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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商宅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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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23003

《吸金女富豪》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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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芍藥覺得,當初選了夏景行入贅夏家真是一樁超划算的買賣,
她一介商戶女,因為夏景行的戰功撈了個三品誥命夫人當當,
別說洛陽知府夫人得來巴結她,就是其出身侯門的二兒媳得罪她也沒好果子吃,
如今有了地位、有寵愛自己的夫君、還有可愛肥嫩的寶貝兒子,
只是因相公之故,自家散盡家財去籌措軍糧,家中財庫好像空虛了點,
不過不怕,她爹愛芍藥花,她則最愛隨便花,誓言將家產全賺回來!
她跟著夏景行回邊關駐守,戰後的幽州城百廢待舉,可不就是個發財的好所在,
她買下一條街的店面,開了茶樓、胭脂鋪子、雜貨鋪子,
還請了雜耍團特技藝人,哄兒子開心順便哄客人掏銀子,
不多時就把生意經營起來,每天算盤打到手軟,
更別說齊遼兩國進行和談,決定在幽州城建立讓齊遼商人交易的互市,
這下夏芍藥光靠進了大批遼商喜愛的刺繡等貨物就賺得盆滿缽滿,
可怎知銀子還帶來桃花,遼國大皇子驚豔她的美貌,竟在大街上向她求親,
害得夏景行直想帶軍殺入遼地洩憤兼「宣告主權」:大齊和娘子你們都別肖想!
清風拂面,八十後生人,
長居於西北戈壁,自喻為生命力旺盛的雜草一株。
溫情巨蟹,死宅,目標是宅死。
喜歡大開大合的文風,喜歡高度的白酒,無辣不歡。
喜歡美食與旅遊,喜歡世俗的眼淚與團圓,尤喜寫治癒系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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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怕被聽壁腳
夏景行回幽州城覆命的時候,見到一瘸一拐的禹興國,開玩笑道:「禹頭兒這是怎麼了?」沒聽說最近有戰事啊。
禹興國幽怨的瞧他一眼,心裏是說不出的痛悔。
他原還想著,夏將軍的妻子生得嬌美纖弱,大約除了針線女紅,便沒旁的技能了,頂多就是個花瓶,放在男人身邊賞心悅目,抱在懷裏滿臂生香,只沒想到她居然還有看家本領,卷宗帳簿一疊一疊摞得山高,她眼睛眨也不眨一下,打起算盤來連門外都能聽得到算盤珠子劈哩啪啦響。
敢情燕王殿下是請了個帳房先生啊?
禹興國原先的揣測落了空,反挨了十軍棍,手底下一同參與此事的兄弟們都吃了啞巴虧,再見到夏景行能淡定才怪。
夏景行一直掛心著妻子,只是抽不出時間去見她,忙碌讓他整個人都瘦了一圈,好不容易回幽州覆命,想著總能抽出幾日功夫往應州跑一趟。當初說好的,她在應州等著自己。
夏景行進了燕王的書房行了禮,還笑著問:「殿下可知禹興國怎麼了?末將方才進來,問候了他一句,他倒拿斜眼瞪末將,末將好像也沒得罪他啊!」
燕王面上浮現一絲尷尬,很快便掩飾了,「哦,他那是去應州接你媳婦兒,粗手粗腳的惹了你媳婦兒不高興,我那是替你媳婦兒出氣,就讓人打了他十軍棍。」
「殿下是說我家娘子在幽州?」夏景行樂得笑開了花,「我媳婦兒也不是不講理的人,禹興國既然惹她不高興,那肯定是禹興國的不是。」
這……有這麼護短的嗎?聽都沒聽事情經過,便武斷的下了結論。
不過燕王也不好意思告訴夏景行事情的經過,只能在心裏嘲笑他但凡涉及了自家媳婦兒,便瞬間從一個精明的人降格為二愣子,總覺得夏芍藥無一處不好,無一處不完美。如果有問題,那也是別人的問題,而非自家媳婦兒的。
夏景行的心早飛到了妻子身邊,心不在焉的向燕王稟報過安置遼人女奴與牲畜的事情,立刻便告辭了,找府裏的人問夏芍藥住的院子,一得知所在之處後,腳下如飛,身輕如燕,臉上漾著燦爛的笑容,與在門口值守的禹興國再打照面,還抬腳在他屁股上踹了一下,「讓你得罪我媳婦兒!」
禹興國悔得腸子都青了,只恨自己見識太短淺,沒想到夏家後院居然還藏龍臥虎,值得殿下大費周章的請了人來。
待見到了夏芍藥,夏景行問起禹興國如何得罪了她?
聽夏芍藥狠狠在他面前告了一狀,夏景行頓時覺得方才自己踢禹興國的那一腳還是太輕了些,就應該狠狠在他屁股上踩個十來八腳!連他的媳婦兒都敢綁了,這哪裏是得罪的問題,而是跟他結仇了!
夏芍藥揉著手腕偎在他懷裏,聞著他身上的汗味,只覺心安,還悄悄在他腮邊香了一記,夏景行低頭瞧她,見她雙目晶亮,閃爍著快樂的光芒。
她聲音輕快地道:「夫君,你知道我多高興嗎?遼人退兵了,這下咱們就能一起回去看兒子了。」提起兒子她眼圈都紅了,「我走的時候他不知道,也不知道回去他會不會生氣?」
兒子還太小,有些事情說了也未必明白,夏芍藥走的時候便沒告訴兒子自己要去哪裏。想到那香香軟軟的小肉團子,夏芍藥整顆心都要融化了。
尤其,當初來幽州是抱著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的打算,就連衣服她也全挑了素色不打眼的,就怕萬一聽到噩耗……幸好夏景行不但活著回來了,還連連立功,想來上面定然會有所嘉獎。
如今的心情,與當初的心情簡直不可同日而語。
夏景行懷裏攬著夏芍藥,摟近她的細腰就要親,被夏芍藥拿小手按在了他唇上。
她不安的四下瞧了瞧,「這廳裏是殿下分給我算帳的地方,哪裏就能……」剩下的話便被夏景行吞到了肚裏去,只餘小貓般咕噥的抗議。
他覺得她真可愛,感到攬在懷裏的腰身瞬間就僵硬了起來,便知她這是緊張了,生怕有人撞進來。也難怪夏芍藥擔心,她在這廳裏算帳的時候,時不時就有人抱著卷宗帳冊進來,除了要核對傷亡人員的撫恤銀子,還有糧草錢穀軍械等等,都是外面軍吏們分別審過,最後全堆到她這裏來核算的。
夏景行吻得她口內香津,全身因此燥熱起來,懷裏的人兒也感覺到了他的反應,掙扎著死活不肯再往他膝上坐著了,夏芍藥扭了身子要從他膝上下去,他卻銜了她的耳珠去含,喘息聲漸粗了起來,大掌在她胸前撫弄,夏芍藥被他這番孟浪的行為驚到死死揪著自己的衣襟,生怕他更進一步。
「夫君你……」明明以前是個溫潤君子,軍中歷練三年,倒越來越似軍痞了,行事簡直再沒了禁忌。
夏景行在她耳邊輕語,「在草原上的時候,好幾次為夫都夢見了妳!」又抱怨燕王,「手底下也不是沒人,幹麼非要使喚我媳婦兒?」又不拿俸祿,也不請軍功,這不是白使喚人?還白白浪費了他們夫妻相處的光陰。
兩人在房裏耳鬢廝磨了許久,夏芍藥只覺得渾身火燙酥軟,再被他摟在懷裏搓弄,都要出事了,這才分開坐了,各喝了一杯涼茶消消火。
這廳裏桌上案上甚至榻上都堆滿了帳冊卷宗,夏景行皺著眉頭瞧過去,心疼不已,「這麼多帳冊要算到幾時去?」
夏芍藥見了他後便滿心滿眼都只有他,哪裏還有心情算帳?以手撐著下巴撒嬌,「我也不知道呀,什麼時候算完什麼時候再說吧。」恐怕一時半刻算不完了。
夏芍藥又問及他今日是否無事,夏景行面露為難,他也想與妻子好好過幾日兩人世界,只燕王那裏一大攤子事恐怕不得空,只能安撫她,「等忙過這陣子就好了。」
此時,院裏已經有人在喊,「將軍,殿下請您過去,說是有事要商議!」
夏芍藥頓時將整個腦袋往面前的帳簿上埋下去,哀歎一聲,「得!我還是算帳吧,至少還能打發時間,忙起來時間也過得快些。」
夏景行湊過去捧起她的臉,往她臉蛋上狠狠親香了幾口,這才意猶未盡離開。
夏芍藥起身去送他,掀起簾子一瞧院裏,頓時滿臉羞紅。
院子裏,依次站著一列捧著帳冊的軍士們,前鋒營的四人正站在廳門口攔著不讓這些人進來,免得他們沒有眼色打擾了他們家頭兒與夫人的甜蜜時光。
捧著帳冊的軍士們直恨不得自己生個鵝脖子,好伸長了脖子往廳堂內瞧一眼,一個個興奮的直朝身邊的人使眼色,就是沒人說話,院子裏安靜的嚇人,恐怕屋裏的響動都教這幫傢伙聽了去。
夏芍藥的臉兒瞬間就紅了,腦子裏轟的一聲,胳膊伸到夏景行背後,朝著他腰側的軟肉使勁掐了一把!都怨他,教她丟這麼大的人!
成親的時候都沒人聽壁腳,偏今兒丟了大臉了。
夏芍藥轉過身就往廳裏去了,夏景行卻不以為意,還朝著捧帳冊的士兵訓話,「一個個打起精神,別東張西望的!要是多瞧一眼,小心本將軍挖了你們的眼睛!」
夏景行如今戰功赫赫,在燕王手下可算是重要戰將,普通士兵見了他均要稱一聲「夏將軍」,平日也算有些威嚴,但這話說出來時,捧著帳冊的軍士們雖然齊齊低頭應是,但卻個個抽著肩膀笑得東倒西歪。


耶律璟是帶著大隊人馬回到上京城之後,才知道日連部與羽陵部被滅的消息。
兄弟倆在延昌宮發生了激烈的爭執,耶律德光心頭鬱恨難消,明明戰局一片大好,卻必須撤兵回國,這對於他無疑是重大的打擊,一路之上雖都忍下不曾與耶律璟爭論過什麼,但眼下聽得兩部被滅,終於忍無可忍。
耶律德光神色不滿,道:「皇兄枉為一國可汗,兩部被滅,竟然無所作為,難道就不怕我大遼子民對皇兄心生寒意?」當即請命要重返燕雲十六州。
耶律璟人到中年,到底不似年輕時候熱血激情,經歷了一次皇后被擄事件,再強硬的心臟也被嚇得不輕,兩名皇子原來有各自的屬地,一、兩年回來一次,如今也被他留在了上京城,陪伴驚魂未定的蕭玉音。
「阿弟,此事須得從長計議,現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糧草輜重、朝中聲音總還是要聽一聽的。」
耶律德光哪裏聽得進去,脾氣上來了就差指著耶律璟的鼻子罵他女色誤國了,「皇兄連草原上男人的血性都沒了,將眾將士流血捨命奪來的城池拱手相讓不說,就算是知道兩部被滅,也生不出一點點替部族百姓報仇的想法,你讓為弟的怎麼想?讓朝中眾臣怎麼想?」
蕭珙原本是站在旁邊看熱鬧的,對於耶律德光咄咄逼人的態度,以及他對蕭玉音被贖回來的不滿都瞧在眼裏,見耶律璟一再忍讓,到底還是忍不住插了句嘴,「王爺此話有誤,可汗也沒說不為兩部百姓報仇,只是再起征戰,不但要重新調兵遣將,還須糧草輜重點算清楚,並非一朝一夕之功。」
耶律德光年輕氣盛,打仗從來都只是負責往前衝,後勤都由耶律璟督促官員在支持。
蕭珙作為一名保守派的官員,尤其是到了知天命的年紀,權勢地位穩固,只要不出岔子,下任汗王就是自己女兒所出,他當然不贊成南侵。
漢人的江山是繁華錦繡,但那不適合遼人放歌牧馬。
大齊百姓與遼人牧民過的是截然不同的生活,聽說前者被限定在鄉土之上一生躬耕,但遼人卻是自由的民族,在馬背上輾轉,追逐著太陽高歌,與心愛的姑娘生一窩小崽子,看著他們在草原上撒歡,漸漸長成勇士,敢鬥豺狼……
耶律德光生氣歸生氣,也心知對耶律璟的旨意還不能反駁,雖然憋屈到底也還有底線,但對蕭珙可就毫無顧忌了。他身為丹東王,手握重兵,又是耶律璟胞弟,曾立下赫赫戰功,原本對朝中輔佐耶律璟的官員們就看不上眼,認為他們只會指手劃腳,特別是蕭珙這種憑著女兒上位成為可汗心腹重臣的,那就更瞧不在眼裏了。
更何況此次若非蕭玉音壞事,說不定漢人半壁江山都要被大遼拿下了。
耶律德光當下更是毫不客氣,指著蕭珙的鼻子就罵,「皇兄原本雄才大略,都是你們這幫人整天在他耳邊教唆,這才讓他優柔寡斷了起來!」遙想兩兄弟當年縱馬草原,揮斥方遒,打下整個草原。
蕭珙萬沒想到不過就是幫可汗說了句話,立刻就遭到了耶律德光的攻擊。再怎麼說,他也是耶律璟的岳父,就連耶律璟都從來不曾指著他的鼻子罵過,現在被耶律德光指著鼻子罵,哪裏還肯再忍,立刻也指著耶律德光的鼻子罵了起來,「老夫是瞧在可汗面上才讓著你的,能征善戰有什麼用?安撫部落呢?我遼人百姓難道不需要過安穩日子?」
這恰恰反應了遼國主戰派與保守派的爭執焦點。
主戰派認為遼人能夠一生在馬背上征戰便是榮耀,而保守派卻認為遼人在草原上放歌牧馬才是祥和安寧的生活。
很快地,丹東王耶律德光與大丞相蕭珙在延昌宮保興殿裏一度激烈爭吵到差點打起來的事情便傳揚開來,不久之後,奉召前來上京城議事的各部落首領,以及遼國官員重臣皆知道了這件事情,頓時議論紛紛。


打了勝仗,最高興的莫過於身在長安城中的齊帝,自接到燕王的捷報之後,燕王府裏把守的禁軍早早就撤了,各種吃的玩的賞賜如流水般送到了燕王府,上至太子下至諸皇子以及官員人人側目,就連燕王岳家上門的人也是絡繹不絕。
燕王府裏如今只有燕王妃與小世子,官員想要示好也是巴結無門,就連家眷送了帖子去,燕王妃也是閉門謝客的。
她孤身帶著小世子進京,備嘗冷眼。那時候戰事失利,燕王誓要與燕雲十六州共存亡,她都已經做好了被囚禁一生的打算,只要能讓她好好撫養兒子長大。
從宮裏皇后到東宮太子妃,以及諸皇子妃都怕與她沾上關係,其餘官員更別提了,嘗盡冷暖的燕王妃便知道她此生榮耀只繫於燕王一個人身上,與其餘人等無關。
因此,燕王妃不但閉門謝客,就算是後來府外守著的禁軍被撤,她也不曾進宮去與皇后太子妃聯繫感情,走動走動。
皇帝賞完了燕王妃與世子,開始在太子面前念叨起了燕王的好,「三兒從小就是個活潑好動的性子,喜武厭文,以前還嫌他鬧騰,沒想到他倒是天生的武將,這回戍邊有功哪!朕也有三年沒見過三兒了,甚是想念,傳旨讓他回來吧,等他到了長安城,再行封賞此次有功之臣!」
太子嘴裏敷衍著,「三弟這幾年辛苦了,正應回長安好生休整,也好與父皇母后團聚,共享天倫。」心裏卻有幾分煩惱。
當初他以為燕王戰事失利再難翻身,便重新押注,哪知道王光與周同壓根就是酒囊飯袋,前者運道還好些,至少性命保住了,後者就是個倒楣鬼,直接死在了幽州城外。
周同死了倒是一了百了,可王光沒死,帶著十萬大軍前去支援燕王,最後只剩了三萬多殘兵,連一座城池都沒拿下來。
燕王在奏摺裏只有淡淡幾句,「早聞朝中點兵派將支援幽州戰事,兒臣奔波數州,還當此是虛言,沒想到與遼人議和之後,前往幽州接管城池,才在城外遇見了王光將軍,帶領約三、四萬人馬立於城下,與遼首耶律德光膠峙。」旁的再無一句。
今上高興完了,才想起來追究王光與周同的責任,人還在路上就傳旨拘拿。
王光帶的十萬人馬乃是從京郊南北大營抽調,乃是戍京將士,戰事完結之後要帶兵回京覆命,不似燕王的手下,依舊駐守燕雲十六州,負責善後收尾、安撫百姓。
太子因著王光與周同之事,心中窩火,回到東宮之後便下令將王光之女送往冷僻之處。
太子妃來稟,「今日太醫來診,王氏已經有了三個月的身孕了。」
太子妃早已育有皇太孫,但王氏父親在外征戰,若是回來之後又立軍功,身後還有個掌兵的父親,那就是一大威脅了,因此對王氏很是關注。
「有孕便有孕,難道送她到僻靜處安胎也錯了?」
太子妃猜想王氏的父親難道出戰不利?她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是大鬆了一口氣,立即轉身便要去安排王氏的去處,欲將她送往東宮最僻靜的院落。
太子喚住了她,「太子妃可在宮裏見過燕王妃?」
太子妃搖頭,「三弟妹並未進宮謝恩,聽說如今依舊是閉門謝客。」
太子頓時懊惱起來,「妳做長嫂的難道就沒派人去問一問她那裏可需要什麼?」
這時候再做,可不就太明顯了?
太子妃見太子發那麼大脾氣,前後一聯想,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只能低頭應是。

今上召燕王帶兵回京領賞的旨意頒了下去,自有禮部官員親往燕雲十六州傳旨。消息傳開以後,晉王第一時間就知道了夏景行所立戰功,親自派人去請南平郡主。
南平郡主上次聽到夏景行的消息,還是他陷落遼營不知生死的時候,當時便覺老天都在幫她,沒想到這才過去多久,他竟然立下了赫赫戰功。
晉王這次也沒轍了,「這小子運氣好,竟然摸到了遼國上京去,將遼后擄到了應州,促使遼帝答應退兵。皇兄召了燕王帶人進京領賞,恐怕這次父王也攔不住他進京了……」
南平郡主沒想到晴天落下個大雷,竟然還是夏景行要升官的消息,當下抵受不住,捂著胸口搖搖欲墜,「這小畜生不是應該死在遼人手上嗎?怎麼竟然回來了呢?他怎麼能回來呢?父王,咱們不能讓他回來!一定不能!」她眸中布滿了深深的厭棄之色,似乎有什麼髒東西就要纏上來了。
晉王暗歎一聲,夏景行都快成了閨女的心病了。
「此事父王若能做主,是一定會為妳做主的,可……父王拿什麼正當理由來阻止夏景行入京?他進京受封領賞,可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皇上下的旨意裏還特意點名讓燕王帶著他與一位姓趙的校尉進京,難道父王還能駁了皇上的面子?」
南平郡主滿心不服,頹然坐倒在了圈椅上,拿手捂著臉,就好似小時候遇上了什麼不能解決的問題,逼著晉王幫她一般,「我不想看到這個小畜生!他倒是風光了,立了戰功進京受封,可是我呢?別人會怎麼看我?到時候我不就成了長安城的大笑話了嗎?」她心中有千般的悔萬般的恨,當初就應該趁著他小,一把推到後院塘裏淹死了才好,也就不會有今天的事。
晉王妃去歲病逝,因為還守著孝,晉王不常往宮中去,一旬去個兩三次而已。
晉王妃活著的時候,晉王沒覺得有什麼,等王妃病逝之後,晉王忽然生出了蒼涼的感覺,鬢間的髮絲都白了一把。
晉王妃一生賢慧溫婉,溫柔隱忍,人去了便顯出她的好來。晉王如今瞧著年輕嬌媚的姬妾都沒什麼興致,倒常去晉王妃的院裏坐坐,也不進房去,就坐在院裏廊下,有時候憶起年輕時的舊事,那時候因為寵愛其他妾室,對晉王妃並不上心,直到老了再想起來,才覺得錯待了她。
大約是老年喪偶,晉王顯出老態來,有些懶洋洋的道:「天意如此,他的路如今已然是擋不住了,前面有燕王護著呢,也幸虧阿甯的世子之位早就坐穩了。」不然夏景行立了戰功回來,真要與甯景世爭起鎮北侯世子之位,又有燕王相助,鎮北侯世子之位落到誰手上,還真難說。


召燕王回京的聖旨是在一個月以後到達幽州的,那時候遼齊之戰的後續工作都安排完了,夏芍藥終於脫離了每日睜開眼睛看帳,閉著眼睛打算盤的日子,重新住進幽州城客館。
夏景行也閒了下來,有空陪著妻子四處逛逛了。
夏芍藥離家都快一年,很是思念兒子,說了好幾次要回洛陽去,都被夏景行給攔下來。
他也兩年半沒見媳婦兒,日思夜想才到了身邊,恨不得將她吞到肚裏去,哪捨得放開?
夏芍藥的歸期一再被推遲,夏景行攔著是一方面,她自己也是猶豫不決,到得最後索性道:「不如將我剖作了兩半,一半留在洛陽陪兒子,一半留下來陪夫君。」兩方都捨不得,當真煎熬。
燕王接到聖旨,派人將帶著妻子逛街的夏景行召回燕王府,告訴他這個好消息。
「這下子你可以帶著媳婦兒去長安受封了,也讓那些人擦亮眼睛瞧一瞧,當初如何踐踏你,如今可就是自打嘴巴了!」
夏景行當初離開長安城,要多狼狽就有多狼狽,身敗名裂、身無分文,從未想過有一天他還能風光的踏足長安城。
他回到客館裏跟夏芍藥講起來時,神情眉飛色舞,「殿下讓咱們先行啟程,正好順路可以回洛陽去瞧瞧爹爹跟兒子,然後再與殿下會合,一起進長安城。」
夏芍藥聽到這消息高興得都快飛起來了,摟著他的脖子踮起腳尖在他腮邊親了好幾口,被夏景行攔腰抱起來轉了好幾圈。
她笑意盈盈,眸中全是亮光,興奮的叨叨絮絮,「咱們要回洛陽城,總要給爹爹跟兒子帶點東西回去。爹爹就多帶幾塊好皮子,平安……就帶些小玩意兒回去就好。也不知道他認不認識你……」
九月中,夏氏夫妻啟程,十月初七才進了洛陽城,氣候已經冷了下來。
夏芍藥如來時一般坐著馬車,夏景行如今騎術更好,閉著眼睛睡著都能馭馬,但卻大部分時間都窩在馬車裏,摟著媳婦兒充當她的人肉靠墊。
他此次出行,身邊還跟著四名前鋒營手下充當護衛,至於他原本的小廝保興,跟這些前鋒營的兵士比起來就差遠了,這些人都是跟著他遠去過漠北,經歷過九死一生才活著回來的。
於是一路上保興都有點不敢往夏景行身邊湊,只覺得他如今很有威嚴,舉手投足之間都與過去大為不同,讓人覺得凜然不可侵犯。
但夏芍藥可沒覺得夏景行有什麼威嚴,只臉皮厚了些倒是真的。
自經歷過被眾人聽壁腳之後,夏芍藥雖然不記得那些人的面孔,但每瞧見夏景行手下兵士朝著她露出善意的笑容來,她就覺得這些人似乎都在取笑她。
因此夏景行要上馬車充當人肉靠墊就會被她拒絕,每次都是一個往外推,一個厚著臉皮非要坐馬車,「路程這麼遠,娘子不無聊嗎?我陪著妳咱們倆還可以說說話兒呢。」
夏芍藥也不想一個人待著啊!可是看看馬車外騎馬護衛的前鋒營兵士,她態度就更堅決了。
夏景行後來發覺媳婦兒糾結所在,轉頭就朝著那四名手下吆喝一聲,「你們往前面去引路,別靠近馬車。」原來是媳婦兒害羞了,這才不肯與他同車。夏景行覺得自己當真是個體貼的好丈夫,又觀察如微。
「你……你幹什麼讓他們往前面去啊?」夏芍藥的臉更紅了,這不是告訴這些人,他們夫妻倆會在車裏做些什麼嗎?
夏景行一臉無辜,「要不……就讓他們回來?」這些人聽令習慣了,早已經一夾馬腹竄出去一丈遠。
夏芍藥無言以對。
最後的結果是以體力最強的那個人占了上風,夏景行如願一路摟著媳婦兒坐在馬車裏說說情話,摸摸小手,興起還可以偷親小嘴,悠閒到他都恨不得這條路長些再長些。
第四十三章 兒子見面不相識
洛陽城裏如舊時一般熱鬧,到處都是叫賣的小商小販,挑著擔子賣糖人、糖葫蘆串兒的,走街串巷挑著各色絲線小玩意兒的,賣菜賣果子的小販們,很是讓人眼花撩亂。
各處的店鋪大開著門,胭脂鋪子、首飾鋪子、點心鋪子、筆墨鋪子、繡莊飯莊……夏氏夫妻的馬車一路穿街而過,有不少人都停下了叫賣聲,瞧著這輛被軍士護衛的馬車,猜測裏面是什麼人。
前鋒營的兵士們都是經過九死一生才活下來的,外表看起來就有經過歷練,與城中衙差氣勢很不一樣。巡街的差役看到軍中服色,便有心思細的悄悄尾隨,眼看著馬車一路行至普通民巷,在某處民宅停下,車轅上的小廝跳下來上前拍門,宅門開了,馬車連同這四名護衛進了宅門,大門便闔上了。
衙差過去瞧一眼才知道這是夏家的宅子,回頭就跑去府衙報信。
夏家當初可差點成了他們砧板上的肥肉,刀都磨了起來,卻落了個空,還讓夏家得了個愛國的好名聲,不只知府大人崔連浩生氣,就連本城當差的吏胥也牢記此事。
崔連浩聽到消息時不禁猜測,「難道是夏家那位回來了?」
那報信的衙差便道:「小的沒瞧見馬車裏坐著誰,保不齊只是夏少東家回來了。不是聽說當初送糧,其他人都回來了,但夏少東家可沒回來,也許……此次是定遠將軍派人送了夏少東家回來呢。」
崔連浩暗道好險,當初幸虧沒有出手奪了夏家財產,只才起了念,不然若定遠將軍回來,知道他謀奪了夏家財產,這可是一場大官司。
朝廷邸報寫得明白,定遠將軍立了大功,還得往上升遷。
他忙派人往後院去傳話,「告訴夫人,夏少東家可能回來了,讓她備一份厚禮,派人送到夏家去,道是賀定遠將軍升遷之喜。」這時候去賀夏景行升遷,自然是討巧。
誰都知道夏景行會升官,但會升到哪一步卻不知道,他提前示好,正好掩了當初一念之差,夏家父女還不知真相,到時候大家仍舊和和氣氣的來往才好。
夏景行立功的消息如今整個洛陽城人盡皆知,最意外的倒數夏南星母子了。夏南星聽到夏景行不但沒死,反立了大功,氣得差點犯了舊疾。
她從前曾在夏南天面前狠狠嘲弄,只當這個兄長失了女婿家產,這輩子再無翻身之望,只能後半輩子守著個小宅子過活,日子可比他們家還不如,哪知道才過多久就聽到這消息,覺得自己實在是大大的丟了一回醜。
寒向榮心裏可比母親更難受。
他心裏存著隱祕的願望,總想著還能與夏芍藥在一起,雖然自家與夏家已不來往,可有好幾次在街市上瞧見舅舅抱著小平安路過,他上前去打個招呼,舅舅也是冷淡應一聲,便抱著孫子走了,全無甥舅舊日相處的熱情。
今日,再聽到夏景行居然活著回來了,這願望又一次破碎,夏芍藥的千般好萬般嬌成了鏡花水月,倒又想起了孫氏的好來。
夏芍藥是他少年時候的一個夢,可望而不可及,可孫氏卻是實實在在與他度過許多日夜的人兒,夫妻事也不知做過多少回,唇兒是香的,身兒是暖的,半夜裏作夢還會夢見她躺在自己身下,醒來之後一摸被子裏濕了一片。
當日孫氏決絕離去,寒向榮倒從不曾想過要去挽回,他心中自也有一股傲氣,若孫氏不願意跟著他過日子,他也不想要她。
如今隔了這許多日子,不禁念起孫氏的好來,心裏猶豫著,見夏南星好幾次請了媒婆到家裏來,要為他再挑一房妻室,他這時候倒開不了口了。
寒向榮鼓起勇氣提過一次,才露了話頭,「那個……孫氏……」
夏南星立刻罵了回去,「她是哪個?她與你再無瓜葛!重利算計,成親這許多時日旁的不說,連個喜信兒也無,說不定她壓根就是不能生的,能與她和離倒好,娘給你挑好的來再娶,隔年就能抱個大胖小子。」
寒向榮自己倒茫然起來,人生大事都由不得他自己做主,他念著的娶不來,以前待他好的這會子也離開了,再娶一個來……也不知是怎樣的人,生不生兒子又有什麼打緊?
寒向榮哪還有心思讀書,筆墨都擱了許久了,每日只在街上胡混,喝碗茶聽會兒書,約個三五好友念幾句酸詩,喝得爛醉回家,日子渾渾噩噩過了下去。

夏家院子裏,夏芍藥才下了馬車,後院已經聽到了消息,素娥紅著眼眶帶著幾個丫鬟趕了出來,對著夏芍藥夫婦行了禮,便上上下下打量,見她完好無損,氣色也不錯,比離開時候倒還圓潤了一些,素娥終於笑了出來,「姑娘可算是回來了!」
夏芍藥自下了馬車,便開始四下張望,而夏景行心中難受,若非因為自己,夏家也不必受牽連,逼到賣房賣地的地步,這小宅子比之夏家祖宅可小了太多。
「素娥,爹爹跟安哥兒呢?怎不見他們出來?」
素娥忙派人去尋,「去外面瞧一瞧,就說姑爺跟姑娘回來了。」
她又低聲告訴夏芍藥,「姑娘剛走的時候,安哥兒整日吵著要娘,他那麼小的人兒哪裏明白姑娘為什麼不在家。老爺哄了許久不見好,安哥兒倒一日日瘦下來了,老爺沒辦法,便整日帶著他出門去逛,哪裏熱鬧往哪裏鑽……」如今姑娘是回來了,可安哥兒恐怕也不認識當娘的了。
夏芍藥聽得心疼死了,拉著素娥的手問:「他瘦了嗎?後來還吵著要娘嗎?」
素娥卻說不出口,安哥兒瘦了又被養胖了……只不再吵著要娘了。
夏芍藥哪裏還坐得下去,拉著夏景行就要去外面找,「咱們一起去找找爹爹跟安哥兒!」
夏景行對素未謀面的兒子也是記掛多時,才要帶著人一起出門去尋,大門吱呀一聲推開了,從外面竄進來個小身影,進來瞧見院裏站著鐵塔般的四個漢子,各牽了一匹馬,立刻扭頭朝外面大喊了一聲,「祖父,咱們家進賊了……」還補充一句,「是馬賊!」
茶樓上的說書先生就是這麼講的,騎著高頭大馬,生得黑壯嚇人,有個牽馬的漢子面上還有道疤哩,瞧著就很是兇惡。
夏芍藥呆呆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小傢伙轉頭從門外拉進來個老頭。
穿著粗布長袍的夏南天笑呵呵道:「大天白日哪裏有什麼馬……」賊字還含在喉頭,忽然眼都直了。
他低頭朝那眉目細緻、面皮兒白淨,生得倒好似個女孩兒一般的小傢伙腦門上敲了一記,「胡說什麼?那是你爹娘!」眼神又直直越過眾人,往閨女身上瞟了過去。
小平安個子小小,得仰起頭來瞧,眼裏早被院子裏那五匹皮毛油光水滑的馬兒吸引,壓根沒瞧見那幾名漢子身後幾步的年輕男女,大聲道:「祖父騙人!人家父母都是一男一女,怎的我爹娘……我爹娘就成了四個黑大個?」
前鋒營兵士聽得這話,全都噗的一聲笑出聲來,扭頭去瞧自家頭兒的臉色,他也被燕雲十六州的太陽給曬得臉龐都黑了,此刻面上表情都扭曲了,大約是初次見兒子就被他這驚人之語給鎮住了。
只不過頭兒這兒子生得倒跟將軍夫人一樣,眉目如畫,恁地可愛!
夏芍藥聽到這小小稚嫩的聲音,心都酥了,繞過眾人便往前面來,幾步就到了近前,堵住了仰著脖子瞧戰馬的小平安,伸臂就將他抱在了懷裏,在他細滑的小臉蛋上使勁親了兩下,嚇得小平安在她懷裏胡亂掙扎。
「祖父救命!祖父救命!」
小平安聽書聽多了,想像力豐富,如今被個陌生女子抱在懷裏親,他第一個念頭便是要找人來救—— 可不得了了,家裏不但進馬賊了,還進來個瘋女人,抱住他就親!
夏景行就緊跟在夏芍藥身後,見這小傢伙眉眼靈秀,容貌肖似妻子,心裏癢癢,將他從妻子懷裏接過來,朗聲笑了出來,「乖兒子,給爹抱抱!」
小平安有限的記憶裏,爹是繪在絹上的一張小像,叫一聲也不會應,哪裏是眼前這個陌生男人?
「祖父!」小傢伙嚇壞了,扯開了嗓子叫。
夏芍藥見狀眼淚都下來了……出門一趟,回來兒子就不認識她了。


傍晚的時候,夏家人吃過一餐團圓飯,四名護衛結伴去逛洛陽城了,所有的僕人都乖覺的在外面候著,正堂裏只餘夏家四口。
小平安眨巴著大眼睛,躲在夏南天身後,探出小腦袋來遠遠瞧著夏芍藥夫妻,將他們夫妻倆細細的打量了又打量,還扯扯夏南天的袖子。
祖孫倆極有默契,夏南天便知這是小平安有話要說了。
夏南天探臂將他抱了起來,小傢伙站在他的腿上,摟著他的脖子在他耳邊小聲嘀咕,「她還長得很好看……」真的是他娘嗎?
真是一點印象也沒有了。
夏南天差點笑出聲來,在他鼻子上勾了一下,也壓低了音量小聲道:「她跟你可像了,要不你回頭照照鏡子瞧瞧!」
小平安歪著小腦袋半信半疑,「他們真的是我的爹娘嗎?那他……真的是大將軍嗎?」
夏南天講過無數遍,他的爹爹可是大將軍,率領著千軍萬馬與遼人打仗呢!
小平安跟著他上茶樓聽書漸漸能聽懂一二了,也知道大將軍是非常了不起的人物,偷偷再打量一下夏景行,還是不太信,「那他的盔甲呢?他的大刀呢?」
說書先生講過,大將軍都騎著駿馬,手握長槍身長八丈,勇猛過人……
可是這個人坐在那裏,溫溫和和的朝著他笑,一點也不覺得威風。
太令人懷疑了!
夏景行聽見兒子與岳父說悄悄話,童言稚語逗人發笑,卻又覺得心酸無比。
這傻孩子長這麼大都沒見過他,不怪對他陌生,自進了門抱了那一下,小平安鬧得厲害不給抱,便又交回到岳父手裏,只能遠遠瞧著他自己拿著小湯匙端端正正坐著吃飯,米粒沾到了鼻子上都不自知。
夏芍藥倒是拿出從幽州置辦的玩具逗他,可小傢伙警惕性很高,見她拿出了玩具,立刻就往夏南天懷裏鑽,還小聲道:「祖父,有壞人想拐走我!」
小平安好動,夏南天就嚇唬他,街上有拍花的,專門拐騙小孩子,或者拿著玩具,或者點心吃食,拐得小孩子跟著他們去了,賣到很遠的地方去做活,不給吃飯還要挨打。
小平安便將這些話牢牢記在了心裏,不給吃飯還挨打,這可是頂頂可怕的事情,瞧見夏芍藥這做派,完全是拍花的拐人的前奏,就算她生得再好看,那也不能相信的。
夏南天哭笑不得,原本是用來哄孩子的,沒想到這傻孩子當了真,將親生爹娘都當成壞人。
瞧瞧他對面坐著的閨女,自進了家門,眼裏就含著兩泡淚,吃飯的時候只扒拉了幾口,這會兒還一副要哭不哭的樣子。
唉,這事兒可急不得……

夏景行夫婦回來,隔日知府衙門就送了禮來。
「姓崔的消息倒是靈通。」夏芍藥冷笑一聲,恨不得讓人將崔家送來的禮給扔出去。
還是夏南天老成,勸住了她,「姓崔的早不來示好晚不來示好,這會兒恐怕是聽說了景行立了大功要升遷,這才上趕著想將以前的事情抹去,咱們如今卻不好同他撕破臉。」若是公然與他翻臉,以後還得提防他,反正姓崔的當時算盤落了空,現在讓他覺得夏家不知他當初的打算也好。
夏芍藥也懶得再管崔家的人,自己跑去陪兒子玩,由得夏南天去處理。
經過夏南天再三保證,睡了一覺起來夏芍藥夫婦倆還沒離開,小平安總算暫時相信了這是他的親生爹娘,只是對他們很是生疏,不願意親近。
夏芍藥大清早起來就去夏南天臥房裏揪小傢伙,將光著身子的小肉團子揪出來,小平安差點給嚇哭,使勁往被子裏鑽,試圖蓋住光溜溜的小身子,「我是男人!我是男人!」拿被子遮羞,小臉蛋紅彤彤的。
夏芍藥好半日才明白,小傢伙居然還知道害羞的,不肯讓她幫忙穿衣服。
還是榴花多嘴解釋了一句,「哥兒從來只讓老爺幫忙穿衣服,不讓我們看他脫光的模樣,沐浴這些事情都是老爺一手包辦的。」這是姑娘走之後,小平安新養成的毛病。
以前他可是不知羞,光溜溜便往夏芍藥懷裏湊,小肉胳膊抱著她的脖子再不鬆手,身上肉兒香滑軟嫩,再沒想到隔了一段時間,他就再不記得了。
素娥見得她眼裏又要汪著淚了,連忙拿旁的事去引逗她,「不如姑娘去廚房親手蒸一碗蛋羹,安哥兒晨起最喜歡吃蛋羹了。」
洗手做羹湯,這完全是夏芍藥的弱項,不過慈母心腸,一聽是給兒子做,自然百般情願。夏南天從廳裏進來給小平安穿衣服,她便跟素娥往廚房去了。
真進了廚房,也是素娥動手,她在旁看著,聽素娥講小平安這大半年來的趣事,一樁樁一件件,怎麼聽怎麼透著可愛。
爹爹也真不容易,帶著小平安出去,看完了猴兒戲小平安非鬧著要養隻猴,不說家裏如今地方窄小,養不得這些活物,便是養了也得有專人侍弄調教。爹爹一把年紀,老胳膊老腿親自給孫兒扮猴,還被小平安嫌棄他不會爬樹……
「老爺扮了一個多月的猴,還是後來哥兒自己玩膩了,這才說不養了……」
鳥市上轉一圈回來,就要買學舌的鸚鵡,夏南天沒奈何,回頭買了隻有著黃色絨毛的鴨子充數,在兩歲多的小兒眼裏,大約會動會叫的小鴨子跟鸚鵡區別也不甚大,有段時間小平安天天一本正經追在小鴨子身後教牠學話……後來鴨子長得飛快,體型相對鳥市上的鳥兒們來說算得龐然大物了,小平安不能接受「小鳥」的醜怪模樣,嫌牠吃太多長太醜,最後夏南天只好背著他讓廚娘把鴨子收拾了,進了大家的肚子。不見了小平安也不去找,倒好似眼不見心不煩,對「養鳥」灰了心。
夏芍藥聽一回笑一回,又想滴淚了。她以前是個堅強的性子,少有能讓她流淚的事情,偏偏自從成了親生了孩子,小東西倒好似將她心裏深藏的柔軟都牽動了,這兩日眼裏心裏都汪著淚,酸楚難言。
小平安洗漱乾淨,坐在小杌子上,被夏芍藥親手餵蛋羹。
見他吃得認真,素娥道:「這可是姑娘親手給安哥兒做的蛋羹,裏面放了蝦仁,好吃嗎?」
小傢伙點點頭,烏黑的大眼睛直瞪著夏芍藥,一小碗蛋羹見了底,忽地朝她羞怯的一笑,從嘴裏蹦出一個字,「娘。」
夏芍藥眼底欲濕,紅著眼圈忍住了,怕嚇著了他,摸摸他的臉蛋,「以後娘天天陪著你,好不好?」
小平安這回開心了,從小杌子上跳了下來,揚起燦爛的笑容追問:「真的嗎真的嗎?娘說的是真的嗎?」
夏芍藥在他紅潤的小臉蛋上親了一口,「真的!娘不騙你。」
小傢伙便歡呼著圍繞著她轉圈子,末了還扯著她的袖子示意她彎腰,湊在她耳邊小聲嘀咕,「我昨晚找丁香姊姊要鏡子照了,娘跟我長得一樣好看!」
夏家家財散盡後,還肯來結交的細一想也只兩位,一位是何娉婷,自夏芍藥走後還會三不五時派人送些吃的玩的給小平安,另外一位就大大的出乎夏南天的意料了,卻是孫氏,也給小平安送過吃的用的,還有夏天的素紗小襖兒,都是用了心思準備的。
她做寒家媳婦的時候,倒不曾親近過,與寒向榮和離之後,聽說回了娘家,也不知怎生鬧的,倒跟娘家父母鬧翻了,便帶著自己的嫁妝在外賃了個小院子住著,還收了幾個失業的寡婦專做小繡件兒來買,日子尚且過得自在。
夏芍藥聽到素娥提起此事,也是嘖嘖稱奇,「她自己日子過得不好,倒還有餘力施惠於人,真是難得。」以前真沒瞧出來孫氏還有這等俠骨。
夏家的日子其實並非如外界所傳那般艱難,燕王府的產業全在夏南天手裏管著,每月的紅利銀子也夠這一家子嚼用,還能薄有積蓄的。
只女兒女婿不在,夏南天勢必做出個落魄模樣,孩子穿著細葛布,他自己身上便是粗葛布的長袍子,綾羅綢緞全收了起來。
夏南天還帶著小平安去報國寺瞧道靜大師,大師瞧見他的穿著,還笑道:「甚好甚好!財物不過身外之物,我觀夏施主與安哥兒面色紅潤,身體健康,便是大福。」
夏南天深以為然。
夏芍藥既回來了,便讓保興往何府送帖子,約了何娉婷見面;自己又準備了禮物,牽著兒子親自去向孫氏道謝。
夏景行倒是想留下兒子陪自己玩,可小平安吃了夏芍藥的蛋羹,倒記住了這個味兒,跟在她身後似個小尾巴,一時一刻也不撒手,黏纏的厲害。孩子親近母親乃是天性,夏景行哄不來兒子,索性去向岳父討教哄孩子的經驗,好歹也得知道兒子喜歡什麼,好投其所好。
等到夏芍藥牽著兒子從家裏走出來,身後素娥榴花拎著點心果盒相陪,在院門口上了馬車,小平安才跟夏芍藥嘀嘀咕咕,問:「娘,我爹真的是大將軍嗎?」
夏芍藥點點頭,小傢伙猶不相信,「那他騎馬嗎?會耍槍嗎?」眸子裏倒是充滿了期翼,讓她心中一動,倒有了個主意。
孫氏的繡莊面積不大,裏面擺著各種繡件,小的如絡子荷包,大的如繡鞋衣服,說是繡莊,倒更似成衣鋪子,男女老幼的衣服都有。
見夏芍藥上門,大大的出乎孫氏意料之外。
「我出門一趟,聽得孫姑娘對家裏稚子多有照料,今兒便抽空來謝一謝,勞妳記掛了。」
拋開孫氏曾是寒家婦這事,兩人以前再無別的交集。
孫氏這時候倒顯出一點不好意思來,「讓大姑娘見笑了,我那時候聽說妳家裏家產全捐了出去,想著大人能委屈,可孩子受不了委屈,我自己又……這才想著盡一點點心。」
正因為她自己尚且身處逆境,竟然還記掛著給別人雪中送炭,這才難能可貴。
夏芍藥謝了她,又讓小平安喚她「孫姨姨」,小平安也拱著小手似模似樣行禮,逗得孫氏直笑,摸了十個大錢讓丫鬟去外面買果子給他吃。
夏芍藥環顧她這繡莊,倒有幾分好奇,「妳家裏也肯同意妳出來開鋪子?」聽說是鬧翻了,但一個女兒家毫無背景在外面開鋪子,其實也不容易。
孫氏自嘲一笑,「大姑娘不知道我以前在寒家的日子,本來也能過得去,只我娘去了寒家,鬧騰起來就過不下去了,倒與寒家人一拍兩散。我和離回了家,親戚風言風語,我娘又整日在耳邊謾罵,怪我沒拿捏住婆家,落得這般下場,又有媒婆上門,不是這裏差就是那裏差的人家,竟再沒個齊全人,後來有個四十多歲喪偶的掌櫃想要娶我,家裏田地鋪子也不少,我娘有些心動,覺得兩家也算得門當戶對,但年紀差得遠,我自己就縮了,堅決不肯。」
她回憶起和離回家的那段日子,與初嫁之前做姑娘時候被父母捧在手心截然不同,以前都嬌養著她,總覺得她能攀一門好親事,好拉扯一把弟弟,結果她落得個和離回家的下場,不知受了父母與親戚多少冷言冷語。
她抵死不從喪偶的掌櫃那樁親事後,孫太太便指著她的鼻子讓她滾,「家裏養不了妳這樣整日吃白飯的了!留著妳有什麼用,連門可靠的親事也結不成!」
那時候孫氏便覺得自己存在的價值大約就是讓父母能夠結一門有用的親家,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她心裏涼了,索性便搬了出來在外面住。
孫太太來過幾回,哭也哭過鬧也鬧過,她不為所動,到了最後見她心志堅定,不肯動搖,只能罵罵咧咧地走了,還指著她罵,「往後妳別再回家來,就算是妳弟弟娶了妻也別來,省得丟人!」
總之,當初鬧和離,是孫太太跟夏寒星一手促成的,等她成了棄婦,沒有好的前程了,她就成了孫家的恥辱,見不得人。
夏芍藥也沒想到,世上竟然還有這等做母親的,不疼惜自己女兒就算了,竟然面子大過天,還覺得自己女兒在外面丟臉,當下拍拍孫氏的手安慰道:「妳搬出來倒清靜了,自己掙了自己吃。以後有什麼要幫助的,派人去我家裏說一聲,好歹我家裏如今也算有個當官的支應門戶了,跟衙門裏也能搭得上話。」
孫氏可從來不是什麼扭扭捏捏的性子,當下便笑,「有大姑娘這句話,我便放心了。」當初想盡了辦法要與夏芍藥結交,總未能成,後來不過是無心插柳,想著夏芍藥孤身一人千里尋夫,而丈夫說不定已經埋骨沙場,心裏便對她生起了幾分憐惜之意,大約也是同病相憐之感,只覺女子婚事上頭不順,在這世上就比男子要艱難百倍,這才往夏家送些東西,周濟周濟。
哪知道峰迴路轉,倒同夏芍藥有了這層交情。
兩人坐了一會兒,小平安在鋪子裏玩夠了,臨別之時,孫氏還給他送了個繡著蟋蟀的小荷包,圖樣童趣盎然。
夏芍藥別了她便往明月樓去,到了跟何娉婷約好的時辰了。
「何姑娘還沒訂親?」
素娥掩唇笑,「何家兄妹在洛陽城可出名了,大公子不肯訂親,願意將閨女嫁他的人家倒不少,也有不少想要求娶何姑娘的,通通被拒絕了。何姑娘年紀也不小了,再不出嫁可就真的晚了。」
夏芍藥大樂,「這可是等著了,我這兒正好有個人還未成親,等我過去與她說道說道。」
趙六可還沒成親呢,她在幽州燕王府盤帳的時候,這人沒少跑來催促過,說是託了夏景行替他尋親事,但瞧著夏景行自己有妻有子,便將他的事情不放在心上了,索性親自來拜託她。
何娉婷沒想到,分別快一年,夏芍藥才見面便問她—— 
「我這裏有個未成親的兄長,乃是我家夫君的袍澤,並肩戰鬥過的,現在六品,此次立了功要進京受封,過些日子就跟燕王殿下到洛陽了,再往上升一升是沒問題的,家裏就他一個人,沒有父母兄弟姊妹,託我幫他尋一門親,我瞧著妹妹就合適。」
「妳這是閒得沒事幹了吧?」何娉婷整張臉都紅透了,再想起早上才被親娘逼著成親,拿出媒婆送來的冊子一個個翻,非要她過目。
她拿赴夏芍藥的約當藉口,沒到時辰就早早跑了出來,沒想到夏芍藥一見她也是講這個。
夏芍藥將兒子往自己懷裏一撈,吩咐夥計上菜,將樓裏有名的點心小食都來一份,全堆到兒子面前,招呼他,「兒子,吃!」
小平安對夏芍藥簡直崇拜得五體投地,眼冒紅心地小小聲問她,「娘,這些都是給我吃的嗎?」
「嗯,全是給你的!」夏芍藥憐惜的摸摸兒子的小腦袋,指著何娉婷道:「這是你何姨姨,今兒娘請客,你何姨姨付帳。」
何娉婷沒想到許久未見,她這吃白食的毛病還是改不了,又笑又氣,「妳就摳吧!」
「我明明是窮得揭不開鍋了,明月樓的席面我可吃不起。再說了,若是我保得這樁媒成了,妳不是還要付我謝媒紅封嗎?反正妳早晚都得嫁,我認識的這個人最是個不拘束的,上無公婆下無妯娌小姑,只要成了親,家裏妳說了算,又是官家,何老爺要是聽到有這門親事,不得押著妳上轎?」
何康元熱衷於攀附權貴,外室生的雙胞胎閨女都捨得送出去當通房丫頭,嫡出的女兒能嫁官家,豈不得樂死?
提起這親爹來,何娉婷便忍不住冷哼一聲,「可別在我面前提他了,自打哥哥從燕雲十六州回來,他那外室說是自己生了兒子,既然進不了祖宅,便要鬧著往你們家祖宅去住,講什麼她如今也生了哥兒,給我們何家延續了香火,怎好委屈她還住在二進的小宅子裏,又說夏家大宅子空著,不住也少人打理,時日久了便敗落下來,鬧騰半天,我爹他竟然意動了,還真準備往你們家老宅子裏搬,還是哥哥出手攔住,這都鬧騰了大半年了,若非後來妳家夫君立功的消息傳出來了,她還不罷休呢!」
第四十四章 進京受封
整個洛陽城裏只要是媒人,就沒有不曾去過何府的。
何家家資富饒,若是做成了何家兄妹倆的親事,謝媒錢定然很可觀。
自何家兄妹倆成年之後,懷著這等念頭的媒人不在少數,有不少月初往何家跑一趟,月底再往何家跑一趟,可次次都是無功而返。
何渭是做生意的人,對媒人婆嘴裏的話從來不信,但對夏芍藥牽線卻很重視,「夏少東家有沒有說是什麼樣的人?只說是武將?」
何娉婷朝她兄長使勁翻白眼,「哥哥不是說,媒人的嘴裏就沒一句實話嗎?」她還覺得自己年紀小,壓根不想嫁人,可周圍的人都已拿她當老姑娘看待了。
何渭失笑,「夏少東家也不是專做媒人的,她的話還是可信的,能提出這人來,定然有可取之處。」文官清貴,他們家攀不上,武將出生入死,又不十分注重門庭,娶個商人家的女子還是有可能的。
事關嫡親妹子的一生,這會兒就顯出親厚來,何渭對何娉婷可不似對何彩華何彩玉姊妹倆一般,任由她們去當通房丫頭,只注重對方的官職,誰管他年紀幾何、家中妻妾幾人?
何渭緊追著問了許多,年紀幾何,家中還有何人,生的樣貌如何,性情如何……
何娉婷被他問得不耐煩了,不禁抱怨一句,「哥哥你怎的比老媽子還囉嗦?」她一個姑娘家哪裏好意思細問?
換來了何渭一記栗爆,「事關終身,當然是要問問清楚了。這事兒先別告訴娘,她若是興奮之下告訴爹,聽到能跟官家結親,他還不得樂瘋了呀?咱們只私下打聽,或者……妳就應該今日帶了我同去,跟夏少東家問問清楚了,等人來了哥哥親自去掌眼,結不結這門親事咱們再考慮。」他壓根不相信何太太的辦事能力,也對何康元攀龍附鳳的心思瞭若指掌,生怕妹妹在這上頭吃了虧。
何娉婷忍不住頭疼,「哥哥你這麼愛操心,怎的不操心操心自己的事情?」年紀也不小了,偏偏還沒個定性。
何渭失笑,「若是娶個拎不清的,家裏事情都搞不清楚呢,再給我添亂,我還活不活了?」他總覺得大部分女人都是來給男人添亂的,真正有決斷之力又見事極明的女子並不多見。
改日他便親自拎了幾樣點心往夏家去了,名為拜望定遠將軍夫婦,實為打探消息。
正巧趕上夏景行準備帶著小平安出門騎馬,小傢伙坐在高高的馬背上手舞足蹈,之前看藝人踩百索,此刻自己身居高處居然一點也不害怕,膽子倒大。
這還是夏芍藥想出來的主意,費盡了許多心思想讓他們父子倆關係親近起來,可小傢伙依舊認娘不認爹,最後聽到能跟著爹爹騎馬,這才不情不願的叫聲爹,被夏景行抱在懷裏上了馬,別提多高興了。
何渭今日來是來尋夏景行的,他的袍澤自然還是他清楚些。
此事還是夏景行的主意,起先是嫌趙六聒噪,自己的妻子兒子老被他掛在嘴上,後來一起並肩戰鬥,情誼漸深厚了起來,卻又憐他孑然一身,連個牽掛的人也沒有,就更想著給他物色個媳婦兒了。
夏景行便喚人牽匹馬來,「大公子不如跟我出城跑跑馬?」
「恭敬不如從命。」何渭上了馬,與夏景行並駕齊驅。
因著小平安還坐在馬上,馬速並不快,且夏景行還要聽孩子的童言童語,表達著自己的喜悅之情。小平安坐在馬上看街邊的景,忽覺得尋常平視的東西都需要俯視,這視角十分新穎,小傢伙便不斷扯了他爹的袖子分享,「爹爹,看看!那邊!」
何渭便也不急,唇邊帶了笑意聽小兒童言稚語,夏景行也極有耐心,配合著孩子時不時也驚歎一句,「是嗎?那麼高的繩子爹爹可不敢走,掉下來可怎麼辦呢?」說的是小平安隔幾日就要去瞧一瞧的走百索。
小平安扭過頭來瞧他,「可是爹爹不是當將軍的嗎?」
夏景行噴笑,在孩子心裏當將軍的就無所不能了嗎?
直到在郊外跑了一圈,小傢伙玩累了,何渭才有空與夏景行細聊。

夏芍藥想出來的招果然好使,才過了五日,小平安便已經跟爹娘不陌生了。夏芍藥夫婦變著法兒的陪他玩,恨不得把逝去的時間全給補回來,從睜開眼睛到他睡著了,時時刻刻都想看到他。
小傢伙白天還好,跟著爹娘玩得開心,可到了晚上睡覺的時辰,就要找夏南天,必須要跟著祖父才能安穩入睡。
夏氏夫妻回來已過了十日,族裏有個子侄上門來了,說是來瞧瞧堂妹與堂妹夫。
夏芍藥不能跟崔家撕破了臉,還得顧著往後官場上夏景行總是會相見的,但夏家族裏如今卻是再無半分瓜葛的,不等夏南天開口,已經指使前鋒營的護衛將這滑頭滑腦的小子給扔出去了。
夏家族裏聽得夏景行大勝而歸,立了軍功,早都想向夏南天示好,只拉不下臉來。
好不容易聽得夏芍藥跟夫婿回來了,想著總歸是小輩,先從他們夫婦身上下手,待得態度鬆動了,夏南天面前也好說話。
夏老三將族裏男子都聚到一起商議此事,最後才派了個子侄前來投石問路,哪知道才踏了一隻腳進門就被扔了出去,摔了個屁股墩,一瘸一拐地回去了。
到這時候,夏家族裏不少人都開始埋怨族長,當初非要逼著將夏南天這支除族,結果如今倒好,他女婿爭氣,竟然立了大功回來,恐怕不久之後官職還會再升一升。這夏家族裏好不容易有了在官場上走動的人,往後族裏子弟還指望著夏景行提攜呢,族長卻硬生生斬斷了這條路。
當初倒有不少人跟著夏老三一起去逼迫夏南天,此刻全都裝作不記得了,只記得此事乃是族長做的決定,背地裏把夏老三罵個半死,常有人在背後指指點點。
夏老三年紀大了,心頭鬱結,臨老還有一把火氣,帶了自己兒子以及兄弟的兒孫往夏南天家過來,哪知道才到大門口便見門崗森嚴,雖是個小巷子,夏家門口卻立著兩名兵士,腰挎大刀目不斜視,就連鄰居們都不往夏家門口走動了。
幾人心中已暗生了怯意,蹭到了門口,夏老三腆著臉道:「煩勞軍爺往裏面傳報一聲,老頭子乃是你們將軍的叔公,聽得他立功回來,特意來瞧瞧他。」將手裏提著的魚肉再提高些,給守門的兵士瞧。
夏家幾時門禁森嚴過了?這不過是夏芍藥嫌棄夏家這些親戚沒皮沒臉,早已與他們斷絕了關係還來糾纏,如今自家生死榮辱俱與他們再無半點關係,索性就在門口立了兩尊門神。
這兩人皆是上過戰場見過血的,其中一人面上還有疤,原本看來就有如凶煞,鼓起眼睛來可嚇人了,嗓門如打雷一般朝著夏老三砸下一句話,「我家夫人說過了,夏家只有老爺子這一支,再無旁的親族,若有人來冒充,棍棒打將出去,不必客氣!」
夏老三以及同來的子侄都懵了,從未想過有一天夏南天會如此絕情。
他們總想著世人注重宗族,就算是被除了族的都有不少還想著再回去。他們此刻搭了梯子,夏南天想來也應該順著梯子爬下來,大家到底同族,以後還是一家人。
哪知道夏南天根本沒有想要再上族譜的打算,不但沒有與大家言歸於好的想法,竟然連一面也不得見。
幾人又羞又臊,特別是夏老三,只覺得血往頭上一陣一陣的湧,此生從未受過此等奇恥大辱,卻又無可奈何,只能帶著人灰溜溜的離開。才出了巷子便聽得馬蹄聲響,打頭的正是夏景行,大氅翻飛,笑容滿面,懷裏還摟著兒子,這是出城跑馬才回來,身後跟著兩名護衛,倒有幾分將軍的派頭。
夏老三一行人停住了腳步,想著他們這幫人立在巷子口,不怕他瞧不見。
哪知道到得近前,夏景行目光在幾人面上漫不經心的掃過,卻好似從來不曾識得這幾人,馬速都未停便往巷子裏去了。
夏老三不甘心,豁出老臉來叫了一聲,「侄孫女婿!」
夏景行聽在耳邊,唇角微微勾起,懷裏小傢伙還天真的問—— 
「爹爹,是在叫你嗎?」
夏景行搖頭,「不是,爹爹不認識這些人。」
夏老三抬手指著他騎馬而去的方向,啊了一聲,又羞又臊,當著族中子弟的面兒被打臉,血直往腦子裏衝,眼前一黑便朝後跌了過去……
夏景行帶著孩子進了家門,見夏老三跌了,半點搭把手的意思都沒有。
夏家族人從來就全是拜高踩低、趨炎附勢的人,施再多恩惠也不記得的白眼狼,他雖不知道夏南天在族中花了多少心思,卻也不願意再與這樣人家搭上甩不脫的親族關係,正好夏老三將他們這一支除了族,可不正合他意,哪裏還有再往上湊的道理?
當天晚上回去,夏老三便糊塗了,請了大夫來說是痰迷了心竅,施了針才醒過來,人卻爬不起來了。
在族中子弟面前丟了這樣大的臉,而且被闔族中人埋怨,實在沒臉見人了,在家裏養了小半年才好意思出門,卻也不好意思往人多處去,只在街上隨意走走。
那時候,夏景行都已經再一次升官,夏家族中此後卻再攀不上關係了。
不只夏家族裏人,就連左近知道此事的人家也暗地裏笑夏老三愚蠢。


半個月之後,燕王殿下帶著趙六及禹興國等人到達了洛陽城,才進了燕王府便讓人來請夏景行過去。
幾人在燕王府一聚之後,商量了一番京中局勢,談及了回京要如何應對,以及受封之事,趙六便跟著夏景行往家裏去了,說是要給夏南天請安,還要見見自己的乾兒子。
一路之上,夏景行便將替他瞧了個媳婦兒的事情講給他聽,只女方的兄長想著先掌掌眼,再回稟父母。
趙六身材瘦削,許是小時候日子艱難,此後伙食再好人也胖不起來,模樣也只算得上端正,但一雙眼睛光華湛然,很是精神,再換了新衣,打扮一番,竟然也似模似樣,倒似個文士,全不似武人。
他見了乾兒子恨不得抱著不撒手,可小平安對於突然冒出來的乾爹可沒什麼想要親近的慾望,一頭栽進親爹懷裏就是不出來。
趙六眼饞夏景行有兒子,對相親之事也很積極,加之燕王在洛陽不過待兩三日便要起行,夏景行當日就派人往何家送了信,約了何渭晚上在明月樓喝酒,說是要為好兄弟接風洗塵。
何渭想要見見趙六,便是怕他長相粗蠻嚇著了自己家妹子。別瞧著他六品武官還要往上升,前途無量,可做武官的要去打仗不但危險,而且許多軍中漢子性子粗糙,只因為這趙六是夏芍藥提起的人,才讓何家兄妹倆鄭重對待。
沒想到見了真人,倒是斯斯文文,生得端正精神,算不得美男子,可說起話來足見閱世之深。
何渭也不是那等拘於門戶之見的,非得要妹妹嫁個高門大戶,抑或是讀書人,何娉婷自己就不是愛讀書的性子,若真嫁個讀書人那才要命,誰不知讀書人都想紅袖添香,可自家妹子滿肚子生意經,與讀書人的世界南轅北轍,說不到一處去,哪得甜蜜日子可過。
趙六倒好,你跟他提前線戰事,他便提被擄百姓、老弱稚子,做悲天憫人貌,滿面歎息;你跟他提生意,他便提年成,但凡市井之事講起來也是妙趣橫生,酒量也不錯,陪著何渭喝了兩罈子酒,人還鎮定如斯,也不諱言出身,「家裏親人通通不記得,只一個人活了下來,籍貫哪裏都不知道,遇上了燕王殿下,才有了口飯吃,不然如今還不知道在哪裏胡混呢。」
難得他如此坦誠,何渭倒欣賞起了他的坦率,問及官職,知道此次是進京受封,六品升個五品,年紀輕輕也很是了不起了,當下便吐了口,「若有意便請了媒人上門,此事我卻做不得主,要稟了家父母呢。」
燕王聽得夏景行替趙六牽線,興致上來便請了媒人前往何家。
何康元聽到竟是燕王保的媒,哪還有不願意的?不等何太太見趙六,他先自應下。
引來何太太氣惱不已,罵個不停,「被那狐媚子迷得人事不知,滿腦子只想著發財,也不知道從哪裏來的阿貓阿狗,就跟我的閨女配了對……」
也虧得何渭已經見過了人,只道這是燕王親自保的媒,他前往燕雲十六州送棉衣的時候就瞧中的人,才來了洛陽城便上門來提親,足見誠心,言語中卻將夏芍藥夫婦牽線一節給隱了下來。
何太太自來對夏家人沒什麼好感,若聽見是夏芍藥牽線,不知道還得怎麼想呢,泰半是不肯答應的,大約還會覺得夏芍藥在坑她閨女。
何渭最會察言觀色,對何太太的心病再清楚不過,勸慰何太太後,她心結打開,才接受了這門親事,又想起兒子的親事還沒著落。
見何太太又要提自己的親事,何渭腳底抹油,往外溜了,只留下一句,「總要讓妹妹好歹見一面,才好訂親的吧?」
次日何娉婷在兄長的陪同下前往夏家去見夏芍藥,與前去「跟乾兒子培養感情」的趙六「不期而遇」,彼此心知肚明。趙六與何渭打招呼,眼角悄悄掃過何娉婷,只見她長相高䠷豐腴,面若銀盆,心裏先自滿意了。
而何娉婷也大著膽子掃一眼趙六,果見他斯斯文文,與想像之中武官滿臉鬍子的粗蠻樣子全然不同,心裏也肯了,還奇怪他這副身子怎能打遼人?後來聽夏芍藥提起他管著斥候營,但凡走過的路沒有不記得的,丟到漠北草原上也不會迷路,夏景行一行人孤軍深入,他比指南針還好用,心裏便湧上一絲喜意。
由燕王保媒,男女雙方都見過了面,三日之內這門親事便定了下來,一應茶禮酒水便是燕王府的管事置辦的,趙六只等著做新郎便好。
因他們還要進京受封,此時不好坐下來談論成親的日子,何康元也十分滿意這門親事,倒覺得無所謂,直催著趙六早些進京,「成親的日子不急,等賢婿從京裏回來之後再定也不遲。」到時候他又升了官,便是本地知府恐怕也要對何家高看一眼。
何康元心裏得意,在外室面前禁不住誇耀了一番新女婿,倒讓外室大哭了一場,嘴裏只喊著自己兩閨女的名字—— 
「同樣是妳爹的閨女,姊姊能嫁得年輕俊傑,我的閨女卻得伴個白頭翁,怎的如此命苦?」

三五日之後,燕王帶著夏景行及趙六,以及自己一干貼身護衛,往長安去了。
夏芍藥懶怠再動,站在門口送了夫婿出門,「別去了長安昏了頭,小心著晉王些。我若跟去了咱們還得另尋住處,你跟著殿下去,就住在燕王府,出入跟緊了殿下,想來晉王也不能找你麻煩。」
夏景行原還想著要帶了妻兒岳丈去遊長安,哪知道妻子不肯,只得不情不願自己去了。


十一月十八日,長安城還籠罩在一片黑暗之中,各官員府邸已經亮起了燈,騎馬坐車的都往興慶宮趕去站班。
宰相翁濟今兒起早了,到了丹鳳門前下車,別的官員還未至,吏部尚書梁永定也才到,見得他便上前問候,「翁相早。」梁永定左右看看,只見丹鳳門前守衛站得筆直,其餘官員還不見人,湊過去小聲道:「燕王前兒入京,聽說已經見過帝后了,今兒上朝會不會封賞呢?」
燕王還未入京,朝中早就暗潮洶湧,從文官到武職都有考量。
當初戰事吃緊,大齊一度顯了敗象,有不少人在朝堂上可沒少抨擊燕王,總想著這個皇子就算在戰場上保住了命,卻也因為齊遼之戰,恐怕以後不能在朝中興起什麼風浪了,就連向來與燕王兄弟情深的太子都退居一射之地,默認了不再支持這個弟弟,其餘大部分官員誰肯多替燕王說幾句好話?
燕王前腳進了長安城,見過了帝后,後腳就有不少官員往燕王府送禮示好,就連太子也派人送了禮,打著關心兄弟的旗號,其餘諸皇子不甘落後,俱有禮相送。
不過兩日功夫,倒好似要將朝中格局重新改變一般。
燕王若是領賞之後依舊回燕雲十六州去,那朝中局勢變化倒不大,若是留下來如晉王一般長居京城,到時候燕王相幫哪一位皇子,抑或他自己有所動作,都會讓大齊朝中政局大變。
翁濟緩緩拈著頷下白鬚,不急不緩道:「燕王可是帶了兩人回京聽封的,其中一人還是鎮北侯逐出家門的嫡長子呢,你猜這兩人是留京還是回十六州?」誰人不知晉王府與鎮北侯府皆與國子監祭酒王家交惡多年,就是為著當初南平郡主與甯謙的那樁風流事。
當初鎮北侯將嫡長子逐出了家門,如今嫡長子載譽歸來,不獨鎮北侯不好自處,便是晉王一張老臉面上也不算好看。
早在燕王大捷,今上下旨召邊關將士回京聽封,晉王就早早向梁永定傳話,意思是讓他到時候看著安排,就算是做官,也有許多講究,安排個實職還可以有升上去的機會,安排個虛職,幾十年在職位上熬著的不在少數。
晉王既有意在官職上壓一壓夏景行,梁永定也得考慮一二。
燕王勢頭正盛,他既為鎮北侯長子請封,那就是擺明不會苟同晉王打壓夏景行的想法,一個弄不好叔侄兩個便要因為夏景行而反目。
梁永定可不想做叔侄倆中間的夾心餅,他生性圓滑,忙向翁濟求教,「翁相教我,下官愚昧,想著京裏做官可比駐守燕雲十六州要好,可如今兵部職位都滿,下官竟想不出皇上要如何封賞,翁相可一定要不吝賜教,下官感激不盡!」
翁濟見他果然是個左右為難的模樣,頓時樂了,「定遠將軍能夠忍著一口氣放棄了侯府世子之位,轉投軍旅立下戰功,想來他也不是目光短淺之輩。老夫若是他,必定選擇繼續回到燕雲十六州去,再立戰功,等到手握重兵不能讓人小覷之時,再回京不遲。」
京中文官比武官更容易安排職位,武職在京的除了在兵部,就是待在刑部,或者九門宮禁城外南北大營,不少官員都是今上倚重之人,那都是輕易不會挪窩的,剩下的不過是些不重要的官職,隨便推出去掛個武職,若不能逢戰事外派打仗,恐怕一輩子也就止步於此了。
梁永定醍醐灌頂,忙向翁濟謝恩。
這麼一會子功夫,上朝的官員便陸陸續續來了,丹鳳門大開,官員左右兩排持笏上朝,等到天子駕臨,今兒第一件事便是嘉獎齊遼大戰之時的有功之臣。
今上宣了燕王與定遠將軍以及趙校尉上朝見駕,三人魚貫而入,燕王在前,夏景行趙六在後。
燕王貴為藩王,主燕雲十六州軍事,加賜一品驃騎大將軍,算是對他在齊遼之戰的肯定,另有皇莊兩處,金銀財物若干。定遠將軍從五品一躍而至正三品懷化大將軍,其岳丈傾盡家產自籌糧草,有功為國,得封從五品朝散大夫,卻是個虛職,算是獎賞他的。夏芍藥得賞三品誥命,就連唐氏也有封賞。
晉王今兒特來上朝,旨意下來,當場就呆了。
他原還想著,夏景行頂多從五品升至四品,哪知道連從三品都不是,竟然是正三品,悄悄抬頭瞧了好幾回今上的臉色。
今上前兒見過了燕王,這兩日心中高興,只覺得放眼瞧去,自己幾個兒子裏,留在長安城的自不必說,全都虎視眈眈盯著大位,互相暗地裏使絆子,攪得朝中烏煙瘴氣,獨三皇兒一心為國,當初十六州連失數州,他一個皇子竟然想著要與燕雲十六州共存亡,有了殉國的念頭。
戰事失利之時,今上對這個兒子自然有怨言,但等他大捷回還,跪在御前哽咽,道:「兒臣還當……此生再見不到父皇天顏了呢……」一句話倒將今上的慈父心腸勾了起來,親自下了御座去扶他起來。
他這句話,可不正是挖心剖肝講的一句大實話?
今上對他這句話深信不疑,拉著他講了許多他小時候淘氣的事,還親自帶著他去皇后宮裏吃過了飯,回來又徹夜談論齊遼大勢,對這個兒子竟然是前所未有的信重。
耶律璟雖然退兵了,但難保他賊心不死,再度發兵。
今上上次在洛陽,不肯相信燕王的話,只覺得太平盛世,他卻大煞風景,哪知道沒過多久遼人就興兵南侵,這場仗打了三年才消停下來,父子兩個算一算也是足三年未見了。
談起齊遼之戰,勢必要談到手下大將,燕王毫不吝嗇的誇獎了夏景行與趙六這對合作無間的搭檔,「夏景行當初在宮裏學工筆,哪想得到有一日倒能用上。他工筆極佳,趙則通方向感又極好,這兩人帶著一隊人馬就敢往遼人草原上跑,不但迷不了路,還將山川地貌給繪了出來。父皇可瞧過了那張遼人漠南漠北地形圖?」趙六從小混跡市井,原就沒有大名,這還是燕王要請封,臨時賜名為則通。
提起這個,今上倒笑了,「也虧得你,手下網羅了這種人才。朕還隱約記得當初誇獎過定遠將軍的工筆畫呢,後來倒平平了,只沒想到他畫的地形圖倒讓朕大吃了一驚。這麼說當初他是藏拙了?」
到了這時候,燕王早不是舊時不受今上重視的三皇子了,他的話既然有分量,自然要為夏景行說句公道話,「父皇哪裏知道,就因為他工筆畫好,被父皇誇讚了一回,皇叔還在暗地裏挫磨他呢,以後哪裏還敢讓父皇瞧見他的畫呢?」
今上一怔,未料得還有這等事兒,「朕原還想著,你皇叔……好歹是藩王,怎麼著心胸也應該寬闊些,他娘都已經死了,留下個毛孩子,怎麼就容不得了呢?最後竟然要鬧到了逐出府的地步了。」到底感歎一回夏景行的身世。
燕王便笑,「這有什麼,若非他不是從侯府裏被逐出來,父皇也不會得這一員大將,兒臣也沒這樣得力的左膀右臂。不獨是定遠將軍能幹,他入贅的那少東家雖是個女子,可是算起帳來竟然要比兒臣軍中書吏強上太多,大戰之後她千里送糧,兒臣便使了法子將她留在幽州核算撫恤銀子,以及戰後各種軍械糧草帳本點算,十分能幹。」順道將禹興國等人綁了身在應州的夏芍藥去幽州,後來夏景行找機會臭揍了禹興國等人一頓,當做笑話講給今上聽。
今上再想不到還有這樣好玩的事情,頓時撫膝開懷大笑,笑完了才讚道:「沒想到定遠將軍的這位妻子倒是有膽有識,也不知誰人教導出來的這樣女子,倒是難得!」
夏南天就這樣在今上面前掛上了號。
「她家可是洛陽種芍藥第一家,為著捐糧,連老宅子芍藥園鋪子全都賣光了,父皇不想著要賞些什麼?」
除了這些事兒,夏景行提起的主動出擊,以及親自帶人前往遼人草原滅了遼人二部,對齊遼戰局中有著深入的影響,令今上十分讚賞他的軍事才能。
又有國子監祭酒王老先生不少門生都明裏暗裏上旨誇讚夏景行,也算是順應臣屬呼聲,今上封賞起來便格外的大方,倒大大的出乎晉王意料了。
輪到趙則通,傳旨太監宣完了旨,他被封為正四品寧遠將軍,領旨謝恩,才抬了頭,今上便咦了一聲,只覺得他面熟,倒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
當日除了燕王以及夏景行與趙則通之外,另有戍守燕雲十六州的將士們以及地方屬官,如今還在堅守的與已經為國捐軀了的都得到了封賞。
等到退朝,燕王被今上留下了,太子與二皇子、四皇子皆向夏景行恭賀升遷。
夏景行以前也在宮裏做伴讀好幾年,與幾位殿下都認識,如今他做了三品將軍,從太子到其餘皇子都想與他結交,齊來賀他,當真是與從前處境有了雲泥之別。
晉王見他與眾位皇子寒暄,心中惱怒,才轉身準備走,一眼就瞧見了趙則通,乍一看便覺眼熟,再細一瞧,面色都變了,抬手就指著他,「你……你……」這不是上次在洛陽行宮狀告甯景世的賭坊掌櫃嗎?
趙則通見晉王這模樣,偏還上前兩步笑嘻嘻向晉王問好,「洛陽行宮一別,下官惦記著王爺身體,王爺這一向可安好?」
安你個頭!
晉王這會兒才想明白,趙則通既然跟著燕王從燕雲十六州立功回來,敢情他就是燕王的人啊?這麼早這侄子就給他下套了,還是下在甯景世身上,此刻別提有多惱火了,恨不得當場搧趙則通一個耳刮子。
旁邊還有朝臣好奇的瞧著晉王跟趙則通,只當這兩人還有舊日交情,晉王這巴掌就無論如何也搧不下去了,晉王胸膛起伏,一肚子怒氣,轉頭就直奔了宮裏,要去跟燕王算算這筆舊帳!
好你個小子,竟然敢算計親叔叔!
算計銀子事小,丟臉事大。
旁邊有官員上前來與趙則通寒暄,問及晉王與他交情,趙則通還含糊道:「舊識舊識。」沒看到晉王殿下瞧見他,整個人連臉色都變了嗎?還交情呢!
趙則通肚裏悶笑,面上還一本正經道:「當初……下官在洛陽行宮與晉王見過一面。」
這話裏可就含義深遠了。
能讓晉王在洛陽行宮見面的,身分怎麼樣也不會低了。
這趙將軍到底是什麼來路?
其餘官員肚裏不住猜測,只二皇子與四皇子當初可是跟隨今上南巡的,趙則通在行宮裏狀告甯景世他們可都圍觀過,扭頭瞧見這幕,頓時都噴笑了。
想晉王自恃皇叔,得今上敬愛,一向在這些侄兒面前也是擺足了長輩的架子的,除了對太子客氣些,其餘幾名侄子也被他訓導過。礙於輩分,做侄子的不能把叔叔怎麼樣,卻很是樂於看他出醜的。
二皇子還笑歎,「三弟真是……太壞了!」使了手下門人去給甯景世下套,狠狠宰了皇叔一筆銀子!
太子不曾見過趙則通,不明白其中關竅,又因是二皇子說的話,倒不好意思尋根究底的問,直到晚宴時候才知道事情始末。
而晉王一怒之下就往宮裏去,直奔到了今上面前,要他替自己做主。
今上被他弄得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經他提醒才想起來,趙則通竟然是當初在洛陽行宮朝著他使勁磕頭的賭坊掌櫃,心中好笑,這等小事比起軍國大事來自然不值一提,只是好歹也要給親弟弟幾分面子,便帶著點責備的口氣道:「三兒也真是的,哪有這麼耍著玩的?」
哪料得到燕王壓根沒準備認下此事,一本正經道:「父皇可冤枉兒臣了,兒臣在洛陽行宮也是與則通初見,當時他跑去要帳,可是甯景世在賭坊的帳沒還,與兒臣又有什麼關係?況且則通雖做過賭坊掌櫃,但不能抹煞他有一腔報國熱情,後來齊遼戰起,他跑到幽州去參軍,投到兒臣府上,難道兒臣還要因為他曾經跟甯景世討過賭債,就將有報國之心的青壯兒郎給拒絕了?」這一番話倒將趙則通給塑造成了市井間出來的滿腔熱情的愛國志士。
晉王被燕王這番話給問得啞口無言,一張老臉漲得通紅。
燕王拿愛國大義這頂大帽子扣到他頭上,細究起來,倒是他這個王爺氣量狹小不容人了,明明是他的外孫欠了賭債,這會兒看趙則通發達,倒來反咬一口。
今上對燕王的話雖然不全信,可晉王也沒證據證明這事兒就是燕王指使的,如此貿然跑來指責燕王,卻是不妥。
今上話語裏便含了幾分責備,「國家危難有兒郎願意投軍報效國家,此乃大義。皇弟且不可因小節而罔顧大義。」
這晉王明明是跑來告狀的,到了最後反沒了理。
當晚慶功宴上,晉王便一杯接著一杯的喝酒,心中餘怒難消,只能拿酒來澆。
宴行過半,晉王已經喝得有些半醉了,夏景行親自執壺過去,向晉王斟了一杯酒,「下官從小到大,得了不少王爺的指點教誨,莫敢忘記,還要感謝王爺多年栽培之功,沒有王爺,哪得我夏景行今日榮耀?」
晉王這才與他抬頭平視,眼前氣勢如山岳般沉穩的青年,早不是那懵懂稚兒,任由他搓扁捏圓,眼前這男子是功勳卓著的年輕將軍,目光湛然有神,清正和平,暗含了無人能敵的鋒芒,磊落從容地站在他面前,若是旁人家兒郎,他定然要讚一聲年輕俊傑!
可此人偏偏是夏景行,他閨女的眼中釘肉中刺,與他那嫡親外孫甯景世站在一起,恐怕這一位倒更似侯府世子。
晉王仰脖一口將杯中酒乾了,只覺這醇厚綿長的御酒也含著苦味一般,只不知道是釀酒師傅手藝之故,還是見到夏景行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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