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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商宅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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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23001

《吸金女富豪》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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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芍藥沒想過一時善心大發,路邊救個人回家,竟解了她的困境,
爹爹病危,族長和親姑姑都想趁機霸占她家家產,
激得她乾脆招他這外地人入贅,堵住所有人的嘴,斷了他們的妄想!
沒想到她這個婚真的結對了,好運接連不斷的來,
先是遠行的道靜大師終於歸來治好她爹的病,
她嫁的夫君竟是個寶,工筆畫一流,將她家的芍藥全畫成冊,
讓她靠這畫冊,談妥一筆又一筆的生意,荷包滿滿滿,
一切都很順遂,只有一些些小麻煩──
青梅竹馬的表哥仍未對她死心,老是上門糾纏;
賣牡丹的何家姑娘故意在她家鋪子對門開了店,想搶她家生意;
刁蠻貴女不講理,硬要搶了她寶貝的芍藥畫冊!
這些她都能輕鬆解決,唯獨沒料到夫君騙了她,
他哪是死老百姓,竟是鎮北侯的嫡長子……
清風拂面,八十後生人,
長居於西北戈壁,自喻為生命力旺盛的雜草一株。
溫情巨蟹,死宅,目標是宅死。
喜歡大開大合的文風,喜歡高度的白酒,無辣不歡。
喜歡美食與旅遊,喜歡世俗的眼淚與團圓,尤喜寫治癒系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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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青梅竹馬沒緣分
正是七月酷暑,洛陽城夏家四進的大宅子裏卻安靜的可怕。
夏家數代以種芍藥起家,如今的當家夏南天臥病在床已經半年了,本城外地的名醫請了不知道多少,煎藥的砂鍋日夜不停,一碗一碗的湯藥灌下去,還是不見起色。
夏南天所住的靜心齋裏,侍候的僕人腳步放得很輕,院子裏侍候的丫鬟婆子們皆垂手而立,面有戚容。
臥房裏,夏南天緩緩睜開眼睛,強撐著病體問著守候在一旁的老僕華元,「寒家還未派人來回話?」他年約四旬,卻因病骨支離,瞧著倒像五、六十歲的老人。
華元心有不忍,原想瞞著,稍遲疑片刻,便教他瞧出端倪,頓時失望的閉上了眼睛。
夏南天膝下只有一女,名喚芍藥,才過了及笄,並未與人訂親。
夏夫人七年前過世,夏南天對這掌上明珠寵愛非常,又無續弦的打算,總想將女兒留在身邊。他有胞妹夏南星,嫁了本城寒家,夫婿名取,膝下兩子一女,次子比夏芍藥大一歲,表兄妹青梅竹馬,相處很是融洽。
早年夏南天還暗示過,想要讓寒取次子寒向榮入贅夏家,那時寒取夫婦並未反對,似乎樂見其成。哪知夏南天一朝臥病在床,派人前去委婉探問,寒家便閉口不提了。
華元心裏難受,只能安慰主子,「許是姑奶奶這些日子忙著不得空,說不得等抽出空來便親自向老爺回話呢。」
夏南天雖然臥病,人卻不糊塗,長吁了一口氣,「此事不要在姑娘面前提起。」
主僕二人正說著話,二門上婆子來報,姑奶奶來了。
華元面上浮現喜色,笑道:「姑奶奶得空親自來回話,等事兒定了,老爺還要看著姑娘成親,等著抱孫子呢!」
夏南天面色回暖,一疊聲道:「快快快,快去二門迎姑奶奶。」他總盼著能在自己清醒時,將女兒的親事定下來,親眼看著她成親,他死也瞑目。
夏南星足足有三個月未回娘家,才進了靜心齋,一看到兄長形容,便落下兩滴淚來,上前握住了他枯瘦的手,「哥哥這些日子可好些?」
華元有心阻止她落淚,想姑娘每日忙完了一切事情前來,在主子面前總是強撐笑顏,不曾落淚,姑奶奶一進門就落淚,總透著不祥。但他只是個僕人,不好多嘴說道主子,只能使眼色讓丫鬟快泡茶來。
夏南天微露笑意,「我不妨事。」眼見丫鬟端了茶來,夏南星拭乾了淚,畢竟是同胞兄妹,也不繞彎子,他開門見山問道:「我派了人去與妳跟妹婿商議芍藥與榮哥兒的婚事,小妹今兒可有回話?」他自知不久於人世,總想快刀斬亂麻。
夏南星在兄長期待的注視下,目光閃爍,不敢與之直視,略垂了頭道:「這事我與夫君也商量過了,想著……想著兩個小孩子家家,沒有大人的照管,可如何過日子呢?既然兩個孩子有意,芍藥又是我嫡親的侄女,不如就讓她嫁到寒家,上頭有我跟夫君照看著,孩子們也好有個靠手……」
夏南天一顆心直往下墜,只強撐著道:「這事……容我再想想。」睏倦的閉上了眼,「小妹且去尋芍藥說會子話,為兄精力不濟,就不陪妳了。」
夏南星也沒指望兄長一口就應了下來。
他只有芍藥這個女兒,招贅尚能延續夏家香火,若真是將芍藥嫁了出去,那夏家族人必會擇一子侄承嗣。
其實,早在夏南天派人去寒家,寒取就與夏南星斟酌過,次子到底是入贅夏家還是娶了夏芍藥,哪種才能給寒家帶來最大的利益,夫妻二人思來想去,才有了這個決定。
次子若是入贅夏家,那夏家這偌大產業與寒家便無瓜葛,只逢年過節得些禮物;但若是夏芍藥嫁入寒家,以夏南天疼女兒的心思,怕是恨不得將整個夏家都陪嫁過來,這夏家產業不就全是他們寒家的?到時候不只次子受惠,長子與幼女也能沾光。
那時夏南星還有幾分猶豫,「可若是哥哥不肯呢?」寒家家底薄,只有些田產鋪子,長子又已成家,長媳娘家也只是尋常人家,夏芍藥這身家雄厚的兒媳人選就更為難得,她可不想放棄。
寒取不以為然,「咱們家榮哥兒與芍藥一向相處融洽,妳想,舅兄多疼芍藥,豈會讓她與個不知根底的小子成親?再說,如今除了榮哥兒,他也沒精力再給芍藥相看人家了。」
芍藥不嫁給榮哥兒,還能嫁誰呢?
寒取得意洋洋,總覺自己算無遺策,想著夏家偌大家業很快就要陪嫁到寒家來,到時候自家建個比夏家祖宅還要大的宅子來住,多舒心。
夏南星出了靜心齋,問明婆子侄女所在,便信步走向夏芍藥所住的思萱堂。
自從夏南天病倒後,家裏大小事全落到夏芍藥身上,好在她打小跟在夏南天身邊歷練,裏裏外外打點得十分妥當,即使夏南天臥病在床許久,夏家也沒出什麼亂子。
此刻她正在房裏看帳本,丫鬟素娥來報,「姑娘,姑奶奶來了,先去了靜心齋看老爺,與老爺說了幾句話,現在正往這邊來呢。」
夏芍藥看帳正看得頭疼,又憂心老父的病情,聞言,疲憊一掃而空,「姑姑來了,那二表哥可來了?」她也有好些日子未見到寒向榮了。
素娥搖搖頭,柔聲道:「自上次老爺派人前去寒家提姑娘與表少爺的婚事後,表少爺就未曾再登過門,想來是要避嫌。今日姑奶奶前來,定然是為了婚事。」
夏芍藥面上現出一絲羞窘,嬌瞪了素娥一眼,「還不下去準備茶點果子,多嘴!」她一心只想著許久不見的表哥,卻忘了兩人的婚事還未定下,總歸是要避嫌的。
素娥也知姑娘這是害羞了,抿嘴一笑,下去準備點心茶水了。
夏南星進入思萱堂,夏芍藥似才剛得知般,匆匆從裏面迎了出來,「姑姑來了怎不差人叫我,還勞姑姑親自過來?」
「先去瞧了瞧妳父親,他歇著了,我便順腳過來與妳說說話。」夏南星一面攜了她的手兒笑道,一面細細打量侄女,只覺數月不見,她似乎又長高了些,身姿纖瘦嫋娜,秋水明眸,冰肌玉容,盡態極妍,不過面上略帶一絲倦意,想來是最近打理夏家產業之故。
小小年紀,真是能幹。
姑侄兩人攜手進房,分賓主坐定,夏南星見她案上放著一摞摞的帳簿,不禁落下淚來,「妳父親病了這許久,真是累著妳了,好孩子,等你們……到時候有人與妳分擔。」待侄女與二兒子成親之後,自有人替她分擔。
素娥聞言,向夏芍藥眨了眨眼。果然,姑奶奶此次前來就是為了姑娘與表少爺的婚事而來的。
夏芍藥面上浮現一抹緋色,低頭道:「我自己尚且應付得來。只是父親的病不見起色,讓人憂心。」
夏南星見她這模樣,心中更是底定。
她三個月未回娘家,就是與夫婿商量好的,逼夏南天做選擇,等到他別無選擇,自然得將女兒嫁到寒家去。此時見侄女這模樣,分明就是情繫二兒子。
夏南天一向心疼女兒,定然不會漠視女兒的心意,強行替她招婿,另擇他人。
姑侄倆說了一會子話,夏南星便告辭。
夏芍藥送走了姑姑,去廚房親自看過了父親今日的吃食,這才前往靜心齋。她每日忙完家裏及夏家花圃的事後,便會在父親床前侍疾。
靜心齋裏,夏南天自胞妹出去後,越想越氣,不禁喘息得厲害。華元在旁慌了手腳,又是替他揉胸又是替他拍背,「老爺別氣!老爺千萬要保重,姑娘……姑娘還需要您吶!」
「寒家……這是在逼我啊!他們想讓我絕戶,讓芍藥帶著夏家的家產嫁過去。這人還未嫁過去,看著我病倒已經開始拿捏我,若我真將芍藥嫁過去,還不知道會怎樣,真是狼心狗肺!」往日寒家可沒少拿夏家的好處,哪知他臥病在床,就換了態度,當真可惡!
華元生怕他氣壞了,連忙開解,「咱們家姑娘人又聰慧,生得又美,放出風聲要招贅,恐怕求娶的人都要排到洛陽城外去。若非表少爺是從小瞧到大的,知根知底,咱們家也不一定非要跟姑奶奶家結親……」
夏南天心中一動,卻又面現猶豫之色,「可是我瞧著芍藥……芍藥似乎對榮哥兒很是上心。」女兒的親事,他總想如女兒的願,讓她快活,而不是委屈她嫁個自己不中意的丈夫,鬱鬱寡歡的過完這一生。
「姑奶奶與姑爺這般逼老爺,只怕姑娘知道了,也未必願意嫁過去,老爺何不問問姑娘的意思再做決定?」
夏南天半靠在老僕身上,慢慢喝了半碗參茶,這才覺得好受些,「你說的也有道理。」
兩人話告一段落,剛好夏芍藥走進房,瞧老父神色不對,比之往日更見病容,立時心急的上前,「華叔,爹爹今日怎麼了?我瞧著氣色不對。」
華元正猶豫該不該提起寒家之事,見老爺閉著眼睛微微朝他頷首,便一五一十將老爺與姑奶奶的對話說了一遍,連寒家逼迫老爺做決定的事情也講了。
「表哥他……」夏芍藥聞言,面上出現猶豫掙扎神情,最後一咬牙,「若是表哥也聽從姑姑的安排,咱們就另行擇人招贅!」
華元一臉的褶子頓時都舒展了。他最見不得老爺受氣,又怕姑娘戀著寒向榮不管不顧,硬要嫁進寒家不可。
夏芍藥坐在夏南天床邊腳踏上,緊握著他垂在床沿的手,似捧珍寶一般輕輕撫摸,「爹爹你快好起來,不管誰也要脅不著咱們,就算……我不成親也沒關係,你一定要好起來!」
「傻孩子!」夏南天心疼不已。他如何不知女兒的內心掙扎,她與榮哥兒自小玩到大,算得上情投意合,如今卻為了讓他舒心,狠心放棄,他不禁恨自己身體不爭氣,帶累了女兒。


夏芍藥安撫了老父,回房便讓素娥將寒向榮從小到大送她的東西都整理出來。
素娥見她去了一趟老爺的靜心齋,回來便鬱鬱寡歡,還讓自己整理表少爺送的東西,難不成姑娘與表少爺的婚事有了變故?
但姑娘不說,她也不敢問,只能聽從吩咐去整理東西。
寒家非富豪人家,寒向榮這些年送夏芍藥的東西,多半是市井小玩意兒,整理整理,居然也裝了一箱子。
這裏還未打理清楚,前院便有人來報,族裏三叔公帶著人來了,要求見夏南天,被前院的小廝擋在花廳裏,但三叔公似乎有要事,這會兒已經發起火來。
「還讓不讓人消停?」素娥都替老爺不值。
自夏南天病倒之後,三叔公來了好幾次,每次都離不開「過繼」二字,令人煩不勝煩。
夏芍藥今日心頭本就不痛快,姑姑居然逼迫她爹爹已令人齒冷,族人還跟著添亂,當下氣得面色刷白,寒著一張小臉起身走往前院。
素娥見狀,連忙跟上。
夏芍藥走到花廳門口停下,便聽得廳裏三叔公氣急敗壞的聲音—— 
「我還是他族叔,怎不讓我見他?」
花廳裏侍候的僕人耐心解釋,「三老太爺,我家老爺病重,不宜見客。」
「我是他族叔,哪算是客?今日來是有事找他商量,他若是再不點頭可就來不及了,將來……」
話未說完,便聽得砰的一聲,門口花架子上的一盆芍藥便教人給扔進了花廳,砸到了青磚地上,連花帶盆都碎在地上。
「我爹爹病得起不了身,這是誰在我家花廳裏滿嘴胡言咒他老人家?」
廳裏頓時安靜,夏芍藥已舉步走了進來,看見三叔公就坐在首位往常爹爹坐的主位上,而他下首坐著個三、四十歲的漢子,身邊還站著個十來歲的少年,皆驚詫的瞧著她。
「大姐兒,妳這是做什麼?」
「原來是三叔公來了,我還當是誰跑來我家胡說八道,正想讓人給打出去呢。」夏芍藥皮笑肉不笑的上前,假意賠禮,「晚輩不知是三叔公,還請三叔公見諒。」
夏老三扯了扯嘴角,也知道夏南天這個女兒是自小寵到大的,不說她性格張揚,單說她做生意的手腕,便讓人不敢小瞧,這半年來她將夏家花圃打理得井井有條,半點不見敗落。
自夏南天病倒後,他來了多少回,也沒見她掉過一滴淚,總是笑盈盈待客,禮數周到,但油鹽不進,每回他提起要為她過繼個弟弟,都被她擋掉。
最近聽說夏南天病得越來越嚴重,都起不了身,再不過繼可就晚了,夏老三這才急急忙忙又帶了人過來,想著這次無論如何也要與夏芍藥講清楚。
「大姐兒,妳小孩子家家不懂事,這事我與妳講也沒用,還是要見妳爹,與他講清楚,他總不能百年之後,連個摔盆的人都沒有吧?」
夏芍藥聽到「摔盆」兩個字,五臟六腑全擰在一處,小臉頓時刷白,面上卻強撐著笑緩道:「三叔公您說,我聽著呢。不過這事我爹爹管不著,他病得很重,起不了身,只能我來做決定。」心中卻恨不得撕爛三叔公那張嘴。
若不是她家有萬貫家產,能引得族長夏老三不斷往她家裏跑,就為了過繼一事?
坐在夏老三下首的漢子夏九郎還是初次見著夏芍藥,聽了這話頓時朝她露出個巴結討好的笑容,搓著手道:「大侄女啊,我家平哥兒以後就是妳親弟弟了。」說著推那少年,「快,去見你姊姊,以後她就是你嫡親的姊姊。」
那少年還在扭捏,夏芍藥已抬手阻止,「慢著,我家堂兄弟倒有不少,但嫡親弟弟卻沒有,叔父可別瞎說!家裏的事情勞三叔公操碎了心,不過對不住,我家不過繼,卻是要招婿入門。」
她一個未嫁的女兒家,原本是不好將親事講出來,但今日情況已讓她顧不得臉面,只恨不得將三叔公以及這帶著兒子覬覦她家家產的叔父用掃帚給趕出門。
夏老三原還想著,趁著夏南天未嚥氣之前盡早過繼個兒子,到時候這萬貫家產不就由族裏說了算,哪料到夏芍藥卻打著招贅的主意,死活不肯讓他見夏南天一面。
過繼這事,他們這邊非常願意,若是夏南天不在人世,倒是可以強行過繼,不必非得聽從夏芍藥的話。但夏南天尚在人世,這事就得夏南天點頭同意才行。
夏九郎聽到夏芍藥的話,收起巴結討好的笑,板著臉責備,「大侄女,妳想岔了,我家平哥兒過繼給妳家,將來是替妳家頂門立戶,就算妳嫁了出去,也有個娘家兄弟撐腰。至於招贅,但凡有志氣的男子,有誰願意倒插門的?」嘴上這麼說,心裏卻明白,就憑夏家家財,只要這消息放出去,恐怕有大把家無恆產的男子前來排隊爭著入贅。
他這番話,不過是欺夏芍藥年幼,想著她不懂世情,嚇唬她的。
幾人正僵持著,夏老三非要見夏南天不可,夏芍藥卻堅決不同意這些人前去驚擾爹爹養病,忽有靜心齋的婆子過來傳話,「我家老爺請三老太爺過去說話。」
夏老三頓時喜笑顏開,還忍不住數落夏芍藥,「妳這丫頭年紀小不懂事,妳爹爹卻是頂頂精明的人,定然明白三叔公一番苦心。」又讓那跟來的中年男子與十來歲的少年在堂上等著,「等我與老四說清楚,回頭咱們就把這事給辦了。」喜孜孜跟著婆子往靜心齋過去了。
夏芍藥不放心,生怕三叔公將老父給氣出個好歹,便一路跟著去了靜心齋。
華元親自打起簾子,夏老三人還未進去,先聞到一股藥味,不禁掩了掩鼻子,這會兒倒怕被過了病氣。
想到夏南天病得古怪,請了多少大夫都沒治好,他此時倒有點後悔不應該鬧著非要見夏南天不可,只在窗戶外面說幾句話不就得了。
但僕人都打起簾子了,他倒不好退縮,只能大步跨了進去,希望早點說完早點離開。
夏南天才喝了藥,之前又經夏芍藥開解,這會兒稍微好點,半倚著枕頭靠在被垛上。
「侄子起不了身,就不與三叔行禮了。」
夏老三來,只為了得夏南天一句話,哪還會跟他計較這個?
「老四你病著,我原是不想打擾你,只是你家這個丫頭固執的厲害,怎麼都說不通。我選了你九弟的平哥兒給你過繼,那孩子十歲,又孝順又懂事,既不要你操心,再長得兩三年,他反而能替你解憂,咱們選個好日子,就將這事給辦了吧。」
「咳咳……多謝三叔還想著侄子,侄子這一病,倒將兄弟們都疏遠了,九弟家的孩子我倒是見過,過個兩、三年也可替九弟解憂,我就不剜九弟的心頭肉,免得讓他覺得這兒子白養了。至於過繼一事,三叔往後倒不必再提,我家閨女也到了成親的年紀,等改日我替她招個上門女婿,生了孩子可不還得姓夏?到時候還要請三叔來吃喜酒。我身子乏了,就不多留三叔了。」說了這一長串的話,他也累了,便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夏老三見他態度堅決,心裏頓時冒出火來,暗道:你不就攔著不讓過繼嗎?等你過世了,難道到時候還能攔住過繼這事不成?
他瞧著夏南天面色青白,看樣子活不了多少日子,也懶得同夏南天爭執,免得將他氣出個好歹,自己可是有理也說不清。


自三叔公帶人來鬧過之後,夏南天的身子越發沉重,夏芍藥日夜不離的守了三日,才稍稍好轉。見女兒熬得眼裏滿是血絲,他心疼不已,催促她快去歇息。
但夏芍藥哪能放心,又在他床邊守了兩日,見他的病情果然沒再惡化,忙又請了大夫來看了,再開了一副方子,抓了藥,這才略放心,回思萱堂泡了個澡,好生休息一晚。
等她醒來,素娥捧了個盒子上前,吞吞吐吐的道:「這是……表少爺前日送來的,因老爺正病著,奴婢沒敢遞上去。」
她雖不明就裏,卻也猜得出夏家與寒家的親事出了變故,老爺又病得極重,便不敢將東西送到靜心齋。
夏芍藥接過來打開一看,是支金釵,釵頭蝴蝶栩栩如生,拿起來看時,蝴蝶觸角顫顫巍巍,想是花了一筆不小的銀子,唇角頓時忍不住勾起一抹譏誚的笑,「這真是二表哥送來的?」她倒是不願意將人往壞處想,可目前事情的發展卻讓她不得不多想。
素娥在她面前從不說謊,見到這支金釵也覺得蹊蹺,「送釵的是二表少爺身邊的小廝青硯,一再叮囑定要送到姑娘手裏。奴婢還抓了把錢給他買糖吃,他歡歡喜喜地去了,與以往並無不同。」
青硯以往也常替寒向榮跑腿,為姑娘送些小東西。因為兩人從小一起長大,兩家又有意親上加親,因此夏南天並不禁止姑娘與表少爺私下互送些東西,何況表少爺以往送也只是送些市井間的小玩意,從不曾送過釵環首飾。
「將這首飾與表哥送的那箱東西裝在一起,再派個人去寒家約二表哥在明月樓見面。」夏芍藥也不跟素娥多說,只吩咐道。
卻說那日夏南星從夏家回去後,寒取便詳細詢問了夏南天的態度。
夏南星事無鉅細全說了,「……瞧著芍藥對榮哥兒倒上心,就算大哥不同意,肯定拗不過芍藥的。」
寒取頓時笑著抓著夏南星的手輕輕撫摸,「好!好!虧得娘子替為夫生了個好孩兒!」
哪知過了兩日,仍未等到夏家回覆,寒取便有些不安,與夏南星商量,「按說這事舅兄比咱們家還急,怎的不見半點動靜,別是出了什麼岔子吧?」
夏南星也惴惴不安,「不如……我再派婆子去打聽打聽?」
夏家治家嚴謹,夏南星若是派人去問,難保不會被夏南天與夏芍藥知道,寒取馬上阻止,「不如讓榮哥兒給侄女送個東西,試探試探?」
兩個小兒女向來都有互送東西的習慣,這時候送個東西去也不會顯得突兀。
夫妻倆商議定了,又覺得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遂咬牙掏出五十兩銀子,特意去銀樓買了這支蝴蝶釵,將寒向榮叫過來,叮囑一番,這才送到了夏家。
為此,長子寒向茂的媳婦劉氏嫉妒得眼珠子都要充血了,背著公婆小叔在房裏與寒向茂嘀咕,「人還沒進門呢,東西就送了過去,那釵少說也值幾十兩,等她進了門,哪還有我的立足之地?」
她娘家家境本就尋常,夏芍藥又是婆婆的侄女,若真進了寒家門,以夏家的財勢,少不得以後她還要看弟媳婦的臉色過日子。
寒向茂卻比劉氏眼光放得長遠,對夏家表妹進門這事樂見其成,「妳懂什麼?夏家家財萬貫,又只有表妹一個女兒,將來她若進門,嫁妝哪裏會少?到時候貼補貼補咱們,還不是應該的。」
劉氏想想,似乎也是這個理,這才歇了那點子不平。
她這心境與小姑子寒向藍類似。
夏南星膝下還有一女,因家境又不及夏家,以往每次寒向藍去夏家,看到夏芍藥的首飾衣衫總要試穿試戴,衣裳首飾從沒少拿。
乍見到那支蝴蝶金釵時,她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這麼漂亮的釵子,表姊可不缺,還不如給我戴呢。」被母親阻止的時候,她還不滿的嚷嚷。
直到母親哄她,「等妳表姊進了門,還怕沒有更多的首飾給妳戴嗎?」
寒向藍想想,是這個理。
以往夏芍藥就很是讓著她這個表妹,碰上她喜歡的釵環,都大方的送給她,從不與她計較。等成了姑嫂,想來更不會得罪她這個小姑子,到時候肯定有大把的首飾任由她挑。
哪知,金釵送到了夏家,寒家人等了又等,過了兩日才等來個婆子向寒向榮傳話,說是夏芍藥約了寒向榮在明月樓見面。
夏南星忍不住笑了,「這孩子,想見榮哥兒就直接來家裏嘛,還跑什麼明月樓呢?等成了親,這大手大腳花錢的毛病也該改一改了。」明月樓的席面可不便宜呢。
「極是。等侄女進了門,妳這個當婆婆的可要好生說說她。」寒取亦覺得奢侈,兩小兒見個面,哪用得著這麼大的排場,倒是他出門去,若能在明月樓待客,那卻是極有面子。
夏芍藥都還沒進門呢,寒家人倒將夏家的銀子已經冠了寒姓。
等到了約定的日子,寒向榮一早就打扮得當,興匆匆前往明月樓。
他被父母拘著數月不曾去夏家,對夏芍藥頗為思念,又聽了父母的許諾,年內便可成親,走起路來都帶著幾分春風得意。
小廝青硯見自家少爺這般模樣,在後面也樂得直笑。
大奶奶劉氏平日小氣得很,替她跑十回腿也得不著一文賞錢,但每次去夏家送東西總能得一大把賞錢,有這麼個大方的主母進門,可以想見他往後的日子有多好過。
主僕兩人到了明月樓,由店小二引到二樓雅間。
夏芍藥早來了,薄施脂粉,淡掃娥眉,見到寒向榮淡淡一笑,「二表哥來了。」
寒向榮正有滿腹相思,哪裏感覺出她的態度不對,當著婆子丫鬟的面兒,都恨不得上前去拉她的手一訴衷腸,只是這念頭在肚裏轉了幾轉,到底沒敢做出來,朝著她傻笑,「表妹這些日子可好?」
夏芍藥聽了這話,面上便浮上愁色,「父親病著,我又哪裏能好得了?倒是二表哥好生逍遙,都有數月不曾踏進夏家的門了。」
寒向榮有些訕訕。他想去夏家,無奈被父母阻攔在家,只道兩人親事快定了,總要避避嫌,道出一籮筐的理由,寒向榮應對不及,只能乖乖在家閉門讀書。
一聽得可以與夏芍藥見面,他的一顆心早飛到夏家,苦捱了兩日才等到今日。
「我這不是……在家讀書嘛,就不曾上門去探望舅舅。舅舅近來身子可好些?」真要他說出「成親避嫌」的話來,又恐羞著了夏芍藥,故用讀書的藉口搪塞。
到了這時,夏芍藥便瞧得一清二楚。兩人從小性子相合,她性子剛強,而他性子軟糯,向來願意遷就她。可他願意遷就她,卻更願意聽從父母的話。
自夏南天病了之後,家中大小事情全壓在她的肩上,還沒一年,她便覺得自己心境再不復往日的天真爛漫。數月不見,這時候再瞧寒向榮,分明還是個少年,面上猶帶稚氣,哪裏是可託付終身、能同她並肩扛起夏家重擔的良人?
她以前到底是貪戀兩人自幼相處的美好時光,妄想將這時光延續呢,還是真對寒向榮心存愛意,連她自己也說不清了。
她也懶得再兜圈子,朝素娥示意,將那個裝著金釵的盒子拿了過來,緩緩推到了寒向榮面前,「表哥,這支釵以後定能尋到合適的人送出去。這幾日家裏便要忙起來了,恐怕沒空去姑姑府上做客,以前我們年紀小,我一向是拿表哥當親哥哥看待,一來二去,竟收了表哥不少東西,前些日子我讓素娥理出來,都通通還給表哥。」
寒向榮還當自己聽岔了,打開一看,果然是自己遣青硯送出去的金釵,又見婆子抬了個箱子過來,當著他的面兒打開,裏面全是往日他送出去的東西,頓時如遭雷劈,說話都不利索了。
「表、表妹這是什麼意思?」
夏芍藥起身,不欲與他長談,只道:「家裏只有我一個女兒,我勢必要留在家裏侍候爹爹,而姑姑前幾日來家裏同爹爹說過,要為二表哥娶媳婦,以後二表哥與我還是遠著些的好。」
她也不管寒向榮還有沒有話說,在丫鬟婆子的簇擁下轉身離去。
寒向榮霍地起身,張了張嘴,卻不知道拿什麼話來挽留她,眼圈都急紅了。
父母的打算他是知道的,也沒覺得這打算有什麼不好。表妹自小孤孤單單,八歲沒了娘,他從小就覺得舅舅家裏冷清,自己家裏兄弟姊妹有三個,若是表妹嫁過來,就是熱熱鬧鬧的一家子。
況且私心裏,他是有那麼一點怕被人瞧不起,怕被人笑話是入贅的。
既然父母有了主意,表妹能嫁過來,他心願得償,又不會遭人恥笑,可不兩全其美?
哪知,結果卻是這樣!
第二章 好心救人解困局
夏芍藥從雅間出來,迎頭撞上個少年郎君,長身玉立,月白衫兒,珠玉冠子,朝著她笑,卻是洛陽城何家長孫何渭。
夏家種著芍藥,何家種牡丹,在洛陽城裏都是出了名的,每逢花會,兩家還能攀扯些交情。夏芍藥跟著夏南天出門曾見過何渭,尤其這半年來代父料理家業,在花市上曾偶遇過他。
想到方才的話也不知道他聽了多少,她禁不住臉紅,只行了個禮,見何渭咧著一嘴白牙笑著還禮,沒來由肚裏添了一把火,忍著氣兒與他錯身而過。
尋常人聽到別家私事,早捂著耳朵走開,偏偏何渭臉皮厚,還住腳多聽了一耳朵,見到夏芍藥還露出看戲的笑來,她當然感到不快。
何渭直盯著她的背影瞧,突然雅間門打開,就見寒向榮追了出來,他笑嘻嘻一指,「早走了。」
不理會一臉難堪的寒向榮,他逕自去了隔壁雅間,見著兩三個好友正推杯換盞的等他。
家中種金桂的吳姓少年戲笑道:「大郎可不是被姑娘絆住腳了吧?」
何渭回味一番夏芍藥的模樣,竟然點頭,「可不是,遇著了個花仙兒,這才晚了幾步。」接過罰酒就往嘴裏灌,喝一杯就咂咂嘴,連灌了三杯才甘休。
可歎夏家只這麼一個女兒,還要招贅,不然倒好上門去提親,瞧年紀與他相仿,性子又辣又嗆,一旦入了閨房不知是何等旖旎景象,可惜啊可惜!
而另一頭,夏芍藥原路返家,先去了自己屋裏洗漱,又換了身家常打扮,再往廚房問過今日父親的飲食湯藥後,這才往靜心齋前去。
夏南天這兩日雖然好轉些,卻也不過是在熬日子罷了。他自覺自己是好不了了,就盼著女兒有個幫手,正因夏家萬貫家財,就算自己願意讓女兒立女戶,可族裏定然是不會同意的,等自己撒手西去,芍藥一個孤女哪裏拗得過族裏?
到底還是錢財招禍!
聽到腳步聲,才睜開眼,便瞧見女兒朝他微笑問道:「爹爹在想什麼?」
夏南天也不同閨女彎彎繞繞,笑著直言,「爹爹在想妳的婚事。」錢財多寡他如今都已經看開了,能安身立命就成,太多了只會招人眼紅。
房裏侍候的丫鬟僕人見得父女倆要說私房話,都退了出去。
夏芍藥拿了小銀勺緩緩在藥碗裏攪著,輕輕吹幾口氣,等不那麼滾燙了才好給夏南天入口,「我今兒出門去了,」不等夏南天探問,便全盤托出,「將二表哥往年送我的那些東西全還了回去,以後大家橋歸橋,路歸路,只當尋常親戚來往便成。」
夏南天聞言心裏便替女兒難過起來,他原看好寒向榮,只想著兩人青梅竹馬,打小相合,盼能結一門美滿姻緣,哪知最後卻是這種結果,不禁唏噓。
他當時沒有直接拒絕夏南星,便是考慮到女兒對寒向榮的感覺。事後將事情講給她聽,沒想到女兒卻是個果決的,毫不拖泥帶水,利索的將事情了結了。
若非他身子不中用,又何至於讓女兒忍痛斷情?回來還要向他陪笑臉,也不知道心中難過成什麼樣。
「都是爹爹不中用,才讓妳受委屈了。」枯瘦的手接過夏芍藥遞過來的藥碗,他一口飲盡,冷不防嘴裏讓她塞了個蜜餞。
她還笑著道:「就算爹爹與姑姑是親兄妹,也沒道理為了結親弄得兩家都不高興,既然姑姑捨不得兒子,爹爹捨不得女兒,大家各走各道,不是正好?」
「那妳呢?妳就不難過?」說到底,夏南天最在意女兒的心情。
夏芍藥接過空了的藥碗,放在床頭漆木托盤裏,這才悵然一歎,「我不知道。」見父親不相信的眼神,她撫著頭煩惱道:「我原還想著,自己必定是要傷心的,可是真見了二表哥,他明明知道咱們家的打算跟姑姑的打算不在一條道上,卻問都不問我一聲,只興興頭頭沿著姑姑劃出來的道兒走,我便有說不出的失望,反倒不難過了。」這情形便好似熱心熱腸被澆了一盆雪水,頓時冷了下來。
抑或是這數月來的歷練,以及寒家推脫的態度、寒向榮聽從父母之言連前來探病都不曾的行為,早已經讓她心冷了下來。
夏南天反倒不知道說什麼好,心疼地抬手輕撫她的腦袋,「我的芍藥長大了,見事明白,爹爹只有高興的分。」
夏芍藥想讓父親真正放心,將愁容換成笑顏,還調皮的眨眨眼睛,「若是二表哥能強硬要求姑姑姑夫跟我在一起,我大概就不會將東西送回去了。爹爹你說,我是不是有點壞?竟然想著教表哥跟姑姑姑父對著幹,只護著我一個呢。」
夏南天被她逗笑了,伸指輕點她的額頭,「妳沒聽說過無奸不商,若是妳太好了,不肯學壞一點,爹爹才不放心呢。」到時候只怕要被別人吞得連骨頭渣都不剩。
到底還是希望女兒能夠硬氣一些,獨當一面,不被別人擺布,腳下的路才能走得順暢。
寒家之事雖然了結了,可夏芍藥的婚事卻真正讓夏南天犯起愁來,自來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他起不了身,總不能讓夏芍藥自己張羅吧?哪有姑娘家請媒人上門給自己說親的?這也太驚世駭俗了些,傳出去,只怕會嚇跑媒人。
若是沒有與寒家這回事,倒好讓夏南星出面幫忙張羅,如今寒家恐惱了夏家,便不好請夏南星出面了。
夏南天愁得都快睡不著覺,沒想到夏芍藥卻在他面前打包票道:「爹爹,你閨女生得花容月貌又家財萬貫,想招個上門女婿有多難?你等著喝喜酒就行。」
夏芍藥明白自己的婚事如今是夏家頭一樁大事,拋開小女兒心態,索性將它當做一樁生意來看,能談得攏便做這樁買賣,談不攏就換一家。
夏芍藥在靜心齋裏說得言辭鑿鑿,可才出了靜心齋的門就犯起愁來,洛陽城裏少年郎一抓一大把,然而真要尋個合適的人招贅,談何容易。
愁歸愁,家裏跟花圃的事情卻不得不打理。最近事忙,她都有小半月未去花圃了,吩咐人去套車,自己回房換了一身窄袖長衫,將頭上釵環都卸去,只用嵌紅寶的冠子束著,帶著素娥便往城外花圃駛去。
洛陽城裏,做各色買賣的都有,單是吃種花這碗飯的人家也有數百戶,但排得上名號的也就那麼幾家。
夏芍藥一路坐著馬車將家裏的事情翻來覆去的想了又想,生恐出了岔子。等到了夏家花圃,想到與夏家交好的吳家老太太要過壽了,得送兩盆芍藥去當賀禮。
夏家花圃說是花圃,卻是個占地頗大的莊子,裏面栽種各種精心培育的芍藥。
她才進莊子下了馬車,老管事夏正平便迎了上來問好,並問道:「老爺這些日子身子可大好?」
夏正平自小跟在夏南天身邊,一輩子忠心耿耿,如今拖家帶口替夏南天看著這花圃。
「前些日子一場兇險,現在鬆快了些,我才往這裏來。」
主僕二人正說著花,便有買花的客人上門,莊子裏養的小廝各抱了一盆花出來,往停在大門口的馬車上擺放,中間一人身高腿長,比旁人高了一個頭,雖著粗布衣衫,卻不似別的小廝那般小心翼翼的搬運花盆,看似隨意,但拿得穩當。
夏芍藥好奇問道:「平叔,添新人了?這一個我怎的沒見過?」
夏正平一瞧,笑了出來,「姑娘可是忙忘了,這個不就是妳三個月前去報國寺,路上救回來的人嗎?當時下著大雨,到了莊子,城裏來報老爺病得急,妳便將人丟在這兒走了,將養了許久才好,又不願意離開,說是沒活路了,我就做主將他留下來,一向待在後頭,今兒前面人手不夠,才被拉來當差。」
經過提醒,夏芍藥這才想起來確實有這麼一回事。
那時父親病得昏昏沉沉,請了無數大夫都不見起色,聽聞報國寺的道靜大師醫術高超,只是出遊未歸,她這才一趟趟的往報國寺跑。
那天她在報國寺等了一日仍未等到人,心情低落,回程途中,見路旁躺了個人。
趕車的道:「不會是個死人吧?」當時既不是初一十五,天色又晚,趕著回城的人家早都走了。
素娥嚇得直打哆嗦,夏芍藥卻吩咐車夫,「若還有救就伸手救一把,若真沒得救了,回去以後就往官府走一趟。」
車夫只得大著膽子下車去瞧,見那人衣衫髒得瞧不出本來的樣子,頭髮散亂,遮了面,也不知道多久未曾沐浴,靠近些,差點讓他身上那股子怪味給熏吐,還有股隱隱的血味,車夫伸手一探鼻息,倒還有口熱呼氣。
夏芍藥便讓跟車的將人給抬到了車裏,她心裏有事,也不曾細瞧那人眉眼,只當為老父積福。馬車還未到莊子便下起大雨,索性到莊子避雨,讓小廝將人抬到下人房,結果與府裏出來尋她的僕人撞到一處,直道夏南天不行了,要她快回。
她哪裏還有心情管旁人死活,這一忙,便忘了此事。
要賣的花兒全上了車,夏正平便讓其餘小廝退下,獨指那個瘦高個兒道:「你過來給姑娘磕個頭,能不能留在莊子裏,還得看姑娘的意思。」
當初是夏芍藥將人留在莊子上的沒錯,這些日子見他無處可去,又老實肯幹,夏正平便將人暫時留下,但既然想要長期留下來,自然還是得夏芍藥點頭才行。
夏芍藥帶著丫鬟去了莊子正堂,夏正平便引了那人過去。
那人卻是個知禮的,知道對方是個小姑娘,只規規矩矩低著頭盯著面前的方磚,等著夏正平發話。
待夏正平提起這人便是救了他的主子,他也不曾跪下磕頭,只拱手作揖,便算是謝過夏芍藥的救命之恩,急得夏正平朝他猛使眼色,眼睛都快抽搐了,他卻依舊低著頭盯著地上,好似青磚地生出了朵芍藥花。
夏芍藥不以為意,問道:「公子家在何處?家中可有父母兄弟?怎的我聽平叔說你竟然想要留在這裏,我這裏俱是賣了身的下人,不收良民。」
那人開口,卻是一把磁沉的好嗓子,「在下甯景行,自小父母雙亡,家財教叔伯占了,再無立足之地,這才流落到這裏。只求姑娘賞口飯吃,卻不能賣作奴身,不然對不起九泉之下的雙親。」
夏芍藥內心一歎,倒生出點同病相憐的感觸。「你可曾讀過書、識得字?」
甯景行點點頭,「讀過幾日書,識得幾個字。」
有個想法閃進腦中,可當著夏正平的面她不好說什麼,只催促著,「平叔剛剛不是說要將花圃這個月的帳冊拿來給我瞧瞧嗎?不如這會兒就去理一理送過來。」
夏正平點頭離去。他明瞭自家姑娘主意大,只是要往花圃裏留人要得謹慎,不能放有壞心思的人進來,還要能拿捏住對方,單單這一條便得是簽了身契的。
甯景行這要求,是有些難辦了,但決定權還是在姑娘手上。
夏芍藥這才道:「你抬起頭來,讓我瞧一眼。」
這話就有些嚇人了,即便街上行走的姑娘們不是捂得嚴嚴實實,卻也沒道理叫個少年郎抬頭給自己瞧的。
她說得無禮,誰想甯景行竟然真的抬起頭給她瞧。
夏芍藥沒想到自己隨手撿回來個人,容貌不俗,眉蘊英氣,黑沉沉的眸子裏似壓著多少故事,卻又瞧不出一絲憤懣怨恨,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她直盯著他思量,他也坦然立在那裏任她打量,忽地聽她問起—— 
「你可曾訂親或者成親?」
甯景行沒料到她會有此一問,眼角餘光瞧見她身邊丫鬟一臉驚訝,他依舊坦蕩直言,「自小訂親過,後來退了親。」也不知他想起什麼,唇角揚起個譏誚的弧度來。
忽聽得夏芍藥直道:「你既然頭無片瓦,又無父母兄弟,無處安身立命,不如我招了你入府,做個上門女婿如何?」
她開口道出這話,面上卻連一絲羞意也無,平靜的像個談生意的商人,雙眼直盯著甯景行。
他略一遲疑,仔細打量夏芍藥的神色後,卻只簡簡單單回了一個字,「好。」
「姑娘—— 」素娥卻落下淚來,驚得連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來。
她家姑娘,何至於要委屈到招個家無恆產的落魄子弟進門?
夏芍藥掃了丫鬟一眼,忽地微微一笑,「這是喜事,還不回府去準備,在這裏哭什麼?」說是喜事,面上卻無半點喜意。
若不是甯景行聽過莊子小廝閒磕牙,說夏老爺只有一個女兒,正當妙齡,主持家中之事,還當她這是在替姊妹招贅呢。
等到夏正平捧著帳冊前來,聽見這事,也是驚得目瞪口呆,「這、這可怎麼是好?哪能決定得這般草率?」忍不住狠瞪一眼甯景行,恨不得劃花他的臉,定是他這張俊臉讓姑娘意動的。
甯景行既然應了下來,便要跟著夏芍藥回去,身無長物的他,不必收拾行李,夏芍藥便讓他在旁等著,自己接過夏正平遞過來的帳冊,一手撥算盤一手翻帳冊,飛快將這個月的帳冊核對了一遍。她的手指纖長,撥起算盤來煞是好看。
甯景行看了暗想:她這手下功夫絕非一日練就。不自覺盯著她撥算盤的手出了神,卻教一旁的素娥在心裏狠狠記上了一筆。
原來方才都是裝的,這會兒便露出本性,原來也是個輕浮的!
對了帳後夏芍藥便回府,只是她出門時帶著素娥,回來時卻多帶了一個人,這消息在夏府裏頓時炸了鍋。
她給甯景行安排了院子,就在她隔壁院子—— 回雪堂,又安排了婆子小廝侍候,不僅衣食讓人打點,還派了人去請大夫來給他診脈。
這番大動作,靜心齋裏的婆子僕從都曉得,獨獨不曾告訴夏南天。
華元還特地將素娥叫了出去打探一番,一老一少對坐而歎,都愁到不行。
「姑娘這是教外面的人逼急了,但終身大事哪能這樣草率?」素娥愁到眼眶都紅了,「姑娘向來是個有主意的,這事恐怕只有老爺能阻止,華叔的話姑娘都不一定會聽,更何況是我。」
華元聞言好半晌無言,最後打起精神道:「我這就去瞧瞧那姓甯的,如果不是包藏禍心的,說不得這事還真只能這麼辦,老爺可是一心巴望著姑娘趕快成親。」
夏芍藥對華元與素娥私下的舉動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由著華元去回雪堂相看甯景行。聽聞侍候甯景行的下人來報,他倒是個心寬的,僕人送上飯,提箸便吃,提來水,脫了衣便沐浴,就連衣衫鞋襪奉上新的,也是直接接過,穿戴停當,真像回到自家一般自在隨意。
這倒讓夏芍藥失笑出聲,「傳話過去,他若是在房裏悶了,也可以去園子裏逛一逛。」她倒要看看,他是不是真的自在。
先前替他診脈的大夫說過,他身上的傷全好了,並無大毛病,再將養一段時日調養過來就好,這才讓夏芍藥放下心來。
她可不想自己招婿,卻招個病歪歪的人進門。


夏南星與寒取都在家裏等著二兒子的好消息。
以他們的推斷,夏芍藥收到寒向榮送去的金釵,又約了人在明月樓見面,想來夏南天再想拒絕這門婚事,都拉不回女兒家的心。
閨閣女子,沒經歷過男女情事,對於少年郎的甜言蜜語尤其相信,夏芍藥即使擁有一顆玲瓏心,恐怕一對上情郎,也跟別的女子一樣,忘了其他一切。
哪知卻等到垂頭喪氣的兒子,還有後面明月樓夥計幫忙抬回來的箱子,頓時面面相覷。
「這是怎麼了?」
丫鬟給了碎銀打發了明月樓的夥計,寒向榮轉頭便將自己鎖在自己房裏。
寒取夫妻讓丫鬟打開箱子,見裏面放著許多小玩意兒,最上面的盒子十分眼熟,打開一看,正是讓兒子送給夏芍藥的那支金釵。
東西讓人退了回來,婚事黃了嗎?
夏南星不信。「不會是哥哥逼著芍藥退回來的吧?」自侄女呱呱墜地,她可是常帶次子回娘家與侄女親近,打的就是親上加親的念頭。
不負她所望,次子果然從小就跟侄女處得好,又在她有意識的引導之下,表兄妹郎有情妹有意,眼看著要開花結果了,哪知卻出了岔子。
她對夏南天不無埋怨,「哥哥也真是的,他只剩幾日光景,還要硬拖著孩子的婚事。」她轉頭問丈夫,「東西讓芍藥給退了回來,這可如何是好?」
寒取哪能忍受夏家的財產落入別人的口袋,不過到底是男人,比夏南星要沉穩許多,「妳且別急,現在是舅兄著急,咱們倒不必急。舅兄想要另擇人家,也得有媒人上門,只消派人稍稍打聽,看夏家請了哪家媒婆上門,咱們再做打算。」
夏家想要贅婿,也得相看不是?
寒家派出去的人盯了夏家半個月,不曾見半個媒人婆上門,正當寒家以為夏南天與夏芍藥父女倆這是為了婚事僵持著,各不相讓,寒家只消坐收漁翁之利時,夏家卻大肆派送喜帖,準備五日後擺宴成婚。
夏南星與寒取這下傻眼了,「這是怎麼回事?」
夏芍藥與甯景行的婚事是夏南天點頭首肯的。
甯景行在夏家住了幾日,夏芍藥不來尋他,他便只待在回雪堂,放開了肚皮吃喝。
侍候的婆子悄悄向素娥比劃,「這麼大的碗,頓頓能吃三大碗公米飯,上面蓋著的肉菜都冒尖了,還要喝一大碗湯。」瞧這吃法,別是哪個窮山僻壤來的吧?
素娥悄悄回了夏芍藥,卻遭姑娘橫了一眼。
「難道咱們家供不起他吃喝?只瞧著他有無別的惡習,要能聽話就好。若是不聽話,我也有本事教他聽話。」
姑娘這是打定主意不再更改了?
素娥侍候夏芍藥這麼些年,總想著以姑娘的人品,連王孫公子也配得上,哪知最後卻尋了這麼個人,除了一張臉能看,全身上下哪還有稱心的地方?
華元相看完後,倒是想跟夏南天通個氣兒,可瞧夏芍藥鐵了心要招贅這個人,索性閉上嘴,只等著夏芍藥自己跟夏南天開口。
總不可能她不告訴夏南天一聲,就自個兒成親吧?
夏芍藥倒是一點也不急,等了五、六日,見雞鴨魚肉、湯湯水水將甯景行調理得能見人了,氣色也好多了,待針線房裏趕製的衣裳鞋襪都上了身之後,便帶他去見父親。
「既然要入我夏家門,總要見見我爹。待他老人家同意,這事就可以定下來了。」她說話的態度,彷彿新婚丈夫帶著小媳婦準備去拜見公婆。
甯景行是知道老東家病了數月,家業全壓在少東家身上。對於前去見老東家一事,他一點抗拒也無。
夏南天是在甯景行進府後的第四日才知道有這麼一個人,告訴他的是夏芍藥。那時天氣晴,她命人將他抬到院子裏曬太陽,父女倆都有些昏昏欲睡。
她的聲音似夢囈般輕柔的道:「爹爹,我招個家無恆產的人進府來,你覺得如何?」
「只要妳不受委屈,年貌相當就好。」他還當閨女在開玩笑。
哪知她睜開眼,「人已經進府了,過兩日打理一番,再帶過來給爹爹瞧瞧好不好?」
等到人真的被夏芍藥帶到他房裏,丫鬟準備了墊子,甯景行還真跪下向夏南天叩了三個頭,「甯景行給夏老爺請安。」
夏南天即使病著,畢竟閱人無數,見到他那雙黑沉似海的眼眸,不禁一怔。這丫頭從哪裏撈出來這麼個人?
問了年紀及生辰,得知他已經十八歲,便讓華元帶著他退出去。
「妳這丫頭,也不怕壓不住他?」假如女兒尋了個憨傻的,他倒放心些,但甯景行怎麼瞧都不是個單純憨傻的。
甯景行恰巧與華元從窗下經過,聽到她輕笑回道—— 
「相敬如賓固然可行,但若真過不下去,不還有和離一途嗎?只要解了眼前困局,再圖往後。」
夏南天病後無力,聽了女兒這話卻直如針戳心口,心疼地輕拍了她兩下。
窗外甯景行腳步略滯。
夏芍藥嬌笑著向夏南天求饒,「爹爹別惱,我不就是看上這張臉嘛!」
他緩緩勾起唇角,笑意轉瞬不見,快走兩步跟著華元離開了靜心齋。
而自從那日之後,他便每日都往靜心齋去瞧夏南天。
夏南天倒是想瞭解瞭解這個準女婿,有精力時便與他說幾句話,聽他談吐,倒也知禮。
天氣好時,他便將夏南天抱出房來曬一會兒太陽,岳丈女婿相處融洽,如果夏南天睡著了,他會一個人靜坐,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漸漸地,甯景行便摸出了夏芍藥前往靜心齋的時間。
大清早她必是沒空前往,不是在處理家事,就是前往花市,有時候還要前往城外花圃,總之忙得腳不沾地,只有每天下午待手頭上的事告一段落,才能過來陪陪夏南天。
她這樣忙,兩人見了面也沒什麼話說,只打個招呼。
等她來了,他便告辭,留他們父女兩人相處。
待夏南天覺得自己接受了甯景行,便將兩人喚到自己床前,鄭重道:「家裏的情況,你也看到了,老夫只有這麼一個女兒,既然要招婿上門,便有兩個條件。」
「您說。」
「進了夏家門,便要改姓夏,而且此後一家之主便是芍樂,此後你得事事以她為先、聽她的話,若是這兩件做不到,就當這些日子你來我夏家做客,我讓小女給你程儀,送你出門。」
聽到父親這番言辭,夏芍藥眼眶都紅了,但她硬忍了下來,又恐甯景行不願意放棄姓氏,甩手不幹,她不過是急需找個人來解決眼前困局,實在沒想過要與甯景行天長地久,雖然和他沒什麼深厚情誼,卻也臨時找不到合適的人,要像他一樣伶仃一人,且毫無掛礙。
甯景行朝著夏南天叩頭,只道:「好。」跟當初答應夏芍藥時一樣乾脆。
夏芍藥難得的露出吃驚的神情。這個人……他就不會說別的話嗎?
夏南天臉上浮現喜意,與夏芍藥商量賓客名單,又讓甯景行回房去寫自己的庚帖來,再派人送到道觀裏去合婚,沒想到竟得了個天作之合、兒孫滿堂的吉利話,頓時身上的病痛都去了三分。
夏家家大業大,每日都有各處的管事上門來尋夏芍藥,還有外地趕來買花的生意夥伴上門,夏芍藥自己也要出門辦事,唯獨沒請過媒人婆上門,寒家的婆子只盯牢媒人婆,哪裏知道夏家喜事將近。
等到給各府的帖子送了出去,府門口也開始張燈結綵,寒家的婆子才慌了。
「別是……新郎官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吧?」倒是與她家主子的想法一樣。
夏南星當下吩咐下人不許多嘴,免得讓寒向榮知道。之前寒向榮在房裏閉門三日,夏南星急得團團轉,隔著窗戶好話說了一籮筐,保證能將夏芍藥迎進門,這才哄得他開了房門。
一得知消息,她回房急急換了衣裳,在外面買了四色點心便往夏家趕去。她倒是要瞧一瞧夏家擇了什麼樣的人來入贅。
哪知夏南星去的時候遲了一步,已經改了姓、入了夏家戶籍的夏景行去了夏家別院住,只等著成婚當日再進夏家門。
夏芍藥見到姑姑上門,只派人將她引到靜心齋,她這個新娘子則忙得腳不沾地,要派人布置喜堂、布置新房,各處院落也要粉飾一新,掛紅綢,最重要的是要安排當日酒宴,還派了人去花圃搬了上百盆的芍藥花來,只揀顏色喜慶的擺往各處,顏色淺淡的通通不要。
哪裏有功夫招待夏南星。
第三章 大喜日兩樣心情
夏南星進了靜心齋的大門,引著她的素娥代姑娘抱歉,「姑奶奶小心腳下,姑娘差了奴婢侍候姑奶奶,她實在忙得脫不開身,家裏還有一堆事兒等著她決斷,宴客的席面都沒擬好呢。」
「我也有些日子沒來了,你們老爺怎麼就冷不丁的給芍藥訂親了呢?還說要宴客,接到帖子時嚇了我一跳,這連親都沒定,說到底是城裏的哪家子?」她實在不能相信,還有誰能夠比得上榮哥兒與芍藥的感情。
來之前,她原本沒把這件事當真,結果到了夏府大門口,見著門前掛著的紅燈籠,喜氣盈門,一路走來,僕人皆穿紅著綠,笑意盈盈,便知這喜帖再無虛假。
素娥微笑回應,「這事奴婢不太清楚,可是老爺做的主,新姑爺一表人才,不是洛陽城裏的人。」人是夏芍藥自己挑的,可這事卻不好傳出去。
夏南星不好對著夏芍藥身邊的大丫頭開口訓斥,但心裏委實不舒服,只能笑瞋她一眼,「妳就跟我弄鬼吧,還不跟我說實話。那妳家姑娘是什麼意思?」心底還抱著一絲希望,盼著芍藥對榮哥兒情絲難斷,那他家還有機會。
素娥抿嘴一笑,到了這時候對寒夏兩家的事情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呢?華元與她私下談起新姑爺,難免會與寒向榮對比一二,露出兩三句寒家的做派,足夠令她氣憤不已。
「我家姑娘自然聽老爺的。」難道這會兒姑奶奶還指望著姑娘為了二表少爺與老爺拗著來不成?
夏南星見問不出什麼來,一腳踏進夏南天的臥房便埋怨了起來,「哥哥這是怎麼說的?怎麼悶不吭聲就將芍藥給許出去了?也不打聽打聽對方是什麼人家,我還在家等著哥哥的信兒呢。」話說得好似夏家背信棄約一般。
夏南天正倚在床上,見妹子進了門不曾問他的身體,就提起女兒的親事,可見得夏家這塊肥肉沒有落進寒家食袋裏,竟是急了起來,心裏不由得冷笑,她還是嫡親的妹子呢。
只是面上不顯,他道:「芍藥不是去了明月樓,特地回話了嘛,難道榮哥兒回去竟然沒跟你們提過?她連榮哥兒送來的釵子都退了沒收,咱們以前的玩笑話兒可不就是玩笑話,哪裏能當真。」
夏南星當場被這話給噎住。原本讓榮哥兒送金釵給芍藥,就是打著兩小兒私定盟約,到時候夏南天拗不過女兒,只能將女兒嫁到寒家去的主意,哪裏知道芍藥收到釵子竟然沒瞞著兄長。
在夏南天的注視下,夏南星的臉都紅了。
而且夏南天說的確是實情,兩家從沒請過媒人上門,也不曾交換過信物、換過庚帖,就兩家大人口頭約定過,即使她拿出去說嘴,口說無憑,這門親事也作不得數。
原本寒家胸有成竹,只等著夏家求上門來,著急完婚,哪知夏家竟撂開了寒家,另擇了招贅的人選。
到這時候,夏南星後悔不已,早知道兄長與侄女這般倔強,非要招贅,他家榮哥兒也不是不能入贅,只要小倆口感情好,之後還不是能多少貼補自家。現在倒好,雞飛蛋打一場空。
「我這個做姑姑的生怕芍藥受了委屈,嫁給別人我不放心,榮哥兒又一向將這個妹妹捧在手心裏,這才想著由榮哥兒照顧她最好不過,哥哥倒是急著給芍藥定的是哪一家呢?」
夏南天唇邊逸出笑來,「以前的姓氏不提也罷,這孩子是個孝順的,還沒進門,就改了夏姓,以後就是一家人了,妳可得拿他當子侄看待,往後他就是妳的親侄兒了。」
夏南星心裏真是嘔死了,心道:有本事,讓嫂子跟你生個侄子讓我來疼啊!好好的外甥不要,非要從哪揀回來的不知姓的野人,哥哥莫不是病糊塗了?
她進門時懷揣著心事,此刻再瞧夏南天的氣色,不由得大奇。
長久病著的夏南天,靠些參湯補藥提著一口氣,原本出氣比入氣多,總讓人擔心哪一口氣喘不上來,說不定隨時就撒手歸西了。現在倒好,家裏要辦喜事,他面上氣色竟然比她上回來時要好上許多,跟她說了會兒話,都不曾喘氣,順順溜溜的。
別是沖喜給沖好了吧?
一想到這裏,夏南星整個人都不好了。這夏家若是只剩夏芍藥一個人,她還能插得上手,但若是兄長漸漸好起來,哪裏還有她插手的餘地?
於是她提起要見侄女婿一面,夏南天笑道:「妹妹急什麼,到了正日子妳帶著妹夫孩子們來吃喜酒,往後有得是機會見面,這會兒他還沒進門,不在宅子裏。」至於人在哪裏,卻是絕口不提。
夏南星旁敲側擊,最後什麼也沒打聽到,藉口夏南天累了退了出來,讓素娥帶著她去見夏芍藥,小丫鬟卻來報,一刻鐘以前,鋪子裏掌櫃派人來請姑娘,說是外地來的客人有宗大生意要談,姑娘出門去談生意了。
「姑娘說了,只管讓姑奶奶陪陪老爺,她幾時回來還不一定,總要去城外花圃瞧瞧貨,還要定下數目價錢,收了訂銀才好回來。」
這丫頭不會是故意躲著她吧?
夏南星心頭一口氣憋著上不去也下不來,噎得難受,卻又說不出難聽的話,只覺得兄長也太不拿她當一回事了,好歹他們是親兄妹,有什麼事情不能直接說清楚的呢?
待她回了家,見到寒取就是一通埋怨,「都怨你,早說了別跟哥哥拗著來,現在好了,人他都定好了,賓客都請了,只等著拜堂成親入洞房了。」
寒取向來運籌帷幄,沒想到會在夏南天這裏觸礁,無法相信就這麼丟了一塊大肥肉,來回走了兩圈,猛地停了下來,「要不……妳去跟舅兄說,讓咱們榮哥兒入贅,那不知道姓名的小子,讓他從哪裏來就回哪裏去!榮哥兒跟芍藥可是從小一起長大的。」
夏南星今兒在娘家吃癟,這會兒滿腹的怨氣全爆發出來,「要去你去,我可不去!那頭庚帖都換了,那小子倒會阿諛大哥,連姓都改了,說是跟著夏家姓,官府都入了籍了。」
這下他們千肯萬肯,夏南天是斷斷不肯了,對於自己的兄長,夏南星還是非常瞭解的。
寒取頹然坐了回去,「怎麼會這樣呢?」
夫妻兩人相對埋怨,忽地聽得外門寒向榮興匆匆的聲音傳來,「娘,妳去舅舅家了?芍藥可好?」
兒子一臉欣喜的進來,只當是夏南星去了夏家提親事,他能娶得夏芍藥進門了,但夏南星夫妻見到兒子,頓時覺得頭大,不知如何開口分說。


五日匆匆而過,到了夏家宴客的日子,寒向榮一身酒意被夏南星從被窩裏揪出來,一家子打扮妥當前去吃喜酒。
到了夏家大門,但見車馬擁擠,都快沒了下腳的地。夏家各鋪子裏的掌櫃以及家裏的管事們都在門口迎客,與夏家生意上有來往的,以及花市上的同行們都來吃酒。
主人家一個抱病在床,能理事的夏芍藥今日是新娘子,沒拜堂前不宜露面,而新郎官還在來宅子的路上,前去迎親的是夏南天身邊的老僕華元,帶著一干小廝前往。
縱然如此,前來吃酒的賓客沒誰被冷落,都有認識的掌櫃管事給迎進門招待。見到寒家一家子,夏正平立刻上前,親親熱熱道:「姑太太與姑老爺怎麼才來?今兒家裏忙,老爺一早就等盼著姑太太早點兒來,還想讓姑老爺與兩位表少爺幫忙招待客人呢。」
夏南星聽著總覺得哪裏不對,細細品味才察覺出來,這是自己與丈夫在夏家老宅裏換了稱呼,原本僕人們當著夏南天的面兒,向來都稱她做姑奶奶,而寒取自然是姑爺,如今新姑爺要進門,他們夫妻可不就升了一輩的稱呼。
以後若是芍藥與夫婿契合,聽了夫婿的話,娘家豈不與她又隔了一層?想到此,夏南星的心裏一陣難受。
她身後跟著的寒向榮自從聽到夏芍藥要與個沒見過面的男子成親,這幾日過得渾渾噩噩,一味埋怨父母耽誤了自己的好姻緣,如今聽到這話,就跟刀子戳到心口上一般,止不住的泛疼,怎麼也不能夠相信,夏芍藥竟然要與別的男人成親了!
他跟著父兄一路進了前廳,夏南星帶著媳婦閨女往後院而去。原本她還想去思萱堂見一見夏芍藥,只是領路的丫鬟將她們引到了後院花廳,「今兒來了好多太太奶奶,老爺一早就盼著姑太太來,想讓姑太太幫著招呼客人。」
話都說到這分上,她也只能跟著丫鬟往花廳去了。
一路上,但見夏府各處都擺著鮮妍的芍藥花,掛著紅綢紅燈籠,將整個夏府映照得亮如白晝,就連丫鬟也是穿紅著緋,打扮得十分喜慶。眼前鮮花著錦,富貴如雲,偏生與她家沒有半點關係,每每想起這些,夏南星便有椎心之痛。
好好一樁喜事,硬是錯過了。
夏家花廳裏來的太太奶奶們倒有泰半她不認識,這些都是與夏家身分相當的人家,是她出嫁之後,這些年夏南天發展的人脈。
對方一聽她是夏家姑太太,自然寒暄幾句,搭幾句閒話。
到了吉時,聽說新郎官已經迎進門,前院鞭炮聲響,準備拜堂了。
一眾女眷都仍坐著,都不曾去前廳湊熱鬧,隨口談論幾句這來歷不明的新郎官,「不知道是誰家的小郎君,這麼有福氣。」
夏芍藥的能幹是出了名的,人又生得花容月貌,若非夏老爺在被生意夥伴問起女兒婚事,老早就放言夏家是要招贅來繼承家業的,恐怕夏家門檻已被踩破。
耳邊聽著這些太太奶奶們的話,夏南星止不住的擔心兒子,見到夏芍藥與別人成親,也不知道他心裏得多難受。
果然知子莫若母,自夏景行騎馬到夏家宅子,下馬踩著紅毯進門,寒向榮的目光就一直緊盯著他,想瞅一瞅他有何不同,竟然教夏芍藥棄他於不顧,選擇另嫁他人。
經過這些日子的調養,夏景行人圓潤了不少,衣衫穿在身上不再空空蕩蕩。他今日身著大紅喜袍,肩寬腿長,眼眸深邃如碧波寒潭,波瀾不興,又因著神色間帶些疏離漠然,反倒顯得英俊出眾。
滿堂賓客裏未嘗沒有想要看看夏家女婿是何等模樣的心思,這麼著急辦喜事,誰知道新郎官是從哪個犄角旮旯裏拉出來、上不得檯面的窮小子。
甫一照面,就連前來喝喜酒的何渭都忍不住與吳家三郎嘖嘖歎息,「夏家這是打哪兒挖出來的,我原還想著夏家姑娘那般人才招贅可惜,這麼瞧著竟然滿相配。」
吳三郎長年與他廝混,忍不住低聲調笑,「你別是惦記著夏家姑娘吧?從今往後可是沒機會了。」
何渭想起夏芍藥欺霜賽雪一張精緻面孔,又是個嗆辣性子,忍不住心裏癢癢的,瞪一眼吳三郎,「休得胡說。」自己倒撐不住笑了。
不巧寒向榮恰立在他們身邊,聽得這兩人的戲語,再瞧瞧緩步從容而來的夏景行,以及由喜娘引著身著嫁衣,蓋著蓋頭的夏芍藥從內宅而來,兩個新人漸走到一處,沿著紅毯到達堂前,心裏頓如吞了千萬把鋼針,一顆心要被扎碎扎爛了,卻還只能忍著,不言不動,只怕一動,便會忍不住衝到堂前去,扯著夏芍藥的手兒不讓她拜堂。
司儀高聲唱和,夏芍藥視線只見紅蓋頭,與夏景行齊齊跪拜。
「一拜天地—— 」
「二拜高堂—— 」
「夫妻對拜—— 禮成!」
這聲音聽在寒向榮耳裏,直如催命符咒一般,讓他搖搖欲墜,而各執紅綢一端的夏芍藥與夏景行卻渾然不知。
夏芍藥這些日子眼見父親氣色一日好過一日,覺得自己這決定無比正確,不管夏景行內在如何,衝著父親的身子因著這喜事而漸漸鬆快起來,她內心對夏景行帶著三分感激。
這會堂上賓客各自交頭接耳,被人抬到高堂上的夏南天,看著女兒窈窕身影緩緩一拜再拜,只覺多日愁緒得解,喜笑顏開,身上也多了幾分力氣,還與下首坐著觀禮的賓客笑著打招呼。
拜完了堂,自有喜娘與丫鬟扶著新人入洞房。
新人各牽了紅綢的一端往新房走去,夏南天耳邊皆是吉利話,他撐著一口氣,與同行舊友寒暄,目光掠過滿堂賓客,忽地瞧見寒向榮難看的臉色,便囑咐身邊侍候的小廝多盯著他些,免得他鬧起來。
兩個孩子自小感情融洽,若不是寒家一意孤行,他對寒向榮一向視如己出,就為著這外甥自小遷就夏芍藥。
另一頭,新人一路到了新房,那些之前在花廳裏坐著的太太奶奶們都湧向新房,夏南星終於見著了夏景行。
她原想著,只要新郎官長得差些,上不得檯面,比之她家榮哥兒差得遠,夏芍藥思及舊情,婚後日子自然不好過。
哪知才打了個照面,倒讓她吃了一驚,即使她偏袒兒子,可這新郎官比起她家榮哥兒,竟不差,甚至個頭還要比榮哥兒高上許多,是個十分齊整的兒郎。
夏景行當然不認識這位姑太太。
待新人坐床,揭了蓋頭,他低頭去瞧,新娘子毫無羞怯之意,好似罩在這蓋頭裏有些氣悶,竟然長出了一口氣,這模樣倒引得夏景行唇角微彎,眸中難得的有了幾分喜意,隨即去了前頭招呼貴客。
一眾太太奶奶紛紛稱讚新娘子漂亮,請來的坐床童子膽兒也大,竟然猴著夏芍藥不放,嘴裏還嚷嚷著,「漂亮的新娘子。娘,我長大了也要娶這麼漂亮的新娘子。」原來是吳家大郎四歲的兒子。
吳家大奶奶今日也隨著婆母前來喝喜酒,是個圓潤的婦人,笑起來頗為親切,摸著兒子的頭直發愁,「這麼漂亮的新娘子,娘到哪兒給你尋一個去?你這不是為難娘嗎?」
這話引得房裏太太奶奶們直樂。
唯獨夏南星面色有幾分難看。眼前這富貴錦繡,原本應該是她家兒子的……
待得開席,新房裏的太太奶奶們都要去花廳坐席,夏南星婆媳閨女自然也要去,寒向藍目光卻直往妝臺上夏芍藥的首飾匣子上瞄去。
夏芍藥房裏的丫鬟們都知道她有這個毛病,每次來都要去瞧一瞧夏芍藥的首飾匣子,不知道把多少好東西給拿走了。
以往丫鬟們還想著,現在是表姊妹,以後便是姑嫂,對寒向藍多有相讓,不過眼下不同了,夏芍藥房裏大丫頭除了素娥妥帖周全,秋碧是個不甚計較的性子,丁香小意周全,榴花卻是個快言快語,火熱的性子。
旁人能忍,她最忍不得,立時笑著過去,擋住了寒向藍的目光,還當著所有太太奶奶的面笑道:「表姑娘不去吃酒嗎?」
寒向藍眉毛都豎了起來,氣呼呼的跟著夏南星與大嫂劉氏前往花廳吃酒,路上還向其母小聲告狀,「娘,妳瞧表姊的丫鬟,平日我來了,巴結都來不及,這會兒把我當賊一般防了起來。」到底還知道顧忌著在場的其他太太奶奶們,音量倒小。
夏南星猶如吞了一嘴的黃連,苦不堪言,哪裏還說得出別的話來。
閨女不明白,她卻明白,夏芍藥房裏丫鬟的態度是因何而改變。以前夏芍藥的衣衫首飾隨便寒向藍穿戴,但以後恐怕就沒有這麼便宜的事了。
她拍拍閨女的手,權做安慰。
前腳新房裏的太太奶奶們離去,後腳榴花就開始叮囑丁香,「以後妳可看好姑娘的首飾盒,再別讓表姑娘來隨便挑揀。姑爺進了門,咱們以後只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就好。」像以前那樣在寒向藍面前小意周全,就怕得罪了她,害夏芍藥與寒向榮離心的事再不會有了。
她嘮叨幾句,見丁香全然沒有回應,頓時氣急,「妳倒是說話呀!真是個錐子扎過來也不急的性子。」見丁香頻頻點頭後,她這才笑了,又吐口氣道:「話說過來,這樣我倒覺得輕鬆呢。」結了這門親,與寒家人勢必要遠著些,不必再對著寒向藍陪笑臉,她覺得輕鬆不少。
榴花此話,在場的其餘三個丫鬟未嘗沒有這種想法。
只是素娥到底慮事周全,聽了這話便作勢要抽榴花,「瞎說什麼呢!」畢竟寒家人再不好,那也是姑娘的親姑姑。
卻不知經夏寒兩家結親不成,在夏芍藥心裏,再不肯念寒家人一絲絲好的。
「我肚子餓了,快去弄一桌清淡的菜來吃。」
夏芍藥才不理會丫鬟們對寒家的想法呢,她自己都這樣想了,又如何會阻止丫鬟們。
等到丁香與秋碧去廚房提了一桌清淡的菜來,一字擺開,她毫無顧忌用膳時,還是忍不住感歎,「還是留在自己家裏舒服。」
若是嫁出去,就算是嫁到了親姑姑家去,也不可能這麼自在。
素娥替她布了一勺子小巧的珍珠魚丸,聞言笑道:「那可不。」
新房裏擺開了席面,整個夏家大宅子裏的喜宴才剛剛開始。
今日喜宴前來的賓客,夏景行無一人認識,但這些洛陽城裏的少年郎似乎對夏家的新姑爺十分熱情,揪著他死命灌酒,讓他充分領略到了洛陽人的熱情。
見新郎官從新房裏回到前廳,被一堆少年郎圍在中間脫不開身,夏南天便招手讓他過去,當著滿堂賓客告罪,「今日大家能來喝家中喜酒,在下十分感謝大家給夏某人這個薄面,姑爺以後就是在下的兒子,要與小女一起支撐門戶,以後還請大家多多關照在下這對兒女。在下生病多日,實難支撐,就不陪諸位了。」
他能撐到現在,已經是到了極限,再坐在席間與眾人周旋,萬一昏倒在宴席上,反而不美,索性趁著還有精神,先行告退。
眾人七嘴八舌送夏南天,嘴裏多是吉利話,「夏老弟今日家中辦喜事,過幾日定然身子康健,咱們有空再去明月樓小聚……」這是舊友。
「四哥,等你好了,兄弟非跟你多喝幾杯不可。」這是族中的堂兄弟。
夏南天一一應承下來,這才被小廝抬回了靜心齋。
夏家辦喜事,除了寒家人一肚子彆扭之外,夏家同族也多有非議。
特別是曾經帶著人跑來要給夏南天過繼的夏老三心裏別提有多難受了,他原還想著,自己總能發夏南天這注財。
族裏那些人他都試探過,但凡自己家裏兒子有機會承嗣,都想著獨吞,或者只讓他喝點殘湯剩水,獨獨夏九郎面上瞧著憨實,心裏卻是個有成算的,一早就提出來—— 
「若是平哥兒能做了四哥的兒子,將來那一房裏的東西由著三叔挑。再不濟,咱們兩家一人一半,侄兒還能虧了三叔不成?」
夏老三這才熱情張羅過繼事宜。
等族裏各家接到夏南天派人送去的喜帖,夏九郎頓時傻眼了,拿著喜帖就往夏老三家裏衝,抓著他的胳膊差點將夏老三那把老骨頭給捏碎了。「三、三叔,這是怎麼回事?不是說好了要我家平哥兒過繼的嗎?怎的又招贅了?」
夏南天既然招贅了,定然是不會再過繼的。
當日夏南天拒絕了過繼之事,夏九郎並未去靜心齋親耳聽到,而夏老三回來後還滿口應承,「老四應承了下來,只再等等。」
這一等就等來了夏芍藥贅婿入門。
夏老三有苦難言,他原本覺得有十分把握的事情,哪知夏南天竟然撐到了現在,還有精神給女兒辦喜事,瞧著倒是比上次他見到他的時候氣色要好了許多。
夏九郎日夜都想著要做宅門裏的老爺,一朝算盤落空,待聽得夏老三吞吞吐吐說夏南天壓根沒答應,當時就拒絕了,恨不得把夏老三給撕了吞下肚,眼珠子瞪得都快凸出來,「三叔,你這是耍著我玩呢?」
之前他風聲都放出去了,族裏堂兄弟們都等著給他賀喜呢,性急的連禮都備下了,就盼著到時候也能沾沾光。也有心裏泛酸的,背地裏不知道說了幾籮筐的酸話,等收到喜帖,風言風語倒散開了,臊得夏九郎都沒辦法出門,心裏將夏老三給恨了個半死。
今日喜宴,夏家族裏別的人家都來了人,還備了份薄禮來吃一杯水酒,唯獨夏九郎一家沒來,實在是沒臉登門。
夏老三臊眉耷眼坐在上座,喝著夏家宅子裏的陳年佳釀,心裏直泛酸水,總疑心這酒釀的味兒不對。
族裏與夏芍藥同輩的堂兄弟們拉著夏景行介紹族裏的人,夏景行聽到夏老三是族長之時,還特意敬了他一杯,夏老三仰頭將這杯喜酒灌下肚,都不知道是個什麼味兒。
寒取雖不知夏家族中打算,可自己算盤落空,與夏老三都算是失意人,又不幸坐在了同一桌,相對而飲,沒多久就喝得爛醉。
寒向茂要看顧父親,不免顧不上弟弟,見夏景行被何渭、吳三郎以及夏家族中堂兄弟圍著灌酒,寒向榮則悶頭喝酒,再一轉頭,卻已經不見寒向榮的蹤影。
寒向茂真有心想看顧兄弟,怕他鬧出什麼不好聽的事情來,但寒取揪著兒子不放,他只能招手讓最近的小廝過來,「榮哥兒喝了酒,快派人去尋一尋。」
那小廝立刻轉身往後宅奔去,到了思萱堂,問門口的婆子,「可瞧到二表少爺沒?」
那婆子也喝了兩杯酒,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你這猴兒,也不看看這裏是什麼地方?這是新房!二表少爺喝醉了酒,不回家去歇著,跑到新房來做什麼?」
之後小廝在夏家後院到處轉了一圈,都沒尋到寒向榮。他之前恰是奉了夏南天的命要緊盯著寒向榮,只是座上有位賓客喝了酒想更衣,讓他帶路,等他引了客人回來,再瞧時,座中已不見寒向榮的蹤影。
見寒向榮沒來新房鬧騰,思萱堂裏靜悄悄一片,小廝惴惴不安的想著,或許二表少爺醉了自己回家去了。


前院裏鬧酒鬧到半夜,賓客們才散去了一大半。
原想要將夏景行灌醉,反被他灌得溜到桌子底下、還嘟囔著「兄弟好豔福」的何渭、吳三郎等人,都醉了個爛死,被華元帶著小廝給抬到了前院客房,各灌了一碗醒酒湯,安頓了下來。
夏景行腳下打飄,一步步往夏家後院走去,小廝要扶他,卻被他推開了,「我自己走回去,你們留在這裏收拾東西。」喜宴散了之後,到處一片狼藉,恐怕要收拾到大半夜了。
遠遠瞧見了思萱堂的燈光,他腳下便加快了幾步,人還未到,就聽到一道聲音—— 
「表妹,我實在沒想到,妳對我這般絕情!」
夏景行腳下一頓,立刻便想到了這聲音的主人是誰。
滿院子的賓客,能對著夏芍藥喊表妹的,除了寒向茂,便是寒向榮了。
寒向茂已經成親,早就攙扶著醉酒的姑老爺回家去,那這聲音便只能是寒向榮。
夏景行看看左右,這條路是個三岔路,左右兩邊各植了花樹,向左是去靜心齋,向右邊是思萱堂。夏芍藥與寒向榮恰被這些花樹給擋著,他只看到了夏芍藥身著大紅嫁衣的背影,卻不曾瞧見她的臉,只聽得她聲音極為平靜,宛若平常般回道—— 
「二表哥喝醉了,若是不想回去,就讓管家帶你去前院住客房。今兒是我大喜的日子,二表哥能來賀喜,我很開心。」
寒向榮的聲音卻十分的激動,「表妹,妳怎麼能這麼對我?妳怎麼能真的嫁給別人?妳這是在拿刀子割我的心啊!」
他的聲音裏飽含了痛苦,就連夏景行這個局外人也覺得他對夏芍藥用情極深。
夏景行入目之處,近處是紮著彩綢的花樹,左手邊就擺著兩盆芍藥花,芬芳吐蕊,遠處是紅彤彤的思萱堂,忽然覺得這顏色有些刺目。
夏芍藥顯然沒什麼耐性聽寒向榮傾訴衷腸,只道:「表哥快回去吧,夜深了,我還要回去,不然一會兒夫君該回房了。」說著便向著思萱堂的方向走去。
夏景行聽到她這稱呼,突覺得遠處那一院子熱熱鬧鬧的紅色似乎不那麼刺目了。
但寒向榮不似夏芍藥這般平靜,聲音裏透著絕望與痛苦,連連質問:「妳現在心裏一心一意只裝著他是不是?他到底是從哪裏冒出來的,值得妳這般待他?我與妳從小一起長大,妳到底有沒有將我放在心上啊?」最後一句已經是聲嘶力竭。
夏芍藥停了下來,還未及回答,已聽得夏景行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這是在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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