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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24201

《金枝丫鬟》

  • 作者金萱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6/05/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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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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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為窮人妻,不為富人妾,這是杜綺玉重生後的願望之一,
前世慘死後宅,是她有眼無珠錯把李敬這個渣夫當良人,
今生她只想要讓杜家避開抄家滅族的命運,
與在杜家做下人的父母平安低調的過日子,
可沒想到她都已經不再上趕著去討好那些富家少爺,
李敬卻對她糾纏不休,甚至開口要以萬兩為聘討她做妾,
幸好有上官公子數次為她解危,不但巧妙化解她的失貞危機,
又在她被李敬擄走後救了她,以整個太師府為後盾庇護她,
這條大腿她可得抱緊了,只有他能幫杜家渡過劫難!
然而他雖然對別人淡漠疏離,對她卻是各種破例,
只讓她一人進入專屬於他的地盤,只對她溫柔體貼,
甚至在她被愛慕他的侯府千金打破頭時大發雷霆,
還說知道她誓不為妾,因此要娶她為妻,
一點也不在乎她只是杜家的丫鬟,與他的身分是雲泥之別,
他用那迷死人的帥臉說出這麼犯規的情話,讓她怎麼拒絕得了嘛!
金萱,1996年出道至今,天秤座女子,
同時也是一個生活得很懶散、很隨興又很爽的宅女。
心無大志,隨遇而安,愛睡覺,愛看文,也愛吃,
希望世界和平,人人平安健康。
不能回到過去,那就好好珍惜當下!
 

之前與許久不見的朋友吃飯,她說到了有點年紀後,她才知道當年父母反對她在念書時過度投入玩樂團、反對她想把音樂當成職業,對她不斷諄諄教誨要她好好讀書,是因為歲月的歷練讓他們知道什麼時候哪些事才是最重要的,希望她不要走冤枉路,但當時年輕氣盛的她並不懂,只覺得父母過度干涉她的人生,並不支持她的理想,為此她與父母衝突不斷,自己咬著牙在外面闖蕩,辛苦努力了好久,可兜兜轉轉的十多年過去了,她從還算有條件追夢的年輕人變成了老實說一事無成的中年人,某天大醉一場醒來後,她突然領悟到當初父母說的話是對的,她可以把音樂當成一輩子的興趣,但是在投入興趣的時候也不能失去與其他人競爭的能力,如果那個時候有好好唸完高中,至少現在她想要找一份糊口的工作也不是那麼困難。
她說她後悔了,後悔年輕的時候沒聽父母的話,後悔為了追逐夢想而沒有珍惜身邊的人,致使最後失去愛情,即使現在她悔悟了,再回頭時父母永遠是她最堅實的避風感,可是錯過的人與感情永遠就是錯過了,她苦笑著說,她現在真的能體會到至尊寶說的「曾經有一份真摯的感情放在我面前,我沒有珍惜,等到失去的時候才後悔莫及」這句話有多痛了。
說實話,這頓飯吃得有點沉重,我也想起了自己曾經後悔的許多事,很多時候都想著如果有機會可以重來就好了,就像故事裡的女主角一樣可以重生或穿越,有第二次人生,那該多好!
然而現實畢竟是現實,我們沒辦法回到過去,但至少還能從故事裡尋求安慰,就像金萱的《金枝丫鬟》,女主角杜綺玉愛慕虛榮,用盡手段想飛上枝頭,最後終於成功做了有錢公子的小妾,然而她的苦難卻是這才開始,宅鬥的可怕讓她不得善終,也讓她知道自己錯了,只是她比我們都幸運,她還有再重來一次的機會,她死得雖然慘,但就是因為那樣的痛讓她更珍惜第二次的人生。
簡單來說,這是一個深切的體認到自己的錯誤後,幸運得到再來一次的機會導正人生,卻意外收穫幸福的故事,可說起來簡單,但我相信你看了之後一定會有共鳴,因為每個人都曾經有過後悔的事,只是千金難買早知道,世上沒有後悔藥,不是每個人都能像綺玉一樣幸運,所以珍惜人生,把握當下,才是我從《金枝丫鬟》裡學到最可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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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閨女的懺悔
「玉姨娘,妳聽得見我的聲音嗎?再用點力,小少爺就快要出來了,玉姨娘!」
「姨娘,妳要撐下去啊,等小少爺出生後,咱們生活就會愈過愈好的,妳千萬不能放棄。姨娘,拜託妳用點力,別丟下奴婢,拜託妳。」
「怎麼樣?」
「這樣不行,妳去跟夫人說,看有沒有準備蔘湯,餵點蔘湯下去可能還有點希望能保住大人,不然母子倆都保不住。」
「奴婢這就去,這就去。」銀花用著哽咽的嗓音,帶著滿臉的淚水,慌慌張張、跌跌撞撞的離開了產房。
別去了銀花,別白費力氣了,夫人是不會管我的。玉姨娘無聲的輕喚著。
「糟了,沒氣了!玉姨娘?玉姨娘!」穩婆急忙拍打著產婦的臉頰,連聲叫喚著,同時用力掐著產婦的人中,但仰躺在床上的產婦都沒有反應。
她伸手再探產婦的鼻息,依然毫無氣息
「死了。」她面無血色的喃聲道,旋即又猛然一驚的撥開同樣呆住的助手,朝產婦隆起的肚子用力向下推壓著。「快點,過來幫忙用力推,也許孩子還活著,快點來幫忙啊!」
一旁呆住的兩個婆子突然驚醒,對看一眼後,立即上前幫忙用力推擠姨娘隆起的肚子。死個姨娘不重要,若是死了個小主子,那她們這些在產房裡幫忙的下人肯定會被牽連降罪。所以,拜託小主子千萬別出事啊,拜託,拜託。
「出來了,出來了。」穩婆慶幸的叫道,但下一刻在看清手中嬰孩泛青的膚色後,頓時整個人都癱軟到地上去了。嬰孩是個死嬰。
玉姨娘瞬間卻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神情,微笑著流出了眼淚。
她看著躺在床上已無氣息的自己,與在屋裡被嚇呆的那個穩婆及兩名粗使婆子,再看到隱婆手中的那個青色嬰孩,是個兒子,那是她的孩子。
孩子。她輕聲呼喚,彎腰抱起自個兒的孩子。懷中的孩子膚色粉嫩,與床鋪上泛青的嬰孩不同,他聞聲睜開了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著她,接著對她伸出雙手在空中抓了抓,發出嬰孩的笑聲,很是開心。
她頓時淚流滿面,淺笑著傾身吻了吻孩子的臉。
孩子,對不起。她對懷中的孩子懺悔的致歉。都是為娘的錯,是娘沒能將你保護好,是娘太蠢,太愛慕虛榮,以為進了貴族名門就能高人一等,身分與下人會有所不同,即便為妾也能是個主子,能有人服侍而不必去服侍他人。
孩子,對不起,娘錯了,錯得離譜,錯得得不償失,錯得悔不當初,只可惜一切的後悔皆已莫及。
對不起了孩子,真的真的很對不起,讓你因為娘的愚蠢而沒能活下來,但是娘卻覺得很慶幸,因為你若活下來也是受苦,除了娘之外沒有人會心疼你,就跟娘一樣,在失去了你外祖父與外祖母之後,這世上再也沒有人會心疼娘。所以你就跟著娘一起走吧,一起去重新投胎。
如果真有來生,娘定誓不為妾。
如果真有來生,你也一定要投對胎,別再投進姨娘小妾的肚子托生了,知道嗎?
如果真有來生,咱們倆還有母子緣分的話,娘定會將你保護好,好好的照顧你,讓你平安健康的長大成人,讓你擁有一個嚴父慈母、兄友弟恭的和樂家庭。
孩子,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對不起……


「對不起……對不起……」
床上的人兒突然發出微小的囈語,瞬間驚動了守護在床邊的婦人。
「綺玉?綺玉,妳終於醒過來了嗎?妳聽得見娘的聲音嗎?聽見就睜開眼睛看看娘,綺玉?」婦人緊握著女兒的手,激動的朝床上人兒呼喚道。
「……對不起……對不起……」
床上的人兒依舊囈語著,並沒有睜開眼睛,但即便如此,床邊神情憔悴疲憊的婦人依舊喜極而泣,畢竟女兒終於有了反應,而不像過去兩天那樣一動也不動的躺在床上發著高燒,連續兩位大夫來診過脈之後都只會嘆氣搖頭,其中一個還要他們可以準備後事了。
啊呸!那傢伙不是學藝不精,就是個招搖撞騙的假郎中,這也難怪他只能在一些小山村裡當鈴醫,沒辦法到鎮上坐館當大夫了。
還是他們田莊裡的葉大夫醫術高明,雖說了不樂觀,也叫他們夫婦要有心裡準備,但至少與他們說了,如果溫度能降下來就還有救,瞧,綺玉身上的高燒在天快亮時剛退下來,這才過不到兩個時辰而已,她都能開口說話了,雖是在說夢話聲音又小,但的確是好轉了不是嗎?
啊,對了,對了!得趕緊再去請葉大夫來看下才行!她猛然想到,隨即站起身來,轉身朝屋外跑去,同時大聲呼喚著,「阿牛!阿牛你在嗎?阿牛!」
「大娘,我在,妳找我?」阿牛立刻從一扇門後冒出頭來。他人如其名,長得黑黑壯壯憨憨的,就像一頭牛一樣。
「快點去請葉大夫過來,綺玉她好像要醒了,快點去!」
「這是真的嗎?我這就去!」阿牛喜形於色的用力點頭,立即飛奔而去。
婦人轉身回房,再度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目不轉睛的看著床上的女兒,一手緊握著女兒的手,一手則輕撫著女兒才幾天就瘦了一圈,又蒼白又憔悴的臉,心疼又悔恨。
令她悔恨的事就發生在三天前,也是致使女兒變成現在這副模樣的原因。
三天前的下午,她與女兒說了決定要將她許配給阿牛這件事,沒想到女兒反應激烈,不僅說不願意,還信誓旦旦的說出她一定要高嫁進富貴名門的心願,而且怎麼說都說不聽,讓她相當的生氣。
當時怒不可遏的她在一氣之下便謊稱此事早已決定不可更改,不料女兒居然以死相逼,氣得她當場甩頭而去,怎知早被他們夫婦倆寵壞的女兒竟真的跑去跳水,事後命雖是救了回來,卻一直昏迷不醒且高燒不退,讓她自責不已。
過去兩天,看女兒毫無生氣的躺在床上命懸一線,她心痛如絞,恨不得取而代之。她不斷地向上天祈求,只要女兒能平安無事渡過這一劫,能夠活下來,不管以後女兒想要什麼或有什麼願望,她都會盡全力幫她達成,包括想高嫁進富貴名門這件事,她也會幫她,再也不會逼她做任何她不樂意的事。
「綺玉,妳要快點醒來,快點好起來,娘以後再也不會逼妳做任何妳不樂意的事。」她對床上的女兒承諾著,「妳的婚事,不管妳想嫁給什麼樣的人,娘都會聽妳的,也會盡全力幫妳達成願望,妳爹若不同意,娘也會幫妳說服他,只要妳開心就好。綺玉,娘的寶貝女兒,妳可有聽見娘說的話?」
娘?杜綺玉在昏沉間似乎聽見了娘的聲音,那聲音是如此的熟悉又如此的懷念,尤其是在她懷胎之後更是想念。
那陣子她常想著,如果娘還在世定會耳提面命告訴她孕婦的所有禁忌,讓她不會毫無所知,幾度受奸人奸計所害,身子和腹中胎兒都變得愈來愈虛弱,終至母子倆難產而死。
她常想著,如果杜家沒被抄家的話,即便她只是杜家田莊總管的女兒,李家不看僧面看佛面,也會善待她這個姓杜的姨娘,而不會放任後宅那些賤人賤婢們糟蹋她、欺負她卻不聞不問。
她常想著,如果人生能夠重來,她絕不會再被榮華富貴所迷惑,為虛榮嫁人為妾,不聽爹娘的勸告,找個老實可靠家境單純的男人,明媒正娶嫁給他,平凡安穩的過一生。如果人生能夠重來—— 
「大娘、大娘,葉大夫來了!」
「葉大夫,你快來看看綺玉,她剛剛開口說話了,雖然她人沒醒,但我的確聽見她說話了。」
「好,先別急,讓老夫替她把把脈再說。」
杜綺玉的思緒瞬間戛然而止,因為這三人的說話聲太過清晰,感覺就像與她同處一室,人就在她身邊一樣。但是這怎麼可能呢?杜家的事發生都快一年了,身為忠僕的爹難逃一死,而娘則決定與爹一同赴死,生死相隨。
還有葉大夫,她記得他,是個滿臉慈祥的老大夫,年輕時聽說去過許多地方,老了之後才回鄉養老,因髮妻早逝,膝下又無子女的關係,便接了田莊的邀請,搬至田莊居住,成了杜家田莊的駐莊大夫,負責為杜家看守田莊的下人與佃農們診治醫病,是個醫術高明的老大夫。也不知道杜家獲罪後,他有無遭受到牽連?
最後剩下的那個聲音應該是阿牛哥。
對於這個憨厚老實到近乎呆的竹馬,她有懷念、有歉疚,有友情也有親情,但卻始終無法接受與他成親共渡一生的想法。
她總感覺與這麼一個憨厚老實的男人做夫妻,心胸不夠寬廣的她定會天天為他的憨厚老實與善良可欺而受氣。她光是想像,就無法接受這樣一個在旁人看來是老實善良,在她眼中卻是蠢笨可欺的男人做夫婿。
她還記得當年娘說已將她許配給阿牛哥時,她既震驚又難以接受,還抵死不從的跑去跳池塘,差點就把自己的小命給跳掉,但也因此讓自責不該逼迫她的娘親從此對她言聽計從,為了她高嫁的願望費心費力,終幫她走上了這條後悔莫及的不歸路。
過往的諸多記憶掠過心田只一瞬間,她突然感覺有人抓住她的手,先將她的掌心向上平放,接著手腕處又傳來一陣溫熱,就像有人正在為她把脈一樣。
這是怎麼一回事?聲音真實也就罷了,怎麼連觸感都這麼真實?她是在作夢嗎?但她不是已經死了,死人還會作夢嗎?
「怎麼樣了,葉大夫?」
是娘的聲音。
「已無性命之憂。」
是葉大夫的聲音。
「這是真的嗎?太好了,大娘!」
這是阿牛哥的聲音,怎麼一個個全都如此的清晰且清楚,彷彿他們三個人就在她身邊一樣,這怎麼可能呢?
「葉大夫,那綺玉她什麼時候會醒過來?」娘問。
「隨時都有可能。」葉大夫說。
杜綺玉再也忍不住的睜開眼睛,明亮的光線刺得她忍不住側頭閉眼,這舉動卻瞬間引動三人聲響。
阿牛哥驚喜的叫道:「綺玉醒了!」
娘激動的叫喚她,「綺玉!」
葉大夫則是不疾不徐的說:「瞧,這不醒過來了?」
眉睫輕顫幾下,杜綺玉再度睜開眼睛,只見娘一臉喜極而泣的模樣,激動又高興的凝望著她,伸手輕撫她的臉,而站在娘後方的阿牛哥則是滿臉傻笑,至於坐在床邊的葉大夫,他正撫著下巴處花白的長鬍鬚,一副氣定神閒狀。
杜綺玉瞬間只覺得茫然,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綺玉,妳覺得怎麼樣?有哪兒不舒服,快告訴娘。」周氏淚如雨下傾身向前,柔聲的詢問。
「娘?」杜綺玉疑惑的開口喚道,語音沙啞。她仍分不清眼前這一切究竟是夢境還是現實,抑或是人死後對前世念念不忘所產生的幻境。但她始終記得自己欠娘一聲對不起。「對不起,娘。」她開口道,感覺喉嚨哽咽疼痛。
周氏淚流不止的迅速搖頭,「是娘的錯,是娘不該騙妳,不該逼妳做妳不願意做的事,該說對不起的是娘才對。」
「不是,是女兒的錯,女兒對不起您和爹,對不起。」
「不是的,是娘—— 」
「咳咳。」葉大夫忍不住輕咳兩聲,打斷這對母女倆忘情的對話。「杜榮家的,現在還不急著說話,這丫頭昏迷了兩天都沒進食,肚子應該很餓,妳還是先去廚房弄些清淡的吃食,讓她填飽肚子再說。」
周氏怔了下,迅速點頭道:「葉大夫說的是,我這就去廚房弄些吃的。」說著一邊抹去臉上淚水,一邊又轉頭,輕柔地問女兒,「綺玉,妳有沒有想吃什麼?告訴娘,娘去做給妳吃。」
杜綺玉搖搖頭,她只想趁此機會向娘懺悔她當年的自私與不懂事。「娘,對不起。女兒—— 」
「別再向娘賠不是了,先休息會兒,娘去煮粥給妳吃。」周氏對女兒搖頭道,說完挺起身轉頭對葉大夫說:「葉大夫,你看綺玉她是不是還需要吃藥?」
「換個藥方,再吃個三帖大概就行了。」葉大夫說道。
周氏點點頭,又轉頭朝阿牛吩咐,「阿牛,大娘還要照顧綺玉走不開,你幫大娘送送葉大夫,等大夫的藥方子開出來後,再順便幫綺玉抓三帖藥回來可好?來,銀子給你。」
「好。」阿牛毫不猶豫的點頭應道。
葉大夫起身,三人隨即轉身而去,留下杜綺玉一個人依依不捨的看著他們離去的方向,為能有機會再見到母親的容顏,並對母親說聲對不起而覺得感謝。
她閉上眼睛,心想著這幻境該要結束了,不知還有無其他幻境,如果可以的話,她還想再見爹一面,也想和爹說聲對不起,說聲女兒不孝。
她記得當初為了她的愛慕虛榮與不聽勸,執意要做人小妾這件事,爹氣得到她出嫁都未再與她說句話,而她也就這麼倔強與不孝的任其發展,絲毫不以為忤,爹對她肯定感到心寒無比吧?
除了爹娘之外,還有什麼人她想再見一面呢?
她竟想不出來。可見她這一生是多麼的空洞而乏味。
未出嫁還住在田莊時,因為有爹娘的庇護,她任性高傲且無知,從不曾將田莊的人放在眼裡,因為在她眼中那些人全是下人與奴才。當她進入李家,成了李家後宅裡眾多姨娘中的一位,也成了她一心嚮往有奴婢可使喚的主子之後,她卻成了別人眼中上不了檯面的下人與奴才,只能一輩子窩在後宅裡的小角落等著被想起或是被遺忘,當真是可憐又可悲。
「綺玉?睡著了嗎?」
娘的聲音再度在她耳邊響起,令她驚愕得瞬間睜開雙眼,只見她依然處在杜家田莊中她的閨房裡,而娘則正端著一只托盤,托盤上放著一碗熱呼呼正冒著白煙的銀耳百合粥,香氣四溢,引得她飢腸轆轆。
「來。」周氏將托盤放到床邊,彎腰扶她坐起身來,然後端起那碗熱粥,一口接一口的餵進她口中。
杜綺玉一邊吞食著娘餵進她口中的美味,一邊茫然的想著,怎麼剛才的幻境還在持續,而且這吃東西的感覺也太真實了,不僅可以嚐到食物的味道,還能嚐到冷熱,且飢餓與吞嚥的感覺又都那麼的鮮明。
眼前這一切真的是幻境嗎?她懷疑地忖度著,心想,如果不是幻境的話,那又是什麼?她眉頭輕蹙,感覺自己都快要被搞糊塗了。
「怎麼了,不好吃嗎?」周氏柔聲問道。「剛剛葉大夫有交代,妳現在脾胃虛弱,要吃些清淡的,妳先忍忍,過兩天病好了之後,不管妳想吃什麼,娘都煮給妳吃。」
杜綺玉搖搖頭,看著娘因擔憂與照顧她而變得憔悴的容顏,眼淚就不由自主的從眼眶裡溢了出來。「娘,對不起。」
「妳這孩子怎麼從醒來之後就一直與娘說對不起呢?」周氏也不由得熱淚盈眶,總覺得女兒這回病醒之後,好像變得懂事了點,還會與她認錯,和她說對不起。她替女兒抹去臉上的淚水,輕聲道:「快別哭了,先趁熱把粥喝完,乖。」
杜綺玉乖巧的點頭,一口接著一口吃著娘餵到她嘴邊的粥,一邊恍神的想著,如果眼前這一切不是幻境而是現實的話,那該有多好?她能重活一遍,能重新選擇人生的道路,也能幫杜家逃過死劫,這麼一來爹和娘就不會死了。
杜家是耕讀世家,祖輩曾出過兩位拜相權臣,如今子孫雖功名不顯也漸離朝堂,但門生故舊仍遍佈朝野,所以依舊有些影響力,只是很明顯是大勢已去。
讓杜綺玉始終想不透的是,這樣沒落的杜家最後怎會招致滅門死劫?偏偏當時身處後宅消息閉塞的她根本什麼也無從得知,等惡耗傳到她耳裡時,杜家的滅門早成了禁忌話題,無人敢再輕易的提起。
「綺玉?」
「什麼?」娘的呼喚令她倏然回過神來。
「妳在想什麼呢?娘喚了妳好幾聲妳都沒反應。是不是還在想爹娘要將妳許配給阿牛的事?放心吧,這事已經停住沒繼續了,娘以後再也不會逼妳做妳不喜歡、不樂意的事了。」周氏向女兒保證道。
「娘,您別這麼說,是女兒太不懂事又太任性了。」她搖頭說,一頓後又道:「婚姻之事本就該聽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是女兒對阿牛哥一直都只有兄妹之情,沒有其他的想法。而且女兒的個性和阿牛哥老實巴交的性子根本就不合,若真在一起只有天天吵架的分,因為吃不了虧的女兒肯定受不了任何人都能使喚他的性子,娘可曾想過?」
周氏呆愣了一下,還真沒想過這事。
當初她與孩子爹之所以會中意阿牛,看中的便是他老實憨厚的性子與家裡成員簡單,只有一老父與一妹子,而且也同樣都老實這點,覺得女兒若是嫁給阿牛肯定不必經歷婆媳與姑嫂的問題,加上夫婿和公公又都是老實人,女兒嫁過去後立刻就能當家作主,這才選定了阿牛。
至於個性合不合這一點,他們真的壓根兒沒想過,只認為老實又憨厚的阿牛肯定不會欺負女兒。可是如今認真想一想,還真如女兒所說的,以這兩人南轅北轍的性子,若真在一起的話,即便不是天天吵架,大概也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一家人怎麼和美得了?
「綺玉,是爹娘沒考慮周全,差點就害了妳一生,娘對不起妳。」周氏一臉後怕,自責的對女兒說。
杜綺玉搖搖頭,說:「女兒知道爹娘都是為了女兒好,只是不小心疏忽了一些小事而已。」
「這可不是小事,是關係到妳一輩子的事。爹和娘真的是太糊塗,太糊塗了。」周氏歉疚不已。
「一切都過去了。」杜綺玉說。
「是啊,都過去了,幸好爹和娘沒鑄成大錯,只是苦了妳大病了這一回。娘真的覺得很對不起妳,綺玉。」周氏一臉心疼的對女兒說。
「娘別這麼說,一切都是女兒的錯,是女兒自己做了傻事,如果當初女兒性子別那麼強,把話好好說清楚的話,也不會有接下來的事。所以娘,您就別再自責了,不然女兒會更羞愧的。」杜綺玉搖頭安撫著母親,一點也不想見母親自責,即使這是一場幻境也一樣。
「好好好,娘不自責,妳也別再說一切都是妳的錯了,咱們都有錯,都有錯。」周氏揩去眼眶裡的淚水,感覺欣慰不已,女兒經過這次的事後好像真的長大了不少。「好了,別說那麼多話了,妳快再躺下來好好休息,這樣病才能好得快。」她慈愛的對女兒說。
杜綺玉乖乖地點頭躺下,然後忍了又忍,依舊忍不住的開口問道:「娘,怎麼都沒看見爹?」她真的希望在這場幻境結束之前也能見到爹。
「妳爹正忙著呢。」周氏解釋道:「昨日下午收到京城主子來信,說過幾天二少爺會帶些朋友到田莊玩幾天,莊子裡的人為這事都忙翻了,更何況是身為總管的妳爹呢!妳現在既然醒過來了,娘一會兒也要去忙了,這段期間妳就好好待在房裡休息,知道嗎?」
「二少爺?」杜綺玉瞬間怔住。
「是啊,娘也有好多年沒見到少爺小姐們了,也不知道二少爺這回帶來的是只有朋友呢,還是其他少爺小姐也都跟來了?妳可能不記得了,在妳小的時候,夫人曾在這莊子上養了一年的病,幾個少爺和小姐也都在這裡住過一段時間,你們還曾一起玩呢。」周氏滿臉懷念的說,沒注意到女兒瞬間怔然的神情。
「娘,那您趕緊去忙吧,女兒想睡會兒。」杜綺玉閉眼道。
「好,那娘不吵妳了,妳快睡。」周氏說完又替女兒蓋好被子才端著空碗轉身離開。
聽見房門發出咿呀聲的關上後,杜綺玉這才又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二少爺過幾天會帶朋友來田莊玩,她怎會完全忘了這件事呢?那個人就在二少爺的朋友之中,也因為有那個人的出現,當初她愚蠢不惜為妾也想攀高門的蠢願望才能成真。
李敬—— 
那個英俊瀟灑、風度翩翩又溫柔倜儻的男人,那個用承諾與甜言蜜語把她迷得團團轉,讓她不惜在沒名沒分前就把身子給了他,卻差點被他玩弄後拋棄,若非她還有點心機,娘又對她言聽計從,母女倆合作無間的將他設計了一回,讓他不得不對她負起責任的男人。
李敬,一個讓她曾經愛過也恨過,最後心冷到連想都不願再去想起的男人,即便她當時正懷著他的孩子,即便她明知道自己就快要死了。
李敬,她真不想再想起他,更不想再見到他。
那個男人完全就是個偽君子,說一套做一套的偽君子,虛有其表的偽君子,只會聽從後宅女人片面之詞卻不懂明辨是非的偽君子。
又或者,他根本不是不懂明辨是非,而是本性冷血無情、喜新厭舊罷了。後宅女人的是與非對他來說根本就不是重點,相反鬥得你死我活對他才有好處,因為舊的不去新的不來,總得有人騰位置,才有新人的容納之處不是嗎?
想當初她所居住的處所不就剛去了一個姨娘嗎?
想到這,杜綺玉不由得冷笑了一聲,但隨即又頹然的輕嘆了一口氣。
她都已經死了,現在明悟這些又有何用呢?怨只怨自己愚蠢又愛慕虛榮,不然就算聽爹娘的話嫁給阿牛哥,一輩子被阿牛哥的憨傻氣到不行,也不至於年紀輕輕就香消玉殞。
不由自主的,她伸手輕撫自己的臉,感覺掌心下是圓潤飽滿、細皮嫩肉的觸感,不似她在死前那幾個月面頰凹陷、形銷骨立的感覺。
明明那時候的她就是個月子大到快要臨盆的孕婦,但卻瘦得不成人形,這也難怪她會沒力氣生孩子,因難產而母子雙亡了。
想到孩子,她的淚水立即從眼角滑落,即便閉上眼睛,也關不住不斷滑落的淚水。
她拉起被子,將臉埋進被中,嗚咽的抽噎,直到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綺玉。」
「綺玉。」
聽見有人在呼喚自己,杜綺玉緩緩地從睡眠中甦醒過來,她眉睫輕顫了幾下後睜開雙眼,只見房裡掌著燈,母親正坐在床邊對著她微笑。
「娘?」她愣了一下,眨了眨眼,懷疑自己是否依然處在原本的幻境之中,又或者換了一個幻境?
「醒了?」母親對她微微一笑,柔聲道:「起來吃點東西,等吃了藥想睡再睡。」
吃藥?她輕怔了一下,頓時明白她還處在原來的幻境之中,只是怎麼會這樣呢?這個幻境也未免太真實了吧?不僅感覺上真實,連時間的流逝也不似有假,在她睡了一覺之後原本的白日就變夜晚,娘還端來了晚飯與湯藥給她吃。
「娘,女兒睡了很久嗎?」她坐起身來問母親,感覺身子傳來一陣久躺後的痠痛感。
「兩個多時辰,妳瞧,外頭天都黑了,晚飯的時間早過了,不然娘也不會喚妳吃飯和吃藥。妳若還想睡,等吃完飯和藥再睡。」周氏將飯菜端到床邊,把碗筷遞給女兒。
接過母親遞來的碗筷,杜綺玉沒急著吃飯,而是看向母親問道:「娘,爹回來沒?」
「還在忙著呢,不過妳爹已經知道妳醒過來的事,晚些回來定會過來看妳。」一頓,周氏又道:「綺玉,爹和娘一樣關心妳,但妳也知道妳爹的性子,待會兒他若罵了妳,說了些狠話,妳可別當真。過去兩個晚上妳爹可是寸步不離的守在這裡,就怕妳有個萬一,還為了妳的事這幾天都沒給娘好臉色,妳可知道?」
「對不起,娘,都是女兒的錯。」
「娘只是想告訴妳,妳爹和娘一樣疼妳,一樣關心妳,並不是在責怪妳。」周氏對女兒說道:「好了,快吃飯吧,不然飯菜都要冷了。娘去廚房幫妳端藥過來。」
看著母親轉身離去,杜綺玉舉筷吃起碗裡的稀飯來。
飯菜的香味盈滿口鼻,咀嚼的感覺,吞進肚腹的感覺都是那麼的真實,就像四周所看得見的一切,碰觸得到的一切都是無比的真實,一點虛幻感都沒有。
這一切真的是幻境嗎?她真的處在一場幻境之中嗎?可若不是幻境的話,那這一切又是什麼?
她明明就已經因難產而死了,不是嗎?
還是,她記憶中所經歷的一切根本就是一場夢,一場惡夢?而眼前的一切才是真實的?
可是這有可能嗎?
第二章 幻境中重生
日升月落,又是新的一天。
這是杜綺玉從昏迷醒來之後的第三天,每天都和尋常一樣,一日十二個時辰,人們每日早中晚三餐,東西吃多了肚子會飽會脹,不吃會餓,撞到了會痛,受傷了會流血,風吹水流,日夜交替,和她所熟知的一切沒有一絲一毫的不同。
她在仔細並小心翼翼的觀察了三天之後,終於確認了一件事,那便是眼前這一切根本就不是什麼幻境,而是她所熟知的那個真實世界,包括她周遭的所有人事物都是真實的,沒有一絲虛幻或虛假。
她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只知道此時此刻的她似乎是回到了十五歲那年,又重活了一次,而她上一世所經歷過的人生也並非是她以為的只是一場惡夢,而是真的經歷過,因為二少爺真的帶朋友來田莊,就在昨天傍晚入夜之前進莊的,就和上一世她的記憶一樣。
進入田莊的共有六輛馬車,其中主子有七位,四位少爺和三位小姐,以及一群奴僕。
小姐中有兩位是杜家小姐,分別是四小姐和五小姐,另一位則是與杜家交好的顏家小姐,閨名如玉。而她之所以能一眼便識出那位顏如玉小姐,靠的完全就是她前世的記憶。
她還記得這位顏小姐從田莊回去不久之後就會與此次同行而來的楊家公子楊獻訂親,讓同樣屬意楊公子的杜家四小姐怒不可抑,在得知此事之後當場大怒,將閨房裡的東西砸得稀巴爛,之後更是與顏家小姐老死不相往來。
這事是在她成了李敬的妾室之後,從偶爾去探望她以維繫李杜兩家關係的杜家下人那裡聽來的。至於真假,她這個後宅裡的姨娘也不能確認,不過可以確定的是,顏家小姐後來的確是嫁到楊家這件事。
除此之外,同行而來的四位公子除了杜家二少爺杜從卿之外,李敬也和她前世記憶中長得一模一樣,一樣英俊瀟瀟,一樣風度翩翩,一樣溫柔倜儻,一樣是四人之中長相最好的,只不過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杜家二少爺長得中規中矩,方臉劍眉;楊家公子長得文質彬彬,溫文爾雅;還有一位是複姓上官的公子。
這位上官公子的長相在她前世記憶中完全是模糊的,很奇怪,但是她卻知道這位上官公子是四位之中身分最顯赫的。
上官公子名擎宇,是上官家的二少爺,其祖父仍是當朝太師,雖說年歲已大,過不了幾年就會致仕,但其門生故舊遍佈朝野,即便人走茶也涼不了,根本無人敢小覷,更別提其父親還位列九卿之一,差一步就能拜相封侯。也因此,上官家在京城的地位堪比王公貴族,是名副其實的一品貴冑之家。
當然,這些全都是她在成為李敬的姨娘之後,在還受寵期間從李敬那裡聽來的,要不然以她一個鄉下田莊總管的女兒哪能知道這些?
說起來,她雖對這位上官公子的長相沒啥記憶,對他的印象也只隱約記得他是個冷漠不好相處的人,但是對他與上官家的事卻知道不少,而這全都拜李敬所賜。
李敬完全就是個偽君子,表面上與人家交好,背地裡卻全是嘲諷與攻詰,一副就是見不得他人好的嫉妒嘴臉,說有多難看就有多難看。
當時仍不知李敬真目面的她蠢得只會附和他的說詞,李敬說什麼就信什麼,直接就把這位上官公子歸類到表面上故作清高,實際上卻是道貌岸然,私底下只會仗勢欺人又目中無人的紈褲子弟看待。
上一世的她真的很愚蠢,蠢到無可復加、無藥可救的地步,但這一世再也不會了。
老天既然給她重活一次的機會,她便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會離這些她高攀不上的世家貴冑遠遠的,再也不會被虛榮或富貴迷住眼,會尋找適合自己的人生,平凡而幸福的渡過一生。
不過在此之前,她得先想辦法搞清楚杜家後來為何會被抄家,又或者想辦法透個警訊給杜家家主,看能不能讓杜家避過或逃過未來的抄家大劫。
倘若不成的話,她至少也要想辦法讓爹娘離開杜家,甚至和杜家徹底切割才行。
可是想是這麼想,這事的難度卻與幫杜家渡過抄家滅門大劫一樣困難,因為她比誰都了解爹對杜家的忠誠,要不然上一世爹與娘也不會隨杜家的滅亡而死了。
上一世的她是在二十六足歲後兩個月那年因難產而死,往前十個月便是她得知杜家被抄家與爹娘已死的消息時,而那時杜家被抄家事件已過了三個月。
換句話也就是說,杜家被抄家之事發生在她滿二十五歲後不久,距今最多只剩下十年的時間。
十年的時間她能做什麼?以她一個鄉下田莊總管女兒的身分,真有辦法改變或挽救杜家未來被抄家流放的命運嗎?
杜綺玉感覺希望渺茫。因為她的腦袋一片空白,根本想不出任何突破困境的辦法。
為此,她頹然的趴在涼亭內的石桌上嘆息。
「綺玉?妳在那裡做什麼?是不是有哪兒不舒服?」
爹的聲音突然從涼亭外響起,令她抬起頭來,循聲轉頭看去,只見爹已大步的朝涼亭內走來,眨眼間便來到她身旁。
「是不是有哪兒不舒服?」杜榮一臉關心的再次追問,不等她回答接著又訓斥她道:「妳的身子還沒康復就該好好待在房裡休息,一個人跑到這裡來做什麼?」雖是訓斥,但言下之意卻帶著濃濃的關心與擔心。
「爹,女兒沒事。」她對著爹微笑。
「還說謊?沒事剛怎會趴在桌上,臉色還蒼白蒼白的?」杜榮蹙眉瞪著女兒。
「爹,女兒真的沒事,剛會趴在石桌上只是在想事情,臉色蒼白則是大病初癒。哪個病人剛病癒臉色是紅潤的,不都要補段時日才補得回來嗎?」杜綺玉柔聲解釋,不想爹誤會與憂慮。
「妳剛在想什麼?」杜榮臉色稍霽,在涼亭石椅上坐了下來。
「爹的事都忙完了?」見爹在她面前坐下,杜綺玉好奇的不答反問。
「哪有忙完的時候,不過歇一下喘口氣的時間還有。」杜榮說著又解釋道:「二少爺帶著幾位公子到林子裡去打獵了,小姐們從京城一路趕來累壞了,還在房裡歇著呢,怎麼也得休息個兩天才能緩過氣來。」
杜綺玉點了點頭,想起前世也是這樣,二少爺帶人來田莊隔天便迫不及待的進入後山打獵,小姐們則因旅途疲憊而待在莊子裡休息,等待著晚上的獵物大餐。
她記得今日的狩獵成果豐收,不僅獵到好幾隻山雞,還獵到兩隻獐子和一隻鹿,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李敬的腿讓鹿角給戳了個洞,受了傷,沖淡了歡喜的氣氛。
而前世一心想高嫁的她更是牢牢把握住這個可以邁向榮華富貴之路的機會,死纏爛打的從爹那裡爭來了負責照顧傷患的工作,趁機接近李敬,先混個面熟之後再伺機勾引,等生米煮成熟飯成了對方的人之後,又讓娘幫她一把,撞破這件事,逼得李敬不得不對她負責,也讓她得償所願的嫁進李家門,成了李敬後宅裡的玉姨娘。
回首前世的自己,杜綺玉只覺得羞愧,覺得往事不堪回首。
「丫頭,妳在想什麼?爹可告訴妳,二少爺和他的朋友們都是咱們高攀不起的貴人,妳就算有什麼心思也給爹收起來,聽見沒?」知女莫若父,杜榮見女兒若有所想,立即義正詞嚴的警告。
「爹,女兒明白您的意思,會離那些貴人遠遠的,不會有任何妄想高攀的念頭,您放心。」杜綺玉一臉認真的凝望著父親承諾道。
杜榮呆愣了一下,總覺得女兒和往常似乎有些不同。
他深深地看了女兒一會兒後,輕點了下頭,言歸正傳的問道:「妳還沒告訴爹剛趴在石桌上是在想什麼?」
「在想若是女兒想離開這裡,爹娘會不會同意與女兒一起離開。」杜綺玉說。
杜榮聞言臉色丕變,激動問道:「丫頭,妳在說什麼?離開這裡?為何要離開這裡,妳一個人離開這裡要去哪裡?」
「爹,女兒的意思是咱們一家人一起離開,而不是女兒一個人單獨離開。」一頓,杜綺玉又安撫道:「爹,女兒一個人能去哪兒?即便是要離開,當然也是要和爹娘一起離開的。」
杜榮稍微安心了點,不解的問道:「妳好端端的在這裡胡思亂想些什麼,怎會突然想什麼離開這裡的事?爹從未想過要離開田莊,這田莊就是咱們的家,等妳出嫁了,這裡就是妳的娘家,爹和娘會一輩子都待在這裡,直到老死。」
雖然早知道爹的想法,杜綺玉聞言後,一顆心依舊沉了沉。
她面上不動聲色的游說道:「爹,聽說咱們靖國疆土極大,各地風俗民情不同,四季景色美不勝收。別的不說,就拿咱們田莊所種的莊稼來說,咱們田裡種的不是麥子就是包穀棒子,南方種的卻是稻穀,而且聽說還有好多咱們這裡沒見過的莊稼。爹,您難道都不想去見識見識嗎?」
一頓,她改以柔聲誘引道:「女兒還聽說南方的天氣四季如春,不像咱們這邊一入冬就白雪紛飛冷得凍人。爹,您的腳受過傷,每年入冬都會疼得不行,咱們若搬到南方去住,女兒相信您腳疼的情況肯定能夠改善。」
杜榮不僅沒讓女兒忽悠住,還一眼就看穿女兒的目的,直截了當的詢問道:「丫頭,妳老實跟爹說,為什麼突然有了離開這裡的念頭,還游說爹和妳一起搬家離開這裡?」
杜綺玉微僵了一下,沒想到爹如此敏感,還好她早想了藉口。
「爹,女兒之前做了那種傻事根本沒臉再繼續待在這裡。」她低下頭,羞愧的低聲答道。
杜榮張了張嘴巴,沒想到會是這個原因。他輕嘆口氣,「這事知道實情的人不多,大多數人都以為妳是不小心摔進池塘裡了,若是有人在妳面前提起這件事,妳也這麼說就是。只要咱們堅持,別理那些亂七八糟的流言就行了。」
「爹,咱們真的不能離開這裡到別的地方生活嗎?女兒知道老太爺早將咱們一家人的賣身契還給了爹娘。」杜綺玉不死心的問道,不想放棄希望。
「既然妳知道這件事,就該知道杜家和老太爺對咱們一家人的恩情有多麼的大,爹又怎能忘恩負義的離開這裡呢?」杜榮眉頭緊蹙的說。
一頓,他又道:「丫頭,妳可知道爹小時候原本是街上的一個小乞丐,有一回肚子餓得實在沒辦法,就順手搶了剛從爹面前走過的一位小公子手裡的吃食,那位小公子便是杜家的三老爺。做出這種事,爹沒當場被打死就算了,杜家老太爺還收留了爹,讓爹成了三老爺的小廝,賜了姓和名給爹,這恩惠可比天高。爹從有記憶起就沒有家、沒有家人,甚至連名字都沒有,但杜家卻給了爹這一切,對爹來說,杜家就好比是爹的再生父母,是爹的家和根,妳懂嗎?」
杜綺玉除了點頭還能說什麼?她在心裡深深地嘆息,感覺心情沉重。
看樣子要想勸爹娘離開杜家是不可能的事了,所以她現今只剩一條路可走,那便是想辦法幫杜家渡過十年後的那場浩劫,但是以她的身分和能力,她有辦法做到嗎?
父女倆坐在涼亭裡沒聊多久就有人找了過來,把杜榮給叫走了。杜綺玉也沒繼續待在涼亭裡,而是回到自己的閨房去思考這個無解的難題。
俗話說天無絕人之路,她只要認真的想,定能想出辦法的,對嗎?
別心急杜綺玉,還有十年的時間,一定會有辦法的……


四位少爺公子們從後山返回田莊時,果然如杜綺玉前世記憶一樣,有豐收也有人受傷流血,頓時在田莊裡引起了一陣騷動與紊亂。
杜綺玉始終待在廂房裡並沒去湊那個熱鬧,反而還有些避之唯恐不及。
前世她因自己的野心與心計,見貴冑公子之中有人受傷,立刻積極的往前湊去露臉,又憑藉著自己是田莊總管女兒的身分,將與她有著同樣心思的人一個個擠走,獨自佔了照顧傷患的機會,即便爹以男女授受不親、她是個未出嫁的閨女不適合這個工作而反對也沒能阻止她。
可是她真沒想到這一世因為她的不湊前,反倒讓爹與娘主動跑來找她,開口要她去照顧受傷的李公子。
她當場被嚇得臉色大變,驚聲拒絕,把爹娘給嚇了一大跳,也幸好她當時的臉色夠蒼白也夠難看,這才讓她得以用身子未康復的藉口拒絕了這個工作,不然她真的很懷疑自己在面對李敬時能否平心靜氣?若是不小心洩露了自己內心對那人的厭惡與憎恨而被人察覺的話,那就難以解釋了。
總之,她已決定這一世能離李敬多遠就離多遠,要是能永遠不相見最好。
但老天似乎特別愛捉弄人,她才祈願完而已,立刻就撞見了那群人,那個讓她避之唯恐不及的人自然也在其中。
她反射性的立即轉身就走。
「妳,等一下!」
身後傳來的聲音令她渾身一僵,不得不停下離去的步伐,僵硬的轉身,只因為喚住她的是杜家二少爺,他們杜家的主子。
「妳過來,過來。」二少爺朝她招了招手。
她無奈,只得僵著身子走上前去,走進她昨天坐了一下午的那座涼亭。
「奴婢見過二少爺,還有三位公子。」她朝四人福了福身。
「妳有點面熟,我記得好像是杜榮的女兒,是不是?」杜從卿用著些許遲疑的語氣問她。
「是。」她低眉斂目的應道。
「我記得妳好像與四妹妹同年紀,還以為妳已經嫁人了,沒想到還在這裡。」杜從卿有些驚訝。
「二少,你這話說的就不對了,既然她與你四妹同年紀,你四妹都還待字閨中,怎麼這位姑娘就得嫁人了?」楊獻開口笑道。
「我四妹妹的性子你們又不是不知道,完全是被我爹娘寵壞了,才由著她胡鬧,不然怎會都及笄了親事卻還遲遲未有著落。」杜從卿語氣中充滿了無奈感。
「四小姐才貌兼備,求娶者眾,伯父伯母自當要細細思量選出最優秀的人選,哪像你說的那樣。」李敬笑著揚聲。
「既然我四妹妹才貌兼備,求娶者眾,怎麼不見李少你求娶啊?」杜從卿似笑非笑的看著他。
「我倒是想,但你也知道婚姻這事咱們都得聽從父母之命,哪能自己做主?」李敬笑道。
「李敬,你若真對我四妹妹有意的話,我幫你,回京之後我把這事透露給我爹娘,由我爹娘向你父母去提這件事,肯定能成。」杜從卿認真的說。
「還是算了吧。」李敬緩聲搖頭道:「我的年紀早該議親,我想我爹娘應有想法了。這件事若是提出有好結果也罷,倘若結果不如預期,不是平白讓咱們兩家的交情生了嫌隙嗎?所以還是別提了,免得節外生枝。婚姻的事我早就決定要聽從父母安排,他們讓我娶誰我就娶誰。」
「李少,你還真是認命啊。」楊獻開口揶揄他。
「這不是認命,而是明白爹娘只會為子女好,不會坑害自己的子女這個道理。」
李敬義正詞嚴的回答,好像真有這麼一回事般,讓始終垂首靜默站在一旁的杜綺玉差點忍不住就要嗤笑出聲。
別人不知道他李敬的真面目,重生的她又怎會不曉得呢?
李敬話說的好聽,事實上壓根兒就看不上杜家小姐,即便杜四小姐真如他剛剛所說的才貌兼備,他也瞧不上,只因為杜家早已在朝堂上式微,與正任職三品中書令的李家根本就不匹配,更別提杜家四小姐在京城中還是出了名的驕縱任性,眼高於頂的李敬又怎會看得上杜四小姐呢?
李敬真正想娶的其實是上官家的小姐,只可惜人家上官家根本就瞧不上他這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婉拒了李家的求親,後來李敬這才娶了同樣是三品官家的詹家嫡次女為妻。
「話是這個道理沒錯,但若有鍾情的姑娘,何不爭取一下,畢竟夫妻可是要一起生活一輩子的人,娶自個喜歡的總比娶不喜歡的好。」楊獻說。
「娶妻當娶賢,個人的喜好倒是其次,我認為爹娘喜歡更重要。」李敬正色道。
「你還真是個謙誠的孝子啊。」楊獻有些不以為然。
「從卿,不是說要請我喝茶?」上官擎宇突然開口道。
這是杜綺玉在這裡罰站了半天後,首度聽見這位上官公子開口說話,他的聲音就像他的人一樣,給人一種冷冷清清的感覺。
「對,你不提我差點就忘了。」杜從卿猛然記起這事,轉頭朝杜綺玉命令道:「妳快去準備套茶具送到這裡來,我們要在這裡泡茶。聽說這田莊裡有種茶叫野茶,味道很獨特,也拿點過來讓我們品嚐看看它有多獨特。快點去。」
「是,二少爺。」杜綺玉恭敬的福身,立即轉身去辦事。
公子們心血來潮要在涼亭裡泡茶品茗可不是件小事,至少不是她一個人可以準備好的小事,因為除了準備茶具與茶葉外,還待備水、備爐、備炭、備點心,甚至還得找個懂茶藝會燒水的人去一旁服侍,要準備的事可是一大堆,絕不是像二少爺所說的備套茶具這麼簡單。所以,杜綺玉離開涼亭後,毫不猶豫的直接去找爹,將這件事交給爹去張羅。
她不確定爹對泡茶懂多少,因而將她所能想到的一切都告訴了爹,讓爹命人備齊所需之物後再送到涼亭那兒去。
對於泡茶一事,她在上一世下過苦功,只為了討好李敬。其實不僅在茶藝上她下過苦功,她還為他學習讀書寫字,為他學習下棋繪畫,只要能討好他,得到他一句讚美或是一記肯定的眼神或微笑,她學習得再辛苦再累也甘之如飴。
她在李家一共生活了近十一年的時間,除了杜家覆滅後那最後一年外,其餘時間她為了爭寵一直都在學習,想與眾不同,想一枝獨秀,想將李敬其他妾室都比下去,甚至不甘示弱的還想與他的夫人互別苗頭。
可結果呢?
她壓根就不知道李敬看中的根本就不是她這個人,而是她背後的杜家,不管她有無才貌,聰明與否都不是重點,杜家沒了她就什麼都不是了。
杜綺玉驀然深深地吐了一口氣,又搖了搖頭,要自己別再去想那些不開心的事,免得影響心情。而且與其想那些沒用的,她不如好好回想一些有關杜家的事,即便是一些八卦謠言也行,說不定還能從裡頭找到什麼蛛絲馬跡。
「綺玉,妳果然在這裡!」房門突然被推開,周氏從門外匆匆地走進屋裡,拉著她直往外走,「來,快點跟娘來。」
「娘,發生了什麼事,您要拉女兒去哪兒啊?」杜綺玉愕然又茫然的被母親拉著走。
「二少爺讓妳過去,都找了妳好一會兒了。」
「二少爺?」杜綺玉忍不住露出一臉錯愕的表情,壓根兒沒想到會聽見這麼一個答案。「娘,您可知道二少爺找女兒做什麼?」
「娘也不是很清楚,是妳爹讓娘來找妳的,好像是說妳懂什麼泡茶的,讓妳過去幫忙泡茶。」
杜綺玉心下微沉,頓時後悔先前不該讓爹準備得太周到,要不然又怎會讓那幾位看出她懂泡茶。
周氏繼續說著,「這泡茶誰不會啊,不就燒個開水再放點茶葉嗎?也不知道二少爺為何跟妳爹指名要妳過去。」一頓,她不放心的轉頭對女兒叮嚀道:「待會兒妳到了那邊,可要小心服侍二少爺和三位公子爺,沒人讓妳說話時就別開口胡亂說話,懂嗎?」
「女兒知道。」杜綺玉低聲應道。
「還有也別亂看,讓妳燒水妳就盯著壺,讓妳倒茶就盯著杯子,若是沒要妳做什麼就乖乖低著頭,安靜地站在一邊等候吩咐,懂嗎?」
「娘放心,女兒不會忘記自己是下人的身分。」她對母親說。
周氏略微靜默了一下,才說:「嗯,妳知道就好。」
母女倆自此一路再無言,直到那座被四位公子爺佔據的涼亭在望,周氏這才停下腳步,再度開口對女兒說:「去吧,仔細些。」
杜綺玉點頭,又深吸了一口氣之後,這才朝那座涼亭走過去。
「妳可來了。」一見她出現,杜從卿率先開口道,感覺就好像等了她許久一樣。
「奴婢見過二少爺及三位公子。」杜綺玉先朝四人福了福身,才道:「不知二少爺找奴婢有何吩咐?」
「妳會泡茶。」杜從卿目不轉睛的看著眼前這個鄉下姑娘道。這不是疑問句,而是肯定句。
「奴婢只懂一些皮毛,稱不上會。」杜綺玉垂首斂目的謙遜道。
「我倒不覺得妳只是懂皮毛而已,不然也不會讓妳爹差人分別送來井水、河水和山泉水這三種不同的泡茶水了。」杜從卿說。「是誰教妳這些的?」
「奴婢是從書上看來的。」
「喔,妳還識字?不簡單。」
杜綺玉寵辱不驚的沒有露出任何一絲得意的神色,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靜靜地等候主子的吩咐。
上官擎宇不由自主的多看了她一眼,總覺得這個丫頭有些不同,雖然這只是他第二回見到她,距離第一回也不過是不到一個時辰之前的事,但他已能確定自己應該沒有看走眼。
一個人出世的身分決定了眼界的高度,以他出身一品大員之家嫡次子的身分自然見過許許多多不同的人,有身分高的、身分低的,巴結奉承或盛氣凌人的,還有裝腔作勢、虛有其表的,總之各式各樣,形形色色,讓他嘆為觀止。
然而眼前這個丫頭卻莫名的讓他有些看不透,還有一種道不明的矛盾感。
她明明只是一個鄉下田莊總管的女兒,一個下人,一個野丫頭,但身上卻透著一種大家閨秀才有的教養與氣質。
當然,這點或許可用杜總管夫妻倆愛女心切,望女成鳳,對女兒的培養自小就不遺餘力來解釋。
但是這類的父母他也不是沒見過,問題在於如果這個丫頭真是這樣培養出來的,她至少也會露出些許清高的神情,或是驕傲得意,又或者是謙恭有禮的模樣,以博得他們這些貴族世家公子們的好感不是嗎?畢竟她努力向上的目的,最終不就是為了嫁個好人家?可是在她身上他卻完全看不到任何一點有此類野心的跡象。
寵辱不驚,不卑不亢,淡雅如水,這是她給他的感覺,而且完全不像是在裝腔作勢,也沒有任何的欲擒故縱,他這才會覺得看不透,覺得這丫頭充滿了矛盾。
另外還有一點也證實了他的想法,那便是杜總管似乎對自個兒的女兒懂泡茶這事一無所知,因為他連女兒為何讓他送來三種不同來處的水都茫然不解,甚至還以為這是他們家二少爺吩咐的,他這才照著女兒說的送來三種水。
「看過書,那有沒有親自動手泡過茶?」杜從卿問。
「試過幾次,但泡得不好。」杜綺玉答道。她本想說沒有的,但又擔心這麼一說二少爺不動手也就罷了,若要她動手鐵定會露餡,還不如半真半假的說試過。
「泡不好沒關係,燒水應該沒問題吧?妳來替我們燒水。」杜從卿微笑道,指了指石桌邊上正架著一把紫砂壺在燒的紅泥小爐。
「是。」杜綺玉恭敬應道,低頭走上前去接過燒水這份工作。
「對了,妳叫什麼名字?」杜從卿突然想起來般的開口。
「奴婢綺玉。」
「美麗如綺的綺玉嗎?取得真好,人如其名啊。」李敬讚美道。
杜綺玉不由自主的微僵了一下,即使沒抬頭也能感受到李敬落在她身上那道挑貨般的打量目光。
她知道如果自己此刻抬頭看向他的話,他定會對她微微一笑,然後善意的開口與她交談,好似兩人沒有身分的高低,展現平易近人、謙和有禮又風度翩翩的迷人風采,只可惜重生一回的她早看穿他虛有其表又冷血無情的本性,再也不會為他所迷惑。
「奴婢謝公子謬讚。」她平淡的福身道,始終垂眉斂目,眼睛也沒抬一下,更別提望向他了。
「這可不是謬讚,而是肺腑之言。你們三個快點說說看,是不是也和我有一樣的想法?」李敬拉人幫腔,不信以自己的身分和魅力會連一個鄉下丫頭都拿不下。在他這麼開口讚美她之後,她竟然連看都不看他一眼?這是什麼態度!
「從卿,沒想到你家田莊裡的丫頭與京城高門大院裡的一二等丫鬟相比也不差啊。」楊獻平心而論的對杜從卿說。
他並沒有像李敬這樣直接越過同樣在場的丫鬟主子去讚美一個丫鬟,所表現出來的乍看之下是高傲,實際上卻是本該如此的禮教。
杜綺玉也是在活了兩世之後才看明白這一點,也看穿了楊家公子與李敬本質上的差別。
上一世的她果然是有眼無珠啊!
「那是杜總管夫妻倆教女有方,與我杜家可沒關係。」杜從卿謙虛道,臉上的笑容卻說明了他對於杜綺玉這丫頭能為他長臉的表現既開心又滿意。
「說起來咱們幾個這回到這裡來都只帶了個小廝,連個貼身服侍的丫頭都沒帶來。原本這也沒什麼,怎知我卻倒楣受了傷,帶來的小廝又粗手粗腳的,每回換藥都是折騰。從卿,就讓我厚臉皮一回,你讓綺玉過來照顧我如何?」李敬突然要求道。
杜綺玉倏然震驚得抬起頭來,再也冷靜不了。
第三章 誓不為妾室
杜綺玉的失控只是眨眼間的事,她因震驚而倏然抬頭,卻在看見那張令她憎惡的臉之後又立刻冷靜下來,重回垂眉斂目,柔順沉靜的低頭姿態。
現場眾人除了因看不透她而一直暗中觀察她的上官擎宇注意到此事之外,其他三人皆未注意到。
杜從卿正為李敬突如其來的要求而輕愣,李敬則因期待他首肯的答案而目不轉睛的看著他,至於楊獻則是對著李敬蹙眉,明顯不贊同他這個唐突的要求。
他開口道:「李敬,你受的傷在腿上又不是在手臂上,讓一個未出嫁的姑娘家去照顧你的傷口這種話你也說得出來,不會太過分了嗎?」
「楊獻,不是我說你,你這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嗎?」李敬以開玩笑的語氣說,但心裡卻是一把火。正主都還沒說話,他倒先多管起閒事來了。「我的傷口是在小腿上又不是在大腿上,你說這話不覺得才過分嗎?至於未出嫁的姑娘這說法,你可別告訴我,在你京城家中,你房裡服侍的丫鬟們個個都還是姑娘。」
「你說這是什麼話?」楊獻驟然變臉。
「從卿,水開了,不是說要泡野茶請我喝嗎?」上官擎宇忽然開口道。
「咦?真的。這丫頭水燒得還真不錯啊。」杜從卿說,趁機將眼前尷尬的氣氛岔開,同時給了上官擎宇一個感激的眼神。
「說真的,這野茶我先前也沒喝過,只是聽我爹和二叔提過滋味難忘,今日咱們就來試試這滋味到底有多難忘。」杜從卿一邊說著,一邊執壺,將沸水沖入壺中直至溢滿為止,然後又將壺內的水倒出至茶杯中,接著置茶、注水、倒茶、分茶、奉茶,一串動作雖稱不上完美,卻也挺熟練的,一看就知平日沒少自個兒動手泡茶。
「來,都喝喝看這野茶是什麼滋味。」他招呼道。
「苦。」熱茶入口後,李敬第一個說出感想。
「雖是口鼻生香,卻過於苦澀,可惜了。」楊獻讓茶水在口中稍微打轉了一下,吞嚥之後才帶著些許可惜的語氣評價道。
「擎宇,你覺得呢?」杜從卿看向尚未發表感想的上官擎宇。
上官擎宇並未急著開口,而是仔細的品嚐著口中的佳茗。這野茶的香氣極為濃郁,即便吞入腹中依然口齒留香。茶水剛入口的感覺的確是又苦又澀,味道過於厚重,但下喉後卻能潤喉生津,讓人有種周身舒坦又提神的感覺。
「好茶。」他將茶杯內的茶水喝盡後,才不疾不徐的開口吐出這兩字。
「說說看好在哪裡。」杜從卿眼睛一亮的要求道。他先前留了個心眼,只說這野茶的滋味令他爹與他叔難忘,卻沒說難忘的滋味是好或是壞,結果果然如他所預料的,只有上官擎宇能真正品出這野茶的好滋味,說出好茶這兩個字來。
「這茶的香氣雖濃郁清長,但味道卻苦澀不已,難以入喉,我也想聽聽你說它好在哪裡。」李敬說。
明明是不以為然,卻又擺出一種虛心求教、不恥下問的謙厚姿態,讓低垂著頭的杜綺玉聞言忍不住嘲諷的輕撇了下唇。
楊獻沒有說話,卻是再度舉杯就口,仔細的重新品嚐起這被上官擎宇讚為好茶的野茶。
「以香氣來說,它的茶香濃郁持久,高揚幽雅。以滋味來說,它入口雖然苦澀,但甘醇度強,潤喉生津,口中的茶香味又持久不散。」上官擎宇慢悠悠的說著,「這些不都是好茶的條件?因此我才會說它是好茶。」
「說的好,擎宇!你所說的跟我父親說的差不多,雖然我品茗的功夫不到家,還品不出你們說的這些好滋味,但總算是喝過這『好茶』,也算長見識了。」杜從卿哈哈笑道,語氣裡滿是對上官擎宇的佩服。這難怪爹常要他多向上官擎宇學習了,別的不說,光是品茗他就品不過人了。
「是啊,我也長見識了。不過擎宇你老實說,平日你是不是經常都喝著這類的好茶,要不然怎麼我們都品不出這是好茶,就你一個人品得出來呢?這難道就是一品官家與三四品官家的差別嗎?」李敬笑著說道。
上官擎宇臉上的笑容漸淡,沒有應聲。
氣氛頓時變得凝滯了起來。
杜從卿急忙出聲緩頰道:「李敬,別開玩笑了。擎宇的味覺向來都是咱們四人之中最好的,這可是天生的,咱們羨慕都羨慕不來。」說著又轉向另一人,問道:「你說對不對,楊獻?」
「沒錯。」楊獻合作的點頭,然後咬牙切齒道:「我永遠記得第一次被擎宇騙去的那塊羊脂玉佩。」說完還瞪了他一眼。
上官擎宇慢悠悠的說:「願賭服輸,說騙太難聽了。」
這事發生在幾個人還不熟時,當時楊獻愛顯擺,請大夥到他家開的酒樓吃飯,點了一堆招牌名菜,口若懸河的介紹著每道上桌的菜餚,不懂裝懂。這也就罷了,不知為何他卻總愛針對他,時不時就刺他一刺,讓當時年輕氣盛的他忍無可忍的輕諷了幾句,結果後來兩人就在周遭人起鬨下打了個賭,最後結果自是不言而喻。不過兩人的交情也算是因此而不打不相識就是了。
「反正你這傢伙不老實,騙走我一塊上好的羊脂玉佩。」楊獻恨聲道。
「擎宇向來最愛扮豬吃老虎了,咱們兄弟誰沒被他騙過貴重的東西啊?不知道他真實身分的人說不定還會以為他專靠坑蒙拐騙營生呢。」李敬接聲道。
「李敬,你今天是怎麼一回事?」楊獻忍不住朝他沉聲質問。
「我怎麼了我?」
「不斷尋擎宇的晦氣,說話還夾槍帶棒的,你究竟怎麼了?擎宇有得罪你嗎?」楊獻蹙眉說。
「朋友間開個小玩笑罷了,什麼夾槍帶棒的,你反應也太大了吧?」李敬不以為然。「你瞧擎宇都沒說話了,你迫不及待跳出來指責我是有什麼好處可拿不成?」
楊獻騰地一下站了起來,冷臉怒喝道:「你說什麼?!」
「好了,都別吵了。」杜從卿開口道:「李敬,你少說兩句。楊獻,你也別這麼衝動。來,喝茶。」
「我傷口在痛,想回房休息了,你讓這丫頭扶我回去。你們三個人自己喝吧!」李敬不給臉的起身。
「別這樣,快坐下來喝茶。」杜從卿對他說。
「怎麼,連你都看我不順眼,跟你要個丫頭扶我回房休息你都不肯答應?」李敬忿忿地說。
「你在說什麼,我哪有說不答應,只是覺得大家都是朋友,這樣不歡而散不好,才讓你坐下來喝茶,大夥一會兒聊開就沒事了。」杜從卿蹙眉解釋。
「這麼說來是我的錯嘍,是我不識好人心,一個人在這裡無理取鬧了?」李敬冷笑道。
「你有自知之明就好。」楊獻冷不防的開口說了這麼一句,完全就是火上加油。
李敬冷冷地轉頭看了他一眼,轉頭質問杜從卿,「所以在你心裡也是這麼想我的嗎?」
杜從卿就算心裡真這麼想也不會說出來,畢竟這裡是杜家的田莊,他是主人而李敬是客人,他即便不能做到賓至如歸,至少也不該去惹火或得罪客人吧?所以他決定還是順著李敬的意,讓他消消氣。
「怎麼可能,我又不是第一天認識你。」他笑著開口道:「你既然想回房休息,那就回去休息吧。綺玉,妳幫我送李公子回廂房休息,小心他受了傷的右腿。」
杜綺玉渾身僵直,內心極度不願。但是她能拒絕、能抗命嗎?可是她真的無法忍受碰觸到那傢伙,更無法接受他將他的手放在她身上,她怕自己會忍不住將他用力推開,更怕她會當場吐出來。
不行!她一定要想辦法拒絕才行。
她倏然抬起頭來,鼓起勇氣開口道:「二少爺,奴婢斗膽有話要說。」
沒料到她會突然這麼說,在場的四位公子爺同時間都轉頭看向她。
身為主子的杜從卿眉頭輕挑的看著她,疑惑又帶著些許好奇的問她,「妳有話要說?什麼話?」
杜綺玉握了握拳頭,腦袋瘋狂的運轉著。她垂眉斂目,緩聲開口道:「稟二少爺,奴婢前幾日因不小心落水而臥病在床多日,這兩日才病癒得以下床,但身子卻仍虛弱無力未完全恢復。因此,奴婢實在不敢逞強一個人扶李公子回房,就怕中途不支,害得李公子傷上加傷,那奴婢就罪該萬死了。」
「原來如此,那—— 」
杜從卿話未說完就被李敬開口打斷。
「我傷的不重,還能走,只是需要有個人在旁邊搭個手而已。妳大可不必擔心會中途不支而讓我傷上加傷。」他目不轉睛的看著垂頭而立的丫頭,有種她似乎有意要與他保持距離的感覺。
怎麼,就連一個奴婢現在都敢瞧不起他是不是?這個賤人!等妳落在大爺我的手上後,我讓妳跪著求我多看妳一眼,哼!
杜從卿心裡不悅,卻懶得再與他多說什麼,便直接轉頭對杜綺玉淡聲命令道:「既然李公子都這麼說了,妳就讓李公子搭個手,幫我送李公子回廂房休息吧。」
杜綺玉頓時渾身發冷僵硬,腦袋一片空白,只想尖叫。
「我也想回廂房歇一下,我送你回去吧。」上官擎宇突然起身開口道。
眾人聞言全都轉頭看向他,包括突然得救的杜綺玉,她呆呆的望著他,感覺鼻子忽然有些發酸,眼眶有些發熱。他是不是看出了她的不願與勉強,這才出聲幫她?先前似乎也是這樣。
上一世李敬跟她說過,上官擎宇這個人非常的聰明,雖然總是冷冷淡淡的不太愛說話,但每回開口或出手都能一擊必中,好像沒有什麼事能逃過他的雙眼,他早就發現並看穿了別人沒發覺的人事物一樣。
所以,他是不是真的有意在幫她?不,就算是無意,是恰巧好了,她也必須感謝他,謝謝他救了她。謝謝!
「你也要回房休息?那還泡什麼茶,都散了吧。」楊獻有些不滿的開口。
「咱們前天傍晚才到田莊,昨日也沒休息就去了後山打獵,今天的確是該好好地休息休息。」杜從卿緩頰道。「那就這樣吧,各自回房休息,晚飯時再聚。李敬,我扶你,走吧。」
杜綺玉立刻垂首後退,讓出一條路來,直到四人的背影徹底從她眼前消失,她這才虛脫般的整個人癱軟在地上,渾身無力,心有餘悸。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杜綺玉從沒想過,前世自己為了靠近李敬而絞盡腦汁,無所不用其極才獲得李敬的青睞,這一世她什麼也沒做,甚至還避之唯恐不及,那傢伙卻反倒看上了她,總是利用二少爺在他們幾位公子聚會時點名她前去服侍。
身為杜家下人,她拒絕不了主子的命令,只得聽命行事。幸好那傢伙在眾目睽睽之下也不敢對她做什麼,頂多在口頭上佔點便宜,太過分的話就會惹來楊公子的嘲諷或二少爺的轉移話題,最後那兩人若是制止無效的話,話少人又淡漠的上官公子就會出聲說話,雖然他所說的話從來都聽不出是在幫她,但卻總能幫她解危脫困,真的讓她感激不盡。
公子們的聚會從不拒絕小姐們加入,所以若與結伴出來遊逛庭院的小姐們偶遇,憑借著在場杜家兄妹的關係,三位千金小姐們也會加入其中,然後有一就有二,有三。
其實有小姐們的加入對她來說也有好處,至少李敬為維持風度翩翩的偽君子面貌,不會太過針對她這個在一旁服侍的丫鬟,可是第一回注意,第二回放鬆,第三回不小心就露了餡,致使楊公子習慣性的出聲嘲諷,二少爺偏袒她的幫腔,三位小姐們留心的側目,然後她就悲劇了。
前世楊公子與顏家小姐是一對她知道,也知道杜家四小姐愛慕楊公子,卻不知道杜家五小姐竟偷偷地看中了李敬,也因此,當五小姐知道李敬竟對她這個杜家鄉下田莊裡的一個丫鬟有意,而顏家小姐與四小姐又親眼目睹楊獻為她與李敬起爭執,杜家二少爺又明顯的站在她這個下人這邊時,她立刻就成了三位千金小姐的眼中釘,肉中刺。
先是五小姐的貼身丫鬟小翠跑來找碴,對她冷嘲熱諷說她連替李敬提鞋都不配;接著是四小姐的丫鬟如意跑來要她別癩蝦蟆想吃天鵝肉,直截了當的對她說不管是李公子或是楊公子都不是她能妄想的,要她有點自知之明;然後就是顏家的丫鬟,見到她時總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好像自己欠她多少銀兩沒還似的。
所以,當小翠突然攔住她的去路,說五小姐房裡的茶壺沒水,要她送壺水過去時,她就知道來者不善了,也因此,當一杯水突如其來的朝她潑過來時,她毫不意外,從容的閉上眼睛逆來順受。
「妳就是這麼服侍主子的嗎?不知道我這幾天因月事身子不舒服嗎?竟然敢倒冷水給我喝!」五小姐怒聲責斥她。
「奴婢知錯。」杜綺玉垂目認錯道,任一臉的水滑落衣領之間。
她冷淡的想著,她又不是她的貼身丫鬟,怎麼知道她來了月事?想找她碴就直接說,何必找理由呢?反正她是主子,她是丫鬟,主子打罵丫鬟又何須理由,不是嗎?這樣硬找藉口只會讓她瞧不起。
「知錯怎麼還不跪下?」站在一旁的小翠立即朝她喝道。
為身分所限,杜綺玉對杜家的主子故意找碴斥責,她只能逆來順受,但對同樣身為奴婢的小翠對她狐假虎威她可不會忍氣吞聲。
「小翠姊,五小姐都沒讓我跪下,妳倒先威風的開口命令起來了,不知道的人說不定會以為妳才是杜家的小姐呢。」她面無表情的開口諷刺道。
「妳說什麼?!」小翠朝她厲聲瞪眼。
她面不改色的接著說:「先前是小翠姊攔住我叫我送壺冷水過來的,小翠姊身為五小姐的貼身丫鬟,卻不知小姐正處月事中,不覺得自己也有錯嗎?怎還好意思開口要我下跪?」
「妳胡說八道,我是要妳送壺水過來。」小翠怒聲道。
「那麼請問小翠姊,我當時是否有請教妳,問五小姐要的是冷水或熱水?」杜綺玉目不轉睛的看著她。「小翠姊可還記得自己是怎麼說的?妳說這麼熱的天氣,誰會想喝熱水?難道這意思不是讓我送冷水過來嗎?」
「妳可以送溫水過來,誰讓妳送冷水了?」小翠冷笑道。
杜綺玉聞言忍不住朝她輕扯嘴角冷笑了一下,然後轉頭面向五小姐,微微一躬身,垂首道:「奴婢斗膽,敢問五小姐剛才潑在奴婢臉上的水是溫水還是冷水?奴婢會送這壺溫水來全是按照小翠姊的吩咐做事,並非粗心犯錯,還請五小姐明察。」
隨她聲落,廂房頓時陷入一片沉靜。
杜綺玉低著頭,看不見五小姐和小翠這對主僕此刻臉上是什麼表情,但卻可以想像肯定很難看,這讓她有股出了氣的爽快感。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她是個無辜的受害者,身不由己,這些人卻還一個個的跑來找她麻煩是怎樣,真當她是受氣包嗎?真是欺人太甚。
「妳把頭抬起來。」五小姐的聲音突然打破沉靜。
杜綺玉聞聲,聽令抬頭,不料等待她的卻是一記巴掌。
「啪!」
杜綺玉頭一偏,瞬間只覺得臉頰傳來火辣辣的疼痛,耳朵則是嗡嗡作響。
「我最無法忍受的就是下人在我面前大放厥詞的無禮舉動,這一巴掌是初犯的教訓,下去吧。」五小姐冷冷地說。
「奴婢告退。」杜綺玉福身退出廂房,並不覺得多生氣,只覺得哀傷。
上一世她為什麼會想高嫁,真的只是為了能享受榮華富貴,享受被人服侍的感覺嗎?其實並不是,她只是想跳脫卑躬屈膝的生活,想擁有一點自尊,一點能為自己做主的權力罷了,而當下人是不可能擁有這些的,所以她只能想辦法讓自己當上主子,不再當個下人。
可是她後來才知道,自尊不是別人給的,要跳脫卑躬屈膝的生活也不是只有當上主子這一途,只可惜她醒悟得太遲。
伸手輕撫了下自己腫脹疼痛又發熱的臉頰,她決定回房間去冷敷一下,免得引人側目。結果她還來不及回房,就讓前來找她的周氏匆匆忙忙的帶往四位公子的所在之處。
原來公子們今日起了作畫的興致,在田莊南邊的竹亭裡擺了筆墨紙硯,獨缺一磨墨人,她不意外的再次遭到點名。因為距離公子們命她前去已有些時間,周氏在找到她之後才會二話不說匆匆地拉了她就走,壓根兒沒注意到她隻手摀臉的怪異舉動。
到達竹亭外,周氏立即將她推向竹亭,道:「快點過去,二少爺和三位公子已經等很久了。」
杜綺玉完全沒有開口拒絕的機會,只因為竹亭內的四位公子爺在聽見有人靠近的聲音時,已同時轉頭朝這邊看了過來,二少爺還朝她微微一笑。
「綺玉,快點過來,咱們幾個正等妳過來紅袖添香呢。」楊獻揚聲笑道。
杜綺玉不由得掙扎的回頭看周氏,只見周氏依舊沒注意到她的異樣,還朝她揮著手,笑著催促她道:「快去。」
她無奈的輕嘆一聲,稍稍將耳邊的頭髮往前撥了撥之後,這才低著頭舉步朝竹亭裡走去。
「妳的臉怎麼了?」
一踏進竹亭便聽見這麼一聲詢問,她瞬間停下腳步,驚訝愕然的抬頭望去。
她沒聽錯,出聲問她的人真是上官公子,她真沒想過第一個注意到她不太對勁的人會是他,但想了想又覺得理所當然,畢竟他是上官擎宇啊。
「什麼臉怎麼了?」經他一問,其餘三人這才望向她的臉。
而她則下意識的抬手摀住依舊發燙發熱的那一側臉頰。
「妳摀著臉做什麼?把手放下來。」二少爺朝她命令道。
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慢慢地將摀臉的手放下,只盼留在臉上被打的痕跡別太清楚,一點紅腫的話她還能說是不小心碰撞了一下什麼的。可惜楊獻一開口,她就知道自己的希望破滅了。
「好狠的一巴掌,竟然留下這麼清楚的掌印。」楊獻驚道。
「是誰打的?我看看。」李敬怒不可遏,一個箭步就來到她身邊,伸手欲摸她的臉,立刻把她嚇得連連退了好幾步,這也讓李敬瞬間變了臉,咬牙切齒的朝她衝口問道:「妳就這麼討厭我嗎?」
杜綺玉眉頭輕蹙,緊抿著嘴巴沒有應聲,其實她真的很想回答說是,要他離她遠遠的,最好永不相見。可惜她沒有說這種大話的身分與資格,唯一能做的只有默認。
「李敬,別開玩笑了,先讓我問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杜從卿出聲道。
「誰在開玩笑了?」李敬轉頭怒視著他,「好,既然如此,我今天就在這裡把話說清楚。我看上這個丫頭了,想納她為妾,杜家需要我付出什麼代價才願意將人讓給我?從卿,你說。」
不等杜從卿開口,杜綺玉已迅速雙膝跪地,直接表明心跡道:「二少爺,奴婢曾經發誓,今生今世誓不為妾,請二少爺成全。」
此話一出,除了李敬臉色變得猙獰外,其餘三人盡皆愣住。
「妳說,誓不為妾?」杜從卿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是。」杜綺玉斬釘截鐵的應答。
「妳為何會有這種想法?」楊獻忍不住出聲問道,感覺既意外又好奇。
誓不為妾這句話他並不是第一回聽見,幾年前他還和京城幾個紈褲混在一起時,就在花街柳巷聽幾個紅牌花娘大言不慚的以這句話明志,用以抬高贖身的身價。當然,後來那些女人一個個都成了貴冑富商後院裡的姨娘,哪裡就真的誓不為妾了,不過他可不相信綺玉說這話是為了抬高身價,畢竟這幾天相處下來,這丫頭的性子與為人他還是看得出來的。
「人各有志。」杜綺玉答道。
楊獻一呆,倏然仰頭哈哈大笑起來,因為他壓根兒都沒想到她會說出這麼一句話。
「好個人各有志,哈哈哈,說得好!說得好!」他邊說邊笑還邊拍手,真覺得這丫頭不僅乖巧、有趣還有想法。若不是她剛才已表明誓不為妾的話,他都有納她為妾的衝動了。
「好個人各有志。」李敬冷笑道,雖與楊獻說了相同的話,但語氣中卻盡是嘲諷不屑。「聘禮一千兩。」他目不轉睛的看著杜綺玉,不信她會不動心。
一般普通丫鬟的月俸不過一、二兩,名門貴冑家中的一等丫鬟頂天也不會超過五兩銀子,換句話說一千兩銀子就算她一個銅子兒都不花用,也必須存上十六、七年的時間,這麼大一筆錢,他就不信一個賤婢聽了會不心動。
杜綺玉面不改色,只淡淡開口說了一個字,「不。」
「三千兩。」李敬加碼道,一跳便是三倍。
「不。」
「一萬兩!」李敬怒不可遏的衝口而出,不信這樣她還能拒絕。
「不。」
李敬倏然握緊拳頭,簡直難以置信,他瞪著依舊筆直跪在地上的丫頭,克制不住的朝她咬牙道:「妳最好想清楚了再回答。」
杜綺玉面色淡淡的看著他,開口還是那個字。「不。」她說。
「好好好,看不出來妳還真是個富貴不能移的,很好。」
李敬怒極反笑,語氣極度輕視的說完,袖子一揮就轉身回到原來的位置坐下,再沒開口說話,但那雙有如毒蛇般冰冷的眼睛卻不時落在杜綺玉身上,讓她從頭到尾都繃緊了神經,渾身僵直。
「從卿,讓她站起來吧,她又沒做錯事,幹麼一直讓人跪著。」楊獻開口對好友說。
「起來吧。」杜從卿立即欣喜的順水推舟,不然以一個丫鬟的身分,這樣不給臉的拒絕主子帶回家的貴客,做為主子的他為顧慮李敬的面子,怎麼都該給她一頓教訓的。但若是有同為貴客的楊獻出言幫忙說項,他自然也就能順理成章的繞過這個看似以下犯下的無禮丫頭了,即使在他心裡並不覺得綺玉這丫頭有錯。
「謝謝二少爺。」杜綺玉從地上站了起來。
「妳臉上的傷是誰打的?」杜從卿言歸正傳的問道。
杜綺玉輕愣了一下,沒想到二少爺還沒忘記這件事。
這個問題是要她怎麼回答呢?老實答說五小姐打的嗎?這樣二少爺定會接著問五小姐為何要打她,而她能說因為五小姐看中李敬,但李敬卻對她有意,所以才因妒嫉而故意找碴的賞了她這一巴掌嗎?只怕她這話一說出口,連二少爺都會賞她一巴掌,罵她壞了五小姐的名聲吧,這件事她還真是有口難言啊。
所以想了想,她決定還是讓娘來背這個黑鍋吧。
「是奴婢的娘打的。」她開口答道。
「妳娘為何要打妳?」杜從卿眉頭輕蹙,明顯不信。杜總管夫妻將女兒視若珍寶的疼愛在田莊裡可是出了名的,即便女兒做錯了事,也不可能會對女兒下如此重手。
「奴婢貪玩,在未告知任何人的情況下跑到田莊外玩樂,誤了正事,讓二少爺與公子們在此久等,所以—— 」
「一聽就知道是謊言。」杜從卿搖頭打斷她的話。
杜綺玉頓時無言以對,還有些不知所措了起來。「二少爺,奴婢……」
「從卿,今日還作不作畫?」上官擎宇驀然淡聲開口問道。
杜從卿的注意力立刻被轉移,開口回答,「作,當然要作。」
上官擎宇點了點頭,轉而面向杜綺玉,第一次直視著她的雙眼,對她開口說話。「綺玉姑娘,麻煩妳為我們磨墨。」
不知為何,杜綺玉在他正經而專注的目光注視下,突然有一股因緊張而快窒息的感受。
她這是在緊張什麼啊?她不解的問自己,隨即在心裡嗤笑了自己一聲,將這莫名其妙的感受甩開。
她深吸一口氣,看著曾經數度為她解危的上官擎宇,慎重的點頭道:「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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