的禁軍,但他卻不若一般武將,只知好 勇鬥狠,反而琴棋書畫皆通。
劉府的花園幽靜,顯得從小樓傳來的琴聲更悠揚,不遠處兩棵大樹遮住了小樓,她閉著眼,知道她雖看不到樹後小樓的動靜,但她知道從小樓往下看,可以將亭中的自己看個仔細。
一段不遠的距離,隔開了兩人。
兩人各懷心思。他沉得住氣盯著她,她也如局外人看著他。他身邊的能人謀士不少,個個視她如眼中釘,只要她一出現,暗處總有好幾雙眼睛緊盯著她,眾人皆知她不能留,但是劉昌裔卻置若罔聞。
她的目的是殺他,但她遲遲未下手。而他明明也清楚她的來意,卻待她如上賓,不見絲毫防備。
他們倆到底算什麼關係?有時想到他那雙彷彿看穿自己的一雙眼,夜深人靜,她竟為此無法入眠。
(K)「可受傷了?」(K)
尋遍記憶,除了他外,從沒人在乎她是否受傷了……
敏感的察覺有腳步聲接近,她不動聲色,依然默默坐著。
「小姐。」腳步聲在涼亭外停了下來。
這聲叫喚令聶隱娘睜開了眼。一個小丫頭跪在涼亭外,恭敬行禮,頭低得都碰到了地。
她依然盤坐著,抬頭看向立在一旁的何鈞,無聲詢問。
「這丫頭是來伺候姑娘的。」何鈞掛上笑臉回答。
聶隱娘這些年向來獨來獨往,住在山上跟著師父的日子,燒菜煮飯打水都自己來,縱使回到家裡,爹是田緒手下的大將,受到賞賜不少,妻妾成群,府中下人也多,但她依然沒要人近身伺候。來到這裡,她更不可能讓人跟在身旁,她搖頭,不管劉昌裔想搞什麼鬼,她都不打算奉陪。
「姑娘三思,」何鈞笑得狡黠,相處這幾天,雖然這姑娘有些古怪,總是一身黑,不太愛說話,但也不是個難伺候的主子,所以他對她沒了之前的懼意,反而多了分賣力的討好,畢竟主子天天都問及她的起居,再笨也知道這是主子現在心頭上的人。「若是姑娘不要小翠,這丫頭就只能被打發出府了。」
聶隱娘閉上了眼,這天下的可憐人何其多,若何鈞打算要勾起她的惻隱之心是白費心思。如師父所言,走上這條路,她必須關上自己的心,隱藏自己,不然這刀光劍影的日子,早晚會將她給逼瘋。
「請小姐幫幫奴婢!」小翠見聶隱娘拒人千里之外的態度,急得連忙磕了好幾個頭。
頭重重碰在石地上的清脆聲音令聶隱娘忍不住想要皺眉頭。她總說服自己,死在她手裡的人不少,她的心再好,滿是血腥的靈魂早注定墜入地獄,所以別再白費力氣助人,但這一聲聲的哀求卻觸動了她心底不願意輕易示人的柔軟。
安逸的生活會使人忘了堅持,這滿園牡丹花香、清風明月,一點一滴侵蝕著她的冷漠。
「奴婢一家全靠著奴婢過活,若被趕出府,奴婢就只能跟過去一樣在外頭乞討偷竊過日子了。小姐當初跟大人在街上幫了奴婢一次,這次還請小姐行行好,再救奴婢一次。」
小翠的話令聶隱娘緩緩睜開了眼,她直勾勾的看著眼前的小人兒,輕聲道:「抬起頭來。」
小翠聞言,立刻抬起了頭。
她的額頭因為重磕在地,已經出血了,但那雙黑白分明的丹鳳眼雖閃著淚光,依然有著抺不去的堅韌。
聶隱娘好一會兒才開口,「妳是那日在街上偷東西的乞兒?」
小翠用力的點了點頭。
聶隱娘沒想到原來乞兒竟是個小姑娘,想起那日她一身破爛,現在洗淨身子,穿的衣服料子雖普通,至少乾乾淨淨,但那瘦小的樣子,彷彿被風一吹就跑。
「大人那日派小的去了這丫頭的家裡,」何鈞在一旁進一步解釋,「說是家……其實不過就是城外的一間破廟。小翠的娘確實病重,不過這小丫頭懂事,幫娘親養著兩個弟弟,我照著大人的指示給了點銀子,回來稟告了大人。大人交代若是姑娘願意留下小翠,就讓小翠跟著姑娘留在劉府,將來有個活路,一家老小有人照顧。但若姑娘不願意……」何鈞同情的嘆了口氣,「大人交代,劉府不是善堂,不會留著小翠吃白食。」
偌大的劉府,安插一個下人不過就是一句話,這不是擺明了逼她點頭收人。
這個劉昌裔存心令她為難?!
她抬起頭,目光望著小樓,似乎想要穿過大樹,看清後頭的男人。
琴聲未斷,依然飄進耳裡……
何鈞不動聲色的輕輕推了推小翠的肩膀。
小翠立刻會意,可憐兮兮的帶著哭聲道:「小姐,請您發發慈悲,救救奴婢和娘親。」
聶隱娘面無表情的收回視線,看著小翠那張血跡和淚水交雜的小臉,點頭不是,搖頭也不是。
「小姐!」小翠不顧疼痛,又開始磕頭。「求求小姐。」
她的樣子令聶隱娘的太陽穴抽痛。她不忍心見一個小小的丫頭一生就這麼毀了,更別提娘親和弟弟們都要靠她過活,若有什麼萬一,就是拖一家子陪葬。
「夠了。」她終是開了口。
何鈞向來機靈,一看到聶隱娘的臉色就知道她心軟了,立刻示意,「小翠,姑娘點頭了,還不快謝謝姑娘成全。」
小翠破涕為笑的看著聶隱娘,「謝謝小姐!」
「起來吧。」聶隱娘斂下眼,掩去思緒,拿出一個小藥瓶,「裡頭是傷藥,先去洗把臉,把額頭的傷處理處理再過來。」
「謝謝小姐。」小翠感激的捧著藥瓶,跟著何鈞離開。
這個劉昌裔真是令人越想越不明白,琴音伴著風聲依然悠揚,她心亂如麻,他卻依然自得。
不知對誰生氣似的,聶隱娘拿起劍,離開了亭子。
她早晚要走,偏偏在她身旁安排人,若說是要監視她,卻偏偏派了小翠。先不論小翠不是府裡的家生子,忠心與否還未知,單看小翠瘦小的身板,只要一根小指頭她就可以要了她的命,所以他再愚笨也不會派這麼弱不禁風的丫頭,但若不是監視,又是為了什麼?
感覺……她呼了長長的一口氣,這麼多年來,她原本麻木的思緒,竟然開始活躍起來了。若守不住自己的心,就會變得軟弱。她記著師父的話,何況她奉田緒之命要殺了他──一定得要。
***
***
「小姐,用膳。」小翠恭敬的伺候。「奴婢已經先試過,沒毒。」
聶隱娘也沒多話,只是靜靜的拿起筷子。
「小姐,奴婢已經聽妳的話,把娘和弟弟們給接進府裡了。」小翠興匆匆的在一旁說道:「何總管嘴巴上雖說府裡沒這規矩,但是奴婢說是小姐交代,何總管也只好照著做,小姐在這裡還真是神氣。」
神氣的人不是她,是劉昌裔。聶隱娘心知肚明若沒有真正的主子點頭,何鈞根本不敢擅自做主聽她所言。
聶隱娘吃了幾口白米飯,看著桌上的大魚大肉,這樣的日子在外人眼中該是受盡榮寵,但偏偏……她只吃了幾口青菜,便將碗筷放下了。
小翠見狀,一張笑臉瞬間垮了下來,「小姐,妳根本沒吃多少東西。」
「飽了。」小翠個性活潑,一張嘴不知消停,整天在她耳邊嘰嘰喳喳,但她也沒有制止她,任由她說著話。
她總是獨來獨往,她不喜歡寂寞,卻得被迫寂寞,現在有小翠在身邊,只要有個聲音,她的心情都好。
「小姐好幾日都只吃白米飯,身子怎麼受得了?」小翠看著一桌子大魚大肉,怎麼都想不明白──這些飯菜可是她在街上過日子時想都不敢想的美食,但是小姐卻動也不動。
「拿下去吧。」聶隱娘起身,「若不嫌棄,就跟妳家裡的人一起享用。」
能拿這些好菜回去給娘親和弟弟們,他們一定很開心,只是小翠還是忍不住問道:「是不是廚子的手藝小姐不喜歡?我去跟何總管說說。」
「不用。」聶隱娘淡淡的拒絕,盤腿坐上了羅漢床,拿出放在一旁的書冊。
這間房的藏書不少,有稗官野史也有山川圖誌更有為數不少的兵書,她這幾日從小翠的口中才知道,現在住的小樓是劉昌裔起居之處。
這些日子劉昌裔是因為腿傷行動不便,所以才會暫居議事廳,她一個女人被放在他的地方,雖說下人之間的耳語沒機會傳進她耳裡,但她畢竟在聶家這個大家族裡活了這麼些年,不用想也大概能猜得到那些流言會到多無法無天的地步。
但她殺人都敢了,又怎麼在乎那些流言,她喜歡這裡的安靜,就算是劉昌裔的起居之處又如何,有生以來第一次,她甘於在一個人身後,受他權勢的庇護,偷得片刻的悠閒,什麼都不做,只是靜靜的看著書,不知不覺渡過一日又一日。
看她拿起書冊,小翠就知道到了自己該閉上嘴的時候。她將桌子收拾好,端著幾乎沒動過的佳餚走了出去。
何鈞早等著小翠過來,看小翠手上端著食盤,連忙將蓋在上頭的布巾給掀開,這一瞧,眉頭就皺了起來,「這姑娘的嘴還真叼。妳沒告訴姑娘,妳已經先試過毒了嗎?」
「說了。但小姐還是不肯多吃。」小翠也是苦惱。
何鈞搔了搔頭,原以為聶隱娘不肯多吃是因為怕食物有毒,所以特別交代了小翠跟聶隱娘提一提,呈上的食物沒問題,誰知聶隱娘還是不吃。
虧他還特地叫廚子用上好的食材,費了不少心思,才弄出一桌又一桌的好菜色,明明色香味俱全,人家還是不領情。
「怎麼了?」蘇碩大步走了進來,看著何鈞一臉苦惱,不由得一挑眉,「瞧你這臉色。」
「副將,你瞧瞧。」何鈞有氣無力的指了指小翠手中的食盤。「這菜色如何?」
蘇碩瞄了一眼,「極好!大人的膳食?」
「大人都沒吃這麼精細。」何鈞不由得一嘆,指了指上方,「是樓上那一位。」
蘇碩順著何鈞的手指看上去,「死丫頭?!」
因為劉昌裔怎麼也不肯說這女人叫什麼名字,蘇碩也不會巴巴的去跟那女人套近乎,所以直接稱她死丫頭。
何鈞點頭。
蘇碩哼了一聲,「這大人還真是失心瘋。這死丫頭長得又不怎麼樣,只知舞刀弄劍,大人花什麼心思。」
「我們家小姐是好人!」小翠對於聶隱娘的收留之情感動於心,立刻替聶隱娘說話。
「丫頭,」蘇碩不以為然的瞄她一眼,「記著,妳是劉府的人,心向著外人可不好。」
「我是大人派去伺候小姐的!」小翠在街上打架慣了,雖然身子瘦小,但有股不服輸的氣勢。
「果然死丫頭身邊的也是死丫頭!」蘇碩警告的揮了下拳頭,「信不信我一拳就把妳打得八丈遠?」
「我只要叫一聲小姐,小姐就會來救我。」小翠壓根不怕,這幾日陪在一旁看聶隱娘練劍,她知道她家小姐功夫了得。
這話可著著實實刺到了蘇碩的痛處,「妳叫啊!最好叫得全府上下都知道!」蘇碩忍不住揚起聲調,「那個死丫頭,有種就──」
「外頭吵什麼?」
聽到議事廳裡傳來劉昌裔的聲音,蘇碩不太情願的閉上了嘴。
何鈞連忙對小翠使了個眼色,要她端著食盤退到後頭去,恭敬的在門外通報,「大人,蘇副將來了。」
門裡先是沒什麼動靜,然後門被推開,楚天凡走出來看著蘇碩,「你又吵什麼?」
蘇碩一哼,故意似的揚起音調,「還不就在吵著大人的貴客。說她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但大人好心被當成驢肝肺。討不了人家半點歡心。」
楚天凡無奈的看著蘇碩,這些話明擺著諷刺劉昌裔白費心思,又暗諷聶隱娘不知好歹,一下得罪了房裡的劉昌裔和在樓上的聶隱娘。
「全都給我進來。」劉昌裔的聲音在屋內冷冷響起。
楚天凡聞言,率先轉身走進去。。
何鈞對小翠使了個眼色要她離開,但小翠不服氣的說:「大人說,全──進──去。」
何鈞瞪了她一眼。蘇碩說的真是對極了──死丫頭身邊跟著的也是死丫頭!
小翠端著食盤,抬起頭走了進去。
劉昌裔見小翠端著食盤,不由得看了何鈞一眼。
何鈞在心中暗暗叫苦,趕緊接過食盤放在劉昌裔面前。
劉昌裔的手一揮,將蓋在食盤的青布給掀開。
「大人,」何鈞說道:「這是姑娘的晚膳。」
「她身子不適嗎?」食物似乎壓根沒動過的痕跡。
「小姐沒事,」小翠回得直接,「只是不知是否是食物不合胃口,這幾天總是沒吃多少東西。」
劉昌裔瞪著何鈞,這事怎麼沒聽他來跟他提?
這一瞪令何鈞心悸了一下,怕被怪罪,忙不迭的開口解釋,「姑娘不是不吃,只是吃得少了些。就些米飯、青菜……」他的聲音在劉昌裔陰沉的眼神底下緩緩變小,「小的也是擔憂,怕是這些飯菜不合口味,便日夜要廚子想著變花樣,可看來還是不合姑娘的口味。」
說到最後,何鈞已是一臉無奈。他真的盡心盡力了,備給那姑娘的三餐比劉昌裔這個主子還好,偏偏人家不領情,他總不能強迫人家吞下肚吧。
「你天天就送上這些大魚大肉?」
何鈞聽到劉昌裔的問話,臉上多了些遲疑,「回大人,小的是見姑娘食慾不佳,所以特別用了心思。花費的金銀自然不免多了些。若大人覺得不妥,小的明日便──」
劉昌裔拿起原本蓋在食盤上的青布,不由分說就往何鈞頭上一甩。「我看你還是別特別用心思比較好。」
何鈞一驚,手忙腳亂的將布給扯下來,有些懵了。
劉昌裔收回放在食盤上的視線。
聶隱娘只用了點米飯和青蔬,只有一個可能──她不吃葷食。
這女人也真是倔,若吃素挑明了講不就成了,情願只吃白米飯也不吭一聲,最後受苦的還不是自己。
蠢婦!他在心中啐了一聲。
「不吃算了,餓死她!」蘇碩實在無法喜歡那女人,為免自己見到她就衝動的想動手,所以他很克制自己,不讓自己跟她打到照面。
楚天凡淡淡的說:「少說幾句,別添亂子。」
「添亂子的是那女人。上好的飯菜送到面前還不吃,以為自己真是什麼金枝玉葉不成。」
「小姐是好人!」
蘇碩的手立刻直指著小翠,「再說一句她的好話,就把妳的嘴給撕爛。」
小翠眼底閃著不服氣。「大人也覺得小姐是好人,不然也不會把小姐收進房裡。」
「什麼收進房裡,大人現在腿傷了,妳以為大人能有什麼能耐對那個死丫頭怎麼樣?真要收房,也得等大人真好了,把她弄上床,生米煮成熟飯,成了大人的女人再說。」
「你少說幾句。」楚天凡看了陰沉著臉的劉昌裔,覺得頭痛。
方才他才告知劉昌裔,今日照顧曲環的大夫說,節帥撐不了多久了,現在正值多事之秋,大人正煩著,實在不會想要聽蘇碩這些胡言亂語。
蘇碩看著楚天凡的眼神,這才注意到劉昌裔森冷的眼眸,不太情願的閉上了嘴。
劉昌裔倒是誰也沒怪罪,只淡淡的交代了一句,「備齋菜,送上來。」
何鈞楞了下,「大人餓了?!」主子不是才跟楚天凡用過膳,現在又要吃?!
劉昌裔沒答腔,只是冷冷的掃他一眼。
何鈞打了個寒顫,連忙轉身去辦。
「若沒事,你們都回去吧。」
「大人今日不下棋?」楚天凡開口。
這些天,他夜夜都來陪劉昌裔下棋,兩人藉著棋局佈屬將來曲環死後的局勢,就算讓有心人聽了,也未必聽得明白。
「不。」拿起桌案上的一本兵書,劉昌裔顯得有些意興闌珊。
楚天凡也沒多問,站起身,雙手一拱,退了出去。
蘇碩搔了搔頭,不是很想走,但楚天凡已經拉著他出去了。
小翠也行禮要走。
「叫妳家小姐來一趟。」劉昌裔看了小翠一眼。
小翠的心微驚了下,大人跟小姐之間的關係,她實在看不明白,但她看得出大人很關心小姐,而小姐雖不說話,但她注意到自己說到大人時,不論小姐在做什麼,都會靜下來聽她說,所以……兩人有情,只是鬧脾氣,所以才都沒有見面吧?
她天真的想,現在大人主動要見小姐,兩人可以和好了,於是一臉興奮的說:「是。」
「去吧。」
小翠立刻一個叩首,飛也似的出去了。
屋裡一靜,劉昌裔的思緒立刻動了起來。在他還沒準備好前,曲環還得再撐些時候,他微斂著眼思忖。
曲環的位置有許多人巴不得想拿在手裡,不單是現在日日在曲環跟前噓寒問暖的上官涗,更有幾個之前跟曲環有些嫌隙的節度使。
聶隱娘是田緒派來的,看來魏博節度使對陳許這一帶也有興趣,這一個個的官真是有趣,名利皆有了,卻終究看不破千載功名身外影,百歲榮辱鏡中花的道理。
朝廷對這幾個功高震主、手握重兵、據地為王的節度使早就心有不滿,只怕巴不得他們自相殘殺,到時朝廷坐收漁翁之利。所以他若硬跟上官涗撕破臉,自己人先鬥起來,只怕得到好處的不是上官銳也不是自己。
若是原本的劉昌裔,或許會跟上官涗先鬧起來,但現在他只是冷眼看著上官涗接下來的把戲,對他而言先攘外,讓一心想置他於死地的田緒死,比對付軟弱的上官涗重要多了。
聶隱娘那強裝冷酷的純真性子還挺對他的眼的,只要她的心向著自己,以她的能耐要取田緒的性命是輕而易舉。
她這個年紀,縱使功夫再高,也不可能對世間的一切無動於衷。果然不過用一個小翠就逼出了她的惻隱之心,若再對她好些,只怕連命都能給他,心甘情願任他左右。
心虛嗎?他何須有心,情情愛愛是人世間男女的把戲,他沒興趣摻和,他是烈馬,為達目的,向來不擇手段。
 

 
閱讀更多收合

回應(0)

本館新品上架

  • 1.《攜手橫行侯府》

    《攜手橫行侯府》
  • 2.《娶妻安枕》全2冊

    《娶妻安枕》全2冊
  • 3.《福壽綿綿》

    《福壽綿綿》
  • 4.《窩在宮中當米蟲》

    《窩在宮中當米蟲》
  • 5.《錦上逢春》全5冊

    《錦上逢春》全5冊
  • 6.《女官賜福》全3冊

    《女官賜福》全3冊
  • 7.《妙妻招財》

    《妙妻招財》
  • 8.《閒后營業中》全2冊

    《閒后營業中》全2冊
  • 9.《醫結同心》

    《醫結同心》
  • 10.《安宅小胖妻》全4冊

    《安宅小胖妻》全4冊

本館暢銷榜

  • 1.《抱緊夫君金大腿》

    《抱緊夫君金大腿》
  • 2.《醫結同心》

    《醫結同心》
  • 3.《染香》

    《染香》
  • 4.《妙妻招財》

    《妙妻招財》
  • 5.《窩在宮中當米蟲》

    《窩在宮中當米蟲》
  • 6.《一世瓶安》

    《一世瓶安》
  • 7.《王爺真香》

    《王爺真香》
  • 8.《還卿一世寵》全2冊

    《還卿一世寵》全2冊
  • 9.《不負白首》

    《不負白首》
  • 10.《卿卿何時歸》全2冊

    《卿卿何時歸》全2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