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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商宅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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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23004

《吸金女富豪》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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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芍藥覺得她家夏景行實在很能幹,除了帶兵打仗,還會幫她招攬生意,
連頂頭上司燕王和結了死仇的老對頭晉王都上門求她幫忙賺銀子,
她夫君夏景行就是個會招財的寶貝,他那個敗家的異母弟弟甯景世簡直沒得比,
一夜輸光外祖父晉王的貨,可憐晉王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讓她看得笑呵呵,
她自己則在眾商家的簇擁下當上幽州商會的會長,事業再創新高峰,
此外小包子也上趕著來敲門,她順利生下小千金,兒女雙全正湊了個好字,
夏景行更隨著商隊出國做買賣,為大齊帶回高產量的玉蜀黍種子,
此事讓今上喜笑顏開,下旨要夏景行帶著種子回長安任官,
搞什麼東西,難道要她夫君這個堂堂懷化大將軍回京去種田?
所幸今上還沒老糊塗,夏景行是要接管眾皇子皆眼紅想要的京郊大營,
但夏芍藥並不知道,這根本不是什麼肥缺,反而是塊難啃的硬骨頭……
清風拂面,八十後生人,
長居於西北戈壁,自喻為生命力旺盛的雜草一株。
溫情巨蟹,死宅,目標是宅死。
喜歡大開大合的文風,喜歡高度的白酒,無辣不歡。
喜歡美食與旅遊,喜歡世俗的眼淚與團圓,尤喜寫治癒系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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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甯景世好賭惹禍
夏景行下了值提前過來,往茶樓上安排好了,便在自家鋪子一家家問過去,到了胭脂鋪子才將妻子給揪了出來,一路拖著她的手往茶樓去,邊走邊叮囑,「今兒這買賣可是為夫豁出面皮請來的,到時候妳可得好好談啊,無論是價格還是貨物,總要心裏有數才好。」
「難道你還真將我想要的那批貨給討了來?」夏芍藥眉眼彎彎,瞅著他的眼神都溫柔了幾分。
夏景行心裏暗歎,媳婦兒愛財,但凡有利於她生意的,總是溫柔不少,看來以後想要讓她對自己更加溫柔,唯有大力支持她賺錢了。
夫妻倆到達雅間門口,才推開門,瞧見裏面坐著的叔侄二人,都有些傻眼。夏景行是知道自己只約了燕王的,但沒想到晉王也會出現;而夏芍藥卻是感動於夏景行居然肯為了她想要的一批貨,連晉王這老對頭都請了來,只是當著燕王叔侄,夫妻倆一時間倒不好多說什麼。
晉王知道燕王來談生意,可沒想到來的對象卻是夏家夫婦。「恪兒,這是……怎麼回事?」
燕王把玩著手裏精巧的茶盅,笑了笑,「夏家少東出貨最快,不但有固定要貨的遼商,大遼皇宮也在她這裏採買,整個幽州城也唯有她的價格最公道。」
「可是……」晉王有心想找出許多理由來阻止,才張口就被燕王堵了回去。
「皇叔此次身負皇差,聽說這批宮緞都是父皇私庫裏的,父皇交代皇叔辦差的時候,可沒有叮囑過不許跟夏將軍的家眷做生意吧?不然侄兒又有什麼理由拒絕這種販賣速度快、價格又公道的商家代售這批貨物呢?」
晉王跟著燕王前來,原意是想將甯景世帶來的這批貨也一起賣出去,哪知道來的是夏家夫婦,兩家有舊怨,並不是個好的合作對象。他自己的閨女自己清楚,女兒若是知道自家的貨交給了夏家去賺錢,不知道會氣成什麼樣兒。
她如今漸漸認清了現實,知道拿夏景行沒辦法,好歹他如今是朝廷三品重臣,可不是當年任人搓扁捏圓的少年郎。相較之下甯景世實在缺乏歷練,所以這次才放他前往幽州來販貨,先解決侯府裏的財務危險,同時讓兒子也歷練幾回,說不定就能擔起侯府的責任了。
夏芍藥夫婦對晉王面上的陰晴交替只作不見,與他們叔侄見過禮之後,就宮緞一事開始議價。
燕王帶著貨單子,夏芍藥卻藉口沒有見過宮緞,不肯定下價格來。
燕王萬般無奈的說:「難道夏少東家竟然不相信我?就算不相信我也應該相信妳家夫君吧?」
夏芍藥談起生意來六親不認,很是堅持,「我家夫君只負責牽線,殿下既然要出貨,我提前先瞧瞧成色織工總不會錯吧?」
燕王無法,只得派侍衛回府裏去,抱了兩匹金線織就的雲錦來,燈光之下展開,流光溢彩,滿室璀璨。這下她才滿意了,細瞧了織工才定了價格,果然比之洛陽的市價還要高出四成。畢竟宮中貢品原就精心織就,民間雖然也有,但品質參差不齊,價格還居高不下,依這批宮緞的品質,怎樣也不會虧本。
夏芍藥與燕王談生意,晉王與夏景行在側旁聽,兩人目光偶爾相撞到一處,都若有所思。
晉王並非初次見識夏芍藥的口才,卻是初次見識她談生意,但見她一介女兒家,讓小二拿了算盤來,三下五除二算了貨款,又提筆揮毫寫下契書,與燕王互相簽字,倒是比甯景世強了百倍。
就算晉王再護短,也不得不承認,夏景行的運氣實在出乎意料的好,他的這房妻室許多男兒尚且不及她。
夏景行卻在揣測著鎮北侯府的經濟來源—— 能讓晉王不惜墮了身分,也要親自帶著外孫子前來幽州互市,難道鎮北侯府真的到了入不敷出的地步?
就在當夜,甯景世在幽州城的百勝賭坊小贏了一筆,將對面的兩位遼商身上荷包裏帶的銀子都給贏了過來。趙則通喊他回去,他正在高興處,哪裏肯回去,只對趙則通道:「趙大哥若有事就先回去吧,我再玩會兒。」
趙則通支會了他身邊跟著的晉王府侍衛,這才離開了賭坊。
第二日他往燕王府去,才到了燕王府那條大街上,就被人從後面一把抱住了。
「趙大哥救我!」
聽聲音正是甯景世。趙則通扯開了他的手,轉頭去瞧,但見他頭上金冠不見了,身上錦袍、玉帶以及腰間荷包等配飾也通通沒了,只著一身中衣,眼裏布滿血絲,眼下透著青,可見一夜沒睡。
「這是怎麼了?」趙則通問道,繼續打量甯景世。他身後跟著的晉王府侍衛看起來可比他慘多了,都被揍得鼻青臉腫,快瞧不出人樣兒了,哭喪著臉,暗自瞪著甯景世咬牙切齒,彷彿恨不得掐死他。
畢竟趙則通在的時候,時時提醒甯景世,他還能小贏一把,但趙則通走了之後,甯景世就再沒贏過。兩名侍衛見情況不對就攔著他不讓賭,可輸紅眼的賭徒哪裏還有理智,指著兩名侍衛的鼻子破口大罵,讓他們滾。
侍衛哪裏敢滾啊,他們不肯走,又攔著不讓甯景世繼續賭,那兩名遼商還有夥伴在賭坊裏,便問甯景世需要不需要幫忙將這兩個麻煩給處理了。
甯景世只想趕緊將錢贏回來,就盼著沒人攔著他,便胡亂點頭答應了。
遼人出手,哪管這兩名侍衛的身分,他們走南闖北,都是練家子,下手又狠,全無顧忌,三兩下就將晉王府的侍衛給揍成了這副鬼樣,扔出了賭坊。
可憐兩名侍衛大半夜的吹著冷風在賭坊門口守了一夜,直等到天亮,甯景世被人從裏面押出來,要他拿東西還賭債,兩名侍衛才見到了他,也才知道甯景世做了什麼。
他在裏頭賭到輸紅了眼,張口就將自己從長安帶出來的貨物押上了桌,仰賴晉王一路上的耳提面命,又將貨單子拿來給他瞧,逼著他記下來,於是寫起賭債單子來倒順順溜溜的。
這些遼人聽得有好貨,更加不會放過他,他沒幾下就全輸了乾淨。
趙則通聽完前因後果,將身上的甯景世扒拉下來,目光越過被揍得鼻青臉腫的晉王府侍衛,果然就瞧見了不遠處腰上掛著彎刀的遼商。

一大早,晉王就被燕王請了過去,進了燕王府便見到了狼狽的甯景世,身後還跟著滿身傷的兩個晉王府侍衛,以及遼商。
燕王派去的人並未說明請他來的原因,但晉王過來之後,看到甯景世這模樣,心裏就涼了半截—— 這小子不會又去賭了吧?!
果不其然,甯景世見到他,心虛得連目光都不敢與他對視,恨不得挖個坑將自己埋了。
在燕王府門口見到趙則通,甯景世還心存幻想,想要趙則通以寧遠將軍的身分嚇退遼商,但趙則通一聽他一夜之間輸掉一大筆錢財,震驚到久久闔不攏嘴。
他是有心要給這小子挖坑跳的,可這不是還沒動手嘛……沒想到倒讓這幾個遼國人搶得了先機。
燕王當然也沒義務替甯景世攬下這麼一大筆爛帳,反正收拾爛攤子的人現在就有一個。
於是一大早晉王就被迫接受了一件事—— 閨女費盡心力籌措的一大筆貨物,被不成器的外孫一夜輸光了!他氣得整個人哆嗦不已,指著甯景世,說話都磕巴了,「你、你娘若是知道……」
可惜他這威脅毫無作用,這世上從小到大最寵甯景世的就是南平郡主。聞言,甯景世從趙則通身後探出個頭來,朝著晉王嚷嚷,「我娘……也不能拿我怎麼樣,她只會乖乖掏銀子。」言下之意是,外祖父真是有點囉嗦了。
那幾名遼商手握刀柄,幾步湊了過來,頗為不耐煩,「你們商量好了沒有?什麼時候讓我們拿貨?」
甯景世躊躇了一下,到底壓下了不耐煩,好聲好氣求晉王,「外祖父,就讓他們把貨拉走吧?不過就是一批貨嘛。」難道侯府裏窮得連一批貨都賠不起了?
晉王暴喝一聲,「不許拉貨!」吼完整個人都要站不住了,只覺得眼前發黑,胸口氣血翻湧,好不容易才將這股不舒服壓下去,只能去求燕王,「恪兒,你能不能幫幫阿甯?這批貨不能動啊,動了皇叔回去如何向你堂姊交代?」
「皇叔的意思是,讓我拿父皇的私庫銀子填這個窟窿?」燕王也知晉王是想讓自己把這事兒壓下去,讓他拿燕王府的銀子填這個窟窿,可惜他不是晉王府世子,必須要聽晉王的話。
晉王搖搖頭,今上再怎麼寵愛他,他也不敢將今上私庫裏的銀子挪來給外孫填賭債。
「恪兒,皇叔求你了。」
燕王最看不慣晉王寵南平郡主以及她生的一雙兒女的架勢,這會兒哪裏肯施以援手,淡淡的說:「皇叔有所不知,幽州城破之時,燕王府所有值錢的東西都被劫掠一空,侄兒這兩年日子過得委實拮据,不然又哪裏會想法子跟父皇討錢做生意?恕侄兒無能為力。」
晉王只覺得自己一張老臉都要沒地兒擱了,幽州不是他的藩地,離著長安城又遠,一時半會也不能從晉王府支銀子過來,除了跟燕王開口,他實在想不出別的辦法了。萬般無奈之下,他扯著燕王的袖子往旁邊去,壓低了聲音道:「那……能不能解決了這幾個遼人?」
燕王大為驚異的看著他,「皇叔,你開玩笑的吧?咱們邊境上才平靜了幾年,難道因為一筆賭債,讓咱們跟遼國再起戰事?真有遼人在幽州地盤上出了事,遼帝可是會追究的!」
他的聲音並不低,幾名遼商也聽到了,頓時面色不善的看過來。
晉王都快沒轍了,訥訥的問:「難道……真讓他們將這筆貨拉走?」
「還是皇叔有更好的辦法?總不能拆了我的燕王府替阿甯還賭債吧?」
叔侄兩個扯皮的功夫,夏景行也來燕王府應卯,循著侍衛的指點過來,在前廳裏瞧見一干人等,還十分好奇,「一大早的發生什麼事兒了?」
他與燕王晉王見了禮,燕王頓時一副如釋重負的樣子—— 當著夏景行的面,再無理的要求晉王也不好意思張口提出來了,這不是讓夏景行看笑話嘛。
晉王臉都快僵成一塊青石板了,甯景世還不省心的催促著說要去拉貨。
一屋子都沒人回答夏景行的問題,他便道:「哦,原來是世子爺的貨找到了買家啊,好事兒啊!」心裏已經在猜測,哪有氣勢洶洶上門來收貨的客商?再瞧甯景世身後垂著腦袋、縮著雙肩,恨不得裝鵪鶉的晉王府侍衛,夏景行幾乎可以斷定這小子又惹禍了。
晉王見燕王軟硬不吃,咬死了不鬆口幫襯,只能帶著遼國客商去拉貨,出了燕王府前廳就跟遼商要甯景世簽字畫押的賭債單子,看到上面一串貨物單子,深恨自己當初鬼迷心竅,幹麼非要讓向來不理事的外孫背什麼貨單子,這不是方便他出去賭嗎?
等這祖孫倆帶著上門來討債的遼商走了之後,燕王頓時對趙則通大加褒獎,「趙六,手腕不錯!這次居然能請來遼商!」洛陽討債的歷史再次重演,折騰甯景世這樣的紈褲子弟,還得趙則通出馬才行。
趙則通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殿下,這次真的不是我啊!」
燕王拍拍他的肩,「你跟阿行處得好,本王都知道,替他鳴不平也不是一回兩回了,這次能讓甯景世栽個大跟頭,歸根結底也是他自己把持不住,不是你的錯,你就別謙虛了!」
夏景行這才知道,趙則通為了替自己出頭,竟然又坑了甯景世一回。他什麼話也沒說,上來就朝著趙則通躬身行了一禮,「以後趙六哥但有需要的地方,兄弟一定赴湯蹈火!」
趙則通無言以對,努力解釋,「這事兒真不是我幹的啊!」做好事不留名,這不是他的風格,可他也沒必要把沒做過的事往自己頭上攬啊。
燕王跟夏景行哪裏肯信他的話,畢竟趙則通用賭債坑甯景世,也不是頭一回了。
不只燕王與夏景行不相信趙則通的辯白,就連晉王也覺得這次的事情,還是跟趙則通脫不了干係。
另一邊,那幾名遼商很快就帶了人來,將鎮北侯府的貨給拉得一乾二淨,連塊布頭都沒留下。
晉王環顧燕王府專門騰出來給甯景世裝貨,現在變得空空如也的庫房,平生第一次,搧了甯景世一個耳光,「不成器的東西,你到底要折騰到幾時?!」
甯景世細皮嫩肉,長這麼大都沒吃過一丁點苦,更沒經受過外祖父的變臉,當下被打傻了,捂著臉半天不敢相信自己捱揍了,好半會兒才轉過彎來,梗著脖子問:「我做什麼了?外祖父憑什麼打我啊?」
晉王見他還不知反省,額頭青筋突突直跳,「你做了什麼好事難道自己不知道?你母親辛苦苦苦維持侯府的開銷,這些貨也是她東拼西湊才湊來的,就指望著你這次能賺一筆回去,可是你呢?一夜之間就輸了個精光!」
晉王越說越氣,胸膛不住起伏,只覺得這個外孫從最開始的讓人不住失望,到了如今幾乎要讓他為女兒感到絕望了,就這麼個扶不起來的阿斗,將來繼承了鎮北侯府,恐怕也要將整個侯府敗個精光!
甯景世可沒覺得自己犯了不可饒恕的罪行,爭辯道:「從小還不是我娘給我銀子,讓我出去玩、散散心。以前輸的銀子算起來也不比昨晚輸得少,我娘也沒對我動過一根手指頭。外祖父何必這麼小題大作?!」他越說越氣,只覺得一路跟著外祖父出來,被管頭管腳,好不容易到了幽州城,自己出去尋個樂子,不在他眼前惹他不痛快,怎麼玩一趟回來還這麼多事兒?
晉王被他這些話給氣得快暈了,再想不到用什麼話來教育他,看他梗著脖子毫不知錯的樣子,眼前一黑便倒了下去。
聽到聲響,侍衛們瞬間湧進去,將晉王抬回他住的院子,同時也有人報到了燕王面前。
燕王立刻喚人去請大夫,自己帶著夏景行與趙則通往晉王住處去瞧。
三個人過去的時候,甯景世已經回自己房裏補眠了,他在賭坊一夜沒闔眼,折騰了一大早,這會兒早睏得不成樣子。即便是他母親病得下不了床,他也是過去請個安就走了,從來不曾守在病床前侍奉湯藥,更何況晉王只是外祖父而已。
等到大夫過來給晉王扎了幾針,他才清醒過來,只是身子無力,得暫時臥床休養。
大夫叮囑幾句,只道不能再生氣,要保持情緒平穩。
直等大夫走了之後,燕王才略勸了兩句,「皇叔也該保重身體了。阿甯自有他父母教養,皇叔何必為了他生氣?」身後站著身材挺拔、氣宇軒昂的夏景行。
晉王見到夏景行,眸中晦澀不明,只覺得自己這些年縱容女兒打壓他簡直就像一場笑話,最後他們父女倒是成功將夏景行趕出鎮北侯府了,可這只是個開始,卻不是最終的結果。他疲累得閉上了眼,「麻煩恪兒了,我想休息會兒。」


夏芍藥聽得趙則通如此作為,竟然讓晉王與甯景世祖孫倆差點鬧翻,甯景世更是將晉王氣暈了過去,立刻興匆匆的拉著夏景行去翻庫房,「趙六哥替咱們出氣已經不是第一回了,咱們找些東西去謝謝他吧?」
夏景行也有興致陪她,夫妻倆在自家庫房裏翻了半日,只覺得東西都算尋常,穿的用的包括藥材,趙家恐怕都不缺,兩家平常走貨都是何家商隊,就算在互市裏跟遼商淘來的東西也相差無幾。倒是遼后蕭玉音送她的金頭面比較特別,帶著遼人風情,她不曾戴過,可以送給何娉婷。
何娉婷無緣無故收到夏芍藥的謝禮,除了遼國的首飾頭面,竟然還有夏家園子上等席面一桌,有些愣怔。問及她平白無故送禮的原因,夏芍藥便道:「趙六哥仗義,這是謝他的,我想來想去,覺得謝妳也是一樣的。」
趙則通回家之後,聽得夏家居然送了禮來,便知所為何事了。「這事兒真的跟我無關啊!」他都快跟人解釋一天了,可就是沒人相信他!
何娉婷聽完他的話,頓時哭笑不得,「那怎麼辦?夏姊姊送出手的東西,肯定是退不回去了,要不……夫君就當這事兒是你做的吧?」
「我倒是想呢,好好一筆貨,讓那幫遼人白白得了去!」他不是不想挖坑,就是手腳慢了一步嘛。
夏芍藥夫婦可不管是不是趙則通出手,總歸晉王跟甯景世倒楣,他們夫妻倆就高興,當晚夏家也擺了一桌席面,說是要慶賀。
改日便帶了貨款上燕王府提貨,直接將這批宮緞拉到自家布莊,這才請了韓東庭來看貨。
韓東庭也算見多識廣,但見到這批宮緞頓時兩眼都直了,「這麼好的貨,夏東家是從哪裏運來的?」
夏芍藥撫摸那流光溢彩的宮緞,也有些不捨,「說實話,這麼好的錦緞整個幽州城只有我手頭這批貨,除此之外,別無分號。」
韓東庭這兩日也去別家瞧過了貨,夏家鋪子裏原來的布料就很齊全,無論是松江細布、粗葛布,還是上好的雲錦、蜀錦、宋錦,品種齊全品質又不差。但今日她拿出來的,可是他從未在幽州見過的—— 龜背龍紋、金線如意、雙桃如意、福壽全寶……俱是重錦,用金線勾的輪廓,璀璨似煙霞,晃得人眼暈。
他們看貨的功夫,夏家鋪子裏又進來好幾位遼商,見到這麼好的貨色,全圍了上來想要,韓東庭見狀,立刻道:「諸位兄弟,諸位兄弟對不住了!這批貨可是兄弟跟夏東家提早定的,諸位想要,下次請早!」
其餘遼商立刻繞著夏芍藥轉,求她下次再進一批,夏芍藥只能約定,以後有好貨一定不忘了大家,實則她也不敢肯定以後還有無機會。
等這些遼商散了,夏芍藥趁此機會立刻抬價,轉手就將這批宮緞賣出了天價。
韓東庭也知道這批貨稀罕,既然付了銀子,便想再次打聽來處。
夏芍藥抿嘴笑,「韓掌櫃這次可別想再從旁處拿到貨了,這批貨可是從宮裏出來的,我也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託了關係才能拿到的。」
韓東庭原想做個長久生意,沒想到這次算是撿了個漏,只能付了銀子,帶著夥計拉了貨,又約了夏芍藥,過幾日他在幽州置辦齊全,還要麻煩她陪自己往孫氏那裏去拿繡品。
上次簽了契書之後,孫氏便日夜帶著徒弟們趕工,想著先交一批貨上去,再有自家院裏住著的寡婦們願意做,也各領了樣子去做,只事先言明,若是拿了這花樣子繡了活往互市上去賣,那就休怪她不客氣了—— 她這話明著說給大家聽,實則是講給邢寡婦聽的。
邢寡婦帶著女兒在互市作買賣了一段時日,蓮姐兒生得漂亮,時不時就被互市上來往的客商們言語調戲幾句,上次蒙夏景行出手相救,後來可沒那麼好的運氣了,讓個遼國客商在身上摸了一把,嚇得蓮姐兒從那以後打死也不肯往互市去賣繡品了。
她年紀小,卻不知道邢寡婦的盤算。
邢寡婦帶著女兒去攀附將軍府無功而返,最後想到前往互市的客商,無論是遼國人還是大齊人,皆是家有資財的,憑著蓮姐兒的模樣,若能得哪位富商青眼,好日子可在後面呢。
可惜這死丫頭膽子太小,不過就是被摸了一把,又不會掉塊肉!邢寡婦恨不得親身上陣示範,被那客商摸過了之後,或楚楚可憐或含羞帶臊,總好過提著籃子頭也不回的跑掉吧?萬一哪個富商動了心呢?可惜自己一把年紀,再不見年輕時候半點風韻,只能暗歎時光不在,徒呼奈何。
到得約定的日子,夏芍藥又陪著韓東庭往孫氏的小院裏去了一趟。
這次開門的卻是紅著臉的蓮姐兒。
上次人走了之後邢寡婦才知道,敢情那遼商是前來訂貨,並非夏夫人給孫氏介紹的女婿。聽到這個消息,她更高興了,還數落蓮姐兒,「妳還怕搶了孫掌櫃的姻緣,現在知道了吧,那客商並不是夏夫人給孫掌櫃介紹的良人,可是上門來訂貨的。他若是瞧中了妳,也是順理成章。這些日子妳可給我把耳朵豎好了,若是聽到有人敲門,就快去開門,是那位客商最好了,多來幾次,說不定他就留意上妳了。」
蓮姐兒開了門,見夏夫人帶著那客商又來了,身後還跟著丫鬟、隨從,紅著臉引了幾人進來院子。
邢寡婦隔著窗子瞧見了,已經起身去泡茶,然後將漆盤塞到閨女手上,熱情的向他們道:「我這就往後面院裏去請掌櫃的過來。」說完扭著腰身進了後面院子,卻在牆根下貓著不動,想讓蓮姐兒多陪陪夏夫人與那客商,說不得那客商就瞧上蓮姐兒了。
蓮姐兒斟了茶,局促的站在一旁,不知道要如何跟這兩位搭話。
好在夏芍藥與韓東庭原本就是老主顧,兩人各有一肚子生意經,韓東庭又慣走四方,滿肚子各國風物特產,孫氏沒過來,他們就坐在院裏閒聊,從西夏聊到了大食,再從大食聊到了波斯、渤海國、高麗,各國總有不同的特產,從吃穿到玩物器具,各種工藝,極為不同。
夏芍藥被韓東庭給引得悠悠一歎,「只恨不是男兒身,不能似韓掌櫃去各國看看,也好長長見識。」
韓東庭說了許多東西,蓮姐兒不僅聞所未聞,更對許多工藝也全然不知,只覺得夏夫人與這位客商聊的話題她連半句也插不上嘴,生怕一會兒邢寡婦過來瞧見她連句話也沒搭上,回頭又要責罵,焦急之下,額頭都冒汗了。
還是孫氏自己有事出來,瞧見邢寡婦在牆根下數螞蟻,這才問道:「邢嫂子可是有事?」
「無事,無事。」邢寡婦猛的撞見孫氏,情急之下便脫口而出,等瞧見孫氏往外面小院裏走過去,頓時急了,「有—— 」後面的事字還未吐出口,孫氏已經出了這道門,她悔得恨不得搧自己兩巴掌,真是笨嘴拙舌,這下可要露餡了。
孫氏跨出一道門,抬頭就瞧見院裏坐著的夏芍藥與韓東庭,忙迎了過去,「兩位來了怎麼也不派人去後面院裏叫我?真是過意不去。」
夏芍藥奇道:「方才那位大嫂不是去向妳報信了,怎的沒找到妳?」還打趣她,「妳這後面的院子我也沒進去過,可也夠深啊,我原當妳買了兩個小院子,誰知道裏面別有洞天。」
她是無心的玩笑話,孫氏卻立刻想起來方才出來的時候碰上牆角數螞蟻的邢寡婦,再瞧一眼漲紅了臉的蓮姐兒,心裏頓時明白了怎麼回事,倒也不好再說什麼,邀了兩人去廳裏,拿出這些日子熬夜趕工的繡活,讓韓東庭驗貨。
韓東庭驗完了貨,照著數量付了款。夏芍藥還道:「我都送韓掌櫃上了兩回門,以後韓掌櫃熟了以後,倒可以自己來了吧?」
孫氏想到邢寡婦與蓮姐兒的行為,越發噁心,索性道:「此地住的全是婦人,韓掌櫃若是覺得不方便,往後到了幽州,派人往這裏傳個話兒,我帶了繡品過去也是一樣的。」
韓東庭反而不好意思了,「我收購貨品,哪裏好勞煩孫掌櫃到處跑,往後韓某來了,自會上門拜訪。」遼國男女大防比起大齊來更為鬆散,部落裏青年男女有意,還有直接鑽完了氈房、有了孩子才成親的,尋常男女見面更是常事,何況他們是談生意,因此韓東庭根本不覺得有什麼不方便的。
他的態度坦蕩,孫氏也放下了心頭糾結,送了兩人離開。
他們從孫氏房裏出來的時候,邢寡婦與蓮姐兒還在院子時,邢寡婦偷瞧了一眼孫氏的臉,悄悄推了蓮姐兒一把,示意她上前去送客。
蓮姐兒一張臉紫漲的往前走了兩步,想到方才母親說是去喊人,竟然故意在隔壁院裏拖了好大一會兒,等孫掌櫃過來後,那瞥向她的眼神,實在令她覺得難堪。最難堪的是,她與那客商根本一句話也搭不上,光聽著他聊天就知道他懂得特別多,她倒有些羨慕能同那客商侃侃而談的夏夫人了。
等到人走了,邢寡婦回房便一臉笑意的問蓮姐兒,「他方才在院裏同妳說了什麼呀?」
蓮姐兒恨不得將頭埋到地裏去,再聽不到她娘的問話,只垂著腦袋一句話也不說,自慚形穢,連耳朵尖都紅透了。
偏邢寡婦還當蓮姐兒這是同韓東庭眉來眼去,這會兒在當娘的面前不好意思,笑著湊到她身邊去,推了她一把,「妳倒是說話呀,他都跟妳說了什麼?」她在裏面院子對著牆可是待了好一會,若非孫氏自行出來,恐怕蓮姐兒還能同那客商再聊會呢。
邢寡婦想到將來有靠,閨女穿金戴銀,就覺得滿心喜悅,一再追著蓮姐兒問,只盼著韓東庭送了蓮姐兒信物,或者提一句瞧中了她,要接她回家去。
問得急了,蓮姐兒仍是一語不發,到最後竟然滴下淚來。
「好好的怎麼哭起來了?是捨不得娘嗎?」邢寡婦一廂情願的以為事情進展順利,立刻安慰蓮姐兒,「傻閨女,妳過上了好日子,難道還能少得了娘的吃用穿戴?到時候妳就給娘賃個屋子,再買個小丫頭侍候著娘,娘也過過太太、奶奶們的舒坦日子,這輩子都不再抓針線做繡活過活,那才叫好日子呢。」
第六十三章 賣馬賺錢得聖心
夏芍藥做成了一樁買賣,一批宮緞轉手就大賺了一筆,送走了韓東庭,回家又盤了一回帳,估摸著贖回自家老宅為期不遠了,別提有多高興了。她心情好,看到夏景行帶著兒子回家,也覺得父子倆格外順眼。
兒子今兒是弄得髒了些,都快成泥猴子了,聽說是武師傅讓他們捉對廝殺,這小子跟大兩歲的康成蔭做對手,將武師傅教的招數忘了個一乾二淨,打起來兩個人抱在一處滾成了一團,直惹得路過的燕王以及趙則通哈哈大笑。
武師傅上前試圖要將兩個小傢伙分開,沒想到提起來之後,他們互相攀扯著對方不鬆手,眼瞧著夏景行大步走來,武師傅急得汗都要下來了,提著兩小子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十分的尷尬。
夏景行則恨不得掩面而走,好當做沒看到自己兒子這丟人的一幕。
小平安還覺得自己英勇無比,扭頭朝他甜甜一笑,「爹爹,待我打敗了他,就跟你回家,再等一會兒。」
夏景行很想語重心長的勸兒子—— 小子,你們這般打法,就算贏了也不光彩啊!
兩人身上都滾了一身的土,康成蔭也不甘示弱,「沒出息的才要爹撐腰呢!」他倒是想叫祖父,奈何康老將軍甚少來燕王府,無事的時候就在家裏休養。
夏芍藥聽得兒子繪聲繪色講他今兒的戰績,還埋怨夏景行—— 
「如果不是爹爹上前來拉開了我們,我今兒定要揍得康成蔭滿地找牙!」
夏景行卻覺得,自從兒子去了燕王府讀書習武,不給他長臉也就算了,時不時還要讓他丟一回臉!也虧得他向來臉皮厚,如今還能板著臉在燕王府行走,也算不容易了。
夏芍藥將兒子帶到浴房,扒光了親自給他洗澡,小傢伙在浴桶裏樂得直拍水,好不容易才被她從浴桶裏給揪出來,擦乾淨了還不肯老實,穿了乾淨衣服,濕著頭髮就要往外跑,被夏芍藥在屁股蛋上輕拍了兩下才老實了。
這麼一番折騰下來,等到吃飯時候,夏芍藥就覺得胃裏堵得慌,一點胃口也無,聞到飯菜味兒就覺得不舒服,勉強扒了兩口粥就下了桌。
夏南天還當這父子倆哪個又跟閨女嘔氣了,等閨女的身影瞧不見了才問:「你們誰惹她生氣了?」他老人家一大早就去園子裏了,閨女不高興自然與他無關。
「方才還高高興興的,帶著平安去洗澡回來,這小傢伙潑了她一身水,裙子都濕了。」
夏芍藥待平安向來和顏悅色,也沒道理為著這麼一點小事就生氣,她也不是會胡亂發脾氣的人。
小平安立刻為自己辯解,「平安沒有惹娘生氣,娘一直笑咪咪的!」
「難道是累著了?」
夏景行放下飯碗,去瞧夏芍藥,才進了臥房便聽到她低低的嘔吐聲,忙繞過屏風去瞧,見她正抱著桶子吐,房裏丫鬟都不在,想是被她給遣出去了。
他忙倒了杯溫水過來給她漱口,又扶了她往床上躺著,放下帳子就要去請大夫,卻被夏芍藥給拉住了。
「我估摸著……得請個婦科大夫來了。」
夏景行只當她身上不舒服,忽然回過味兒來,「妳……莫不是有了?難道真是有了?」目光已經往她平坦的小腹上瞧,連帶著大手也輕輕摸了上去,「真有了?」
夏芍藥拿手捂著臉,倒瞧不見她的表情,「我也不知道,就是……好像小日子推遲了半月,我最近忙也沒當回事。」她忽然哀歎一聲,「萬一有了……不會再生個小子吧?」小平安就夠讓人頭疼的了。
夏景行倒是知情解意,立刻湊上去在她面上香了一口,「那咱們這次就生個閨女!生個如花似玉的小閨女!」
夏芍藥有幾分哭笑不得,「這事兒難道是你說了算的?」
夏景行高興得昏了頭,頭回當爹中途他就撂下大著肚子的老婆往前線去了,一直遺憾沒能陪著她度過十月懷胎,沒有親眼見證孩子的降生,以及孩子成長的點點滴滴,這次可有機會了。
他猛的起身,拉過被子將她蓋得嚴嚴實實,「妳好好躺著,我這就去請大夫,爹爹還在廳裏等著呢,只當妳累著了,我一會就回來!」出去不算,還將四個丫鬟都叫了過來,「去守著夫人,看她需要些什麼,好生侍候著。」
他鮮少這麼嚴肅指使丫鬟,素娥、榴花等人還當夏芍藥生病了,嚇得一起過來,進得臥房瞧見她被子蓋得嚴嚴實實,湊上前去小聲喚她,「姑娘,可是哪裏不舒服?」一著急,原來的稱呼也跑了出來。
夏芍藥睜眼瞧見床頭湊過來的四個腦袋,恨不得拍夏景行一巴掌,他這是傻了吧?
而夏南天聽得夏芍藥有喜,比夏景行還高興,他子嗣單薄,只得一個女兒,閨女生了小平安之後幾年都不見有孕,他有時候也會想,說不定第三代也只有小平安一個孫子輩了,沒想到還有再添人的時候。
「可確實了?!」
夏景行這才想起來要請大夫,忙派了保興去街上請個婦科聖手來。
稍後大夫到了將軍府,進了內室去診脈,再出來時果然一臉喜意,「向老大人跟大將軍道喜,夫人是喜脈,只是日子尚淺,不宜勞累,應好好養著才是!」
翁婿兩人聽得確診,夏南天連道幾聲好,催了保興去帳房支銀子,給大夫包了個大大的紅封。
夏景行將兒子抱起來,往空中一扔又接住了,在小平安咯咯大笑聲中,向兒子宣布這個好消息,「乖兒子,你娘要給你生個弟弟妹妹了!」


晉王在燕王府裏養了一陣子,甯景世就教他拘在房裏多少日子。他如今是再不敢放外孫去外面玩了,生怕他又欠了一屁股賭債回來,到時候他可沒銀子還,瞧著燕王的意思也不願意施援手,恐怕還得教夏景行看了笑話去。
甯景世是玩慣了的,原本自己住在晉王的隔壁,想幾時出去就幾時出去,快活逍遙。哪知道晉王病倒之後,就派了晉王府護衛往他院裏去,將他慣常用的東西都搬到了自己院裏,連人都提了過來。
「外祖父這是做什麼?」甯景世一臉不高興的抱怨。
晉王心裏一陣失望,對這向來寵愛的外孫都有些厭惡—— 怎麼就到了這一步了呢?
「往後你就跟著我一處起居。」
這簡直要了甯景世的命,晉王這把年紀,又不好女色,平日早睡早起,不聞胭脂酒色,又不喜賭博,躺在床上養病還要翻翻書,將他揪到自己房裏,一大清早就讓他練字。
甯景世早不記得自己上次拿筆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他從小讀書就不求甚解,不過是往學堂裏做個樣子,辛苦些的事情母親是一概不讓他做的,起五更睡半夜勤學苦讀更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一筆爛字都不好意思拿出來見人。
晉王是見到外孫提筆的綿軟樣子,才知道他到底荒唐成了什麼樣兒。
自那年沒爭上皇子伴讀,此後甯景世就一年年荒廢了下來,到年紀時晉王與南平郡主只想著讓他襲世子之位,哪管他是不是有學識,肚裏裝了墨水。
到這時候,晉王才後悔起來,掙扎著病體叫了燕王來,讓他尋個先生暫時教外孫幾日,想著待日後回長安再行打算。可問到燕王這裏,燕王卻推脫找個武將反倒容易,他這裏全是粗人,文師傅雖有兩位,卻是教世子與部屬孩子們讀書的,都是小孩子們,跟甯景世也學不到一處去。
他又帶了燕王世子來給晉王請安,晉王見得燕王世子小小年紀,端方有禮,問起課業來對答如流,心下一陣黯然—— 甯景世確實與燕王世子學不到一處,不是因為燕王世子年紀小學識少,而是因為他年紀雖小,學識卻比甯景世強出百倍。恐怕如今燕王世子的課業,甯景世壓根聽不懂。
這時候再後悔已經晚了,晉王還想著將外孫帶在身邊好生打磨些日子,將他身上的紈褲性子給扳過來,可甯景世已經是成年男子,這些年下來享樂慣了,忽然讓他戒了葷腥做和尚,不能沾女色不能賭博,心裏百爪撓心,對外祖父反倒厭惡起來。
外祖父瞧外孫不成器,外孫瞧外祖父多管閒事,相看兩厭。
這日子沒過幾日,甯景世只覺得跟坐牢一般,度日如年,有心破牢而出,卻被晉王府侍衛看得嚴嚴實實,就連送個水火也有侍衛盯著。
畢竟誰都不想像那兩個陪他去賭坊的侍衛一樣的下場,他們差點被晉王派人打斷腿,兩股血爛,如今還躺在下人房裏休養,若非燕王派了大夫來上藥,恐怕連命都保不住。
甯景世在房裏窩著,白日在晉王房裏被盯著讀書寫字,平生從未如此痛苦過,到得晚上,瞧著房裏的丫鬟標緻,便想著動手動腳,只是燕王府的丫鬟躲得遠,晚上都不敢上前去侍候。這晚總算讓他以肚子痛為由,哄得一個丫鬟近前去瞧,卻教他一把揪住就要往床上帶。
那丫鬟也是個性子烈的,拚了命的掙扎,甯景世在外面還從來沒遇上不肯的,又數日不近女色,越發覺得興起,竟生出了逗弄的意思,才要上手,丫鬟扯開了嗓子拚命喊救命。
隔著一堵牆就是晉王,他當即遣人來問,那丫鬟趁機逃脫,一頭撞在柱子上,頓時熱血披面,倒將甯景世一腔慾火給澆滅了,忙喚了人進來。
晉王沒想到大半夜的,外孫竟然給折騰了這麼一齣,差點釀出血案。所幸那丫鬟被嚇得手腳發軟,力度不大,只是暈了過去,命卻是保住了。
燕王與燕王妃趕了過來,燕王妃的臉色前所未有的難看。她執掌燕王府多少年,向來厚待下人,燕王又不是好色的主子,就算是要納姬妾,那也必是女子心甘情願,可從來沒有逼出人命的。
雖然沒有為著個丫鬟就把甯景世怎麼樣的,可燕王的話卻也不好聽,「阿甯這個毛病,竟然是多少年都不肯改的。你要侍候的人,也要跟你舅母說一聲,鬧得這麼難看,傳出去還當我燕王府藏汙納垢,成了個什麼所在?」
他是堂舅舅,輩分又高,說起話來又不留情面,甯景世只覺晦氣,好端端的從了他不就完了?晉王卻覺得被打了臉,又休養了幾日便帶著甯景世匆匆離開幽州,回長安去了。
路上長途勞頓,晉王原還想著回去之後要將甯景世帶在身邊好生打磨一番,結果好不容易回去向今上交差,今上見他氣色不好,賜了藥令他回府養著,哪知進了王府的大門就病倒了,將晉王世子給嚇了一跳,夫婦倆小心侍疾好些日子。打磨甯景世這事自然不了了之。
南平郡主還盼著甯景世這次滿載而歸,好填上鎮北侯府的大窟窿,哪知道人是回來了,卻是兩袖清風。問及賣貨的銀子呢,他竟支支吾吾說不出話,還是押送他回侯府的晉王府侍衛回話,道是世子爺不聽晉王爺的,將鎮北侯府的所有貨物都輸給了遼國客商。
「全部……全部輸光了?」南平郡主還心存僥倖,盼著只輸了一半也好。
侍衛按著晉王的吩咐回話,「世子不但把所有貨都輸光了,還弄傷了燕王府的侍女,差點弄出人命。王爺說,往後也不必讓世子爺去幽州了,免得絕了燕王這門親戚。」
南平郡主沒想到兒子會丟臉到這個地步,又心疼好不容易東挪西湊置辦的貨物,再想到府裏的大窟窿還等著賣貨的銀子去填,哪知道這下全給葬送個一乾二淨,撲過去就往甯景世身上捶打,「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孽障啊?!」放聲大哭,又哭又打,將平日的端莊氣度全給拋到腦後。
甯景世垂著頭,開始還任她打罵幾下,到後來見南平郡主不依不饒,還要繼續打罵下去,那幾分耐性磨光,便扯開她往外走,「娘這是做什麼?不過就是一筆銀子,難道咱們府裏竟窮到這地步了,娘為了點子東西有需要如此嗎?」
南平郡主這兩年打理內務,只覺得自家就是個填不滿的窟窿,有心甩手給閻幼梅接管,但閻幼梅早看得清楚明白,鎮北侯府的窟窿只要甯謙跟甯景世在的一日,就沒有能填滿的時候,她那些嫁妝雖然豐厚,但要是還賭債,丟下去連個響聲也聽不到。
她這些年既不曾生孩子,掌家大權又不能攬過來,握在手裏的也就唯有手頭這筆嫁妝了,因此將自己的嫁妝看得死緊,防著南平郡主算計了她的嫁妝去填府裏的窟窿,又防著甯景世拿去賭,好好的一家子人防賊似的,竟然過得比尋常鄰居還不如。
「一點子東西?你也不算算府裏的帳,一年入多少出多少?你再賭下去,不等你襲爵,這侯府就成個空殼子,咱們只好當了東西去大街上討飯了。」
其實有爵位討飯倒不至於,好歹每年朝廷還有食祿,但是日子過得艱難卻是一定的,宗室嫁娶、京中應酬,好些的頭面首飾衣裳、人情來往這些拿不出手,定會遭人恥笑,更何況府裏的人手恐怕也養不起了。
甯景世打從生下來就是落在金銀窩裏,會花銀子開始就只知道享樂,如今給他個帳本他也是看不懂的,只知道自家數代積累,家底子不薄,還覺得南平郡主是嚇唬他,梗著脖子道:「娘妳真是越來越小家子氣了,難怪我爹不願意回家來!」擱誰身上,家裏有這麼個整天嚷嚷的老婆,誰願意回來聽她嚷嚷啊?
自己若回府來,即使閻幼梅不肯往前湊,那也有姚仙仙侍候,再不濟還有旁的侍妾通房,她們都恨不得捧著他,從正室到侍妾通房,可從來沒有一個敢跟他撕破臉大鬧的。
處於男人的角度,甯景世忽然間竟然覺得理解了老父常年在外面流連不肯回家的原因。
南平郡主聽到這話卻傻了眼,猶如一把巨錘將一顆心敲得粉碎。她這些年與丈夫漸行漸遠,將所有的心思都花在兒子身上,為他費心籌謀,只盼著他穩穩當當的接過這侯府,總覺得她做母親的將兒子放在心尖上,當兒子的也定然對母親十分敬重。
哪知道到頭來,她在兒子心裏竟然是這般不堪—— 庸俗市儈、愛計較銀錢,又愛跟人吵吵。反倒是從來不管束他的甯謙如今卻成了個逼不得已、萬般無奈,只能避居外面的丈夫,成了值得敬重的好父親。
那她這些年……究竟在做什麼?
南平郡主跌坐在榻上,泣不成聲,繼而號啕大哭,只覺得一顆心都操碎了,卻換不來片刻暖意。環顧這偌大侯府,她竟覺得自己好似寄居在別人家裏一般,說不出的孤寂寒冷。
福嬤嬤實在看不下去了,上前來勸甯景世,「世子爺就跟郡主認個錯吧。」
甯景世瞧一眼哭得全無形象的南平郡主,不覺皺起眉頭,「嬤嬤去勸勸她吧,我頭疼,走了這麼遠的路,先回去歇著了。」說完抬腳就出了門。
檀雲院裏,南平郡主哭了半日才收住聲,眼睛腫得跟桃子似的,又聽丫鬟來報,甯謙回來去帳房支了銀子就又出門去了,對主院裏母子兩人的爭執只作未聞,覺得一顆心跌入了冰窖,寒涼透頂,明明是大熱的天,身上竟半點也暖不起來。
夫婦兩個,如今唯一的聯繫就是—— 甯謙回府來支銀子,帳房會派人來支會她一聲,至於他宿在何處,外面跟誰結交,又做了些什麼,她竟是半點不知。
兒子也是如此,常年喜歡流連在外,兒媳婦也只過來請個安就走了,大約只有她自己,才傻傻的將鎮北侯府當做家吧?
可是就算將整個侯府都握在手裏又如何呢?不過是許多的院子、空空的房子,即便亭臺樓閣雕梁畫棟、富麗堂皇,她心內苦楚,又與何人言說?
各人日子各人過,酸甜苦辣唯自知。
另一邊,夏芍藥自懷了這一胎,便被夏景行盯得緊緊的,他倒似為了補償上次迫不得已的離開,每日下了值就往家裏跑,但凡是互市或者街上有的新奇物品,都要買了堆到夏芍藥面前討她歡心。
燕王與趙則通都取笑他「倒好似沒做過父親一般」。明明都已經有兒子了,還跟毛頭小夥子才要當爹似的,引人發笑。
夏景行還為自己辯解,「這不是沒生過閨女嘛,我家娘子這胎定然是個閨女。」
趙則通立刻想起自家媳婦兒懷著身子時,日日念叨著要生個小閨女,結果落地卻是個小子,還道塞回肚子再生一次,等在懷裏抱了兩日才不說這話了。於是道:「這事兒可說不準,你盼著什麼偏偏就不來。」
夏景行氣得恨不得揍他,「盼我點好行嗎?」
趙則通遂轉了話頭,「好吧好吧,等你家生個閨女,正好給我家榮哥兒當媳婦,早早定了娃娃親,省得將來還要費心挑媳婦兒。」算是彌補了何娉婷一直想要小平安做他家小女婿的遺憾。
夏景行小閨女都還沒生,竟然就有人打她孩子的主意,立刻不幹了,「我家生的小閨女總要長大了再慢慢挑婿的,可沒有早早定下的道理。」
幾人說笑一回,各自走開。
夏景行照舊騎了馬回府去瞧妻子,聽說她往鋪子裏去了,又忙忙追到鋪子裏,恰瞧見何渭帶著商隊又來了幽州。
何渭上次那批馬賣得極好,買的時候是一整群買回來,配了馬鞍之後一匹一匹清洗整理,打扮漂亮後才拉出去賣的,結果身價翻了好幾番,還很緊俏。
何康元不意外兒子眼光奇準,做一行賺一行,對他是佩服不已,如今出去花會,人家都會上前來套近乎,想從他手裏買匹馬回去。
「這事兒是我兒子在做,我還真不知道他手裏還有幾匹,不過……好像也不多,往後等他往北邊去再挑些回來,到時候我跟他打聲招呼,必給各位留著。」
花會還是何家的老根基,這些人都是看著何渭初涉生意場一步步走上來的,原以為不過是個蒙祖蔭的毛頭小子,哪知道長江後浪推前浪,他們根本沒有何渭這麼好的眼光手腕。
何渭嘗到了販馬的甜頭,這次親自押貨過來,還想繼續販一批馬回去。他正與夏芍藥交割貨物,見到夏景行立刻請求,「大將軍常年與軍馬打交道,這次我還想挑一批馬回去,可否請大將軍掌掌眼?」
男人談起馬來,不亞於女人談起胭脂水粉、釵環衣裳,原本並不親近的兩個人談到興起,何渭貨物交割到一半也不管,直接交給夥計去處理,夏景行原是準備來陪媳婦的,也被何渭拐走,兩人與夏芍藥打了個招呼就去互市,他們一家家看過去,點評優劣,一個下午就過去了。
這還不算完,到得晚飯時分,夏景行還邀請何渭往家裏去,又與他討論馬匹產地價格。夏景行最近也是閒極無聊,兩國通商互市平穩,平常兩國商人有些小矛盾,爭執不下的也鬧不到他面前,自然有下面的官吏處理。家裏除了夏芍藥懷孕一事吸引他多加關注之外,還真沒別的事兒能讓他分神。
如今正好遇上何渭要挑馬,夏景行便花了兩日功夫,當真陪著他走完了互市,又挑了一批馬才算完。兩人原本關係也算不得親密,現在有了共同的愛好,感情突飛猛進,竟然也稱兄道弟起來,倒讓夏芍藥大開眼界。
燕王見夏景行如此熱衷挑馬,與何渭這兩日又相處愉快,聽得他們說些馬經,在洛陽又如何販賣馬匹等等,乾脆將手頭那些貨款先置辦了五百匹駿馬,派了可靠的人手押往長安城,尋了長安城外的一處莊子,悄悄按著何渭賣馬的經驗開始一匹匹往長安市面上出貨。
他提前往今上那裏寫了信支會過後,便讓有心人散布消息,引得一干武將子弟聞風而至,往城外去挑馬。武將子弟俱是手裏不缺錢的,看到配好鞍的駿馬就心裏發癢,各人挑了一匹回去,頓時驚動了家中長輩,到最後府上男丁差不多都買齊了,人手一匹。
長安城中最不缺的就是權貴子弟、公侯之家。這些人家的子弟整日飛鷹走馬、鬥雞走狗,不知道生出多少種玩樂的花樣來。瞧見了遼國駿馬,又打聽到買馬的出處,五百匹馬沒過兩個月竟然就全賣光了,且明明價格極高,卻還有許多人上門去打聽。
燕王萬萬沒想到,賣馬的生意竟然意外的順利,覺得這完全是夏景行順手幫了何渭一把的功勞。他如今與今上離得遠,原本向今上開口說要一起做生意賺銀子,打的就是親近今上的主意。他比不得太子與二皇子,日日在今上面前杵著,見面就有三分情,何況再怎麼親密的君臣父子,長久不見面也會生疏,他與今上過去又不怎麼親密,自然得好好培養感情。
於是等賺了第一批銀子,他玩笑一般將這筆帳給寫到了信裏,就如尋常人家的兒子給父親寫信一般寄了過去,並沒上正經的奏摺。
今上打開信瞧過了,沒想到自己的私庫銀子翻得竟然這樣快,又覺燕王孝順,隔著千里還將他這父親放在心上,又肯幹實事,倒比眼皮子底下的這些兒子們都強些。他心情好,等太子與二皇子來宮裏請安,便將這兩人臭罵了一頓,只道他們整天不想著做事只想著出風頭。
太子與二皇子被今上莫名其妙教訓一頓,讓他們回去閉門多讀書,這兩人原本各自在外面買了匹馬,想往今上跟前獻了表孝心,不料才提了個開頭就被罵回去,馬兒也沒收下,只能讓隨從牽了馬訕訕回去了。
隔了幾日才打聽到,燕王竟然一出手就是十匹馬,從幽州城直接送到御馬監,聽說今上前些日子就收到了,還在政事堂誇燕王孝順,隔得千里遠還記著自己愛馬。
太子與二皇子心裏厭惡燕王,覺得他離長安城遠,就為著讓今上別忘了他,竟然費盡心機討好今上,雖然這次拍馬有用,可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
而長安城的風雲劇變,哪怕宮內雷霆暴雨,等消息到了燕王這裏,已經是暖風細雨了。
他既承受不到今上的怒意,又只會一門心思為今上著想、開闢新的財路,短短半年,就往今上那裏悄悄送了兩萬兩銀子的分紅,入了今上私庫,還道年底恐怕比之更為可觀,今上自然只有更高興的分兒。
燕王嘗著賺錢的甜頭,還跟夏景行感歎,「我算是理解了你家夫人的愛好了,眼看著銀子蹭蹭往上漲,這種愉悅的感覺簡直無法形容。」
夏景行情緒卻莫名複雜,「殿下,我家媳婦兒打小就是商人之家,她這輩子也就這點追求與愛好了,殿下您可是鳳子龍孫,這愛好是不是有點兒……」上不得檯面?
燕王簡直覺得此人無法溝通,有心要派他前往南方去採購錦緞茶葉、香藥蘇木,可是夏景行自夏芍藥懷孕之後就表示只要是幽州城內的差使,他會努力盡責完成,但是長期外出公幹—— 對不住了,家有孕婦,不能遠行!
旁人家是父母在,不遠遊,他倒好,媳婦兒懷孕,不遠遊。
燕王也拿他沒辦法,夏景行推脫耍賴,死活不肯出門,總不能綁了他去,只能派了趙則通,又另外從燕王府的鋪子裏抽調兩名懂行的掌櫃跟著,派了一隊人馬準備前往南方採買貨物。
何娉婷聽聞丈夫又要遠行,心裏萬般不捨,替他準備行裝,又往夏芍藥面前去訴苦。
夏芍藥可不知道因為自己懷孕,丈夫已經在燕王那裏消極怠工了,她照舊忙著家裏的事情,只除了夏家園子裏的事情被夏南天接手了。聽到何娉婷來訴苦,頓時大喜過望,「我正想進一批好茶呢,金陵的錦緞、茶葉可都是從南方進的,既然燕王派了人去,又是趙六哥接手,咱們何不各自湊一筆錢,讓趙大哥順手也捎一份貨回來呢?」
何娉婷呆呆瞧著她,半晌才吐出一句話來,「夏姊姊真可怕!」明明人家是跑來向她訴苦的,結果到了她這裏,立刻成了商機。
夏芍藥摸摸自己的臉蛋,「明明姊姊我生得也算美貌,哪裏可怕了?」這個也算是大實話,昨晚夏景行還在她耳邊誇她好看呢。
旁人誇她她不覺得,但懷孕之後挺著肚子還時不時被丈夫誇讚貌美,夏芍藥那顆從來不曾自戀過的心也禁不住飄飄然了起來。
何娉婷一跺腳,直恨不得抱著榮哥兒回去,人家夫妻要離別,她這種一門心思鑽到錢眼裏的人,怎麼能夠理解人家的閨中幽怨呢?
夏芍藥見她這模樣,頓時捧著肚子笑起來,她已經顯懷,孩子還時不時在肚子裏踹她兩腳,「妹妹妳要這樣想,趙六哥可不是出門玩耍,他可是出門去給妳賺銀子的,等他回來,家中進了大筆的銀子,妳到時候想做什麼做不了呢?」
何娉婷還是很傷感,「可是……我沒想要那麼多銀子,我只想六哥跟榮哥兒在我身邊就好。」
夏芍藥摸摸她的臉蛋,對她這種小富即安的心態表示理解,但還是覺得自己更喜歡大出大進賺銀子的快活。
被夏芍藥開解了一回,等回到家何娉婷才發現,開解之後比沒開解還糟糕,開解之前她最多想著—— 丈夫要遠行,有點捨不得,心裏有點小幽怨;開解之後她要擔心的是—— 江南多美女,腰肢軟如柳,一眸春水,柔情四溢……也不知道趙則通抵不抵得住這誘惑。
可恨的夏芍藥,竟向她細數江南盛景,諸如揚州瘦馬及蘇杭女子的風貌,讓她一顆心全撲到了吃醋大業上。
於是趙則通一回來,何娉婷不知道朝他說了多少狠話,直嚇得趙則通向她再三保證,一定會守身如玉。
等到趙則通聽說何娉婷擔心的源頭竟然是夏芍藥的提點,回頭就去尋夏景行抱怨,「你家媳婦兒就不能心眼好一點?我一直覺得夏少東家也算是心胸寬闊、難得一見的女子,怎麼還要慫恿著我家媳婦兒吃醋啊?」
夏景行昨晚接到老婆下達的最新任務,懷裏揣著萬兩銀票,對趙則通的包容度不免就高了起來,「六哥說哪裏話,我家娘子這不是安慰嫂子嗎?你想啊,與其讓她日夜思念你,不如讓她一直想著你是不是在外面拈花惹草,多吃點醋可比多想你日子過得要快些。」
「沒瞧出哪裏快了,都是一樣的不好過。」趙則通完全不能苟同這夫妻倆的觀點,還不能將夏芍藥得罪狠了,最後無奈的道:「兄弟啊,你還是回去多勸著點夏少東家,讓她盡量別在我媳婦兒面前亂說,她那人心眼小,可不比夏少東家心寬經事兒,平日我不在家,也要麻煩她多照應我家了!」
夏景行立刻愉快的應了下來,「這事兒就包在我家娘子身上!」轉頭就將懷裏揣的銀票掏了出來,「只不過六哥啊,兄弟這裏也要求你一樁事兒—— 」
既然互惠互利的事,趙則通只能接下這活兒,還要感歎一句,「你家夏少東就是掉進錢眼裏了,她怎麼不往殿下販馬的生意上摻一腳?」
夏景行暗道:你當她沒想過啊?只不過後來聽說這事兒還與今上有關,這才打消了念頭。
他家媳婦兒在生意場上,那可真是一把好手。
第六十四章 葡萄美酒琉璃杯
趙則通走了之後沒幾日,韓東庭就到了幽州城。他上次從夏芍藥這裏進的一批宮緞拉到大食、波斯等國,被當地貴族搶購一空,而且價格說出來恐怕要嚇死人。他賺得盆滿缽滿,回來再見到夏芍藥,態度就更熱絡了,優先問及夏芍藥鋪裏可願意進些波斯、大食的貨。
夏芍藥立刻約好日子跟他看貨,又提起孫氏做的繡品,「她往我這裏來過好幾回了,還問起韓掌櫃可是不再回來了。」
韓東庭便笑道:「說起繡品,上次運到上京城之後,倒是很受歡迎,只是上次繡品數量太少,這次正好多販些過去。」
當日從夏家鋪子裏出來之後,他便往孫家小院裏去了。
隔了數月,邢寡婦都當這個人失蹤了,上次沒從蓮姐兒那問出話來,哪怕是在她大腿內側擰了好幾下,這丫頭也咬死了不吭聲,只眼裏淚花亂轉。
再見到韓東庭,邢寡婦頓時喜出望外,這次也不讓蓮姐兒往前湊了,將他迎進了院裏坐下,還未奉茶便問:「大官人幾時迎了我家蓮姐兒回家去?」真當上次蓮姐兒跟他之間有了什麼約定,是傷心要離開親娘才哭的。
她自己心裏覺得,蓮姐兒模樣出挑,生得似鮮花一朵,有時候瞧著她那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膚,彷彿嫩得能掐出水來,沒有爺們兒不喜歡的。
這話問出來,韓東庭倒愣住了,「這位大嫂,妳在跟韓某人說笑吧?」蓮姐兒是誰?他壓根不知道。
邢寡婦急了,「你、你上次來不是答應了嗎?我家蓮姐兒捨不得我,為此還好生哭了一場呢!」這會兒也顧不得了,腳下生風回房將蓮姐兒扯到了他面前,「你自己跟她說,自大官人走後,我家蓮姐兒苦苦盼著……」
韓東庭還未說話,蓮姐兒一捂臉倒哭了,「娘,妳別說了行不行?!我連話都沒跟人家說過一句,求求妳別再說了行嗎?」她原只盼著韓東庭不再來,時日久了母親就死心了,到時候能替她定一門親,不拘左鄰右舍是什麼樣的人家,只要踏實肯幹,日子都能過得。
可邢寡婦一心盼著閨女能出人頭地,好不容易碰上個富貴的,哪裏肯輕易撒手。今日韓東庭上門,蓮姐兒藏在房裏死活不肯出來,哪知道邢寡婦卻氣沖沖回房去,好似她被人騙了,硬扯了她出來,要當面對質,這下蓮姐兒再裝啞巴也不行了。
邢寡婦頓時愣了,「怎麼可能?上次我不是……」創造了機會給妳嗎?
她心裏一心記掛著要過上好日子,人都到了眼前,既然都說破了,索性也不藏著掖著了,開口問韓東庭,「大官人也見過我家蓮姐兒了,當真沒想過帶了我家蓮姐兒回家去?」
孫氏恰從後面院子裏過來,見狀只覺得整張臉都燒起來了,又尷尬又難堪。
邢寡婦這是把她院裏當做什麼地方了?
孫氏從來不是忍氣吞聲的性子,她也敲打過邢寡婦,但卻不見效果。有些人就是這樣,臉皮厚到了一定境界,總是勘不破別人的忍讓,視之為理所應當。
「邢嫂子,妳在做什麼?!」
她過來時,連韓東庭的臉都不敢看,就直奔了邢寡婦過來。
邢寡婦卻誤以為她也瞧上了韓東庭,只想著自己能嫁個有錢富商,這才會攔著蓮姐兒的姻緣路。不過已經二十出頭又嫁過一回的孫氏,是無論如何也沒辦法跟鮮花嫩柳一般的蓮姐兒相比的。
「孫掌櫃的,我家蓮姐兒可是比妳年紀小,也沒嫁過人,妳是無論如何也比不過的。」事到如今,邢寡婦覺得假如她是男人,在蓮姐兒與孫氏兩者之間擇其一,那必是蓮姐兒無疑,因此這話也毫不猶豫的說了出來。
待孫氏品出邢寡婦話裏含的意思,頓時氣得怒火中燒,整張臉變得雪白,指著邢寡婦道:「邢嫂子既已攀上了高枝兒,那就麻煩立刻從我的院子裏搬出去。我這裏住的全是女眷,都是清白人家,靠著自己一雙手餬口,卻不是那些院裏的姐兒們,只靠著男人過活!邢嫂子要給自己閨女拉皮條也好,要靠著男人過活也罷,都別在我院裏行事,省得讓旁人以為我這院裏風氣如此!」
她這句話說完,立刻忍著羞窘之意向韓東庭賠禮道歉,「讓韓掌櫃見笑了!我這裏只做繡品生意,院裏住著的都是孤弱無靠的婦人,或者是寒家貧女,除了邢嫂子馬上要搬出去,別人對韓掌櫃再無別的想頭,還望韓掌櫃別誤會。這次的繡品交了之後,往後恐怕不能與韓掌櫃做生意了,還望韓掌櫃見諒。」
韓東庭原本對此事就當玩笑一般,他行走四方,何等場面沒見過,這世上只要你打扮光鮮,荷包裏裝了滿滿當當的金銀,何愁沒有女子投懷送抱。不過孫氏避嫌的意圖如此明顯,倒讓韓東庭刮目相看了。
「孫掌櫃說哪裏話,韓某到此也只是為著繡品,並無別的意思。至於這位……嫂子所議之事,韓某從未想過,也從未與這位姑娘有過逾矩之處,之前都是夏夫人陪著來的,有她作證。只是這門生意是夏夫人介紹,她既覺得孫掌櫃可靠,韓某也相信孫掌櫃為人,生意還是要做下去的,不然韓某還得勞煩夏夫人再尋一處繡坊。且往後韓某還要與夏夫人做生意,不想得罪夏夫人,還請孫掌櫃瞧在夏夫人面上,別斷了這門生意。」
兩人一來一往,倒將邢寡婦與蓮姐兒晾在了一旁。蓮姐兒身子簌簌發抖,幾要站立不住,而邢寡婦卻不能置信,攔在韓東庭面前,直恨不得他立時就帶了蓮姐兒回家去。
「大官人,這是怎麼說的?難道我家蓮姐兒生得不美?」
韓東庭輕笑,目光在發抖的蓮姐兒身上一掃,「韓某走過多少地方,比妳家姐兒生得美的女子見過不知凡幾,難道韓某要將人都帶回家去?韓某是出門做生意的,可不是出門尋花問柳的!」
邢寡婦傻眼了,沒想到眨眼之間,她瞧好的人壓根沒瞧上蓮姐兒,還得罪了孫氏。既不甘又後悔,這時候轉頭再去瞧孫氏,想要說兩句軟話,可是孫氏卻已經與隨後過來的釧兒去房裏拿繡品,一眼都不想瞧她們娘倆。
釧兒也跟著孫氏在後面院裏做繡活,過來的時候晚了幾步,沒聽到邢寡婦方才的話,只覺氣氛有些奇怪,幫著孫氏將給韓東庭做的繡品全抱了過來,滿滿當當堆在面前的石桌上。
三人忙著點貨,然後韓東庭帶來的長隨將東西抱上外面的馬車,結了帳之後才走。
孫氏這裏送了人出門,回頭就站在院裏,催逼著邢寡婦母女倆立時出去。
邢寡婦沒想到事情急轉直下,沒了韓東庭這棵搖錢樹,孫氏的小院又成了安樂窩,好歹能省了房租,這會兒倒覺得一百文錢的房租當真便宜了。出去幽州城打聽,除了窩棚,稍微齊整些的院子可再沒這麼便宜的房租了。她跟蓮姐兒又是婦人,若是真住到窩棚裏,恐怕母女兩個的清白都難保。
「孫掌櫃……」
邢寡婦再要說好話,孫氏卻無一點好臉色,「我原就是好心收留妳們母女,往日小事就不必說了,但今兒當著前來收繡品的客商面兒往我身上潑髒水,我卻不知道自己為何要做這好心人了!我這裏廟小,容不下邢嫂子這尊大佛,還請妳立刻從這裏搬走,如若不然,或往衙門去告,或往將軍府去求夏夫人,我都要請邢嫂子帶著妳閨女出去!」
釧兒還不知道邢寡婦方才之言,只覺得自家姑娘氣得狠了,輕拍了她的背,拉了她坐在院裏石凳上。她知道孫氏並非不講理的人,再瞧蓮姐兒那羞愧不能見人、邢寡婦躲閃心虛的目光,便知沒好事,挽起袖子作勢就要往她們屋裏闖,「既然邢嫂子自己不肯動手,那就讓奴婢來替邢嫂子收拾行李!」
蓮姐兒扯扯母親的袖子,「娘,咱們走吧。」
邢寡婦見孫氏是鐵了心要她們娘倆搬走,一想到出得這門,往後就要日夜辛苦做活,才能租個齊整些的小院子過活,這好似在她身上割肉一般,挖心剖肝的疼,立刻往地上一坐,拍著大腿哭鬧起來,「孫掌櫃就這麼狠心,趕了我們娘倆出去,這是在斷我們娘倆的活路啊!我一個寡婦人家,帶著閨女往哪裏去……」
孫氏也是從小家裏嬌養長大的,從未曾與市井潑婦打過交道,倒被邢寡婦打滾撒潑的樣子嚇了一跳,但她既然已經放話要邢家母女搬出去,便再沒姑息容讓的餘地。今兒邢寡婦能說出這番汙衊她的話,明兒就能將自家院裏的名聲給敗壞了,若是引得街上浮浪子弟欺上門來,還當她這明著是做繡品生意的,暗地裏不知道做著什麼勾當,往後這一院子婦孺哪還有安生日子可過?
「釧兒,妳去將軍府請夫人派幾個人過來,幫著邢嫂子搬一搬家。」
邢寡婦一聽這話,扯開了嗓子嚎,「這是要逼死人啊!不給我們娘倆活路了……」
院子裏這番喧鬧,房裏的其餘幾位寡婦聽得動靜都出來瞧,聽得是孫氏力逼著邢寡婦搬出去,不知她什麼地方惹著孫氏了,有勸著孫氏消氣的,也有勸著邢寡婦向孫氏道歉的。
邢寡婦見來了這許多人說軟話,從中間和稀泥,哭得更帶勁了。
蓮姐兒又難堪又不知所措,只蹲在一旁使勁拉她,「娘,妳起來!娘—— 」
邢寡婦卻完全不理—— 不等孫氏鬆口讓她繼續住下去,她起來才傻呢。
邢寡婦哭天喊地,坐在地上不肯起來,蓮姐兒在一旁直抹淚,而孫氏板著張臉坐在那裏,乍看這架勢,還真似孫氏欺負她們母女了。
孫氏只覺又累又氣,她當初一片好心,哪知道卻出了這等事,索性當著眾人的面兒將方才的事情倒了出來,又問大家,「妳們若是覺得,不怕她帶累了大家的名聲,便跟她一道去住。我卻不敢跟這樣的人一個屋簷下住了,省得外面露出風聲,只道我行事為人有失。」
這幾位寡婦從中說合,多半也是同病相憐,想著邢寡婦帶著蓮姐兒出去不容易,大家住在一起互相之間也有個照應,聽得她紅口白牙竟然差點壞了大家的生意跟名聲,頓時都不說話了,只往孫氏身邊一站。
徐寡婦倒還勸邢寡婦,「邢嫂子,自咱們跟著孫掌櫃過日子,可是缺衣少穿還是沒地兒住了?妳這話也說得忒沒良心!掌櫃的既然已經不想收留妳了,不如妳就帶著蓮姐兒出去過活,省得天天心裏埋怨掌櫃的阻了妳家蓮姐兒的路。」
邢寡婦見再沒人理她,釧兒又要往夏家去求夏夫人,想想那位夫人的身分,以及上次讓孫氏捎的話,心裏就有些發怵,真怕夏芍藥將她們母女倆賣到那不見天日的地方去,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土,灰溜溜回房收拾東西,提著兩大包袱出了孫氏的小院子。
孫氏則讓釧兒跟其餘幾人將邢寡婦住過的屋子重新打掃了,一應東西全扔了出去,算是去晦氣。
邢寡婦母女倆在幽州城轉了半日,從大白日的轉到天快黑了,都沒找著合適落腳的地方,門戶齊整的院子價格高,也要一兩二兩租銀,而便宜的院子,周圍所居者全是貧苦人家,搭個窩棚住著,附近的孩子們俱是衣衫襤褸,光著腳到處跑,看到她們母女的穿著打扮,目光裏的神色都教她們害怕,哪裏敢住這樣的地方。
最後不得已尋了個客棧,花了十文錢住了個柴房湊和一晚,準備明兒接著再找。


次日夏芍藥帶著丫鬟往韓東庭處看貨,聽得他提起此事,頓時愕然不已。
據她所知,孫氏那院裏也就邢寡婦身邊跟著個閨女,還曾經想要進夏家門。
韓東庭提起此事,還道:「韓某覺得此事對孫掌櫃有些不好意思,她昨兒還提出往後不再跟韓某做生意,韓某只好抬出夏夫人,萬望夏夫人回頭勸一勸孫掌櫃,還請她別多心,往後生意照舊。她若是覺得價格不合適,我這裏再提一成的價格。」
幽州城內本來繡坊就極少,做出的活計還沒孫氏這裏精細,而孫氏不但活計好,又與夏家有關係,韓東庭再怎麼樣也是遼國客商,自從打聽到了夏家主家是大齊的三品武將,整個幽州城除了燕王之下,就數夏大將軍的職銜最高,而夏家夫人在幽州城做生意也算是頭一份兒,無論是貨品還是她的背景,都值得結交,這才成了夏家的固定客戶,打定了主意要與夏家做長久生意。
夏芍藥聽得韓東庭主動提出加價,很樂意替孫氏應下來,「此事我回頭會找她說說的。孫掌櫃為人很是不錯,若不是被家裏人逼得過不下去,也不會遠道而來投奔我。且她做事踏實,倒是可以長久合作。」
韓東庭這時候倒多問了兩句,「聽得那位婦人提起,孫掌櫃嫁過一回,難道丈夫竟然不在了?」
「這倒不是,她夫家與婆家鬧了點矛盾,不得已和離了,又被娘家逼著嫁人,她便不肯住在家裏,出來自立門戶。」
聞言,韓東庭目光閃了閃。
而夏芍藥看過了貨,很是滿意,大食多產香料、琉璃、寶石、地毯,葡萄酒等物,又與韓東庭議了價,將他這裏的貨要去了一大半,準備放在夏家鋪子裏銷售。
夏景行聽得自家鋪子裏進了一批外國貨,為瞧新鮮,跟著挺著肚子的老婆瞧了一回,選了兩塊顏色花紋都漂亮又不犯忌諱的毯子、一套琉璃酒具、兩罈葡萄酒、兩匣子香料,準備往燕王府送去。
夏芍藥攔著不讓,「燕王府也不缺這些東西,況且燕王向來並不喜歡奢靡,夫君又何必上趕著送呢?」
夏景行在她腦袋上輕彈了一記,「妳哪裏知道燕王的苦楚啊,他不喜歡這些東西,可是有人喜歡啊!燕王也要做個孝順的皇子,最近正煩惱陛下的萬壽節送什麼禮好。年禮送了十匹遼國駿馬,萬壽節還有兩個月就到了。如今京裏局勢亂,他又指望不上太子,可不得自己努力在上面搏好感嘛。」他小心摸了摸懷裏抱著的琉璃器具,又道:「咱們十六州的軍餉可就靠著這些東西了。」
今上若是一直記掛著燕王,時不時提上那麼兩句,那京裏就沒人敢扣著軍餉了。若是燕王不得今上歡心,下面官員有樣學樣冷怠燕王,找各種藉口剋扣軍糧也是有的。
夏芍藥可不知宮裏這些君臣父子之間的相處之道,吐吐舌頭,「父子之間也要這麼做?」這麼看來,天家父子還不如尋常百姓之間父子之間呢。
夏景行摸摸她的肚子,「可不是要這麼做嘛,就為著年年往宮裏送禮,殿下最愁的就屬這個。」
安頓好了老婆,他才帶著挑好的東西送到了燕王府,親自抱著箱子裏的琉璃酒具進了燕王的書房,後面還有扛著毯子、抱著酒罈以及香料的護衛。
「你不在家裏陪媳婦兒,怎的有空跑到我這裏來?」
燕王見他抱著個匣子,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樣,開口就打趣了起來。
夏景行笑道:「我這不是夙夜憂心咱們的軍餉嘛,上次殿下不是說新任的戶部尚書跟太子殿下關係密切,聽完,末將多少個日子睡不著。可別小瞧今兒這些東西,這可是末將專門搜羅來的。」他將匣子放在一旁的黃花梨翹頭案上,打開匣子拿出個杯子讓燕王瞧。
這套琉璃酒具,酒壺連杯子皆是琉璃所製,璀璨剔透,樣子精巧,在大齊卻是極為少見的。
「好精巧的杯子,從哪尋來的?」
夏景行從侍衛手裏接過一罈葡萄酒,拍開泥封,將酒倒進琉璃杯中,酒杯晶瑩剔透,酒色如琥珀,擎在手中只瞧著也覺賞心悅目。
「這份禮殿下覺得怎麼樣?」
燕王大喜,「你可算是替我解決了一個大難題。這幾日王妃也在犯愁,說是今年不知道萬壽節送什麼禮物回京。」
夏景行令護衛將毯子鋪開,又奉上香料,燕王聽得這是遼國客商遠從大食運過來的,還是夏景行打劫了自家媳婦,從自家鋪子裏搜羅來的,頓時笑了起來,「你家錢袋子沒跟你生氣?」
「我家錢袋子很樂於跟殿下做生意,只要往後殿下組建商隊,能帶著我家錢袋子一起玩,別說是一套琉璃酒具,就是再多幾套恐怕她也願意。」
自趙則通前往江南採買後,組建商隊之事燕王與夏景行也談過多次。起因是大遼皇子耶律平出使大齊之後,聽說向今上提起要在大齊遊學,暫時不回大遼去,今上則應了他的請求。而這位大遼皇子不但對大齊的詩書禮儀典籍感興趣,還對大齊的農業手工業也十分感興趣,在坊間結交了不少匠人,引得京中不少權貴嘲笑化外蠻夷大驚小怪。
燕王當時聽到消息,還跟夏景行感歎耶律平的聰明之處—— 他這擺明是前往大齊帝都學習,可恨京中許多人醉生夢死,安穩日子過久了,連一點警惕之心都沒有了。
夏景行卻道,別國既然能派了皇子來大齊,那大齊自然也可以派商隊前往他國學習。
他二人觀此琉璃酒杯,做工精巧卻非本國匠人能達到的水準,見微知著,想來大食等國的手工業應該不差,也不知可有適合大齊的農作物沒有。

今年是今上的耳順之年,不只燕王這裏十分重視萬壽節之禮,其餘各地方官員以及京中皇子官員們皆如此。
燕王很早就收到今上旨意,召他帶著妻兒回京,原本還未找到合意的,這些日子正在煩心,現在東西既已齊備,將藩裏事務交給夏景行暫理,派人往夏家鋪子裏多拿了幾罈葡萄酒,又添些幽州本地特產,算是送給今上今年的萬壽節之禮。
夏景行送禮的時候沒想到,等東西送出去,燕王卻將挑子撂給他,又後悔起來,「早知道我就不替殿下解決萬壽節之禮了,省得殿下有了禮物自己回京去逍遙,倒留下末將在幽州做牛做馬。」
燕王拍拍他的肩,「其實本王也不介意你跟著本王去長安為父皇祝壽的。」
夏景行立刻往後縮,「其實,比起前往長安城祝壽,末將覺得還是留在幽州城為殿下分憂解勞的好。」開玩笑,等他跟著燕王殿下去長安一趟,再回來恐怕媳婦兒都生了。
燕王失笑,「那你還有什麼好抱怨的。本王回長安城,可比在幽州要累多了。」心累。
太子與二皇子皆容不下他,以前他依附著太子倒好,可後來經過齊遼之戰,太子與自己生了嫌隙,再要描補已經不能夠了。兄弟兩人既不能互相信任扶持,唯有漸行漸遠。
雖然表面上的和睦還保持著,但事實上卻已經不能共進退了。
所幸如今他離長安城遠,還能不被風暴波及,一旦他一隻腳踏進長安城,恐怕就沒消停的時候。
夏景行自然也明白京中如今的局勢,還安慰他,「等陛下萬壽節之後,殿下就早早回來吧。」
燕王苦笑。只要入了長安城,幾時回來還真不由得他說了算,如今邊境穩定,又無戰事,就算要回藩地,也得先哄今上高興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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