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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商宅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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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23005

《吸金女富豪》卷五(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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芍藥花果然是她夏芍藥的寶貝,不但能發家致富,還為她帶來貴人,
華陽大長公主最愛的芍藥花得了病,這替花看病的大夫捨她其誰?
她從此成為大長公主府的座上賓,直接把夏景行的繼母氣得牙癢癢,
同時夏景行也順利在京郊大營站穩腳跟,更整得找碴的言官哭爹喊娘,
小平安在長安也過得如魚得水,每天跟著擔任國子監祭酒的外曾祖父去上學,
裏頭的先生都把他當寶貝疼,還有燕王世子當靠山,
哪知敵不過皇長孫找麻煩,打群架鬧到今上面前,差點沒把夏芍藥嚇死,
所幸兒子占了理又有好演技,反整得皇長孫有苦說不出,不愧是她兒子!
既然丈夫、兒子不用她擔心,她也該來大展身手賺銀子,
誰知意外頻頻發生,似乎有人刻意針對他們一家子,
不是鋪子開張當天遭人砸店,就是院牆被刻意弄塌壓死人,
夏景行因此被彈劾,前途堪憂,甚至連小平安都被牽連,
竟在上學之時,連人帶馬車遭人劫持,下落不明……
清風拂面,八十後生人,
長居於西北戈壁,自喻為生命力旺盛的雜草一株。
溫情巨蟹,死宅,目標是宅死。
喜歡大開大合的文風,喜歡高度的白酒,無辣不歡。
喜歡美食與旅遊,喜歡世俗的眼淚與團圓,尤喜寫治癒系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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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寒向藍大膽認親
後院裏,華陽大長公主誇完了人,就迫不及待的提起她有兩株芍藥花似乎染了病,府裏花匠都沒能挽救花株的頹勢,這幾日不但花枝發蔫,葉片上也出現了圓形的紫褐色斑點。
「這是……紅斑病啊。」夏芍藥一眼瞧過,就知道這兩株花今年是開不了花了,不但如此,為防感染,還要另行處理,將感染的枝葉剪下焚燒,以防感染了別的芍藥花。
她指揮著花匠處理了這兩盆花,見華陽大長公主心情低落,便安慰她,「我家如今雖然不種植芍藥了,但原來的祖產賣給了友人,待我捎個信兒,讓他從洛陽往長安運幾盆過來,到了長安正趕上花期呢。」
「這怎麼當得呢?」
「他家裏往長安還有些生意,捎幾盆過來也便宜,卻不是特意,大長公主不必介懷。」
聞言,華陽大長公主這才高興了起來,重回廳裏去敘話。她請了夏芍藥來,純粹為著討教如何養芍藥花,況且夏芍藥算是小輩,便早早發過話,讓兒媳婦們不必過來侍候,只讓孫媳婦們過來即可。因此廳裏坐著的俱是孫媳婦們,除了許氏以及大孫媳婦,還有秦少安去年秋天娶進門的柏氏。
柏氏知道秦少安與夏景行交好,早得了他囑託,要多多照顧夏芍藥。
夏芍藥聽得這是秦少安之妻,見她目光和善溫柔,倒與她聊了幾句,又有許氏湊趣,也算得和樂。
華陽大長公主院裏的花廳擺了宴席,宴罷,華陽大長公主年紀大了,不耐久坐,要去歇午晌,許氏與柏氏便邀請夏芍藥往自己院裏去歇息。
夏芍藥早知道秦少宗是個風流浪蕩子,心理上更為親近秦少安,雖然許氏也柔雅端莊,到底兩家丈夫交情不深,便道:「聽說二奶奶房裏哥兒還小,我過去恐怕攪得哥兒不安,不若往七少奶奶房裏去歇息。」
許氏也不勉強,兒子大部分時間跟著她睡,此刻算著時辰正在她房裏歇晌,便先辭了她兩人,往自己房裏去了。
等許氏走了,夏芍藥跟著柏氏往她院裏去,整個人都鬆懈了下來。柏氏年約十六、七歲,比秦少安小了好多歲,成親不久,還未育有孩兒,自己也有幾分孩子氣。
柏氏眨眨眼睛道:「累了吧?我每日往祖母身邊侍候,雖然祖母人極好,但也覺得有些累呢。」
夏芍藥頓時失笑,才要回她話,迎面倒與個年輕婦人撞上了,抬頭瞧見她的臉,頗感意外。
另一邊,許氏帶著丫鬟回房後,進房裏瞧了俊哥兒一眼,見小胖子在她床上睡得香甜,攤開了手腳還打著小呼嚕,奶嬤嬤坐在腳踏上腦袋一點一點的打著瞌睡,便悄悄出來了。
她往外屋的羅漢床上隨便一躺,便有丫鬟拿了大毛毯子蓋到她身上,才閉眼準備歇一會,便聽得外面丫鬟說話的聲音。
貼身丫鬟輕巧進來了,見她睜開眼睛,小聲道:「扣兒過來,說有事情要報給奶奶。」
許氏拉過一旁的大迎枕,索性半倚了上去,垂著眼睛等貼身丫鬟將扣兒帶進來。
她甫一進來便跪下磕頭,「奴婢有件事兒想要告訴奶奶……」
她吞吞吐吐的模樣惹得許氏心煩,怒道:「妳是當差當老了的,竟然到我面前來耍花槍?要說就快說!」
扣兒不敢再拖拉,這次說話利索多了,「回奶奶,寒姨娘昨兒聽說夏夫人今日要到府裏來做客,回去跟奴婢說,夏夫人是她舅舅家的表姊。」
許氏猛的坐了起來,「妳說什麼?!說明白了!」
扣兒便一五一十將寒向藍與夏芍藥的關係講明白了。寒向藍在大長公主府也沒別的貼心人,自她進了秦家門,這麼些年扣兒便一直跟著她,她壓根也沒想瞞著扣兒,況且只要有了夏家這門得力的親戚,她又生了個兒子,何愁許氏會找她麻煩?
許氏在羅漢床上坐不住了,面色變幻不定,良久才問道:「寒姨娘這會兒去了哪裏?」
扣兒左右慌亂的瞧一眼,「姨娘說……她要去尋夏夫人。」
許氏的臉上頭一次出現了氣急敗壞的神色,也不知道是氣秦少宗愛惹禍,也不問清楚就將人給弄到了大長公主府裏來,還是氣自己今日才察覺寒向藍背後竟然還有這麼一門貴戚,抑或氣寒向藍的自作主張。她點了兩個丫鬟,「妳們兩個速速去將寒姨娘帶過來。」
而夏芍藥撞見那人果然是寒向藍,她迎著夏芍藥一步步走近,此刻的她歡喜雀躍,竟然還有心思打量夏芍藥一番,發現她似乎並不見老,分明已經是二十多歲的人了,經過歲月的沉澱歷練,脫離了少女的那點稚嫩青澀後,如今的夏芍藥便如一朵正在徐徐綻放的絕品芍藥花,容光懾人,獨一無二。
她打量夏芍藥的時候,夏芍藥也在無聲的打量著她。
很多年以前,寒向藍還是個不懂進退、不知輕重的少女,每次去夏家,總是理直氣壯的往自己房裏鑽,從首飾到衣裙,但凡她喜歡的,總要想辦法拿回家去。
彼此失聯了幾年,不再打照面,彷彿只是一眨眼,她就成了眼前穿金戴銀的少婦,如今嘴角略帶著些謙卑而愁苦的笑容迎了上來,似乎大家過去感情十分深厚般,眼角竟然泛著一點淚花,臉上還有著難以置信的震驚。
「表姊……真的是妳嗎?」幾欲哽咽的樣子。
夏芍藥詫異的看著她這喜相逢的模樣,始終沒辦法調動起自己的情緒與她產生共鳴。沒辦法,當初夏家與寒家鬧得太難看,不說她對姑姑一家心寒,就連與姑姑一母同胞的老父親都不認親妹妹了,更何況是表妹。
「原來妳在這裏啊。」她至此才終於從腦海落灰的角落裏把寒向藍當年的去向給扒了出來,貌似……她最後做妾的人家還真的姓秦。太久不與寒家打交道,連帶著對寒家有關的人事也全然忘掉了。大家成陌路久矣,再相見想要重拾幼時情分,難度頗大。
夏芍藥決定不勉強自己做出感情豐沛歡喜重逢的模樣,方才的笑模樣已經沒了。
柏氏倒是認得寒向藍的,這個寒姨娘時常跟在許氏身後侍候,添茶打扇,除了穿得比丫鬟體面些,做的都是奴才的事兒。
「寒姨娘這是?」半路上截住了貴客,還張口就叫表姊,莫非這兩人真有親戚關係?
隔房堂嫂房裏的事情,柏氏可不想插手,況且許氏實在是個挑不出錯的主母,既不曾苛待侍妾,也不吃丈夫的醋,就算是妯娌之間也相處和睦,對她這新進門的弟妹頗為客氣。
寒向藍鼓足了勇氣才來找夏芍藥,她總是不能忘記兒子對許氏娘家以及許氏本人的孺慕之情,而自己家世學識一樣沒有,想要贏得兒子的心,只有借姻親關係,讓兒子對她高看一眼,到時候修哥兒說不定也願意與她這當娘的親近了。
「七奶奶,妾身與夏夫人確是表姊妹,許久未見,想與夏夫人說幾句話。」
柏氏見夏芍藥略點點頭,便藉口先回房煮茶避開了,留下自己兩個貼身丫鬟在旁侍候,但有什麼事,也好及時照應到夏夫人。
「表姊可否借一步說話?」
寒向藍熱切的想要去拉她,卻被夏芍藥閃身避過了,「就在這裏說吧。」
她沒料到夏芍藥如此冷淡,聲音頓時哀切起來,「多年未見,表姊就不想知道我過得好不好嗎?」
夏芍藥上下打量她一番,見她身上衣料也不便宜,頭上首飾光華燦爛,從上到下只能說明一件事—— 物質生活很優渥。
「我覺得妳過得很是不錯。」穿金戴銀,享榮華富貴,這不就是她一直夢寐以求的生活嗎?大長公主府裏的奢華可不是尋常門第能夠比的,她能進了秦家門也著實難得。
只不過人心不足,總是得隴望蜀,就算不知她的來意,以夏芍藥的閱歷也能猜出來寒向藍找她定然不是平白無故,對於寒家人,她已經本能的不想再接觸了。
「有件事,也不知道妳母親有沒有寫信告訴妳,我父親已經脫離了夏家宗族,也就是說與妳家沒有關係,不再來往了。這都是好幾年前的事情,想來妳遠在長安可能不太清楚。」
寒向藍離開洛陽的時候,她家還沒有發生後面一系列的風波,而在她家最落魄、最絕望無助,整個洛陽城都以為夏家再無翻身餘地的時候,她永遠記得夏南星的選擇。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我爹娘沒有告訴過我。我只知道表姊夫升了官,你們舉家遷往幽州去了,年前聽得表姊夫入京,我還為表姊跟舅舅高興呢。昨兒我們爺說表姊跟表姊夫要來府裏做客,我高興得一宿沒睡。舅舅沒跟你們一起過來嗎?我好跟我們爺說說,往府上去給舅舅請安,畢竟這麼多年沒見過了。」
夏芍藥還真沒想到,多年不見,寒向藍竟然性格大變,若是幾年前她這般冷淡的態度,恐怕寒向藍早忍不得了,這會兒卻委曲求全的忍了下來,說話還十分的善解人意—— 還是許氏會調教人。
「我方才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我家與妳家已經斷絕關係,不再來往,所以妳也不必想著去我家裏向我爹請安,就當沒有這個舅舅。」她略有些不耐煩,也許是自己的記憶出現了偏差,能想起來的全是寒家人對自己家的冷心絕情,可是寒向藍怎麼好似對自己家感情很深,看到她這個表姊眼眶都紅了。
一瞬間夏芍藥腦子裏甚至湧上一個荒謬的念頭—— 好似自己才是絕情的那個人。
「表姊怎麼能這麼說呢?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我生了個兒子,已經六、七歲了,表姊不想見見妳外甥嗎?」只要夏芍藥以她表姊的身分認了修哥兒這個外甥,那麼毫無意外的,修哥兒就多了一門得力的親戚。秦少宗與許氏也不好阻攔夏芍藥認親,而修哥兒連姨母都認了,豈能不認親娘?
更巧的是,學堂今日放假,修哥兒也在家裏溫習功課,這會正在自己院裏,寒向藍總覺得自己忍了這麼多年,就連老天都看不下去了,這才讓今日順順當當的。
夏芍藥的表情變得奇怪起來,她在外面這些年歷練,可不似寒向藍一直在深宅後院圍著一方天地打轉。「如果我記得沒錯的話,當初妳是賣身進了秦府的,也就是說無論妳生的是男是女,生出來都是主母的孩子,與妳自己的娘家人可沒半點干係。不說我家與妳娘家早已經不再來往,就算有來往也不好從妳這裏上門跟大長公主府論親戚。大長公主府的親戚們似乎是那些八抬大轎抬進門的奶奶們的娘家,可不是一紙文書買來的妾的娘家人。」
她還沒傻到跟著寒向藍去認親,自討沒趣。大長公主府內院之事,自有府裏的正室們操心,何苦將她攪和進來。
夏芍藥毅然決然轉身要走,寒向藍萬萬沒料到她如此乾脆俐落的拒絕了自己,臉色霎時寸寸白了下去,直至慘白,連方才勉強打起來的笑意都沒了,「可是……可是修哥兒到底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啊!」她眸中漸盈出眼淚,「表姊真的不去瞧他一眼嗎?讓這孩子知道,他外家也有得力的親戚……」
夏芍藥從這兩句話裏就推導出寒向藍來找自己的原因,不過是想要借勢在大長公主府後院站穩了腳根,讓兒子有所依仗,可惜她不準備做寒向藍的依靠。
她在最艱難四下無靠的時候,也還是挺了過來,她不指望寒家人能助自己一臂之力,好歹也別落井下石,可惜事與願違。
誰都要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無論是苦果子還是甜果子,都要自己來吞。當初她被逼到了絕境,放手一搏的時候可沒想過會有今日的結局,也只能算是自己幸運,撞上了良人。
至於寒向藍,這原本就是她自己的選擇,與人無尤,如今她過得好與不好,與自己又有何干?!
夏芍藥淡淡再強調一遍,「妳生的兒子,他的外祖家可是許家,與夏家並無關係。」轉身之時,見柏氏的兩名丫鬟遠遠站著,便招手讓她們過來,「帶我去妳們奶奶院裏歇息。」
寒向藍伸手想去拉她,這是她最後的機會,只有憑藉著夏景行的權勢,修哥兒也許才會正眼瞧一瞧她這親娘,會與她親近起來,會成為她下半生的依靠。
夏芍藥身邊今日跟著的是榴花,她可是個火爆脾氣,能忍到這會兒已經不容易了,見到寒向藍伸過來的手,立刻攔住了,「寒姨娘請自重!我家夫人好歹是大長公主府的貴客,就連大長公主也不會強行扣留她,請問寒姨娘是想扣留我家夫人嗎?」
寒向藍被人稱了多年的姨娘,從最開始的不舒服到後來的麻木乃至於習慣,也漸漸對自己的身分認命了,知道這輩子只能做別人腳下的泥,哪怕穿金戴銀,到底矮了正室一頭,與奴婢並無不同。可這種稱呼在遠離家人的時候還沒什麼,能當規矩來守,真被夏家丫頭叫出來,她才猛然間意識到了自己與夏芍藥如今天差地別的身分。
夏芍藥是高高在上的正三品誥命,而自己只是個貴公子的侍妾,說的好聽點是妾,說的難聽點連丫鬟都不如,只不過是豪門貴公子玩厭的玩物而已。丫鬟尚有脫籍的一日,還能嫁人生子,她這一輩子卻要永遠的守在這個深深庭院裏。
多年以前,她鐵了心要跟著秦少宗,那時候尚天真的想過,等有一日她衣錦榮歸,定要狠狠在夏芍藥面前炫耀一番,好將多年來心裏的鬱氣都疏散疏散。
可是這麼多年過去了,現實一點點教會她當年的想法有多可笑。時至今日她才看清楚了自己孤立無援的境地,縱然穿綾著緞,到底意難平。此後夫是別人的夫,子是別人的子,漫漫長夜,如何度日?
眼睜睜看著榴花護著夏芍藥跟著柏氏的丫鬟走了,寒向藍只覺得從來沒有過的淒冷湧上心頭,自己怎麼就走到了今天這一步呢?
她呆呆立在原地,滿臉茫然悽楚之色,許氏派來的丫頭已經一路尋了過來,見她身邊並無旁人,想到許是夏夫人已經跟著七奶奶走了,因不知她與夏夫人是否相認,言語之間到底客氣了一點,「寒姨娘,奶奶讓妳過去一趟呢。」
以往寒向藍在大長公主府裏,常被人譏笑出身見識,有那嘴毒的婆子還道二少爺這是大魚大肉吃膩了,想換道清粥小菜,結果這類吃食太過粗糙,難以下嚥,到底又丟到一邊去。今日丫鬟這番客氣,卻讓她覺得渾身發冷,因為這與自己無關,純是因為夏芍藥的關係。

柏氏見夏芍藥過來了,命人沏了滾燙的熱茶來,「妳再不來,這山泉水都煮老了。」
夏芍藥落坐,接過熱茶來喝了一口。
柏氏好奇的目光瞧過來,到底問了一句,「夫人跟寒姨娘,果真是表姊妹?」這命運落差未免也太大了些。
「血緣上講,是表姊妹沒錯。」夏芍藥微微一笑,「但實質上兩家多年前已經不再來往,我家自行脫離宗族多年,與同宗同族的人也都不再來往。」
柏氏也是大家族出身,聽得這話還有什麼不明白的。誰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特別是家大業大的人家,事情才越繁雜。夏芍藥不曾詳說,想來牽扯太多,由此可見,她與寒姨娘這層姻親關係,也早已經作罷了。
柏氏莫名的鬆了一口氣。
大家族的後院尤其複雜,特別是隔房的姨娘如果突然添了一門貴戚,而隔房堂嫂不得不正視這個姨娘的存在,此後還要多方破例,將來別的房裏的姨娘紛紛效仿,就算大部分沒有背景,可再出一、兩個寒姨娘,恐怕也會打破大長公主府裏正室與侍妾之間微妙的平衡。
她尚在新婚,秦少安並未納妾,可是也保不住沒有這一天。
而柏氏的擔心正是許氏的擔心。
下午花廳裏請來的女先兒開唱,夏芍藥陪著華陽大長公主聽曲子,時不時點評兩句,她口才犀利,女先兒前面唱她後面吐槽,逗得華陽大長公主又要聽曲子又要聽她說話,整個忙不過來。華陽大長公主笑得闔不攏嘴,還道:「真沒想到瞧著仙子一般的人物,一開口卻是個促狹鬼!明明是癡情女,怎的到了妳嘴裏就是個蠢蛋了,偏偏還讓人無可辯駁。」
夏芍藥做出個無奈模樣,「大長公主難道不知道晚輩是生意人?哪裏懂什麼情情愛愛啊,只知道計算利益得失,這不是拿桿秤一量,這生意虧本了,這樁婚姻不合算,明明晚輩是實打實的在算帳,偏偏大長公主認為晚輩在說笑。」一副遺憾的模樣。
華陽大長公主笑得更厲害了,只覺得她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當真是讓人又愛又恨,原本是感傷的曲子,到她嘴裏成了個詼諧曲,就連拋家棄母跟著情郎走的癡情女也不那麼癡情了,美好纏綿的情愛倒成了一樁徹頭徹尾的笑話,荒誕又好笑。
席間許氏好幾次朝著夏芍藥張望,見她眉目間紋絲不動,壓根不曾提起寒向藍,心裏便頻頻猜測,她到底是見過了寒向藍呢,還是沒見過呢。
因不知道夏芍藥的態度,寒向藍跟了丫鬟過去之後,許氏並未立即處置,只是以驚擾貴客的名義讓她先回自己的院裏去閉門思過。
等到傍晚宴散,華陽大長公主笑了半日也累了,便讓許氏妯娌送了夏芍藥離開。
秦家長孫媳婦先走了,柏氏瞧著許氏欲言又止的神色,也早早找藉口走了,只餘許氏送了夏芍藥出來。一路上兩人隨意閒談,快到了二門上,許氏終於忍不住了,「聽說我房裏的侍妾前去打攪夫人了,擾了夫人的雅興,還請海涵。」她這句話乃是投石問路,如果夏芍藥有心為自己的表妹出頭,定然會提出來的。
哪料到夏芍藥淡淡一笑,道:「倒也談不上,就是廊下撞見說了幾句話而已,都是洛陽人,兩家從前來往密切,不過好多年前已經斷絕關係,不再來往了。」她這是給許氏交了個底,不會插手秦家後院的家務事。
許氏心裏暗暗鬆了一口氣。
若是攀附權貴的人家,聽得庶長子與懷化大將軍家有親,必然忙不迭的上前去認親了。寒向藍的打算原也沒錯,只是她錯估了夏芍藥與許氏。
夏芍藥心腸早被舊事磨得冷硬,決意不肯插手大長公主府內務,連帶著與寒向藍劃清界線。
寒向藍不懂,這分明是個雙贏的局面,自己與兒子靠上了大將軍府,而夏景行也與華陽大長公主府有了姻親關係,為什麼夏芍藥不肯?以寒向藍囿於大長公主府後院默默學習人際來往的有限的經驗之中,這事百利而無一害。
她坐在自己小小的院落裏,聽得外間看守的婆子們小聲議論,隔窗幾乎能隱約看到傍晚那將墜的一抹餘暉,將整個大長公主府都染上了一層暖色。可是她房裏卻仍是初春的寒意,坐得久了,骨頭縫裏都似冒著寒氣。
外間的光線漸漸暗了下來,丫鬟並未進來點燈,她便坐在一片安靜的黑暗裏。這房裏錦繡綺羅堆疊,到底她也是替秦少宗生了長子的侍妾,生活上許氏從不剋扣她,甚至逢年過節都比旁的無所出的姨娘要厚重兩分。
然而也只有如此了,旁的,卻是想求也求不來。
秦少宗並不進她的房,外面還有更多鮮花嫩柳一般的女孩子圍著他,比她更善解人意,更知情識趣,也比她懂得更多。
若不是她的肚皮爭氣,後來又學乖了,日日往正室面前去獻殷勤,小心翼翼的侍候著,恐怕只能在這小院裏自生自滅,更遑論多瞧修哥兒一眼。
兒子就是她心尖上的肉,恨不得日日能陪在他身邊。
有時候,她在許氏房裏侍候著,修哥兒從學堂裏回來,坐在許氏身邊背書,一問一答,母子相得,她心裏又酸又澀,又泛著隱隱的驕傲—— 這個讀書識字又俊秀的小郎君,可是她生的。
可那又如何?他開口叫的母親是許氏,認的外祖家是大理寺少卿,門第清貴,與遠在洛陽的寒家全無干係。
大長公主府在洛陽也有產業,她每年總要花銀子託下面的人往洛陽捎句話,或捎帶些東西回寒家,許氏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母親倒是知道她生了兒子,高興了一場,後來還給修哥兒打了福字的銀鎖片,說是給外孫的禮物,又想讓寒向榮上京城來,大約也是存了認親的念頭,想讓秦少宗提攜一番寒向榮。
寒向藍知道後嚇得半死,多花了二兩銀子來堵捎信人的口,就怕她出去亂說話。那媳婦子的丈夫是大長公主府的小管事,常往洛陽去,一向由這媳婦子在中間捎話。寒向藍又不識字,就算那頭寫了信來,她也看不懂。
那媳婦子既收了好處,倒不曾往外漏口風,只心裏暗笑寒家人天真—— 當初既將閨女賣了給人做妾,如今還想認回一門富貴親戚,天底下哪有這麼好的事情?
那銀鎖片如今還壓在箱底裏,寒向藍到底也沒好意思拿出來給修哥兒戴,免得自討沒趣。而寒向榮上京認親的事也被她拒絕了,她自進了大長公主府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外間世界與她再無干係,大約這一輩子都要在這院子裏生活下去了,她不能冒險得罪他們。
夏南星哪知道女兒的苦楚,在家裏不知道罵了多少次生女外向,攀了高枝就再不顧念家裏老小。她原還在人前得意女兒嫁進了大長公主府,將來兒孫的前程可就不愁了,哪知道半點指望不上。
寒向藍想也知道家裏人有多惱她,然而她的苦誰知道,當初瞧著花團錦簇的生活,到頭來不過是一場噩夢,只餘後半生冷清孤寂。
而今日的事許氏到底也不曾為難她,只派人傳話,讓她在自己院子裏反省,不必再往正院裏去服侍。
寒向藍緩緩的坐了下來,前來傳話的婆子態度客氣,「家裏來了貴客,寒姨娘不該四下亂跑驚擾貴客,也就是夏夫人脾氣好,若是碰上氣性不好的奶奶太太們,哪裏會聽寒姨娘那些夢話?」
呵……夏芍藥脾氣好?不過是她如今身分高罷了,她幾時又是個脾氣好的了?
許氏面前侍候的婆子,行事也跟主子出奇的一致,不會說什麼刻薄的話來羞辱她,大約也是顧忌著她生了修哥兒。可是比起那些辱罵的話,不讓她見修哥兒,才真是往她心上戳刀子。
婆子走了許久之後,扣兒才躡手躡腳進來,替她添衣加炭。
沒過兩日,寒向藍就病倒了。
第八十三章 國子監裏打群架
夏芍藥早將寒家的人丟到了腦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她不過運氣好,再加上自己心性堅定,才有了今日的光景。
誰也不必可憐誰,誰也不必同情誰,一啄一飲,皆是註定。
她從華陽大長公主府回來後,很快就投身到幽州會館的建設,將原來在城東相中的一處臨街的宅子買了下來,再行改造。中間需要會土木園林建設的能人,還是秦少安薦來的人。
秦少安曠達疏豪,交友廣闊,夏景行才開口求教,他便立時辦了,還跟柏氏道:「阿行娶的娘子是個非同一般的女子,妳日常多來往著些,眼界自不必拘於閨閣之內。」
柏氏是當大家閨秀教養長大的,才嫁了秦少安的時候,很是拘泥,相處日久才體會出了他的好—— 丈夫隨興溫厚,又不留戀美色,與隔房的二堂兄一比,對方都要掉到泥裏去了。就連她娘家母親也暗暗替女兒高興,每次去了必定要叮囑她好生侍候夫君,盡早為秦家開枝散葉。
然而就在柏氏跟著秦少安往大將軍府裏去做了兩回客之後,國子監裏出事了—— 蕭鑠與蕭燁比拚箭術,蕭鑠落敗不服,帶著人要揍蕭燁。
蕭鑠身邊除了東宮一派官員的子弟之外,還有自己舅家表兄弟,而蕭燁雖然還未有可靠的班底,可在宮學裏也有幾個樂意與他交往的,到了國子監又添了燕王妃娘家幾個侄兒,還有小平安這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
兩位皇孫身邊跟著的人雖然不敢向敵對方的皇孫下手,但是可以朝著對方跟班下手,蕭鑠跟蕭燁打起來的時候,兩方人馬也開始過招,最後演變成了雙方混戰,就連王老先生也彈壓不住,最後只能一狀告到御前。相關人等都被拎到了宮裏,作為涉案人員的家長,懷化大將軍光榮的從營裏被召到了宮裏。
前來傳口諭的是朱高的徒弟小喜子,長著張團團臉,笑起來很喜慶,一路上陪著夏景行往宮裏趕。
夏景行心裏七上八下,總覺得當初自己放心得太早了,家裏的傻小子指不定闖了什麼禍呢。他摸摸荷包,裏面的碎銀子不多,索性把荷包直接塞給了小喜子,旁敲側擊的打聽,「喜公公,可是我家那小子大逆犯上了?」
小喜子也愁得很,接了別人的銀子,總要與人至少交個底兒,也好讓懷化大將軍到御前對答的時候不至於失態,可是此事尚未有定論,他出來的時候也有些摸不著頭腦,因此只能尷尬賠笑,「這個……這個倒沒聽說過。」
夏景行鬆了一口氣,暗道不是這小子義憤不過,打破了皇長孫的腦袋就好。
他一路跟著小喜子進宮,半路上還遇上匆忙趕來的太子妃娘家兄弟倆,以及燕王妃娘家兄弟,更有宗親官員,大家皆是一副著急慌忙的樣子,偏偏見到對方還要繃著,不能在外人面前丟了臉面,哪怕心裏再急,也要穩穩邁著步子走,間或謙讓一番—— 
「大將軍請—— 」
「孫大人請—— 」
「蔣大人請—— 」
一幫家長前後腳到達宣政殿,見到御前跪著一溜小子,最大的十幾歲,最小的便是小平安,還未滿十歲。
王老先生一把年紀來告狀,原來是跪著的,只道年老,管轄不住國子監的監生,任國子監祭酒幾十年,還從未發生過這種大規模打架鬥毆事件,所涉人員之廣,聞所未聞。
「都是老臣無能,年老昏聵,今日特來向陛下請罪,請求陛下治老臣管教無方之罪,將臣從祭酒的位置上裁撤下來,另外再選有能力的學識淵博之人來接掌國子監。」請完了罪還向今上舉薦,「傅司業正當盛年,學識淵博,對於國子監的事務又瞭若指掌,他來做繼任祭酒,最合適不過了!」
隨同一幫打架的監生一起進宮的傅司業驚恐的瞧了老上司一眼,只差在金殿底下吶喊一聲—— 大人您也忍心陷害屬下?!屬下做您副手幾十年兢兢業業,從不怠惰,敢情到頭來就是為了當您擋箭牌的啊?!如今誰都知道,國子監是個燙手的山芋,恩蔭生受家裏影響,與諸皇子家中兒子們有所來往,倒將好好一處讀書之地攪和得烏煙瘴氣,瞧瞧還沒多少日子就出事了。
王老先生德高望重,尚有往宮裏告御狀一途,自己若真做了祭酒,各方複雜的人際關係就夠他頭疼的了,哪裏還能清清靜靜教書?傅司業簡直要崩潰了。
今上冷著臉,看他們主、副官互相力保舉薦對方,恰好各涉案人員的家長們都到了,這才公開審理此事。
這件事情說起來也簡單。
蕭鑠到了國子監之後,自忖身分高人一等,不說那些捐生以及各州府舉薦來的監生,就連恩蔭生也理應對他畢恭畢敬。他乃東宮嫡子,不出所料的話便是將來的天下之主,未來的通天之路將在他眼前鋪開。然而太子這段時間受今上冷落,他年紀尚小,並不能意識到這其中微妙的變化。
而蕭燁從來就是個認死理的孩子,蕭鑠若是以大堂兄的身分對他表示關懷愛護之意,蕭燁必定會對做堂兄的有所尊敬,至少表面上也能做到敬重。但蕭鑠在東宮每每聽到太子或者太子妃埋怨燕王的不是,只恨不得以身分壓人,讓蕭燁跪在他面前認錯才好呢。
在宮學打架之後,兩人都沒討著好,到了國子監,蕭鑠仍三天兩頭找蕭燁的碴。有好幾次都是小平安得信,暗中向蕭燁通氣,這才使得兩人沒有當場釀成衝突,但兩人身邊的擁護者們早察覺出了兩位皇孫的不和,都憋著一口氣,互看對方的黨羽不順眼。
國子監裏,知道小平安真實身分的學子原來也只有郁叢之與新來的蕭燁,但小平安與蕭燁聯繫,形跡落到蕭鑠一派心腹的眼中,便私下議論王祭酒身邊的小書僮放著皇長孫的大腿不抱,卻往燕王世子面前去獻媚,可不是個傻的嗎?
此次的事情還是因為小平安而起。跟著蕭鑠的少年們看不慣蕭燁與王祭酒的書僮交好,但又不能明目張膽去找蕭燁的碴,便找機會將小平安堵在教舍後面,誣賴他眼皮子淺偷了他們的硯臺。
小平安被幾個大了他四、五歲的少年堵在角落,他年紀雖小但氣勢不小,無論如何也不肯承認此事,「就算是大理寺審案子也要有證據的,你們有何證據證明我偷了硯臺?」
其中有三個蔣姓少年正是太子妃娘家兄弟的兒子,自太子監國之後,蔣家人是實打實的感受到了未來國舅府的尊榮,有些臉皮厚的官員見到蔣大郎,私下都要叫一聲國舅大人。
未來的國舅府就連燕王世子都不放在眼裏,何況是王祭酒的小小書僮。蔣府與東宮太子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早結成了同盟,雖與燕王站在敵對的立場,只不過大人們未在朝堂上撕破臉而已,但少年們熱血上頭,哪裏還管這些。
蔣朝宇是蔣大郎的長子,揪著小平安的一邊耳朵就要搧巴掌,「你一個小小書僮,偷拿了別人的硯臺還不肯承認,是誰教你這壞毛病?」
小平安長這麼大還不曾被人這般欺侮過,他扭頭狠狠咬住了蔣朝宇的手腕,只聽得慘叫一聲,蔣朝宇已經鬆開了扯著小平安耳朵的手,朝著他一腳猛踢過去。
小平安似隻猴兒一般躲過了蔣朝宇的腳,正要往旁邊躲,卻被蔣朝宇的親弟弟跟堂弟擰住了胳膊。
蔣朝宇怒了。他們敢將小平安堵在教舍後面欺侮,一則存了戲耍之心,二則也是想打擊一下燕王世子的氣焰。哪知道小平安不肯乖乖就範不說,還毫無懼色的咬了他一口,原本五分的惱怒至此就成了十分。
蔣朝宇仰起手來正要狠狠教訓小平安一頓,忽聽得一聲怒喝—— 
「你們在做什麼?!」
所有的人都扭頭去瞧,但見蕭燁衝了過來,滿面怒氣,到得近前將蔣氏兄弟踹開,從他們手底下解救出了小平安,護在自己身後。
他身後跟著滿面擔憂的郁叢之,見小平安被燕王世子護住,這才鬆了一口氣。
蔣氏兄弟敢在小平安面前使刁,卻不能真合夥來揍燕王世子,萬一傳出去蔣家就先沒了理,但小書僮得了燕王世子庇護,竟然還朝著他們擠眉弄眼。蔣氏兄弟怒了,使個眼色讓人去請了蕭鑠過來。
蕭鑠正愁找不到蕭燁的把柄,聽得有這等好事,立刻前來興師問罪,「你明知道這小書僮偷了硯臺,竟然還維護他,難道皇叔平日就是這麼教導你的?」
蕭燁冷笑一聲,「大堂兄偏聽偏信,非要認定平安偷了硯臺,說出去豈不笑死人。」
兩人各執一詞互不相讓,但都自上次宮學裏的打架吸取了教訓,好歹這次學會了克制,但一個要帶小平安走,另外一個不同意,非要留下小平安,不肯讓步。
小平安見蕭燁氣得雙手握成拳,面色發青,從他身後探出腦袋,一臉無辜的提議,「世子,都說皇長孫箭術了得呢,不如你們以箭術定輸贏,若是你輸了,平安甘願留下來,任皇長孫處置!」
他與蕭燁當初在幽州一起打磨過筋骨,就連箭術也是軍中好手教的,是以對他的箭術極有自信。何況他心裏十分不服,想著皇長孫在國子監事事都想壓蕭燁一頭,恨不得將他踩到泥裏去,就想讓蕭燁狠狠長回臉—— 蕭燁的箭術可是連軍中好手都誇讚過的。
蕭鑠入了國子監,他身邊跟著的那些少年們都吹捧他能文能武,將他捧得十分高。
小平安聽到這話的時候內心是很不以為然的—— 你們就吹吧!
蕭燁與蕭鑠在宮學裏一處讀書,練武卻是各自回去私下練的,倒還真不曾較量過。
蕭燁聞言,在小平安腦袋上拍了一巴掌,「多嘴!」萬一他輸了,難道還真任由蕭鑠帶走平安不成?
蕭鑠見狀還當蕭燁箭術不行,心裏已經樂開了花,立刻拍板,「就按這書僮說的辦,你若是輸了,將他留下任由我責罰。」
事已至此,蕭燁回頭瞧一眼小平安,眸中含了笑意,扭頭卻堅決不同意,作出一番忐忑的模樣,似乎當真怕蕭鑠贏了自己,對自己的箭術十分的沒把握。
偏小平安還跟著加油添醋的安慰他,「世子別怕,上次你不是還射了一隻綁在樹上的鹿嗎?」
「你……不提許那件事!」卻是間接承認了有這一回事。
小平安張口就胡說八道編排蕭燁的箭術,偏蕭燁不但沒否認,還間接承認了有這回事,兩人一搭一唱倒將跟著蕭鑠的一幫少年們給糊弄信了,頓時揶揄的看著蕭燁—— 就這水準還敢跟皇長孫比試?
倒是蕭鑠問了一句,「三弟與這書僮是舊識?」
自小長大的玩伴,自然是舊識了。蕭燁心裏暗笑平安鬼機靈,胡說八道降低蕭鑠的戒心,以他的性格必定驕狂自大,面上卻道:「自然是舊識,不然我何必無緣無故維護一個書僮?」王祭酒既然無意公開平安的身分,他也懶得多嘴。
有了小平安那句話,蕭鑠果然自大起來,只當他是童言無忌,直到連輸三場,這才回過味兒,滿臉惱恨之色,恨不得揍蕭燁與小平安一頓。
「你……方才說燕王世子射中了綁在樹上的鹿,是什麼時候的事兒?」
小平安對上蕭鑠落敗後噴火的眼神,縮了縮腦袋,懵懂道:「幾、幾年前的事兒了吧。」還撓頭,「反正……我那時很小啦。」
蕭鑠滿肚子火氣就直奔著平安去了,「大膽奴才,滿嘴謊言以下犯上!」不但當著眾多監生讓他敗在蕭燁手上,還讓他信以為真,真當蕭燁的箭術極差。想到平日跟在他身後追捧他的那些人都誇他文武雙全,今日可不是在眾人面前丟臉了!
蕭鑠面子上拉不下來,非要留下小平安懲罰,除了偷盜又新添了以下犯上的罪名,蕭燁不肯讓步,兄弟兩人推搡間,身後跟著兩人的少年們已經動起手來……
旁邊一旦有人做出了情緒激烈時候的示範,再動手似乎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蕭鑠揮拳,蕭燁自然不會乖乖捱打。
等到王老先生得到消息帶著人趕過來的時候,一幫監生已經打成了一團,小平安仗著人小,好不容易從捉對廝殺的監生們中間逃出來,驚魂未定的往外曾祖父衝了過去—— 別怪他不仗義,以他的小身板跟比自己大好幾歲的少年們對打,純屬自討苦吃。
到了御前,蔣氏兄弟咬死了小平安眼皮子淺,偷了硯臺,還有若干同窗作證。
傅司業一直偷偷瞧王老先生的臉色,暗道他不愧是做過太子太傅的,這等定力著實厲害。
眼瞅著少年們在御前鬧成了一團,王老先生才慢吞吞道:「陛下,老臣不相信平安會偷硯臺,他也不差硯臺。」
今上正為此事而生氣,兩皇孫鬧到了御前,又有這麼多人跟著,起因卻是王祭酒的小小書僮,單以身分論,一個小小奴才教唆兩名皇孫打架,就應該立刻拉出去打死。王祭酒也是老糊塗了,自己的僕僮犯了事,不先責罰僕僮,竟然還護上了!
他沒好氣地道:「王愛卿就這般相信自己的僕僮不曾做出盜竊之事?」
「啟稟陛下,非是微臣信自己的僕僮,而是平安根本不是微臣的僕僮。」
王老先生這話一出,今上詫異,蕭鑠以及蔣氏三兄弟等少年們則喜上眉梢,暗道平安這次死定了,就連他的主子都不護著他了,要與他撇清關係,再瞧這小子灰頭土臉的模樣,一瞬間心裏不知道有多高興。
蕭鑠還特意朝蕭燁使了個得意的眼神—— 瞧瞧你護了半天,還不是瞎耽誤功夫!
蕭燁卻回他一個淺笑,倒讓蕭鑠一怔。
此時殿中響起王老先生的聲音,「稟陛下,平安是我那不爭氣的外孫夏景行的長子,因回到長安後一時未尋到合適的西席,便送到府裏讓老臣先教導一段日子,老臣怕他在府裏瞎玩鬧,每日便帶著他去國子監辦公。」
蕭鑠:「……」
蔣氏三兄弟:「……」
這不是真的!明明是個小小書僮,怎麼搖身一變就成了懷化大將軍的兒子?!
特別是蔣氏三兄弟以及跟著他們的幾名少年,內心真是複雜到一言難盡。誣陷一個書僮偷盜硯臺還有可能,可是誣陷一個三品大將軍家中嫡子偷硯臺……說出去誰信啊?!
蔣氏三兄弟以及其餘跟著蕭鑠的宗室官員子弟已經後悔不迭—— 早知道小平安是夏大將軍的兒子,他們再傻也不會做出這種事情。
蕭鑠那幫人心頭發虛,鬧出這麼大一場烏龍,自然不好意思上前申訴,小平安卻逮著了機會,膝行幾步上前,朝著今上叩了個頭。「陛下,蔣氏三兄弟誣賴草民偷了硯臺,將草民堵在了牆角不讓走,說要教訓教訓草民,可草民根本不知道他們說的硯臺長什麼樣兒。世子相信草民沒有偷,趕過來護著草民,皇長孫不依,就……」鬧成了現在這副樣子。
今上見他唇紅齒白,生得十分秀美,三言兩語就將事情講清楚了,倒是挺喜歡他這股機靈勁兒,同時也心中不豫—— 此事恐怕還是因為皇子之爭,竟然連下面的皇孫們也已經開始內訌了。
蕭鑠與蕭燁初次打架,還可說兩兄弟為著自己的父親鳴不平,今上到底瞧在他們維護自己親爹的面兒上,這才從輕發落。但沒想到這兩小子再接再厲,又一次槓上了。
今上決定先晾晾兩皇孫,遂問小平安道:「蔣氏兄弟說你偷了硯臺,可有此事?」
小平安的臉蛋瞬間漲得通紅,似乎是被今上的疑問激起了怒意,再次重申,「陛下,草民的娘是做生意的,家裏的硯臺都不知道有多少,蔣家兄弟若真是缺硯臺,草民可以回家跟草民的娘討一簍子來送給他們,但他們不該誣賴草民偷硯臺,還要揍草民!若不是世子護著草民,還不知道他們會怎麼揍草民呢。」
他說到激動處,大約是後怕起來,竟然也不顧自己正在御前,扭頭就撲到了夏景行懷裏,大哭道:「爹爹,我好害怕!什麼破硯臺,哪裏比得上咱們家鋪子裏賣的?」他委屈得抱著夏景行不鬆手,拖長了聲音控訴,「爹爹,平安沒有偷硯臺!」
夏景行懷裏摟著兒子,柔聲哄他,「平安別害怕,爹爹這不是來了嘛。爹爹信平安!」心下詫異這孩子從小膽大,在幽州不知道有多淘氣,不至於就被這麼點陣仗給嚇哭了吧?
王老先生後悔不迭,「都怨我!都怨我沒有看好平安!」
今上見嚇哭了夏家的孩子,頓時有些尷尬的轉過頭咳嗽一聲。他帝威甚嚴,就算是皇子皇孫們也從小都被教導不許在他面前哭,見到皇帝都要歡歡喜喜,以討聖寵。他可沒見過不管不顧哭將起來的孩子,也不管滿殿的人都看著他。
小平安將腦袋整個埋進夏景行懷裏,哭得嗚嗚咽咽,旁人瞧不見他的臉,可是從那淒慘的聲音裏也能想像得到這孩子有多害怕傷心。
跟隨著蕭鑠一起欺負過小平安的少年們的家長內心的尷尬不比今上少,大家在朝堂上互相攻訐,或者私底下使絆子都做得慣熟,唯獨不贊同一群半大小子合夥欺負一個幼童。
各人朝著自己家的孩子投去責備的一眼—— 真是太不應該了!欺負小孩子就算了,反正也不是自己陣營的,可欺負還被抓住了把柄,這就有些蠢了!
已經先有家長向夏景行道歉,「我家這小子無法無天,等我回去好好教訓教訓他!大將軍千萬別往心裏去。」扭頭對著自家的孩子斥責,「天天瞎起鬨,就是不長腦子,還不過來跟大將軍與小公子道歉?!」
少年彆彆扭扭過來向夏景行父子倆道歉,小平安在他爹懷裏哇哇直哭,不住控訴,「他們欺負我—— 」一副受到了重大傷害誓死不原諒的模樣。
夏景行冷著臉,丟了一句,「孫大人好家教!」遂不再理他們父子,低頭哄兒子。他還真當平安嚇壞了,伸手去給他擦淚,頓時又好氣又好笑—— 這孩子居然在弄鬼,明明沒眼淚,卻能哭得跟真的一樣。
但當著滿殿的人,他也不能揭穿了兒子,更何況這些少年們太過可惡,小小年紀如此惡毒,竟然還玩栽贓陷害的把戲,他從來沒想過自己兒子也有被人誣賴偷東西的一天。
夏景行打小沒少替甯景世背黑鍋,最開始的時候也曾憤恨不滿,後來自知力量渺小,壓根不是南平郡主的敵手,這才不得不忍氣吞聲。今日親耳聽到兒子在國子監的遭遇,也幸得蕭燁才護住了平安,不然真不知結果如何。
當下他就朝著蔣大郎開火了,「蔣大人,夏某家中還真不缺硯臺,你家裏兒郎們缺了文房四寶,何苦在國子監裏為難犬子?犬子還小,受不得責難。不如往後蔣大人有什麼缺的,只管跟夏某招呼一聲,夏某必定乖乖將東西送到府上,但求你家幾位公子碰見了犬子,別再為難他,大人意下如何?」
蔣大郎被他這番話刺得面上發燒,瞧著家裏子侄,肚裏頓時拱起火來—— 三個蠢貨,就沒一個聰明的!他賠著笑臉,滿臉尷尬,「哪裏哪裏!大將軍言重了!都是下官教導無方,回去定然對他們嚴加管教!」他的品級比夏景行低上許多,蔣家如今門第也並不高,族中都將希望寄託在新君,只要太子順利繼位,太子妃貴為國母,何愁蔣家門第不興。
他這般伏低做小,捨了臉面賠罪,王老先生卻發難了,「知道了平安的身分,原來是誤會一場啊!不過說起來,幾位小公子逮著平安為難,還不是因為他在國子監是老夫的書僮,還要勞駕蔣大人問一問府上小公子,對老夫可有何不滿?這才非要栽贓老夫身邊跟著的人?難道是蔣大人瞧老夫不順眼,非要在國子監折了老夫的臉面才算完?」
這個罪名蔣大郎可不敢擔下來。太子招攬王老先生不成,確實曾在東宮罵過他頑固迂腐,但至少明面上還沒想過要得罪王老先生,以後撕破臉老死不相往來。
王老先生桃李滿天下,門下弟子多是清貴的讀書人,他在清流一派之中的影響不可估量,就算門下也有些弟子分別投靠了太子與二皇子,可其餘中立派也不少,這些人才是繼承了王老先生的風骨,且與他感情深厚的。
當著滿殿的人,蔣大郎向王老先生祖孫倆長揖賠罪,「王大人,大將軍,蔣某對兩位委實敬仰不已,並無半分不敬,實是家裏這幾個不長眼的惡作劇,這才鬧了起來,下官回去定然會好生教訓他們一頓!」
夏景行扭頭不搭理,摟著兒子小聲勸慰,在他的勸慰之下,小平安的哭聲漸漸小了,只小身子還在抽個不停。夏景行心中好笑,暗道這小子在自家園子裏待久了,跟那些說書唱曲子的廝混,倒是演戲的一把好手,哭起來收放自如,瞧不見他的臉,誰能想到他在假哭呢。
蔣大郎頻頻擦汗,巴不得小平安止了哭聲,好將此事盡快揭過去。
今上原本是主審,可後面案情的走向似乎也用不著他插手了,索性靜觀其變。
王老先生可不準備大事化小,他跪在今上面前,頂著滿頭白髮道:「請陛下允准老臣乞骸骨回鄉,老臣一把年紀,還從來沒遇上過這等惡劣的事,監生算計誣陷先生身邊的人,不說旁的,就連一點尊師重道之心都無,這樣的學子老臣教不了!平安在國子監雖然沒有自報家門,監生們皆不知道他是懷化大將軍之子,可卻是以老臣僕僮的身分出入的。
「也不知道老臣哪裏得罪了蔣大人,竟要勞動他家幾位小公子來打老臣的臉!還要教唆皇長孫以身分壓人,非要懲罰了平安才算完。」在今上面前討公道,皇長孫自然不會有問題,就算皇長孫出了紕漏,那也是旁人教唆的原因。
王老先生這番說詞,正中今上的心。蕭鑠小小年紀就添了自大疏狂的毛病,總覺得自己高人一等,不肯親睦兄弟,這還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今上猶記蕭鑠初初落地,還是粉白圓潤的一個孩子,天真無邪,這才多少年功夫,就被這幫權勢熏心、想盡了法子鑽營的臣子們給教唆成了這般模樣。
可恨的蔣氏!蔣氏一門不過出了一個太子妃,就已經驕狂到了這種地步,教唆皇長孫行強橫之事,還敢欺侮臣下之子,拉幫結派,下面跪著的這一溜依附皇長孫的少年,也是以蔣氏兄弟為首。
今上心中氣惱,王老先生與夏景行要為小平安討個公道,蔣家三兄弟則耷拉著腦袋。
唯有蕭鑠心中不服氣,既氣惱蔣氏三兄弟做事不嚴密,竟然出了這麼大的疏漏,讓他在蕭燁面前完敗,又恨王祭酒與夏景行咄咄逼人,分明不將東宮放在眼裏—— 他可是下一任儲君!
第八十四章 燕王妃有喜
「蕭鑠,你怎麼說?」今上將他的神情盡收眼底,心中暗歎東宮修養不夠就算了,竟然連兒子也不會教。同樣是皇孫,瞧瞧蕭燁,自有一番風骨。
聽得蕭燁還在箭術上贏了蕭鑠,此刻他跪在地上,腰背挺直,讓今上不由想起燕王蕭恪,他們父子倒是一脈相承,都堅守道義,嚴以律己。
蕭鑠微仰著頭,多少個不服憋在心裏,到底還有點眼色,知道此刻不宜跟皇祖父對著幹。但今上原本想著搭個臺子,讓他向王老先生祖孫倆道歉,處置一干跟著鬧事的少年,對夏景行祖孫倆再加恩賞,此事也算是圓過去了。
只是沒想到蕭鑠就算瞧明白了今上的用意,內心深處卻一點也不覺得自己有錯,他覺得錯的都是旁人。譬如非要站出來護著小平安的蕭燁,若沒有他從中作梗,何至於有自己後來在箭術比試上的落敗。
若蕭燁與小平安都乖乖低頭,乖乖認錯,他豈會揪著他們不放?不過略施懲戒就過去了,也算不得什麼大事,可他們偏要鬧到御前,當真可恨!
蕭鑠低下了頭,讓他向小平安道歉不可能,但是他也不能讓皇祖父惱怒太過。到底是宮裏長大的孩子,心眼比別的孩子多,「都是孫兒誤信饞言,這才想著主持公道,對品性不端之人絕不能姑息,這才與三弟鬧了起來,都是孫兒沒有斷是非的能力,惹皇祖父生氣了,都是孫兒的不是,皇祖父一定要保重龍體!」
這話不但將自己撇了個乾淨,將責任通通推到了蔣氏兄弟以及跟著的一幫少年身上,還替自己樹立了正面的、大公無私的形象,順便轉移目標,將惹怒了夏景行祖孫倆的事情一筆抹掉,轉而將此事與今上的龍體聯繫在一處,倒是個孝順孫兒的模樣。
不管今上信不信他這話是否由衷,到底被他最後一句話給說得心軟,暗道這孩子到底是在他身邊看著長大的,縱有不是,那也是別人教唆的,他還是個孝順孩子,知道疼惜祖父的身子。
今上的聲音不由放軟了,雖然還帶著責備之意,到底怒意減了一、兩分,「你也是的,別人向你告密,你怎麼就不知道問清楚?夏卿家裏的孩子怎麼會做出這等事?王家門風何其端正,跟在王愛卿身邊的人又豈會是雞鳴狗盜之徒?做事情之前怎麼就不知道動動腦子?」
責備完了蕭鑠,他又安撫王老先生,許諾往後不論皇孫還是監生,不論各人背後站著誰,只要犯了國子監的規矩,讓他處罰就成,不必拘泥於身分。至於以蔣氏三兄弟為首的少年們,皆從國子監開除監生,往後如何端看自己的造化了。
蔣大郎沒想到自家子侄竟然連國子監也不能去了,頓時慌了,再三向今上求情,可惜今上已經鐵了心要將蕭鑠與這些少年們分開,免得他們帶壞了蕭鑠。
今上還一廂情願道:「鑠兒,你往後要多跟燁兒親近,你們本來就是兄弟,往後要守望相助。無論何時,兄弟不睦都不是好現象。只是你這次做事實在冒失,往後切不可如此!」
「孫兒記下了!」蕭鑠默默在心裏翻了個白眼—— 他爹都不將我爹放在眼裏,還讓我跟他親近?
一場鬧劇很快落幕,蕭燁得了今上一通誇讚,至於王老先生的請辭,今上死活沒同意,特向王老先生祖孫倆恩賞,平安更是得到了許多賞賜。至於跟著蕭鑠的少年們的家長通通被訓斥,嚴令他們對子弟多加管教,切不可再放縱子弟行事有誤,否則嚴加懲處。
這些人不但捱了訓,連國子監讀書的資格都沒有了,心下不知道多沮喪。特別是蔣氏三兄弟,明明此事就是蕭鑠授意,他們只是執行罷了,沒想到最後出了事,蕭鑠倒將自己摘得乾淨,心中頓時對他也頗有微詞。
等出宮返家之後,這些家長們又押著各自的孩子預備好厚禮上將軍府去賠罪。
夏景行收了禮,話裏話外卻不客氣,他們提起要讓自家兒子親自再次向平安致歉,夏景行便道:「犬子回來之後便發起熱來,請了大夫說是驚懼太過,此刻還在床上躺著呢。」通通將人送走。
「發熱」的小平安此刻正在夏芍藥房裏吃點心,講起今日之事,國子監裏有人被人誣陷還是滿臉憤慨;等講到蕭燁一力護著他,小臉上就洋溢著笑意;講起宮裏自己假哭,頓時捂著肚子笑起來,「哎喲娘妳不知道,我撲在爹懷裏扯開了嗓子嚎,他們還當我真大哭呢,蔣朝宇的爹都向外曾祖父跟爹爹道歉,腰彎得跟大蝦似的……他自己誣陷我,他老子今兒在宮裏可丟臉了!」
前來道歉的這些少年跟家長們除了夏家,還要往王家去道歉。好歹要將此事遮掩了過去,這年頭不懂尊師重道可是一頂大帽子。他們家的孩子已經被今上下旨逐出了國子監,另行尋訪名師教導,可也得學生資質好。否則頂著個折辱先生的名頭,往後無論是求學還是入仕都是大大的不利。
其中最憋屈的要屬蔣家了,明明家裏飛出了個金鳳凰,只等太子繼位,蔣家就是板上釘釘的外戚,大肆封賞是免不了的,到時候無論是王家還是夏家,他們又何嘗會放在眼裏。
但眼下卻不得不帶著孩子前來道歉,還得看這祖孫倆的眼色,當真是……不痛快得很。
蔣大郎不痛快,太子妃蔣氏心裏也結了疙瘩,「父皇也真是的,夏家的小子好生生的連塊油皮也沒掉,怎麼就將我娘家侄兒趕出國子監?我與殿下夫妻同體,他敲打我娘家,難道不是在間接敲打殿下嗎?」
太子在東宮禁足讀書,書沒讀進去多少,心裏卻十分躁鬱,好似抱著一罐子火藥桶,隨時都有爆炸的可能。「怎麼不說妳娘家兄弟蠢?有本事就去對付夏景行,砍了燕王的左膀右臂,那才是本王的好舅兄呢,打發個毛頭小子去為難個毛孩子,還被人抓住了把柄,一狀告到御前,他不嫌丟臉,本宮臉上可擱不住。也虧得本宮尚在禁足!」
太子雖如此說,但心中對王祭酒祖孫倆的惱恨簡直無以復加。做祖父的一味推諉,不肯歸順於他;做孫兒的更是對他暗裏伸出的友好之手視而不見,非要跟著燕王一條道走到黑,跟他鬥爭到底。真是一對頑固分子,若不是他現在不得自由,早應該有所動作了,也省得讓嫡長子丟這麼大的臉面。
蕭鑠心裏的懊悔半點不比父親少,等被父親叫到書房去訓話的時候,都快縮成了鵪鶉。他這位太子爹爹訓話,可是比今上要更加嚴厲。
也許是隔代的原因,今上待下面的皇孫們一向親和,就算是訓斥也偏向於引導,而非劈頭蓋臉的臭罵。但太子訓起兒子來真是比今上過去要粗暴許多,既沒耐心掰開揉碎了講道理給兒子聽,但凡兒子犯錯,他便覺得要麼是蕭鑠蠢笨,心思不夠沉穩聰明,要麼就是旁人的錯,專門來拆他的臺。
蕭鑠這次給自己丟了這麼大的臉,又正是氣惱之間,張口便罵了許多聲蠢貨,猶不解氣,抓起案上白玉雕異獸紙鎮就砸了過去,正好砸中了蕭鑠的肩膀,落到地上摔成了兩半。
春末的衣衫本就單薄,太子全力擲過來的紙鎮砸中少年的肩膀,他瞬間就痛呼出聲,太子卻對此視而不見,依舊破口大罵,「蠢貨!從來做事不長長腦子,也不知道看清楚了再下手,被個毛孩子耍得團團轉,真是蠢透了!」
蕭鑠肩膀劇痛,心裏更是憋屈得快炸了,少年正是要臉面的時候,又恰被蕭燁當眾在箭術上打敗,就連讀書課業上,蕭燁也從不肯相讓,都是不遺餘力奮爭上游,這使得蕭鑠無論是在宮學裏還是在國子監都盯緊了蕭燁,就怕他超過了自己。
但蕭燁的臉上從來都掛著從容舒緩的笑意,似乎對於勝負不曾執著緊張,蕭鑠對他這種態度有著說不出的厭惡—— 明明很重視,偏要裝作不在意的樣子真是虛偽得讓人噁心!
現在,他跪在冰涼的地磚上,承受著父親的暴怒,禁不住會想,假如是蕭燁出醜了,燕王會如何訓他呢?
太子在外向來都維持著溫文儒雅的形象,燕王卻是以忠直武勇出名的,私下太子的脾氣越來越暴戾,以前尚是罵人砸東西,現在已經發展成了杖斃宮人,整個人都跟犯了狂躁症似的。好歹對於嫡長子,他還能留幾分顏面,不似懲罰宮人一般暴戾不計後果。
等太子訓完了話,揮手讓蕭鑠滾出去,蕭鑠很快速的從太子的書房「滾」出來,回到自己寢殿裏,正解了腰帶脫了衣裳準備看看肩膀上的傷,太子妃闖了進來。
蕭鑠的右肩已經腫起來了,抬一抬胳膊也覺得痛。驚見母親闖了進來,他忙去拉衣裳掩飾,但已經被眼疾手快的太子妃制止了。
她眸中瞬間就盈滿了淚水,「你父親……你父親下手也太重了。疼嗎?」
他明明疼得胳膊都抬不起來了,卻還要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安撫母親,「就是青了一塊,其實不疼的,母妃不必擔心。平常跟著武師傅練功,隨便磕碰一下都比這個厲害多了。」
明明知道兒子是在安慰自己,但對於太子妃來說,還是覺得心痛。她一方面心痛於娘家子侄的處境,一方面又心疼兒子捱揍,以及太子被禁足讀書造成他越來越暴戾的脾氣,深深的憂慮壓得她作夢都皺著眉頭,可眼下也只能安慰兒子,「鑠兒以後聰明些,別惹你父親生氣。」
蕭鑠暗抽嘴角—— 就算是他一點錯也不犯,只要父親一日不解禁,總有能讓他找到遷怒的理由。
當晚太子妃親自給兒子塗了藥油,但次日醒來,蕭鑠的右胳膊無可避免的抬不起來了。他才在宣政殿上向今上認錯,若是次日就不往國子監去讀書,不但今上會懷疑他認錯的誠意,就連蕭燁說不定都會在背後嘲笑他無能懦弱。
太子妃有心要讓他在東宮歇息數日,不過瞧著兒子緊抿的嘴唇,只能由他去了。
蕭鑠到了國子監,見到蕭燁,後者還微笑著向他問好,「大堂兄早。」
不過那笑容瞧在蕭鑠眼中,與諷刺無異—— 他在宣政殿上差點被揭了面皮,又在太子書房被臭罵了一頓,雖然東宮發生的事情燕王府未必知道,但他總覺得蕭燁瞧著他的眼神都滿含深意,似在嘲笑他的無能。
「昨日是你僥倖,咱們往後走著瞧!」蕭鑠丟下一句話,滿面肅殺之意的去了。
他身邊往日跟著的少年們皆不得再入國子監讀書,今日從背後瞧去,他竟然有些形單影隻的孤寂……蕭燁覺得,一定是自己多想了。
「皇長孫似乎……脾氣不是很好啊?」
作為小平安在國子監的唯一好友,郁叢之很自然的就與蕭燁相識了,並且通過營救小平安一事,結下了一點善緣。他今日與蕭燁在國子監遇上,才說了不到幾句話,正問起昨日宮中之事以及今日一大早王老先生一個人過來,怎麼未帶著小平安,恰撞上了蕭鑠走了過來。
蕭燁對這位大堂兄一向是敬而遠之的,只不過蕭鑠似乎並不想讓他好過,多次找他的麻煩。兩人的關係迅速從一開始他還心存幻想,希望京中的堂兄弟們能夠保持表面的禮貌與客氣,和諧的相處下去發展到了瞧見蕭鑠就要不自覺的提高警惕,預防他下一刻的刁難。
這一日小平安不出意外的沒有來國子監,從傅司業往下,不少先生都來問候,聽得小平安「受驚高熱」還在家中休養,都派了下人前往夏家慰問。
國子監的官員們在王老先生的帶領之下,大多都是不問朝堂之爭,一心治學之輩。偶爾有一、兩個人有心結交太子或者二皇子,那也是國子監的異類,在國子監根本留不下來,很快就換個地方去搏前程了。
小平安在國子監跟著王老先生這麼久,時不時被丟給這些先生們學東西,跟著聞先生學過琴技,跟著桓先生學過棋藝,不過這兩項他都處於零基礎,進度很慢就是了。還跟著孟先生學過書法……給這些先生們都打過雜。他年紀既小,又跟著夏南天與三教九流廝混,嘴甜眼尖,全無官家子弟的驕矜之色,很得先生們喜歡。
夏芍藥今日也不曾出門,專心在家裏陪兒子。雖然他在金殿上裝哭,但當時若無燕王世子護著,他必定要吃個大虧,小孩子家家,說不定心裏真有些後怕呢。
各家先生送來的慰問品,夏芍藥都一一過目,又挑了相宜的回禮感謝他們對小平安的照顧。後來見小平安活蹦亂跳,似乎一點也沒有受到驚嚇的小模樣,還不時去逗綺姐兒,她便放兩個孩子去玩,他們自有丫鬟、婆子照料著,自己則帶了禮物親自去燕王府致謝。
燕王妃早知道了昨日之事,今上既未傳召太子,便也不曾召燕王進宮,況且此事蕭燁本來就無錯,不必召燕王進宮,給太子與蕭鑠造成今上一味寵愛燕王的錯覺。
如今的朝堂局勢渾沌,就連今上每每舉棋都要考慮後果。他精力大不如前,心裏幾度猶豫,開始質疑太子的能力,卻又要考慮維持朝局的穩定,可謂步步為營。
夏芍藥攜重禮而來,燕王妃攜了她的手坐下,嗔怪道:「妳也真是多禮,燁兒護著平安,這不是應該的嘛。平安可是自小跟在他身邊長大的呢。」
「為了護著平安,反讓世子得罪了皇長孫,我心裏很是過意不去。當時情形,我與外子盡知,實在很感激世子護著平安,我都不知道要說些什麼好,王妃不必謙辭。」
燕王妃便命身邊的丫鬟將夏芍藥帶來的重禮收了起來,又與她閒談。她自來到長安,宮中妯娌不好相處,每說一句話都要在腦子裏過好幾遍,又不能向娘家嫂子姊妹吐苦水。在外人眼中,燕王妃兒女雙全,又得燕王敬重,而燕王在朝中舉重若輕,很得聖寵,她還有什麼不知足的?這樣的想法就算是她娘家人也不例外。
說起來,她是自家姊妹嫁的門第最高,丈夫也最有能力的一個,上面又無婆婆管束,開府多年,身為一府主母掌管後宅,哪裏好意思再說些別的,就算親如姊妹,也要考慮考慮聽眾的心理承受能力。
初與夏芍藥相識還是在洛陽,那時候她對商家女出身的她,還真沒什麼特別的感受,可是這麼多年淡淡的處著,卻漸漸感覺到了夏芍藥的妙處。
有些人,初見便覺投契,再見便引為知交,掏心掏肺,彷彿恨不得提前二十年就認識,可是真等相處的日子久了,就生出各種齷齪,最後漸成陌路。
反倒是夏芍藥這種人,也許是商人的習慣使然,初識便暗含戒備,不會輕易與人親近,但相處的分寸拿捏得當,既不會讓人厭煩又不會讓人覺得疏離,一路君子之交淡如水的相處下去,卻是越來越融洽,很多時候都會讓她漸漸忘記了夏芍藥的出身,反而容易將心裏的擔憂講給她聽。
「這原也與平安無關的。鑠哥兒找燁兒的麻煩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沒想到這次帶累了平安。大約是在國子監瞧著燁兒與平安親近,一時折騰不了燁兒,便要拿平安來折騰,以燁兒的性情他定然會出手,到時候可不就是一箭雙雕。也虧得他們不知道平安的身分,這才自打了臉。」她看得透徹。
夏芍藥便道:「難道王妃以為,知道了平安的身分,皇長孫就不會找平安的麻煩了嗎?」夏景行是堅定的燕王一派,京中人人皆知,他們是打小的情分,一直延續至今。也可以說,夏家與燕王府早就綁在了同一艘船上。
燕王妃頓時忍不住笑了,「妳說的也是!」
兩人相視一笑,生出了些惺惺相惜、同仇敵愾的意思,都是母親,又站在同一戰線,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況且都見事極明,想不交好也難。
夏芍藥亦笑,「世子敏慧,王妃倒不必憂心,只是如今的局面一時未明,往後恐怕還會有許多是非呢。」
燕王妃便歎道:「誰說不是呢。我如今去宮裏請安,看到皇后娘娘那張臉都有些發怵。她連我家王爺都敢罰,雖說罰完了陛下又賞,帝后為著我家王爺打擂臺,可後宮的事兒陛下不插手的,我若是犯在皇后手裏,那可真沒什麼臉面了。」
偏偏燕王與太子之間的嫌隙越來越大,兩兄弟幾乎站到了對立面去,就算燕王想化解也難以化解,太子心中對燕王根本沒有一絲一毫的信任。他若是對這個一起長大的弟弟多幾分信任,不以己心度人,又何至於走到如今的地步?這等慨歎,如今也只能跟夏芍藥說說了。
夏芍藥進京之後,還未有機會面見皇后,對這位一心想打壓燕王夫婦,卻不肯好生安撫拉攏,結果將養子越推越遠的一國之母,暗地裏的評價也不好—— 好歹也該教導教導自己的兒子,別一味仗著太子的身分就打壓兄弟。
哪有被打壓了還死心塌地跟從對方的?!燕王又不傻!
「要不……王妃就裝病吧?或者裝孕也成?」宮裏的手段,夏芍藥全然陌生,能想出來的也只有這一招。
燕王妃難得見到她這等計拙的模樣,從來都只覺得她行事胸有成竹,能夠撐起偌大的家業,又能夠在最危難的時刻親赴戰場送糧,這等胸襟氣度,若為男兒當是棟梁之材,真讓她為著宅院裏的勾心鬥角算計,簡直難以想像。
她被夏芍藥成功逗樂了,還作勢摸摸肚子,「妳說得沒錯,裝病裝孕可是不二法寶,只要傳到宮裏去,就可免了向皇后娘娘請安,可是怎麼辦呢,奈何肚皮不爭氣啊。」
沒想到說完才過三日,輪到燕王妃進宮請安的日子,也不知道是心理使然,還是別的原因,大清早起她便嘔個不住,身邊跟著侍候的人立刻報了給燕王,請了太醫來瞧,竟然診出了喜脈。
蕭鑠在蕭燁手裏吃了虧,連身邊的小跟班們都沒保住,太子妃在太子面前哭訴沒起作用,還白白讓蕭鑠捱了一紙鎮,好幾天胳膊都抬不起來,連先生布置的功課都沒能寫,還讓先生以為他仍在鬧脾氣,對他頗有微詞,又不能為著這麼一點小事往御前去告狀。
太子妃心疼兒子,便往皇后面前去哭訴,引得皇后大怒,準備好了要給燕王妃顏色瞧。
燕王回來這麼久,好歹在宮裏也有了點耳目,前兒接到消息,燕王妃就對今日進宮請安忐忑不已,十分發愁,沒想到這個孩子來得如此巧。
「真是借了夏夫人吉言,竟然教她給說中了!」
在燕王的授意之下,太醫留下個安胎的方子,說是時日尚淺,不得隨意走動勞累。等送走了太醫,燕王妃喜得不知如何是好,立刻吩咐丫鬟往夏家送份禮過去,也不必太重,只是今上賞下來的時鮮果子點心。
燕王摸著燕王妃的肚皮笑道:「這孩子來得太是時候了,我正愁著母后時不時找妳的碴,父皇本不好插手後宮之事,這下子可有藉口了。一會兒我就往宮裏去向父皇報喜,順便告訴母后這個『好消息』。」
果然燕王往宮裏去報喜信的時候,今上極為高興,還賞賜了許多東西,聽得這胎要好好養著,都不必經過皇后便道:「讓你媳婦在府裏好生安胎,就不必來宮裏請安了,給朕生個大胖孫子,比什麼都強。」
顯然這個「好消息」對於皇后來說,並不算美妙,她原本還準備今日好生訓導燕王妃一番,省得蕭燁在國子監老跟蕭鑠作對,惹蕭鑠不痛快。特別是還為著別人家的孩子,竟然敢違逆蕭鑠,果然父子一脈相承,做父親的不將太子放在眼裏,做兒子的便不將皇長孫放在眼裏。
太子妃哭訴的時候,皇后就差直接傳燕王妃來了,這會兒聽到燕王笑著向她報喜—— 
「今兒王妃原是想親自進宮來向母后報喜的,不久之後她要給母后添個小皇孫了,只是太醫說日子尚淺,這胎又不是很穩,需要臥床靜養,兒臣便自作主張讓她別進宮了。母后慈悲,想來聽到王妃有孕,定然也不忍讓她再受奔波勞累之苦。」
燕王身邊還跟著今上的人,前來向皇后傳今上口諭,免了燕王妃入宮請安。當著今上身邊心腹的面兒,皇后心裏氣得發苦,面上還得綻出一抹喜意盈盈的笑,「這可真是大喜事,還要恭喜你了,恪兒。」
燕王的微笑保持著恰到好處的尊敬,彷彿上次被罰跪的事真的已經揭過去了,他早不記得自己被皇后訓斥。
而皇后面上的笑容也恰到好處的慈藹,果真是要再次做祖母的欣喜模樣,「等一會你出宮,母后讓人準備些保胎的藥材帶回去給你媳婦補補,讓她好生養著吧。」
「兒臣謝過母后。」
儼然一副母慈子孝的場景,若是不知情的人瞧在眼中,定然會當這是一對親生的母子,母親慈愛,體恤兒媳婦,兒子孝順又敬重母親。
等燕王帶著藥材補品離開皇后宮中,皇后氣得差點砸了手邊的東西,陰沉著臉吩咐宮人,「去查查看,給燕王妃診脈的是哪位太醫,傳他過來問問。」
作為一個「好婆婆」,聽到兒媳婦有孕,問問替她診脈的太醫,「關心關心」這不是理所應當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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