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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醫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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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21901

《醫娘》

  • 作者寄秋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6/0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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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50
  • 優惠價:NT$ 1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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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為名醫,再精細的腦部外科手術都做得來了,
穿越到歷史上不存在的大弘國,當個古代小丫頭又有什麼應付不了的?
親娘早逝、親爹不疼、繼母刁難、兄長軟弱、舅家嫌棄,
這些對她來說都不是問題,她始終相信命是自個兒活出來的,
加上前一世外公替她奠定的中醫基礎,配合她過目不忘的本事兒,
她開始自製成藥,寄賣自用兩相宜,慢慢開始賺錢後,
她又偷偷在外置田產,請人幫忙種植藥草,如今堪稱小富婆一枚,
可現下她卻遇到一個令她頗為困擾的麻煩,就是——那個男人!
打從某次不得不……喔,是秉持醫者仁心替他治療腿上的箭傷後,
他大將軍看上她的「刀法」和自製藥,搖身一變成了夜闖香閨的登徒子,
老是糾纏著要她替他大量製藥,外加調戲她(對,沒看錯,就是調戲),
既然他低估她的能耐只當她是製藥師,她就漫天喊價把身價差額賺回來,
沒想到這一來一往的「坑殺」,倒真讓他看上她的人了,還請皇上賜婚,
他長得賞心悅目,家底又豐厚,她其實也不討厭他,當然嫁了,
至於他剋死前三任妻子的傳言她也有所耳聞,但總覺得內情不單純,
反正閒著也閒著,她就一邊享受他的疼寵,一邊好好替他調查調查嘍!
寄秋
星座:愛恨分明的天蠍。
最愛的休閒活動:看鬼片,從中找樂子。
最愛的食物:牛肉麵。
最討厭的季節:寒冷的冬天。
個性:天不怕,地不怕。
高中三年所有老師的評語──「樂觀而不進取。」
(秋仔說:人生在世不爭不求,盡自我本分就好。)
寫作是一輩子的事業,秋仔自許要寫到不能寫為止,
而寫作是計畫永遠趕不上變化,秋仔樂於接受一切挑戰!
一生等一個人
 
小編有一群跟小編一樣很喜歡看小說和戲劇的閨密,之前和閨密們聚餐時,我們聊到穿越的話題,其中有個閨密說的話,小編很認同,她說,除了穿越之外,她覺得主角們有一技之長也很重要,若是能發揮,絕對可以為劇情帶來加分的效果。
這讓小編想到寄秋新作《醫娘》裡的女主角佟若善,從小有過目不忘的本事,將中西醫書背得精通,並善於辨識藥草和藥理,外公是國寶級的有名中醫師,本想栽培她為自己的接班人,無奈佟若善的中醫把脈功夫一直學不好,但她不為此失志,反而努力向學,專攻西醫,成為腦科權威,任何大小手術都難不倒她,從沒在閻王手裡搶輸過,她相信只要努力就會成功,命是自個兒活出來的,自信是堅持的理念。
因著這樣的生活態度和人生觀,在她穿越到古代之後,就算親娘早逝、親爹不疼、繼母刁難、兄長軟弱、舅家嫌棄,她也能活得自在又有自信。
在只有中醫醫術的古代,她看準商機把中西醫術合併,製作成藥,又在外置田產種植藥草,金元寶滾滾入袋來。
發家致富的計畫一切都照著佟若善的意思在進行,只除了意外遇見男主角刑劍天,讓她的人生被愛情的色彩填滿。
刑劍天是驍勇善戰的漠北將軍,卻因腿傷嚴重而有截肢的可能,當佟若善露一手神奇的清創和縫合醫術,跟拿成藥讓他服用消炎之後,她不只收服了漠北軍的將士們,連刑劍天的心也一併收服,就算他前三任妻子在大婚之際離奇死亡,讓他背負「刑剋男」之名,他也要央求皇上賜婚,讓她未來的生命裡有他的存在,而他則以性命起誓護她周全,她生,他活;她死,他亡。
在二十五年的歲月裡,刑劍天一直都是為著國家而活,但現在,他要為佟若善而活。
小編看到這裡,深深的被男女主角的感情感動,愛情之所以美好,是因為那個心之所繫的人,對妳純粹的真誠愛戀。小編很喜歡這個故事,衷心希望你們的愛情也能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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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命是自個兒活出來的
結實滿滿的稻穗飽和壯碩,一串串連成一大片一望無際的金黃色稻海。
入秋了,是豐收的季節。
健康位於南方少山的平原,雨水豐沛,支流遍及,每年有充足的水源供給附近幾座大田的農耕,一年兩穫,再加上鄰近大湖,還有捕撈不完的漁獲,儘管邊關地區連年來大小戰役不斷,可是相隔千里,金戈鐵馬和震耳欲聾的廝殺聲干擾不到這兒的平靜,百姓們安居樂業,是個富裕又平和的小城鎮。
此時,一輛平實無華的驢車行駛在沙塵漫起的官道上,不像在趕路,倒似出外野遊一般慢吞吞的,車內的人兒也不急,一手拿著書,一手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紅棗茶,隨著驢車的晃動輕輕搖擺著身體。
那是一名穿著茜色衣裙的小姑娘,年約十三、四歲,眉宇間帶著淺淺的慵懶,雖然她的模樣不是讓人一見驚豔的絕色,卻有股耐人尋味的韻味,她的表情也和年紀不太相符,平靜得宛如山間潺潺流過的小溪,任他落花風湧,打了個漩渦照樣河水東流,不因外界的打擾而大起波瀾。
在她身邊伺候的是個眉目清秀的丫鬟,看來不甚起眼,溫順的添著茶水,不時攪動紅泥小火爐、加加炭火,讓爐上的陶盅維持著微熱的溫氣,不燙舌也不涼胃。
駕著驢車的是一名五十開外的老叟,他的掌心有一層厚厚的老繭,手指粗得像在石礫堆裡磨過,初看他的雙手會被嚇一跳,想著一個駕車的老頭哪來的滄桑,不就是被大戶人家養著的車夫,只要駕駕車而已,不做粗活,但是在那雙恍若死水的雙眼中,不時閃過令人一肅的銳光,滿布風霜的臉上有著不容小覷的堅毅。
「小姐,妳歇一歇吧,在車上看書傷眼,妳瞧這一晃一晃的,眼睛都要看壞了。」青桐是個直腸子,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心事也憋不住,像隻麻雀,總愛喋喋不休的嘮叨。
「好,再看一頁。」知識就是力量,她的起步慢,要多看一些,以補某方面的不足。
「妳方才也說再看一頁,可是一頁之後又一頁,整本書都快看完了,小姐,那麼艱澀難懂的書,妳怎麼看得下去?」青桐受不了的搖了搖頭,她只看了幾行就眼花撩亂、頭昏腦脹了,根本沒法耐著性子往下看。
「我倒覺得挺好看的,非常有意思。」就是印刷差了點,字體有些模糊,老要用猜的。
佟若善自得其樂的靠著車壁,不以為苦的看著她好不容易找來的醫書,久遠的記憶宛如昨日般湧現,既熟悉,又陌生。
外公用恨鐵不成鋼的無奈語氣說——
明明是過目不忘的醫學天才,為什麼偏偏就是學不會,為什麼呢?
是呀,為什麼學不會?她雖然不敢自誇過目不忘,但是再艱澀難懂的文字在她腦子裡過了一遍,十之八九都能記住,再看第二次就能完全記住了,十年、八年內都不會忘記。
兩、三歲時她便展露背書的天分,能輕輕鬆鬆的背出《李時珍草藥譜》,精通藥理、身為中醫的外公一聽,高興的大喊後繼有人了,一心要培養她成材,將一本又一本的藥草書籍往她面前堆。
所以她小的時候大多住在鄉下的外公家,跟著外公上山下田的採藥草、種藥草、辨識藥草,還學習如何用藥草救人。
可惜世上無完人,她唯一的缺憾竟是……
沉迷書中的佟若善忽然想起這一切那已經是上一世的事了,她已經不是忙得沒日沒夜的腦外科醫生,而是母亡,父再娶,寄宿姥姥家的小閨女。
她有爹,有繼母,有一兄長、一繼弟、一繼妹,還是個侯府千金,只是……沒娘的孩子注定得不到完整家庭應有的關愛。
「小姐,妳就歇歇吧,不要累著了自己,要是奴婢沒把妳照顧好,讓青蟬姊知曉,奴婢又要挨罵了。」小姐太不懂得照顧自己了,沒人盯著不行。
青蟬比青桐大一歲,今年十六了,她和青桐同為佟若善的丫鬟,青蟬為人穩重且聰慧,掌理著小姐的屋內事,如小姐的銀錢、首飾,還善做帳。
不過青蟬比青桐晚來到佟若善身邊服侍,她原本是侯爺夫人的一等丫鬟,就得夫人器重。
當年程氏懷第二胎時,意外發現丈夫在外私養外室,對方還有了和她差不多月分的身子,侯爺迷戀外面的女子帶回府中立為側室,夫人一氣之下動了胎氣,女兒才七個月大便早產了,也就是佟若善。
不足月出生的佟若善自幼身子骨就弱,一度被大夫斷定活不過三個月,要及早做準備。
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怎麼不心疼,程氏豁出命了也要把女兒養活,不讓外室女得意,怎奈產後虛弱,加上丈夫只見新人笑,不聞舊人哭,讓她鬱結在心,沒多久就把身子拖垮了。
無可奈何之下,她將養了一、兩年,哭聲像小貓嗚咽的女兒送回娘家,交由娘親代為照顧。
只是她以為會有所好轉的身子卻每況愈下,又拖了兩年終是撒手人寰,臨終前她連女兒最後一面也沒看到。
原本母喪,身為子女都該回來奔喪,但是大佟若善四歲的大哥佟仲陽卻阻止她回府,她只好繼續寄宿在姥姥家,今年她都十四歲了,侯府那邊還是沒派人來接她。
青蟬是夫人死後才來到佟若善身邊,她來的時候還帶來夫人留給小姐的嫁妝,一匣子的首飾、房契、田契、幾間傍身的鋪子、一座茶園,可見青蟬是個忠心不二的。
可是誰也料想不到,真正的佟若善早在十歲那年就死於傷寒,在死了一夜又復活的,是來自現代的靈魂佟若善,她死於醫院的急診室,一名激動的傷患一刀刺中她的要害。
如今佟若善稚嫩的身子裡裝著成熟睿智的女人靈魂,難怪能心如止水,面對任何事皆能淡然處之。
佟若善輕笑道:「妳就那麼怕青蟬嗎?」
「不是怕,是敬重,青蟬姊姊明明只大奴婢一歲,可是只要她兩眼一瞪,奴婢連手腳該往哪兒擱都不曉得了。」青桐就擔心自己什麼沒做好,讓青蟬姊失望。
「人家是丫鬟,妳也是丫鬟,為什麼妳這般無用呢?」
佟若善不是刻意要培養出文、武兩個丫鬟,只是想一個管她的帳冊,一個充做剽悍的保鏢,拳腳功夫過得去,保她出入無虞就好,誰知文婢是有了,武婢卻成了活癆,除了力氣大了些,能擋三、五個粗壯婆子外,還真是一無是處。
「小姐,不是奴婢無用,是青蟬姊太能幹了,一個人能抵十個,不像奴婢只會伺候人,什麼盤帳、算帳,光看奴婢就頭腦發暈。」
青桐就是女人無腦的代表,她不愛看書,是在自家小姐的強迫下學著認字,但十個字中有四個字不認識,讀起書來坑坑疤疤的,但她最怕的還是抄寫,她自己寫出來的字,連她自個兒都看不懂。
「妳的意思是,每個月的月銀也要減半嘍?畢竟妳連青蟬的一半也抵不上。」佟若善揶揄道。
「不要呀!小姐,奴婢也非常認真的在做事,妳瞧,奴婢把妳伺候得妥妥當當的,沒磕著妳也沒累著妳,奴婢還是很有用處的。」青桐很賣力的彰顯自己有多好用。
是甘草的用處,佟若善在心裡好笑的想著。「到地頭了沒?我這身骨頭快晃散了,真讓我散了架,周嬤嬤定會剝了妳的皮。」
周嬤嬤是佟若善的乳娘,從小就照顧著佟若善,周嬤嬤的丈夫和兩子一女留在侯府並未跟來。
「小姐妳等一下,我問一問老炭頭。」青桐說完,敲敲車壁,隔著木板問道:「老炭頭爺爺,到了沒?小姐坐了大半天的車,身子骨撐不住呀!你幫忙趕趕路唄!」
老炭頭坐在車轅上,吆喝一聲,聲音宏亮的回道:「小姐再忍忍,快到了,轉個彎便到咱們的地了。」
人無遠慮,定有近憂。
佟若善來到這個歷史上不存在的國家,頭一年她過得很混亂,就像得了三魂七魄不全症似的,一下子好似在現代的開刀房執刀,做開腦手術,一下子又穿到古人身上,被迫學著她毫不擅長的書畫琴棋,每日還要默寫一千字簪花小楷。
一開始,她的身體和靈魂產生排斥,格格不入,腦子想的和身體做的完全不同調,常鬧出笑話。
好在那時有大病初癒打掩護,她可以一邊裝傻,一邊適應突如其來的古人生活,以眼睛去觀察,並了解這世界的一切。
她用一年的時間融入這個環境,並以滴水穿石的方式讓身邊的人不自覺的接受她與以往不同的轉變,讓他們以為她只是長大了,變得比較懂事,有自己的主見。
她的親娘生前的確留給她不少東西,可是莊子、鋪子、田地不能賣,她名下的資產要等她出嫁了才能動用,否則將充為公中,換言之,她是坐擁金山銀山的窮人,每年鋪子、田地的租金都存在錢莊,不只她動不了,武寧侯府的繼母也休想動一分一毫,算是一種保障吧。
至於她手邊全部的財產,還不到兩百兩。
為何?
她姥姥雖然是程家的老夫人,但是姥姥是嫁進來當續絃,丈夫的前妻生有兩子兩女,在姥姥入門時,四人已是十來歲的少年少女了,只小姥姥不到幾歲,在姥姥接手中饋不到五年,兩名繼子陸續成親,繼女們也嫁了。
姥姥前後當不到十年的家,就被成年的長子奪了權,由長媳接任當家主母之位,姥姥雖然也生了一子一女,但一雙兒女尚年幼,無力抗衡,姥姥便死了心放手,把心思全放在照顧兩個親生孩子上頭。
後來姥姥大部分的積蓄都給了女兒當嫁妝,自個兒留在身邊的銀子並不多,再加上程家是大舅一家當家作主,想當然佟若善這個長年寄住的表小姐能有多少月銀,一個月給她二兩銀子已經算厚道了。
可是這二兩銀子還包括她三個丫鬟、一個嬤嬤的花用,每個月的月銀一發,她根本所剩無幾,常常捉襟見肘,雖然姥姥常用體己錢貼補,還是入不敷出,而且她因為早產的緣故,身子骨不好,常要用藥固本,所以銀錢的侷促更為明顯,好幾次到了要當首飾的地步。
不過人是在逆境中培養出韌性,一見自己的銀匣子裡只剩下幾塊碎銀,沒法發揮現代醫術的佟若善想到賣藥這個法子,她背的最熟的是方劑,隨手拈來便是這時代沒有的藥方。
藥方是不賣的,只賣製好的成藥。
有鑑於藥湯的苦澀,她被灌了上百碗苦稠藥汁,決定將其製成藥丸子、藥片,吞服方便,不用花費時間煎藥,也不那麼難以入口。
佟若善用剩下的銀子買來較便宜的藥材,先從簡單的做起。
桔梗、薄荷、甘草、荊芥、金銀花、牛蒡子、淡豆鼓、連翹、淡竹葉、桑葉、鉤藤、白菊花,製成感冒片,用法是日服三次,每次六片,開水送服,辛涼解表,清熱宣肺。
止瀉丸是用赤石脂、乾薑、粳米製成,功能是溫中、澀腸、止痢,能治久痢,腹痛、便膿血,舌淡苔白,滑脫不禁。
這兩服藥看起來製法不難,但是對學西醫的佟若善來說還是有點難度,好在有外公替她打下的中醫底子,她在失敗了幾回後,終於成功的製出一瓶瓶的藥。
不過要把藥銷出去也是一門學問,佟若善帶著丫鬟走遍了健康城的大小藥鋪,僅一家快倒閉的小藥鋪,店主在接下她塞過去的一兩銀子後,才勉強答應以二八分帳的方式讓她寄賣新藥。
頭一個月藥賣得不好,乏人問津,畢竟這間藥鋪又小又舊,非不得已沒人肯踏入。
就在鋪子快關門前,一名腹瀉不止的老人從鋪子前經過,他已經拉得快虛脫,只剩下一口氣喘著,路經此地是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他命僕人到鋪子裡捉一帖藥試試。
鋪子的夥計因老人要得急,隨手拿了一瓶成藥給了僕人,心想他這是急症,直接服用比較快,等不及煎藥。
沒想到老人服用後,不到一刻鐘,情況就好了許多,接著雖有稀瀉,但量不多,吃過幾次藥後居然就全好了。
原本是要抬回去等著發喪,殊知沒幾天就活蹦亂跳了,為此還送了只匾額前來,以表感謝,從此打開感冒片和止瀉丸的銷路。
如今幾年過去了,那間藥鋪成了那條街上最大的藥鋪,光賣感冒片和止瀉丸就賺得缽滿盆溢。
因此得利的佟若善也小有收入,雖稱不上腰纏萬貫,但至少不再因為缺銀少金而困頓。
靠山靠水不如靠己,她又決定買塊地自個兒種藥草,後來她看中山腳下那約四畝大的田地,只花了她二十兩銀子,畢竟沒人好依靠的她最好低調些,不要做林中秀木,若讓人家知曉她腦子裡有上千種方劑,怕是禍不是福,如非生活所迫,能不用就不用,以免引人覬覦。
「小姐,到了、到了!我看到我們之前來看的那塊地,我們有黃澄澄的稻米好吃……咦!那是什麼,怎麼都長草了?該死的老賊頭,拿了我們的銀子卻不好好栽種!」看到朱三站在雜草叢中,青桐氣呼呼的破口大罵。
「那叫三七,是一種藥材。」佟若善搖頭一嘆,唉,叫她看書不看書,丟人了吧,連療傷聖品也不認得。
「藥材?」在青桐看來明明是野草。
「是療傷用的,止血最有效。」三七是多年生植物,很好培育,能摘上幾季,但是沒多少人注意到它的療效而忽略。
「是嗎?」青桐還在心疼好好的田地不拿來種稻卻種草,甚至想著小姐不會被騙了吧,要不就是看醫書看傻了,把草當成藥了。
驢車一停,老炭頭手腳俐落地從轅桿上躍落,他目光銳利的看看四周,這才走到車邊,口氣恭敬的請小姐下車。
「啊!空氣真好……」佟若善下了車,伸了個懶腰,用力深呼吸一口氣,空氣乾淨,沒有一絲污染,天空是漂亮的湛藍色,草色茵綠,風中帶著微涼的秋意,真舒服。
只可惜地上多是泥濘,前兩天下過雨,秋雨綿綿,不大,卻十分煩人,要斷不斷的,傘遮不遮都怪得很。
「小姐,空氣是什麼,能吃嗎?」青桐不解的問。
佟若善好笑的瞟了她一眼。「吃貨。」
「小姐,奴婢不是吃貨。」她又不貪嘴。
「噓!聽聽風聲。」果然要走出四方牆才感受得到,被關在後院的女人只有井口大的天,看不到風起雲湧。
「風聲?」青桐一臉困惑,不就咻咻咻的,有什麼好聽的?
「風在唱歌。」佟若善微瞇起眼眸,聽著秋之頌在耳邊迴盪。
青桐趕緊從驢車內取出一件短毛披袍給小姐披上,憂心的道:「小姐,妳又發病了嗎?」要不然怎麼老是這麼奇怪,聽都聽不懂。
佟若善白皙得透亮的面容淺淺一笑。「青桐,妳知道我為什麼總是帶妳一道出門嗎?」
青桐很老實的搖搖頭。
「因為妳笨得傻氣,逗來很有趣。」傻一點才不會想太多,人因多智而煩惱,她這樣很好。
「小姐……」青桐不服氣的嘟起嘴。
「好了,咱們去見見朱三,他把我的藥田整理得不錯,很是有模有樣。」繡著紫色桔梗的粉色繡花鞋沾上泥巴,佟若善並不在意,反倒像是到郊外踏青的閨閣小姐,蓮步款款,來到田邊後,她優雅的掬起一片三七葉,對朱三吩咐道:「趁著入冬前把三七葉全採收了,晾曬乾之後磨成粉,我過段日子讓人來收。」
「是的,東家。」
「還有,等田裡收拾好了,你把田畝地都搭上遮風擋雪的棚子,做暖室培育,兩畝種天麻,兩畝種黃茋,我會教你種法和地熱法,明年春天就能收成了。」
「冬天種藥草?東家,這能成嗎?」朱三困惑的反問。一入冬,藥草怕是全都要凍死在土裡了,搭了棚子指不定也不管用。
「你照做就是了,若是能成,清明前後便能賣出高價。」佟若善估量著,那時藥草正栽種,十分缺貨,要個好價錢不難。
「是。」
身為侯府千金,佟若善沒想過要賺大錢,在前一世,她是一間大醫院的知名醫生,每日排隊求診的病患多到應接不暇,她有房、有車,還有直線上揚的存款,她什麼都不缺,是站在金字塔頂端的標竿人物。
在她短短的三十五年歲月中,她唯一缺乏的居然是玩樂,有得是錢卻沒時間花,吃在醫院的餐廳,睡在醫院的休息室,每天面對的不是病人便是病理報告,七十幾坪的大房子形同旅館,一個月住不到七天,還要繳管理費。
如今她有重來一回的機會,她想輕鬆一下,不要再過著被時間追著跑的日子,自在一點、愜意一點,看看醫書,練練讓外公搖頭又嘆氣的毛筆字。
畢竟她能過的鬆散日子不多了,在這普遍早婚的年代,也許再不到兩年她就得嫁人了,到時她要面對的是一大家子,由不得她順著性子來,該妥協的還是得妥協。
不嫁?這可能嗎?
即使在現代,不婚族也承受著一定的社會壓力,不論遠近親疏,見面的問候語很少有不問及婚姻狀況的,何況是男尊女卑,又有著男大當婚、女大當嫁觀念的古代。
所以佟若善毫無這方面的掙扎,她是個相當理智的人,有時甚至顯得有些冷血,她認為只要不動情,和誰相處一輩子並沒有什麼太大的關係,她就當做多了一個室友,以及播種的牛郎,就算他坐擁妾室,寵愛別的女人,也沒關係,她只有一個要求,她得是掌權的正室。
無愛便無妒,不貪便能心安理得,至於愛情這玩意兒,能不沾染就盡量別沾染,那是撒上糖花的罌粟,會害人的。
距離藥田不遠的半山腰上,長了兩棵快百年的老茶樹,想起自個兒偏愛的花茶,手癢的佟若善便帶了話癆子青桐上山採茶去,老炭頭就在茶樹附近守護,身子倚樹打盹。
一會兒功夫,兩人採了滿滿一籮筐,借了朱三家的廚房,佟若善有模有樣的炒著茶,一籮筐的茶葉快火一炒,濃縮剩下不到四分之一,茶香四溢,她用了個小甕裝著帶走。
***
上了驢車往回走,走到一半,又下雨了,來得急的秋雨打得車頂咚咚作響,雨勢沒有停歇的跡象,反而越下越大,不少雨水從車窗的縫隙打進車內,車裡一片溼漉漉。
老炭頭在車外喊道:「小姐,我們先找個地方避避雨吧。」
「也好。」佟若善回道。
「小姐,雨下得這麼大,我們會不會趕不上回城?」青桐有些擔心的問。城門一入夜便關上,進出不得。
「趕不上就趕不上,就跟姥姥說我們被雲空大師留宿,聽他講道說經。」佟若善依舊淡定,況且與佛有緣這個藉口十分有用。
「小姐,前面有間廢棄的道觀,咱們先去那兒躲躲雨吧。」老炭頭又在車外喊道。
「好。」佟若善應了一聲。
老炭頭將驢車停在道觀前,青桐馬上護著小姐跑了進去。
「小姐,這樣真的好嗎?」青桐看著供壇上蒙上灰塵的三清道祖佛像,一邊問道。
「天雨路滑,趕路更危險,不想白白送命就將就點,還是妳要跟姥姥說她的外孫女不守閨訓,偷置私產?」
佟若善帶著丫鬟出城是瞞著人的,對外她宣稱是到廟裡上香,求只平安符,事實上驢車是往另一個方向趕,與廟宇背道而馳。
其實她不是第一回這麼做了,她常常以上香為由出門,去廟裡晃了一下便離開,改去做她自個兒的事兒,偏偏她不知哪裡入了雲空大師的眼,一老一少,一方外中人,一世俗小姐,兩人竟然結成忘年之交,每回她一溜閒,就連不該打誑語的雲空大師都會為她打掩護,不過知曉他們私底下小交情的人很少。
青桐也搞不清楚雲空大師是真心喜愛她家小姐,還是四大皆空,眾生平等,反正他倆說的禪語她永遠也聽不懂。
「小姐,這裡我清乾淨了,妳先坐吧。」一入觀便很忙碌的青桐,很快清出一塊空地,她將毯子鋪在地上,讓小姐坐下來休息,接著她順便把道觀稍加打掃。
這就是身為丫鬟的奴性,看到髒污就想清。
「去熱壺茶來,有點涼。」佟若善將方才炒好的新茶遞給青桐,她先試試味 。
春有茉莉秋有桂,回去後她還要摘些桂花,混著茶葉做成桂花茶,像她去年做的茉莉花茶就很成功,清香味自然持久,她還試過用蘭花和荷花入茶,但香氣不足,沒法把茶香味襯托出來,她想明年再試一次,挑選新的品種。
「小姐,喝茶。」
攜帶方便又好用的紅泥小火爐再度派上用場,裝著八分滿水的窯燒陶壺置於炭火上,白霧狀的水氣漫散開來,驅走了秋雨帶來的涼意,讓人有四肢回暖的感受。
「青桐,妳越來越賢慧了,可以嫁人了。」佟若善調笑道。賢妻良母的好苗子,換成是她,絕對做不到這般無微不至。
「小姐,奴婢才十五,不急著嫁人,況且青蟬姊的年紀還比奴婢大呢,要嫁也是她先嫁。」青桐還想陪著小姐,以後當小姐的陪嫁。
佟若善沒好氣的睨她一眼,說她傻,她還真傻。「青蟬沒有家人,早嫁晚嫁隨她心意,可是妳爹娘健在,他們總不希望妳一輩子當個丫鬟。」
青桐有一大群兄弟姊妹,家裡卻只有幾畝薄田,所有人吃不飽也餓不死,她爹娘逼不得已,只好在她三歲時把她賣入佟家。
她剛當小姐的丫鬟時,小姐窮,她連帶的也窮,她們和周嬤嬤三個人又寄人籬下,只能盡可能省吃儉用,那時她除了三餐和季配兩套衣服外,沒有月銀可拿,等到老夫人發現她們的窘況後,才發一些銀兩當日常所需,她才有少得可憐的月銀能夠拿回家。
不過真等到主子有錢了,可以給她更好的月俸時,她和家人的關係反而疏遠了,因為兄弟姊妹都長大了,各尋各的活路去,反倒少有往來,只有她爹娘偶爾會來探望。
「當丫鬟有什麼不好,小姐待我好,又給我銀子,我要一輩子跟著小姐。」青桐已經不記得小時候的事,可當年無飯可吃的飢餓感,彷彿一道陰影,長存心間。
「傻丫頭……」
忽地,在道觀外把門的老炭頭忽地飛身入內,擋在佟若善和青桐主僕倆身前。
「怎麼了,老炭頭。」青桐有些緊張的問道。
「有人來了。」在三里外。
「有人?」
老炭頭不是程家的家生子,也非佟若善帶來的佟家下人,他是三年前昏倒在山澗旁的異鄉客,一身江湖人打扮,手邊還留著半截的刀,背後被砍了一道見骨的傷口。
也是他命不該絕,正好遇到佟若善,她打了一把手術刀,那時剛拿到手,尚未開鋒,便拿他來試刀,並以桑皮線替他縫合傷口。
老炭頭發了三天高燒,居然讓他扛過去了,此事過後,他成了佟若善的私人車夫,他只為她一人趕車,對於其他人皆視若無睹,自然而然地,他也被歸於佟若善的人,每個月拿二兩月銀。
「老大,這裡有間道觀,我們去進躲雨……」
幾匹快馬由遠而近,噠噠的馬蹄越來越大聲,在雨聲中,有種叭答叭答的回聲,地面也跟著微微震動。
驀地,馬蹄聲在道觀附近戛然而止,有道嗓門大得像熊吼,連不會武的佟若善都聽得一清二楚,不自覺螓眉一顰。
「他們要進道觀?」
「小姐莫驚,老炭頭在。」他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小姐一分一毫。
「我不怕,就怕人一多,氣味不好。」佟若善配了幾種防身的迷藥隨身攜帶,倒是不懼歹人為惡。
老炭頭嘴角上揚,看了一眼面色平靜的小姐,向來枯水般的雙瞳輕泛笑意,多了幾分活人的生氣。
「老大,不要逞強,讓我們扶你,中了一箭非同小可,你這傷再不看大夫就要廢了……咦!怎麼有人先佔了……」明明是一間破道觀,屋頂還破了個洞,居然有百姓在此躲雨。
「你們沒看到外面的驢車嗎?是我們先來的,不能趕我們走。」怕被趕出道觀淋雨,傻膽無敵的青桐連忙嚴正聲明。
佟若善真後悔自己沒有捂住她的嘴巴,她沒看見人家帶劍背弓,一副不好惹的樣子嗎?
「呵呵呵!小姑娘,妳別擔心,我們只是路過的漠北軍,在此暫歇避避雨而已。」說話的是一名不帶血氣、面白無鬚的男子,看來約莫二十一、二歲。
一聽是漠北軍,老炭頭繃緊的神情略微一鬆。
「你們是漠北軍?漠北軍不是應該在漠北打仗,跑到我們健康城幹什麼?難道蠻子要攻過來了?!」一說到戰爭,青桐面露恐懼,連脖子都縮到看不見了。
「莫怕、莫怕,沒的事,有我們漠北軍守著,北方蠻子根本不敢越雷池一步,我們將軍一刀能砍一百顆契丹人頭顱。」刀起刀落毫不遲疑,跟切麵團一樣簡單乾脆。
「莫不破,你話太多了。」若是主將未坐鎮大帳的消息傳出去,於軍情不利,且他洩露軍情,依照軍法,得挨三十大板。
因為被老炭頭擋住,佟若善瞧不見在道觀另一邊席地而坐的兵痞子,可是沉厚如酒的嗓音一出,她心裡不免為之震動,好像聽見大提琴醇厚有力的樂音。「咦!聲音真好聽……」一發現自己無意識的說出心裡的感想,她的臉頰立即染上酡紅。
她的嗓聲雖然輕柔,近乎耳語,可是道觀裡除了不會武功的青桐外,其他男人全都聽見她說的話,不約而同的挑眉謔笑,看向傷了腿、臉色微白的孤傲男子。
莫不破又道:「咳!這位姑娘,妳喝的是什麼茶,聞起來很香,可不可以給我們一杯暖暖胃?才剛入秋就冷成這樣,漠北今年的冬天又難過了。」北方蠻子肯定又不安分,搶糧搶女人。
「青桐,杯子。」
「是的,小姐。」青桐從形型竹籃中取出三只陶杯,一一斟滿了才遞給對面的軍爺。
「來,你先喝,這茶真香,光聞就口齒生津。」
「入喉鐵定甘甜,瞧這茶水的清澄,淺淺的金黃色。」
人多杯少,莫不破先把拿到手的第一杯茶送到眾人的領頭面前,不是邀功,而是出自敬意,真當親大哥看待。
腿受傷的男子一接過茶杯便要就口一飲,卻被佟若善出聲阻止,「等一下,你身上有傷吧?」
男子一頓,沉聲反問:「那又如何?」
「茶對傷者不宜,不利於傷口的癒合。」佟若善解釋道,任何刺激品都不該入口,像酒、茶之類的,飲之會加快血液流動。
「妳是大夫?」莫不破頓時兩眼發亮。
「不是。」佟若善否認得極快。
「那妳懂醫理嗎?像是什麼藥對傷口好,什麼藥具有療效?」莫不破沒想過人家姑娘的聲音聽起來還很稚嫩,完全不像行醫多年的醫娘,著急的認為逮到一個是一個。
「我不……」佟若善想說她不會醫術,以免招惹不該招惹的人,偏偏她有個專扯後腿的丫鬟,三兩句話就把她出賣了。
「我們家小姐可神了,把肚皮剖開掏出腸子洗一洗,切掉壞掉的腸子再把其他腸子縫連在一起,然後再把肚子縫起來,居然沒死耶,一天後還活蹦亂跳,照吃照喝……」青桐的話語猛地一頓,嚇!她說錯了什麼,怎麼每個人看她的眼神都像在看金子似的閃閃發亮?
她根本不曉得她的話引起那群漠北軍多大的興致,他們的目光投向老炭頭身後茜紅色衣裙的女子。
莫不破興奮的問道:「姑娘,妳會把人的肚子剖開再縫合?」而且人還活著?
「我不是……」這個青桐,到底知不知道給她惹來什麼麻煩啊!佟若善撫額輕嘆,暗暗祈求雨快點停,她才能快點離開。
「妳有好醫術就該救難扶危,來來來,別害羞,相逢自是有緣,也是老天注定的緣分,我家老大那條腿就託付於妳了,咱們大弘國的興衰就看妳的了……」
 

第二章  有錢不賺是呆子
佟若善就知道會這樣,她被那無腦的蠢丫鬟坑慘了。
人家是養條狗能看家,她是養了隻碩鼠,專門來啃自家的米袋,還呼朋引伴一道兒來偷。
偏偏她現在面對的是幾個人高體壯的兵痞,還個個配劍帶刀,他們只有三個人,其中兩個還是跑不快、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光靠一個老炭頭,人在屋簷下,不低頭,難不成要跟一群兵對打嗎?
在心裡哀嘆一番的佟若善,輕拍了拍老炭頭的背,讓他退開。
「小姐,不妥,妳是尚未說定人家的閨閣千金,不能跟這群胡搞瞎混的傢伙摻和。」他不贊成的搖搖頭。
她笑笑地瞇起秋水瞳眸。「無妨,反正是救人,功德一件。」
「小姐……」妳太任性了。
佟若善回他一個「人家氣勢比我們強,我們能硬拚嗎」的眼神。「不會有事的,若是這些人嘴巴太大,讓我閨譽有損,這裡有一、二、三、四、五……九個人選,就挑一個順眼的當我夫婿。」
她是在開玩笑,一群漠北軍卻當真了,當下你推我扯的,還猜酒拳定輸贏,活像個事兒。
莫不破還大聲調笑道:「嗟!妳還真敢挑高枝呀,知道咱們哥兒都是軍中將領級的好漢,妳福氣到了,真能治好我們老大,保妳富貴一生……」可是當老炭頭一站開,露出身後茜紅色的嬌小身軀,他的話語便跟著一頓。
佟若善小小的臉蛋巴掌大,細細的胳臂宛如柳條兒,不及盈握的小腰還沒眼前軍爺的一條大腿粗,什麼都細細小小的,精緻得像只易碎的青花瓷,輕輕一碰就碎了。
莫不破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這是個什麼鬼,年紀怎麼這麼小,她及笄了嗎?」
「我也覺得我不能勝任這般艱鉅的活兒,不如你們再忍忍,等雨停了再進城找醫館的大夫,我看他的腿一時半刻也好不了,頂多鋸斷條腿,人還留著一條命……」
「不行!命要,腿也要,妳快幫他治,只要能治好他,我們兄弟欠妳一條人情。」莫不破激動的大叫。
佟若善不曉得眼下這些人的人情有多重,是多少人想求也求不到的福分,連朝中大臣和有意九龍之位的皇子巴著大腿也要巴住的人物,她只覺得玩刀弄劍的人脾氣一定很壞,她只想離他們越遠越好,最好老死不相見。
「你要用麻沸散還是銀針封穴……」佟若善的話還沒說完,頓時有種錯覺,她是不是看見九頭狼了,怎麼瞅著她的目光一片狼光發綠?
「妳有麻沸散?」出聲的是先前臉色發白,現因傷口發炎身子發熱而面色轉紅的孤傲男子。
「咳!有麻、麻沸散很奇怪嗎?不是到處都買得到?」麻沸散等同於現代的麻醉藥,她試了幾回才調出適當的分量。
很會背書的佟若善當真有過目不忘的天分,十歲那年外公給她一本厚重的《中醫方劑精選集》,她斷斷續續背了一個月就把一千劑藥方給背熟了,直到十數年後還能粗略背出。
來到古代後,她發現她的記憶力較之前又強了些,已經被遺忘許久的藥方又從記憶深處被挖了出來,她如看一本書般的倒背如流,稍做整理後腦中有如藏了一本中醫藥典。
但是她很清楚這種事對她而言並非好事,即使是一般的仕紳名流,若是身懷生財的寶物,恐怕還沒等到發財就先被毀家滅門了,畢竟有太多人想去搶這筆天上掉下來的財富,尤其她還是個年少的姑娘家,既無家族支撐,又無絕世武學傍身,若真把一身驚人的醫術亮出去,說不定讚譽未到毀謗先至,還有可能會被當成惑世妖女活活燒死,連骨頭也不留下。
好不容易重活一回,她才不想讓自個兒走向早亡的命數,總是盡可能活得低調。
「妳到哪裡買到的,妳說說看。」莫不破的兩隻虎目睜得老大,口氣顯得相當不滿。
「藥鋪呀!你到藥鋪配藥,店主自然就會給你。」佟若善圓睜著翦翦水眸,一臉很無辜的模樣。
「藥方呢?」莫不破伸手討要藥方。
「不知道。」佟若善沒好氣的瞅他一眼,這人是土匪嗎?強取豪奪的。
「妳……」莫不破掄起拳頭,高挺的身子往前一站,作勢要打人。
但事實上他是不打女人的,他只是做做樣子嚇唬嚇唬膽小的人,以往用這招十分有效,十個有八個跪地求饒,另外兩個則是嚇得兩眼翻白,口吐白沫。
可惜這次他遇到的是連膽子也敢摘掉的女英豪,她看也不看他一眼,做出趕人的手勢。「他的腿到底要不要治?不治我要回那邊把茶喝完,剛炒菁的新茶可不能浪費了。」百年老茶樹的茶葉不苦不澀,嫩芽摘下來口裡嚼是甜的,製成茶葉有股自然天成的清甜,若再用跑虎山的清泉煮沸泡茶,味道更清冽了,口齒留香。
「治!」九張嘴同時一吼。
佟若善抬眸環視了九座山一樣的男人,眼皮抖都不抖一下,點了其中一人。「你,到我的驢車上取來這麼大的藥箱。」她比了比大小,驢車的空間有限,一眼就能瞧見。
「我?」眉尾有道不明顯刀疤的男人抖了抖眉毛,好像不敢相信她像使喚小廝似的指使他做事。
「你飯吃得比人家少嗎?連個小箱子也拿不動。」她沒好氣的道。不過是一群兵痞子,派頭卻一個比一個大。
「誰說我拿不動,妳這個臭丫頭!」他十三歲就砍下蠻子的腦袋,誰敢說他是四肢不動的飯桶!
「好了,周藏七,快去拿小姑娘的藥箱,老大等著治傷。」莫不破正經起臉色道。
麻沸散呀!兄弟,有那玩意兒咱們能少受多少罪。
在戰場上廝殺誰能不挨刀,或多或少都有幾道刀疤劍痕,嚴重的命都丟了半條,而且治療的過程中,不怕傷好不了,而是那挖肉拔箭、去腐切骨的痛,比被人砍一刀還要疼上幾倍。
他們都聽過麻沸散,華佗聖藥,但誰真正見識過,只當做一則傳說,畢竟世上哪有抹上就不感覺到痛的藥。
可是這個不及男人肩高的小姑娘說了,還有兩個選擇可以挑,她的醫術到底有多高明,在場的人沒有一個不想親自瞧瞧,他們也想危急時有人救助。
「好,我去拿,妳等著。」周藏七面容兇惡的撂下話。
一會兒,他拿回一只漆白的花梨木方匣,不大,兩尺見方,寬約五寸,方匣正中央漆了十字的朱漆。
佟若善接過匣子便往地上一放,她蹲了下來將方匣蓋子打開,纖纖素手潔白如玉的往上一提,幾個大男人驟然瞪大眼。
經過改造的匣子裡別有玄機,一直拉直便成了高一尺的三層櫃子,第一層放的是奇形怪狀的刀具,有大有小、有方有鉤,還有像筷子的夾子,細長的小剪子;第二層則是一粒粒搓圓的棉球和剪成方塊狀的紗布、成捆的紗帶、一瓶烈酒、一瓶不知何物的水,還有幾片削成板狀的竹片,兩、三瓶味道奇特的藥水,還有膏狀黏物;最下面一層則一目了然,無非是一些形狀各異的瓶瓶罐罐,有葫蘆形、有圓肚形、有長頸形、有南瓜形,一看就知道是放藥的,林林總總算來共有二十幾瓶。
「把他的褲子撕開,露開受傷部位,我要先看他傷得如何。」佟若善是腦神經外科名醫,不是一般外傷外科,看個小外傷簡直是侮辱她的專業,她只好不斷在心裡說服自己不要在意。
一名皮膚黝黑的男人看了受傷的男子一眼,待受傷男子點頭示意後,這才蹲下身,雙手一用力,將已經用刀挑開的褲管撕得更開,露出白花花的大腿,以及已經發黑生腐的傷處。
「你這傷起碼傷了十來天,沒找大夫看過嗎?」他是不要命了,還是逞英雄,再延誤治療真的要截肢了。
「看了,軍醫。」原本更嚴重。
惜字如金的男子目露冷光,盯著在他腿上東瞧西瞧的小丫頭,眉頭微皺地看著她從匣子側邊抽出類似皮套的東西,手法俐落地往蔥白五指一套,彷彿在手上多了一層薄皮。
「不要看了,這很貴,我要弄這一雙不容易,別看到好東西就打主意,我不會給的。」佟若善馬上道。在現代隨便買都有的手套,她用了十來頭豬的腸子才弄出三雙,她還捨不得丟,回收用烈酒浸泡再重複使用,反正用到的機會並不多。
她完全沒想到在這次的手術後,她日後會接到更多更艱險的救急手術,而在她看來十分難成事的消毒手套,在某人的一聲令下,成箱成箱的送來,堆積如山,教人傻眼。
男子微微挑眉,那種東西她就覺得貴?看來這丫頭沒看過真正上等的好物。「妳要如何治傷?」
她先看了看,以指伸入傷口探探深淺,不意外的摸到一硬物。「你有截箭頭的倒鉤扎在肉裡沒拔出來,卡在腿骨位置,造成你的皮肉潰爛,無法癒合,我的方式是把腿肉切開,取出倒鉤,削掉腐肉再縫合,你有建議可以下刀前提,我一向尊重傷患的意見。」
「尊重個屁,妳分明是見死不救!」周藏七個性直,最見不慣婆婆媽媽、盡說廢話的人。
「好,那你來動手。」佟若善冷眼一掃,周藏七立即縮頸往後一退,確定沒人干擾後,她才又轉回頭對受傷的男子道:「先清洗傷口,把傷處完全露出來我才好動刀,這會很痛,你先忍一下。」嗯,更正一下,是非常痛。
「不是有麻沸散?」男子利眸一閃。
「沒有。」
「沒有是什麼意思?」男子的嗓音一沉。
「沒有藥材呀!誰會隨身準備一包麻沸散。」
其實她有,由湯劑研製成粉狀,撒在傷口上便能局部麻醉,可她不甘願呀!她每製一種藥都費盡千辛萬苦,還要從日常家用節省下來,有的藥材可不便宜,做成的成藥才那麼一點點,用完了就沒了,而她不想整日埋頭製藥,把自己搞得一身難聞的藥味。
說穿了她就是懶,她自認是醫師而不是製藥師,藥夠用就好,無需整天埋首其中,攸關個人驕傲。
「也就是說,妳手上有麻沸散的藥方?」只是湊不齊藥材?
佟若善突地將半瓶鹽水往傷處倒,十分愉快地聽見某個人的痛呼聲。「我說過有點疼。」
「不是只有一點吧!」男子冷瞪著她。
「沒聽過良藥苦口嗎?你這條腿還能感覺到痛楚算是幸運了,若是三天內沒治,你就該和它告別了。」佟若善說得實際。
「妳是故意的。」他很肯定。
「是又如何?你可以不讓我治。」又不是她求他,保不保得住腿是他的事,與她無關。
男子抿著嘴,目光冷冽如刃。「妳要是沒治好,妳會知道後果。」
佟若善這下子不免也來了氣,他居然敢威脅她,當她是嚇大的嗎?「那我要不要順便把你毒死,免得你事後翻臉不認人,把我砍成碎片?」
「妳敢──」
「敢下毒就要妳的命!」
「妳敢下毒……」
「妳好大的膽子……」
「在爺的面前也敢毒害邊關大將──」
受傷男子沉下臉還沒開口,圍在他四周的眾男便紛紛發怒,把眼珠子瞠到最大瞪著她。
「你們很吵,到底治不治?」佟若善一臉他們再吵她就抽手的神情。
幾個在戰場上衝鋒陷陣、殺敵無數的大男人,立刻憋屈地吼出一個字,「治!」
「很好,誰再發出一個音我就不治了,包括你,大塊頭。」在治療過程中,大夫最大。
幾個大男人的幾張嘴閉得死緊,只能憤憤的瞪著完全不把他們放在眼裡的小丫頭片子,莫名有種虎落平陽被犬欺的委屈。
「刑劍天。」
佟若善用棉球擦拭傷口的手一頓,又繼續動作。「你不用告訴我你的名字,今日一別再無相見日,你不認識我,我沒見過你,我們是茫茫人海中兩顆小小的米粒……
「還有,我很窮,買不起金針,只能用銀針代替,你還是會感覺到痛,但我相信在戰場上刀裡來劍裡去的你應該忍得住,你要切記一件事,不要跟我說話讓我分心,我必須在兩刻鐘內拔鉤、清創和縫合,若是時間耽擱過久,你的氣脈會堵住,以後就算治好了也會行動不便。」說完,她朝方匣下方一旋轉,匣內另有機關,露出一排長短粗細不一、排列整齊的銀針。
她的雙手不抖不顫地依照穴位,分次將銀針插入傷口的四周,整整十八根銀針巍巍抖顫。
別說是插在身上,光用看的就夠驚心動魄了,幾個殺敵如砍瓜的將領在看到她插完十八根銀針後,背上的衣服都溼透了,心中不禁微微發涼,上下滾動的喉頭欲吞難噎。
他們心裡都有一個共同的想法——這個丫頭不簡單。
當他們再看到她面不改色的下刀挖肉,刀法準確的挑出一小片箭鉤,接著手指穿梭如繡花般的剔除腐肉,已經有幾個人受不了衝到外頭去吐了,而她依舊神色如常的挑開血脈割肉。
看到這情景,堂堂七尺男兒也不免敬佩,小姑娘有過人勇氣,見到噴出的血肉居然不驚不懼。
「小姐,奴婢替妳擦汗。」
「嗯!」
小姐一應允,青桐立即取出繡有小雞啄米的手絹拭去小姐額頭冒出的薄汗,並小心地不遮住她的視線。
在確定腐肉全部清除後,佟若善從方匣最下層取出雪白瓷瓶,看得出來她很捨不得用,再三遲疑後才拉出瓶塞,只倒出一些些白色粉末在傷口上,然後趕緊收起來。
就在大家正要嘲笑她小家子氣時,令人難以置信的情況發生了——
藥粉撒在傷口處不久,原本還在冒血的傷處忽然止血了,以肉眼看得見的速度迅速由血紅肉色轉為正常肉色,發紅的皮肉逐漸消腫。
「那藥……」簡直是神藥!刑劍天也不禁瞪大了眼。
「我的。」佟若善把藥收好,兩手飛快地收回,縫了二十七針,用小剪刀剪斷縫線線頭,大功告成。
「我買。」刑劍天的腿完全沒有痛的感覺,他面容沉肅得令人不寒而慄,眼神有如利刃。
「兩百兩。」佟若善馬上開價,有錢不賺的是呆子。
其實成本價不到一兩,難在其中一味的三七難尋,一般的小藥鋪供應不起,她有幾畝藥田還做不了百兒千瓶,不過她敢這般開價也是看在物以稀為貴,在與敵人作戰時,最怕的不是一槍斃命,而是明明尚有生機卻因血流不止而亡,危急時刻能救命的藥都不是小事,說不定還能扭轉戰局。
「好。」刑劍天毫不猶豫的應道。
取下銀針後,佟若善一手接銀票,一手交藥,她實在不信任這批胡作非為的兵痞子。
針一拔,刑劍天才感覺到割肉的痛楚襲來,惹得他眉頭一皺,但還在他能接受的範圍,而且比起先前真的好多了。「還有麻沸散……」
佟若善伸出玉指輕輕搖了搖。「做人不要太貪心。」
「軍隊需要它,成千上萬的兵士需要它。」再鐵石心腸的人也不能放任本國將士活活痛死。
她收拾好藥箱,將消毒手套脫下,用一塊不透水的油布包住,避免接觸污染。「看在你爽快付銀子的分上,我送你十片消炎片,一次兩片,每日早、中、晚各一,用溫水送服,服藥期間不能飲酒和茶。」
「多謝。」刑劍天收下藥片,感謝道。
「不用客氣,二十兩。」親兄弟都要明算帳了,何況是萍水相逢。
「二十兩?」
「看病不用診金嗎?」佟若善一雙明眸瞅著他,彷彿在用眼神問他:你想賴帳嗎?
「莫不破,給。」值得!
「是,我給。」莫不破也服了,銀子給得乾脆。這丫頭明明還未長開,精緻的五官猶帶三分稚氣,可醫術驚人的好,教人不由得驚嘆。
「以後受傷別找我,我不是大夫。」她真怕他們找上門。
佟若善之所以當不成中醫師,主要是望問聞切,她怎麼樣也學不會切診,能拿手術刀的手切不出細弱的游絲,十次切脈錯七次,連對她期許甚高的外公也不許她庸醫誤人,脈都診不準,如何開藥?所以她才改朝西醫發展,做了個頂尖的外科醫生,不讓外公再一次失望。
***
「小姐,雨停了。」天色已晚,他們還要趕夜路嗎?可是看看一屋子的臭男人,青桐表情嫌棄的皺起鼻頭,她寧可和小姐在驢車上過夜,也不願意和他們同處一室。
「走吧,我們到雲空大師那裡打擾一夜。」睡廟裡好過在破道觀打地鋪,佟若善金貴的身子受不住。
吃了消炎片小有睏意的刑劍天聽到雲空大師的名號,忽地睜開一絲眼縫,若有所思的打量正讓丫鬟繫上披風帶子的嬌小身影。
青桐突然想到什麼,問道:「小姐,妳打開豬的肚皮又把牠的腸子塞回去時,豬不痛嗎?」那時候她只聽到豬哼哧哼哧的叫著,也不曉得豬究竟是什麼感覺。
佟若善無限慈悲地看了她一眼。「等妳當了豬就曉得了。」
「小姐,奴婢不是豬。」
主僕兩人邊說邊在老炭頭的護持下走出道觀。
她不是豬,難道他們的將軍就是?
好幾雙眼同時看向刑劍天,有人在憋笑,有人漲紅了臉,有人投以同情的眼神。
「老大,你有沒有一種被騙的感覺?」不怕死的莫不破朝刑劍天擠眉弄眼,調笑的問道。
他們當初聽丫鬟說得煞有其事,以為被小姑娘開腸剖肚的是人,沒想到居然是頭豬,那不就表示令北蠻聞風喪膽的漠北將軍被人當頭豬來醫治?
「滾──」刑劍天沒好氣的低吼一聲。
刀懸在脖子上的莫不破仍舊嘻皮笑臉的。「是,小的就滾,將軍要我往哪滾,滾到那位持刀不手軟的小娘子懷裡如何?小姑娘長得白白淨淨的,十分賞心悅目。」
「滿地打滾最適合你。」刑劍天目光一沉,二話不說抬起未受傷的腿,毫不留情地朝他腹部一踢。
「哎呀!將軍,小心你的腿!不是大夫的大夫娘子說你的腿三天內不能使勁,要不然縫好的傷口又要裂開了。」莫不破馬上正了正臉色,收起一貫的嘻笑神情,擔憂的提醒道。
「你不惹將軍動怒不就沒事了?你這張不吐象牙的狗嘴怎麼哪裡痛往哪裡踩,人家小姑娘剛救了將軍的腿,你不知恩圖報還恩將仇報,滿嘴穢言,你還是人嗎?」性情耿直的燕無道重重地往莫不破背上一拍,力道大得足以重傷一頭牛。
「哎喲喂呀!輕點兒,你熊掌要將我拍扁不成?她拿了我二十兩的診金,難道我對她還不夠感激?」他一個月的軍餉也才十五兩。
連年打仗的大弘國並不富裕,年歲收能撥到邊疆軍士手中的更是少之又少,想發財的只能拚命攻打敵人城池,將敵人的物資和金銀財寶搶過來。
所以表面上看起來很窮的兵痞子,其實個個富得流油,階級越高分得越多,上繳到國庫的戰利品是他們分剩下的,但是也相當可觀,不留人話柄,朝廷官員也無從彈劾,只知邊境困苦。
不過窮的是底下的兵士,他們的薪餉真的不多,剛好夠養家活口,一旦不幸殉國了,由朝廷撥下的撫恤金更是少得可憐,加上層層剝削,遺眷能拿到的還不夠一年的口糧,一家子只能等著餓死。
幸好這些高階將領在京城大都是出身名門世家的子弟,對銀子一事並不看重,往往將所得的封賞分給下屬,尤其是為國犧牲的將士,一向從優處理,同袍間互相照顧其家眷。
每上一次戰場就有可能回不來,要有命在才能痛快的花銀子,否則左攬金右摟銀也只有乾瞪眼的分。
「你認為不值?」刑劍天反問道。二十兩他還覺得小姑娘虧了。
「和春堂」的大夫一出診,醫術不怎麼樣卻敢開高價,看準了公侯將相銀子多,一入大戶人家,最少要五十兩,這還不包括人蔘、鹿耳一堆的高貴藥價。
莫不破想都沒想就搖搖頭。「值,我沒見過下刀像她那麼穩的,她不驚不懼,彷彿面對的不是一個受傷的男人,而是在賞花作畫,悠然自得的刀隨手落。」
簡直是神乎奇技,無人能及,那一手刀路教人嘆為觀止,哪一天他傷了,也寧願找她醫治,而非粗手粗腳的軍醫。
「還有她的藥,你們看將軍的腿原本還在滲血,可是她的藥粉一撒上,傷口的血立即止住了,你們想,此藥若是用在戰場上,我們會減少多少傷亡。」周藏七惦記的是止血聖品,他貪婪地盯著將軍手上僅有的一瓶。
其實不只是他,在場的男人都想索要,可是刑劍天卻將雲白瓷瓶收入壞裡,掩住眾人渴望的目光。
「將軍,我們要不要派人跟著她?」莫不破問道,也許日後還用得上她。
沒有一個不對醫術精湛的小姑娘出身感到好奇,更有熱切的探究,看她的言行談吐,衣著打扮無一不出自大家,哪家的千金小姐允許她學醫,對家風而言並不光彩。
「你們沒發現嗎?」刑劍天銳利的目光看了眾人一眼。
「發現什麼?」莫不破不解的問道。
刑劍天墨瞳低垂,略帶深意。「她身邊的車夫身懷絕技,武功不在我們之下,若是單打獨鬥,能贏他的人不多。」連他都要斟酌斟酌,先探探底。
「將軍,你說一個車夫功夫比你高?」這是開玩笑吧,將軍的九斬回龍刀舉世無雙,無人能敵。
「不一定,要比過才知道。」刑劍天的雙瞳迸出銳色。
「那藥我們還要不要?才一瓶不夠我們分,她那裡應該還有。」救命的藥怎麼也不算貴,兩百兩他還買得起。
周藏七的心語是大家的心聲,見識過白色粉末的止血效果,人人都想有一瓶救急。
「還有麻沸散。」不知是誰又提了一句。
「對,麻沸散,那太重要了,老子每回一受傷就痛得要命,手沒輕重的軍醫又當我是死人般的醫治,真是痛上加痛,痛到想乾脆死了算了。」
燕無道此話一出,所有人的表情都變了,在血海中打出來的戰功,哪一個人身上沒留幾道疤,他們悍不畏死,奮勇迎刀,可是誰也忘不了受傷後的醫治,那才是真正的活受罪。
誰不希望傷快點好,最好有一抹就痊癒的神藥,但世上哪有這種藥,只好退而求其次,好得快是唯一的要求。
「老大,讓我去追蹤,我的輕功最好,不易被發覺。」自告奮勇的莫不破有些迫不及待,滿臉興奮。
「不用。」刑劍天丟出攀鉤,一把勾住他的後領,稍稍一使力便將腿往外衡的傢伙勾回來。
「老大,千載難逢的機會呀!難道你要白白讓她走了?」那是神醫耶!他從不曉得傷口還能用縫的。
「我說不必就不必。」刑劍天的言下之意就是,大家不用多說了,他自有主張。
「你真要錯過這種奇才?」莫不破心裡急呀,唯恐驢車走遠了,想要追人就來不及了。
「她是個姑娘家。」刑劍天沉聲道。
女人在軍中只有一個去處,紅帳,也就是供軍士洩慾的地方。
「姑娘家就不能為國效力嗎?何況我們要的是她的藥和醫術,如果她肯教……」將會造福無數兵士。
刑劍天被鬍子掩住的嘴往上一勾。「你方才沒聽見她說了什麼嗎?你們一個個全把耳朵扔在糞坑裡了是不是?」
啊!小姑娘說了什麼,怎麼不記得了?
眾人面面相覷,他們的注意全放在小姑娘持刀的手上,敬佩她的大膽之餘,還不忘感慨她的手長得真好,瑩白晶潤,彷彿精雕細琢的白玉。
「雲空大師。」刑劍天好心提醒道。
「雲空大師?雲空大師……啊!天懸寺!」莫不破最先反應過來。
天懸寺蓋在懸崖峭壁,歷經五百年而不衰。
「沒錯,她提到要雲空那裡供宿。」人就在那兒,有必要跟嗎?小兔兒回巢,不費吹灰之力。
莫不破嘿嘿賊笑。「小姑娘居然也跟雲空大師頗有緣分,看來真的不必急呀!」
雲空大師出家前是莫不破的叔公,有妻有子卻看破紅塵,遁入佛門一解一身桎梏,精通佛理一心向佛,教人意外的是,他與刑劍天特別投緣,兩人一下棋是沒完沒了,曾經三天三夜沒離開棋桌,最後以和局收場。
雲空大師是世外高人,不輕易與人結緣,所以他的俗世友人曲指可數,即使是他的嫡親子嗣,他說不見就不見,無論他們如何苦苦哀求,他心在三界之外不問俗事。
唯獨有兩人只要他在寺中便會接見,一是刑劍天,一是佟若善,此兩人在他心中堪稱尚且談得來的小友。
「當務之急是聯絡上太子,讓他小心提防,朝中居然有官員通敵。」刑劍天擰著眉道。
私扣糧草是小事,洩露兵士布列圖才是致命大傷,他的人是來殺敵的,不是死在自己人手裡。
「怕是不容易,太子那裡有人監視著,想要和他搭上線不容易。」太困難了,如火中取栗,稍有不慎連自己也得賠進去,燕無道不免憂心忡忡,內賊猖狂,損及國本。
「找秦肅王吧,他進宮方便。」四皇子楚長留受封肅王,封地在富饒的秦、肅兩州。
周藏七的提議被刑劍天否定,「不,我直接面聖。」這才是斧底抽薪之法。
他們離開邊關並非私下行動,而是因為皇上召他們回京。
不提私扣糧草,不言軍餉短缺,不論是由誰押運,運到邊關的軍資和上頭發得沒有一次符合,押送官要貪,上層也要貪,沿途的縣城再摸點油水,能夠讓兵士吃飽已經很不錯了,有力氣打仗城池就不會去,後方百姓得以安居樂業。
他要的是藥材和冬衣,這兩樣東西在邊關極度缺乏,糧食和軍餉他們可以去搶,在太行山附近有十來個土匪窩,再不濟還有北契和遼國的游兵,半年剿一回,就夠他們吃喝一年了。
「老大,皇上不會砍你頭吧?」莫不破擔心的問道。
刑劍天冷笑一聲。「我刑家一門忠烈,幾乎都交代在戰場上了,皇上還要趕盡殺絕嗎?」
刑家嫡出子系,除了刑劍天外再無第二人,其餘皆是庶出和旁支,他三個叔公、他父親和兩個親叔,還有嫡親的大哥、二哥全死在蠻子的刀劍下,大房就剩下他和兩個走科舉的庶子,一個進翰林院當六品編修,一個在國子監就讀。
他們沒有武將的血性,也不喜打打殺殺,為了刑家留下一點點血脈,刑家家規中特別點明一條,庶子不從軍,若有一天嫡系血脈就此斷絕,庶子要負起傳衍責任。
「話不是這麼說,君心難測,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上還不至於老眼昏花,放任太子和三皇子明爭暗鬥,他不是逼你選邊嗎?」要是選錯邊,後果堪慮。
朝廷現有兩派,分別是先皇后所出的太子一派,以及由統御後宮的儀貴妃所出的三皇子一派,繼后所出的九皇子今年才九歲,根本無力與眾位成年的兄長爭逐,不在考量內。
其實刑劍天更看好行事果決的四皇子,也就是秦肅王楚長留,但他對那個位置沒有興趣,與其妻鶼鰈情深,成親數年未納妾,夫妻倆僅一子一女,令貞太妃十分不滿。
貞太妃是秦肅王的生母,先帝的婕妤,目前還住在宮中與太后作伴,並未隨兒子的開府而離宮。
不過也有人說因為秦肅王不肯聽她的意思娶她娘家輔國公府的外甥女,非要和她唱反調迎入一名民間女子,還把她所賜的兩名側妃和四名美女退回,所以她和兒子賭氣,揚言他不廣納妻妾便不同住一處,讓全天下人笑他不孝,不事親娘。
但是氣歸氣,這法子有用嗎?
貞太妃被自個兒的意氣困住了,有點下不了臺,上頭沒個婆婆管東管西,指手畫腳,肅王妃不知過得多清心,她巴不得貞太妃不要來,免得壞了他們一家四口和和樂樂的好日子。
「不,皇上他在看臣子的忠心,忠臣、直臣才是皇上要的,我們明面上兩邊都不攪和,看他們鬥得你死我活。」皇上不會真的撒手不理,必要時還是會出手。
文人重氣節,武將重血性,文能定國,但要所有人都乖乖聽話,唯有武力制裁方為正道。
皇上在此時召刑劍天眾人入京,就是要確定他們的兵權仍是效力於天子,而非偏向其他皇子,皇上要掌控軍權,不讓兵禍為患,是自己的人,皇上才能放心的用。
「對了,老大,皇上會不會突然來個賜婚?他這些年老是叨唸著你尚未成婚,前頭三個嫂子都沒福氣……噢!周藏七,你幹麼踢我?」莫不破不滿的瞪向周藏七,偷襲非好漢,好膽來過過招。
「你哪壺不開提哪壺,怎麼老往人家的心窩戳,你忘了那幾位的下場嗎?」誰家的閨女敢嫁啊?
「呃,這個……」莫不破頓時啞然,不敢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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