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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宅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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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24701

《富貴管事》

  • 作者綠光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6/05/25
  • 瀏覽人次:2674
  • 定價:NT$ 250
  • 優惠價:NT$ 1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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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頗負盛名的3D畫家變成伺候人的丫鬟,似錦沒有半句怨言,
唯一不滿的是她長得太美,導致所有爺字輩的雄性生物都想將她收房,
本以為隨著小姐陪嫁到武平侯府,便能擺脫被豬哥纏身的窘境,
誰知轉了個宅院一樣有心思不正的登徒子,她簡直想死的心都有了,
幸好有李若凡事事照拂,她才能安穩度日……個鬼啦!
這人根本就是披著君子外皮的大灰狼,不僅多次言語調戲,
甚至趁她生病昏睡時把她青春的肉體看光光、清白也毀光光,
嚶嚶,雖然她有著現代思維,無奈身處舊時代,只能委身下嫁,
雖然這般倉促成親讓她很不爽,但他待她確是極好──
站在前頭幫她擋掉二夫人、老夫人的歹毒計謀,護她周全,
知道她有失讀症,他握著她的手一筆一劃寫下每個字,好讓她記牢,
他的種種行為教她感動萬分,心不知不覺遺落在他身上,
也覺得當個管事娘子平凡過生活很不錯……等等,你說啥?
她家夫君的真實身分不是管事,而是侯府的爺?!
綠光,理智至上,
偶爾會死腦筋的反省到自我毀滅,
偶爾又是個堅信樂觀的撒嬌鬼。
喜好發呆,尤其最近更喜歡了,呵~
討厭麻煩別人,可是又很會製造麻煩……
最初是因為愛看小說衍生出想創作的衝動,
如今則是想為自己寫出最讓自己感動的故事。
最近忙的事是努力陪阿娘一起玩平板電腦──
這很辛苦的,因為必須先玩熟練了才能教阿娘呀,
天可憐見,我是個3C白癡……
難能可貴的信任

很久以前看少女漫畫時,流行的內容不外乎就是青梅竹馬、英雄救美,前者大多是純純的愛,後者(尤其是一本完結)則像是被雷打到一樣,一秒臉紅一秒愛上,我怎麼看都覺得百思不得其解,總覺得這樣很不合邏輯,應該要像《富貴管事》裡的似錦一樣,保持一定程度的警戒心才是。
似錦是穿越人士,還是穿到一個美豔絕倫的丫鬟身上,照理說長得美應該是滿不錯的,只不過漂亮有時候不但不能當飯吃,反而會成為禍端的源頭。
因為不幸身處在一個四面豬哥(無誤)的家裡,似錦不僅得注意虎視眈眈想將她收房的各位爺,還要當心下人們為了討好主子而陷害她,幾回下來,造成了她對人不信任的情況,做什麼事情都小心翼翼的,深怕一腳踏進陷阱裡。
在這種情況下,扮演英雄的男主角李若凡就討不了什麼好了,救了似錦兩次也沒讓她放下戒心,反而一再猜想他會不會有啥企圖。
或許有些人會覺得似錦過於戒慎恐懼,但是我倒覺得這樣的懷疑態度是好的,畢竟壞人也不是都長得一臉兇相,更有甚者,一些殺傷力極大的陰謀還是出自身邊的人,就像「琅琊榜」中蘇哥哥曾經說過的一句話:「人素來只會被朋友出賣,敵人是永遠沒有出賣和背叛的機會的」。
不過各位也不用慌,咱們的女主角不是那種能夠一輩子活在懷疑裡的人,她骨子裡其實還是個單純的,等確認李若凡是真心相幫後,她也慢慢付出信任,最後生出情愫,後期兩人成親後的甜蜜互動我每次看每次笑,嘴角就沒有拉下來的時候,雖然中間還是有些摩擦,但之後一定會有個溫馨的解決方式,不會讓人感覺太虐心。
我覺得似錦很幸運,自從和李若帆在一起後,她什麼事情都不用擔心,天塌下來都有他扛著,我希望自己也能和她一樣,在如今這個不太平靜的社會中,找到那個能夠讓我一生信任的好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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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紅顏真真是禍水
長空碧洗,西斜暮色從林葉間篩染一地暈黃,不遠處怪石崢嶸,巨木盤根,浸淫在佛寺裡的香煙渺渺,帶著幾分仙境清寧。
當然,如果不要有人圍著她,那更是一點都挑剔不得了。
「瞧瞧,這是誰家的丫鬟,長得這般俏。」
「小丫頭,跟爺兒回家,爺兒管妳吃住任妳銷魂。」話落,一陣哄笑聲起。
似錦垂斂濃纖長睫,一張巴掌小臉垂得不能再垂,思忖著哪裡有縫就往哪裡鑽,可偏偏將她團團圍住的幾名男子一點縫隙都不給她,甚至還愈靠愈近,這已經不只是光天化日之下在佛門清淨之地遭調戲了,她懷疑再不想法子脫身,肯定會被直接打包架走!
「抬起臉嘛,丫頭。」男人動手挑起她尖細的下巴。
似錦粉拳緊握著,拍開了男人的手,趁隙要走,卻被拽個死緊,乾脆一搏—— 「救命啊、救命啊!」她扯開喉嚨拚命喊,細軟嬌嗓彷似黃鶯出谷。
「向誰救命?清竹寺後院一抹人影都沒有,誰來救妳?」兩三個男人一起圍上,打量著她粉雕玉琢的美顏,不由驚為天人。
似錦皺著眉,心頭遽緊,小小身子不住地顫著。
紅顏禍水,就知道這張臉早晚會惹出事端!
如果可以,出門時她也想像小姐一樣戴著帷帽,可問題是她一進佛寺就忙著伺候主子,跟著小姐還有府裡的大奶奶二奶奶上香後,主子們一下要茶一下吩咐素齋,她跟如意還有奶奶們身邊的幾個大丫鬟忙得腳不沾地,戴帷帽多不方便。
在這非常時期,二奶奶身邊的大丫鬟素月居然還要她到後院撿二奶奶遺失的帕子,二奶奶掉了帕子關她什麼事?要撿也是素月去撿啊。她雖然覺得古怪,但還是乖乖地走上一趟,結果帕子沒找著,她卻被人給圍了起來。
她自持冷靜,心想時間一久,她一直沒回廂房,也該有人來找她。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少了她,似乎也沒人察覺,教她不得不懷疑自己根本就是著了道。
想逃,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了。
她一閉眼,假裝昏厥軟倒,如她所料,扣住她的力量隨即放鬆,幾乎是同時,她已經從兩個男人間的縫隙鑽了出去。
「喂,站住,竟敢騙爺!」
似錦頭也不回地拔腿狂奔著。她腦殘了才站住!這時就不得不慶幸自己長得小,才能教她鑽出縫隙,換作旁人才沒這本事。
但相對的,長得小等於長得矮,步伐小能跑多快?
才想著,餘光瞥見右側小徑有人竄出,她要閃避已不及,被人給逮個正著,她只能不住地踢踹著,怎麼也不肯輕易就範……
「放下她,她是咱們的!」
一聲咆哮教似錦猛地抬眼,瞧見發聲的是剛才追逐她的男人,那現在單手抱住她的是—— 她回頭望去,不禁微怔。
濃眉底下的黑眸深邃如星子,彷似會勾魂般閃動著,立體奪目的玉面噙著一股慵懶的氣息,眨也不眨地直瞅著她。
原來這世上真有這般俊美無儔的人,宜男宜女的精緻五官,擁有女子的端凝秀麗和男人的銳拔英氣。
如果可以,真想畫畫看……
「喂,你到底是誰,還不把爺兒的丫頭放下!」
似錦回過神,就見幾個男人已經圍了上來,不禁暗惱。瞧瞧她這個呆子剛剛做了什麼,大難臨頭竟還想要畫人,壓根忘了逃難,要是這個人也是心懷惡意,她豈不是死定了?
「這丫頭是你府上的?」悅耳清潤的嗓音從她頭上落下,教她再次確定一手把她拎起的絕對是個男人,而且有意救她。
但就算如此,也並不代表他是個正人君子,因為這一年來她已經充分體驗天下烏鴉一般黑的道理,常常從一個坑再掉進另一個坑,哪怕來者長得再道骨仙風,體內流的還是野獸的血。
希望他不要糟蹋那張好皮相,希望他會是碩果僅存的那位君子,她由衷希望。
「她……她當然是!」男人有幾分心虛地應著。
「她叫什麼名字?」拎著似錦的男人狀似漫不經心地問著,黑曜般閃爍的眸子帶著盈盈笑意。
似錦猛地抬眼,又再次對上這好看的男人,這般近距離的注視教她臉上有點發燙,但還是忍不住地盯著他看。
真是張稜角分明的臉,只要給她一枝筆,絕對能將他的神韻刻進紙裡。
男人似笑卻又無溫的眸緩緩移開,落在幾個張口無言的男子身上,笑意深了些。「看來幾位是在佛門境地打誑語了,不過笑鬧倒是無傷大雅,這丫頭就讓在下送回去吧。」他嗓音帶笑,字裡行間給了對方台階下,眉眼慵懶,卻噙著不容置喙的霸氣。
帶頭的男人哪裡肯放掉無意間瞧見的極品,正欲理論時,身後的同夥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句話,教他臉色微變,滾到舌尖上的話只能用力嚥下,悻悻然地轉身離去。
「公子……」似錦仍是渾身戒備。
不能怪她多疑,實在是人都走光了,他還不將她放下來……她真的很怕會被直接打包帶走。
她看著他的腳邊,思索著是要撿起地上的石塊敲他一記,抑或是要精準地踢中他的脛骨,但不管是哪一種法子,似乎都行不通吶。
正忖著,她感覺扣在腰上的力道鬆了,腳一踩到地面,她二話不說連退兩步,抬眼直瞅著那張似笑非笑的俊臉。
「……多謝公子。」她慢吞吞地說著。
「我帶妳回廂房。」他微瞇起眼,嘴角勾起迷人的弧度。
「不勞公子,我知道該怎麼走。」地方不大,路線不繞,也不是第一次來,她知道怎麼回廂房。
不管怎樣還是防著點較妥,天曉得他會不會帶她繞到哪個角落還是什麼的。畢竟她對自己這張禍水容貌還是相當有自知之明的,走到哪都能吸引狂蜂浪蝶,一旦落單時,那真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了。
男子正要開口再說什麼時,不遠處傳來叫喚聲。
「似錦!」
似錦喜笑顏開地喊著,「如意!」她朝如意的方向走了兩步,又趕忙回頭朝男子福了福身。「多謝公子。」
男子笑而未語,只是目送她像隻蝶兒般朝另一個丫鬟奔去。
一會,人影已經隱沒在林木間,他尚未收回目光,身旁的怪石後頭閃出一個笑得賊模賊樣的男人。
「英雄救美呢,若凡。」李叔昂一身群青色繡銀邊錦袍,站在李若凡身邊,身形一般,疏眉朗目,笑時帶著幾分桃花樣。
「不難,有空就教教你。」李若凡似笑非笑地道。
「得了,要不是這丫頭合你胃口,你會動手?」李叔昂笑啐著。「要不要哥哥去幫你打聽打聽是誰家的丫鬟?」
「江家的。」
「哪個江家?」他更疑惑的是他怎麼知道。
「米商江家。」
「喔,那個江家啊。」李叔昂本是興趣缺缺,但像是想到什麼,不禁又摩挲著下巴。「要是那個江家,那小丫頭便凶多吉少了。」
常盤的米商江家可是出了名的荒唐家族,手上握著通州和徽州上千畝的良田,那春秋兩期的莊子收入可是高得教人咋舌,更別提其他林林總總的鋪子了。又也許是幾代都吃不空的家產,才會教江家人愈發荒唐,經牙人挑進府的丫鬟全都是上選之姿,各房各自挑完,最遲三天內抬為通房。
這倒也沒什麼稀奇,了得的是江家最為人津津樂道的是父搶兒子的通房,庶子搶嫡子的妾室,甚至兒子搶老父的小妾都時有所聞。
甚至,在無月的夜裡,偶爾也會有人撞見江家的後邊角門裡抬出了丫鬟的屍體,隨意地埋到城外的亂葬崗。
方才那小丫頭看起來也不過才十二、三歲,小美人胚子一個,巴掌小臉都快長開了,很快就會落進江家那票男人手裡,至於下場……那就難說了。
「你該在意的是江家會落進誰的手裡。」李若凡漫不經心地提點著。
「不管是江道還是江逸,都會是咱們的老主顧,沒什麼差別。」這幾日江老爺子病重,否則女眷們也不會一道進寺祈福,至於江家僅存沒被鬥死在內院裡的兄弟都是同樣的貨色。
他只能說,一代不如一代,算了算,江家該是差不多要敗在這一代了。
「我倒是希望江道可以主事。」
「為什麼?」那個眼裡只有女人的淫亂傢伙能主什麼事?
李若凡懶懶地睨他一眼。「當然是因為江道主事,才能讓我一箭雙雕。」他要利用江家替他辦事,最後再將江家給吞了,這絕佳的機會,當然得要江道拉他一把。
李叔昂緩緩地瞇起桃花眼,笑得賊賊的。「你這傢伙好壞的心腸,在佛門淨土裡滿肚子壞水,不怕菩薩罰你?」
「罪過罪過,我剛造了七級浮屠,菩薩不會罰我的。」李若凡煞有其事地雙手合十,隨即大步朝前走去。
「對了,剛才那個丫鬟你真不打算要?你不是最喜歡那種面貌姣好的小丫頭?」李叔昂快步跟上。
李若凡瞧也不瞧他一眼。「說錯了,喜歡讓小丫鬟扮成少年郎的是你。」
「好說好說,咱們兄弟的興趣總是相近,你若真不要,我可要把她弄到手。」光是想像那小丫頭扮成少年郎的模樣,他就覺得興奮,腦袋裡已經翻飛出數種可以讓江道把她交出來的好法子。
「讓我考慮考慮。」
「啐,別說哥哥不讓你,就等三天,三天過後你要是不吭聲,哥哥就要出手了。」少年郎般的小丫鬟啊,教他愈想心愈癢。
李若凡懶懶睨了他一眼。「變態。」
李叔昂收起心花怒放的笑。「誰變態?你再說一次,再說一次!你又哪裡比我好了,挑的丫鬟一個比一個年幼,我都不想說你了!」
李若凡掏掏耳朵,懶得理他。


江家主屋的後院裡,女眷聲勢浩大,哭聲震耳欲聾。
似錦一身素衣,垂斂如扇長睫,跪在主子身旁。餘光瞥見主子纖弱的肩不斷抖顫著,任誰都會以為主子哭得柔腸寸斷,悲不可抑,就連如意都噙著淚低聲安慰。但依她對主子的了解,主子抖得這麼厲害,應該是—— 
江麗瑤像是察覺她的注視,噙著快忍遏不住的笑不住地朝她搖頭。
似錦無聲點頭,順便拍拍她的肩,看起來就很像她在安慰哭到快斷氣的主子。
這一年來,她算是將主子的性子摸得差不多,說穿了,簡直就是一個不懂悲傷與挫折為何物的小姑娘。
江麗瑤行九,江家唯一的嫡女。千萬別以為主子是江家嫡女,所以江老爺子將她教養成養尊處優,不知何為愁滋味,這純粹是因為她天性如此。要知道江家可不是什麼尋常人家,這一屋子裡的爺兒一個比一個還不正常,成天鬥自己人、互扯後腿,就好比江老爺子剛去世的那個晚上,江家二爺江逸就莫名其妙地在照雲樓被人給打破了頭,又莫名其妙的,這家產全都落進了大爺江道手中。
雖說按規矩繼承者自然是嫡長子,但江逸好歹也是嫡子,總能分得一份家業的,可惜,江老爺子的棺停在偏廳裡幾天,他就昏了幾天,沒能替自己爭取什麼,所以她懷疑後院另一邊,二奶奶哭得那麼賣力又自然,是在哭富貴夢一夜崩坍。
至於她的主子為何哭得這般假?說真的,這一年來她不曾見過老爺子走進主子的院落,要說兩人有多少父女情份,她是不信的,因此要主子掉幾把淚確實是為難,尤其是左手邊上大奶奶哭得恁地眉開眼笑,害她看得都想跟著笑,遑論她這個天生愛笑的主子。
是說,幾天前武平侯宋家託了保山上門提親,大爺和病榻上的老爺子都一口允了,如今老爺子病逝,主子的婚事恐怕得趕在百日內完婚,就不知道主子到時候還笑不笑得出來……她想,主子恐怕是把自個兒的婚事都忘了吧。
這婚事究竟會如何,誰都沒個底,眼前比較重要的是這場哭戲到底要怎麼熬過去……她的腿麻了。
可惡!為什麼連哭也要這般講究,入殮後就要人每天早晚各哭一場,時間不長不短,一個時辰恰恰好……問題是這一個時辰一直哭,有淚也哭到沒淚,小姐奶奶們還得拿出洋蔥辣椒救急,就怕沒淚等於不孝。
其實,她覺得哭嚎大聲一點就很夠用了,反正弔唁的親朋好友又不可能進後院突襲檢查,吼大聲一點,外頭聽得清楚,想搏個孝字在頭,難嗎?
慶幸的是,明天要移靈了,哭完今天就只剩明天最後一班哭戲了,加油!
足足哭了快一個時辰,府上大管事才急步走來。「大奶奶,大爺說大奶奶娘家人到了,讓大奶奶去見見,順便讓幾個丫鬟到靈堂去幫忙。」
林氏點了點頭,手絹在眼角邊壓了兩下,還順便抽抽鼻子順順氣。「知道了,一會兒便去。」
大管事一離開,林氏便起身,環視一干女眷後,對著丫鬟們道:「好了,都別哭了,妳們幾個扶著自個兒主子回房。」
幾個丫鬟應了聲,隨即扶起自家主子。
這後院的女眷陣容十分堅強,撇開府裡的庶女不提,光是嫡庶子的正室、姨娘和通房,數量幾乎可以媲美一支軍隊。似錦很想加快動作,趕緊混在人潮裡離開,無奈她的雙腿都麻了,別說要扶主子起身,就連她都需要如意拉一把。
待她正想扶著主子離開時,便聽見二奶奶郭氏抓著大奶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看似為了尚昏迷不醒的丈夫擔憂,實則是為了那份消失的家產哭訴。
她不禁想,二奶奶哭得正是時候呀,這當頭就算慢慢走都成。
然而,算盤打得再精,還是精不過有心人的盤算。
「二弟妹,妳先緩緩,靈堂那頭正忙著……似錦,妳留下來。」林氏端起主母姿態,狀似安撫地輕拍郭氏的手,眼也不抬地喊道。
似錦聞言,秀麗眉眼幾乎皺成一團。林氏就不能偶爾放她一馬嗎?府裡那麼多二、三等丫鬟,甚至是婆子嬤嬤,想丟到靈堂那頭幫忙都好差使得很,為何每每有事就要指派她?
一開始,她還摸不著頭緒,可是幾次之後,她終於明白為何只要有外客進府時,林氏就很喜歡將她發派到前院去。
要不是客人醉了,打理客房打理到險些被強,要不就是宴席上險些被拖進園子裡,一開始還以為純屬巧合,可是幾次之後,她發現這府裡根本就沒什麼巧合可言,純粹是有心人耍權弄謀而已!
照道理說,她身為小姐的大丫鬟,只負責跟在主子身邊,這外頭的雜事有太多丫鬟婆子可以使喚,壓根不需要她,可是—— 
「麗瑤,跟妳借個丫鬟不打緊吧?」林氏已經笑吟吟地來到面前。「畢竟這府裡識字的丫鬟不多,大多難登大雅之堂,可就似錦這丫頭知禮識趣,繡圖打樣沒話說,最了得的是她還彈得一手好琴,所以才要她到廳裡彈琴,算是稍緩堂前的哀戚。」
似錦嘴角抽動了下。打死她也不信林氏真是要她去靈堂彈琴!打從林氏知曉她識字懂畫,還會一丁點唬人的琴後,只要府裡弄個什麼宴什麼席,就立刻把她給調派過去,可往往她還沒來得及獻醜,意外就會一樁樁地發生。
「大嫂說什麼借呢,只要似錦派得上用場,儘管差使便是。」江麗瑤沒什麼心眼地說著,拍了拍似錦的手。「似錦,去吧,忙完了再回來。」
似錦欲哭無淚地垂下臉,暗罵小姐實在太好說話了!可話又說回來,府裡的當家主母都發話了,小姐真能說不嗎?哪怕身分是嫡女,手上沒權,在這府裡生活還是得看人臉色。
無聲歎了口氣,她還是乖乖地跟著林氏發派下來的幾個丫鬟婆子一道去靈堂。說真的,她也不是怕什麼晦氣,純粹是多次的經驗告訴她,堂邊絕對沒有琴,有的是等著她的坑而已,就不知道這回挖的是什麼樣的坑。
等她來到靈堂的帷內,意外真架了張琴。她內心疑惑著,難不成這兒的喪禮真有奏樂的習俗,大奶奶純粹只是要她照習俗撫琴,而不是再給她任何意外?
也是,今天是什麼大日子,大奶奶再看她不順眼,也不會挑在今日才是。放眼四周,靈堂以素白帷幔分成內外,弔喪的客人都在帷堂外,帷堂裡只有兩個看守的小廝,並無任何可疑人等。
想著,她終於放下心,戴上弦片撥動琴弦。琴音鏗鏘如泉湧,婉轉如流水,試了一下,她緩緩撫動琴弦,彈起童年時母親教導過的一首西洋樂。也許有點突兀,但她想這般柔情款款的曲風,大夥應該不會介意。
她,來自另一個世界。
她的母親是個國樂家,擅長各種國樂器,年幼時,母親總會抱著她彈古琴,偶爾會刷動古箏,而姊姊會在一旁吹奏長笛或簫應和著,父親則是噙著一臉幸福的笑撫琴伴奏,但在她七歲那年,母親病逝之後,她就鮮少再見父親的笑容了。
而她對母親的記憶,也只剩這一首西洋樂,悠遠又帶點悲切,有著一種訴不盡的思念和化不開的哀愁。
每年母親的祭日,父親總會帶著她和姊姊到母親墳前,由她和姊姊演奏這首曲子。可這一回,前往墓地的路上卻發生了車禍,待醒來時,她,蘇唯安,就成了江麗瑤的貼身大丫鬟似錦了。
一年多了,失去親人的悲傷偶爾會在平靜的日子襲進她的心裡,就如此刻,藉著琴聲,傳遞出她的思念和悲傷。
她是多麼渴望再見她的家人,多麼渴望和家人團聚……
還來不及收回思念的酸苦,刷的一聲,身側的帷幔掉落,帷堂外數十雙男人的眼眨也不眨地定在她臉上。
這是……怎樣?非得在她難過到眼眶含淚時耍陰招?
並非是她把人心想得邪惡,而是一雙雙貪婪的眸子就在帷幔落下的瞬間精準且整齊劃一地看著自己,她頓時覺得自己成了待價而沽的商品,要說是意外……她只能說人世間真的沒這麼多意外!
「杵在那兒作什麼,還不趕緊將帷幔拉上。」林氏的低斥聲在外頭響起,不一會就見幾個婆子向前,將帷幔給拉整好,示意她繼續彈琴。
彈琴?現在這種狀況是要她怎麼繼續彈?她甚至可以聽見外頭有人正詢問著林氏她是誰,而林氏非常完整地介紹著她的資歷……好好的江家大奶奶不幹,非得洗手作鴇娘是不是!
天啊,這種日子她到底要怎麼過下去?!


搓搓搓……揉揉揉……翻面,再來一次。
似錦蹲在井邊,人神合一,全神貫注,雙手合作無間地洗著衣裳,一會手邊的衣裳洗完了,她乾脆連自己的手絹也拿出來洗,未覺身邊人來人往,未聞耳邊細語中夾雜著刻意的嘲諷。
「人家愛洗就讓她洗,橫豎她天生想當三等丫鬟,妳管得著她嗎?」
「得了,她哪裡是愛洗來著?說不準是仗著自己長得俏,在爺兒們面前恃寵而驕犯了錯,才會被罰來這兒洗衣。」
「走走走,別理她了。」
一群丫鬟吱吱喳喳地走了,似錦充耳不聞,繼續賣力地洗著自己的手絹。
姊姊說,人心情一旦不好就會產生負能量,負能量會讓心變得陰暗,繼而扭曲,所以要趕在心被染黑之前洗乾淨……幼時她多番受到同儕排擠霸凌,姊姊總是這麼說,帶著她洗洗手洗洗臉,象徵著洗去一天的壞心情,可惜她日日累積的壞心情真的不是洗洗手洗洗臉就洗得完的。
久而久之,她愈洗愈多了,能洗的她全不放過,來到這個世界後,她習慣不改,偶爾會跟三等丫頭搶工作,想把心底的鬱悶全都洗乾淨。
而手中這條手絹,是她清醒後小姐教她繡的第一條。圖是她繪製打樣的,可繡出來的成品實在是連自己都嫌棄,可是再嫌棄也沒法子,在這兒,哪怕是沒興趣的東西她還是得學,只因就算她不想待著也沒處可去。
她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不想成為待價而沽的商品,又沒有半點籌碼可以掣肘,小姐的性子又過分樂天,彷似壓根沒察覺她的處境,只是就算小姐察覺了又如何?
她什麼都不會,沒有老爸在商場上斡旋的手段,更沒辦法像姊姊管理公司的圓滑,她最拿手的是作畫……瞪著手中早已經被她揉擰得繡線脫落的手絹,隨手擱進右手邊的水盆裡,望著水盆裡自己的面容。
水面上映著一張嬌俏又帶著狐媚的小惡魔蘿莉面容,就是這張臉讓她這一年來多災多難,怎麼也甩不開那些下流男人的糾纏,還有奶奶姨娘們暗地裡的挖坑設陷阱,每天過得膽顫心驚,生怕一個意外就會將她推進萬劫不復的境地裡。
在惶惶不可終日,退無可退又無計可施的情況下,她只好—— 洗衣!
姊姊說,人生就是一場華麗的冒險。但是她實在沒有冒險犯難的精神,在惶恐不安的時候,她只能用洗衣來緩和心情順便尋找解決之道,可是能洗的她全都洗完了,腦袋還是一片空白。
怎麼辦?大奶奶分明是打算把她給叫賣出府啊!
絕非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瞧瞧盆子裡洗好的衣袍,是大奶奶胞弟的,說是不慎弄髒了,要她去服侍換衣袍,要不是小姐適巧派如意過來替她解了危,她這下子可不是在這兒洗衣,肯定是被銀貨兩訖,準備打包了。
衣服洗完了,然後呢?
就算她現在溜回小姐的院落又如何?逃得了眼前這一關,但下一劫呢?別說她沒有半點謀生能力,光是陪奶奶們上佛寺都能遇到登徒子,哪裡奢望她能平安無事地獨自生活?
不是她存心潑自己冷水,實在是當惡運再三造訪,怎麼也逃不開時,她也必須學著向現實低頭。
換句話說,除了待在江府,她已經沒有其他去處。
所以,她非得要在這府裡過著無止境的你追我逃生活嗎?
她愈想愈是膽寒,卻又尋思不出半點對策。
「似錦,妳還在這兒做什麼,林二爺的衣袍到底洗好了沒?」總領事錢娘子橫眉豎眼地走來。
似錦瞥了眼早已洗淨的衣袍,哭喪著臉。「錢娘子,我已經把衣服洗好了,一會拿到烘房就成了。」
「動作快些,林二爺待會準備要回府了,趕緊烘乾給林二爺送去。」
似錦雖然疑惑,還是應了聲,收了衣服往烘房去。她邊烘著衣服邊想,仍想不透為何要趕在林二爺回府之前把衣袍送過。
先前林二爺喝茶弄濕了袍子,大奶奶拿了件大爺的袍子給他換上了,兩家離得又不遠,就算林二爺回府了,屆時再差人送去也行呀,畢竟是有前例的,而現在卻要她趕緊把衣服烘乾送去……
就在衣服烘得近乾時,錢娘子又差丫鬟前來催促,她只好趕緊折妥,跟著丫鬟將衣袍送去,只是—— 
「姊姊,這條路不像是要往主屋耶。」似錦愈走愈陌生,不禁出聲詢問。
說真的,江府佔地很廣,除了主屋之外,其他大大小小不一的院落林落在主屋的東南西北,而她跟著小姐是待在西邊的湘竹院,最熟悉的大抵就是從湘竹院往主屋或大門的幾條路。
而眼前這條路,她是真的眼生得緊,不禁東張西望了起來,這才發現一路上竟沒碰到半個小廝丫鬟,教她內心警鈴大作。
「這兒是往東角門,林二爺要回府了,馬車在東角門外候著,趕緊把衣袍送去就是。」丫鬟頭也沒回地道。
似錦張口欲言,最終還是閉上。角門……馬車怎會是在角門外?雖說今日上門弔喪的人極多,但進出都是走大門,絕不會走角門的。
忍不住看了眼前頭的丫鬟,心想她也跟著,該是不會出什麼亂子才是。
深吸了口氣,跟著丫鬟到角門,果真瞧見小廝早已經把角門打開,走近一瞧,就見馬車真是停在角門外,而林二爺方巧下了馬車,似錦二話不說地垂下眼,只想趕緊把衣袍遞出了事。
豈料,手一伸出,竟被緊握住,嚇得她想抽回卻被握得更緊,下意識地尋求丫鬟幫忙,可誰知道丫鬟早已沒了身影,應證了她內心可怕的懷疑。
「別怕,回去之後,我會好好待妳的。」說著,林二爺已經動手拉她。
似錦嚇得抬眼,毫不猶豫地抗拒著。「我……我沒要跟林二爺走,我……我的賣身契在九小姐手裡,誰都不能隨意轉賣的。」
「妳哪來的賣身契?妳可是江家遠親,不過是父母雙亡,進江府依親罷了。」林二爺笑得和煦,可力道卻野蠻得緊,見她動也不動,隨即使勁扯著她。
似錦胸口像是被人緊掐住,聽他說得這般清楚,就知道林氏早將她的底細托出,就是要將她賞給林二爺。
「救命啊,我不走!小哥,救我!」哪怕力道不如人,她也沒打算束手就縛,不斷地掙扎,向守門的小廝求救。
然而,小廝卻只是默默地轉過身。
似錦並不意外,畢竟小廝也是為了混口飯吃,哪可能因為個丫鬟出頭而丟飯碗,可就算小廝不識得她,她都故意說出九小姐了,他就不能幫她跟小姐說一聲嗎,哪怕她真是被強行帶走,相信小姐也會想辦法把她給救回來的!
但,小廝只是充耳不聞地站在門邊,眼見她就要被拖上馬車,抓在車框的手就快要撐不住時,有人握住了她的手腕—— 
「欸,妳是江家的丫鬟吧。」
一把慵懶帶著霸道的清朗嗓音在身後響起,似錦覺得熟悉之際,更覺得機不可失,忙迭聲喊著,「我是!我是江家的丫鬟,九小姐的大丫鬟!」
不管是誰!救她吧,她願意結草銜環以報!
第二章 變調姊妹情
李若凡嘴角的笑意若有似無,目光輕緩地落在馬車內,清朗啟口,「敢問閣下是—— 」
「你又是誰?」林二爺口氣不善地問,一手還抓著似錦不放。
「在下是李若凡。」
似錦聞言,回頭望著他,發現是前陣子在佛寺替她解圍的公子。
「李若凡……」林二爺喃著,神色突地一變,隨即鬆開了似錦的手,拱拳道:「原來是李三爺,幸會幸會,在下是林家馬商的二當家。」
先前就聽說李若凡受武平侯宋家所託,進江府探了口風,後來才請保山來定下九姑娘的親事,如今特地上門弔唁,也不知道是不是這樁親事生變,他當然得探探李若凡的口風,要是能再拉攏李若凡,對他往後是有利無弊。
原因無他,實是李若凡的眼光獨到,手腕又太了得。李若凡與其兄李叔昂經營了家牙行,短短幾年經營得有聲有色,非但和皇商牽上了線,就連漕運也搭上了手,這南來北往的商賈誰都想和李若凡作買賣,貨物一旦送進李家牙行,買賣定成,且是皆大歡喜。
這倒還不算什麼,最了得的是李家牙行還經營了黑市。一月三會,在黑市裡叫賣的不只是境外的珍貴皮草或南方東珠等等禁品,還有前朝大文豪的詩作墨寶,甚至是近兩年京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宋繁墨寶,常常是權貴重臣一擲千金都難求的無價寶,就連皇室都對宋繁墨寶青睞有加。
只可惜宋繁墨寶只肯借李若凡之手轉賣,旁人根本沒有丁點門路,就連宋繁的底細都不清楚,於是乎權貴為求無價寶,對李若凡都再三禮遇了,遑論一干商賈?
「林二爺客氣了。」李若凡朝他微頷首,輕柔地將似錦拉到身旁。「在下今日到江府是有要事在身,可惜江大爺抽不開身,我在府裡閒逛著,卻迷了方向找不到路回去,正想找個丫鬟引路呢。」
這話乍聽之下狀似沒得挑剔,但再仔細一想,就覺得有異。「既是如此,我可以給李三爺引路。」林二爺作勢要下馬車。
別說丫鬟,光是門邊就還有個小廝,想要引路,還怕找不到人嗎?
「不勞煩林二爺,這丫鬟代我引路便可,告辭。」趕在他下馬車之前,李若凡已經拉著似錦往角門裡走。
林二爺聞言,儘管心有不滿,但為了給李若凡留點好印象,還是忍痛放棄了似錦,最終悻悻然地瞪著他倆的背影,要車夫立刻回府。
而角門內,似錦走了好長一段路後才回頭看了李若凡一眼,眸色有幾分猶豫和掙扎。
李若凡有些好笑地揚起唇角。「不用擔心,有我在這兒,他再有膽子也不敢追過來。」當然,他知道她擔憂的不是這些。
似錦停下腳步。「李三爺,如果要找大爺,往這條路過去就可以了。」她往左手邊的小徑指去。
她知道自己很卑鄙,對待一個剛搭救過自己的人態度極度不善,可問題是在無法分辨他到底是不是下一個陷阱時,她只好盡可能地跳過去,避開任何可能會發生的危險。
「不急,先送妳回江九姑娘的院落。」
「不用,太麻煩三爺了。」
「該要的,否則依妳的處境,半路上被人逮回去也不是不可能。」李若凡懶懶說著,示意她帶路。
似錦不禁皺起眉,總覺得他彷彿洞悉一切,明白她的處境,是真心要幫她的……真的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信他一回也無妨,橫豎就讓他送到院落外,不讓他踏進院門也就沒事了,再者院落裡還有其他丫鬟,他要真想如何,也不是樁容易的事。
一路帶著他來到湘竹院,似錦停在院門前。「李三爺,此處是小姐閨閣,還請止步。」
李若凡微頷首,朝裡頭望去,只覺得草木蓊鬱,院牆邊上還栽種了好幾叢正豔放的數色牡丹。作為閨閣姑娘的院落,雖然是小了點,但裡頭倒還打理得挺雅致,代表江九姑娘這嫡女在江家也是有一席之地的,她能在江九姑娘身邊當差,也真是她的造化了。
正欲收回目光,餘光卻驀地瞥見沿左側院牆而去的邊屋屋門有異,他微瞇起眼,就怕是屋門邊的花草成影,教他看岔,但……
「李三爺,你要作什麼?都跟你說這是小姐的閨閣了!」見他竟朝院門裡走去,似錦只能氣急敗壞地跟在他身後。
討厭,腿那麼長又走那麼快,害她小跑步都跟不上!似錦邊跑心底邊腹誹,暗惱這時分怎麼不見半個人,害她想求救都不成!
正忖著,卻見他停下腳步,她正想鬆口氣,卻見他右手往後一攔,像是擋著她不讓她再前進。
似錦愣了下,探頭一瞧,就見他的目光落在門邊上,而他的右手就護在她的面前,不像是擋,反倒像是……護著她。
她不禁微皺起眉,不知道該怎麼應付這個人。
雖然他救了她兩回,她還是忍不住懷疑他的意圖,可眼前這個護她的舉措,倒教她遲疑了起來。
正忖著,卻見他突地轉過身,問:「妳瞧見了沒?」
似錦回神,朝他指的方向看去,點了點頭。「瞧見了。」
「誰畫的?」
她眨了眨眼,意外極了。「你……覺得那是畫的?」
「乍看確實像是活生生的蛇,但是那蛇卻動也不動,分明是畫的。」他朝前走去,站在門邊換了個方向,不禁驚歎連連。「這到底是誰畫的,竟能將蛇畫得栩栩如生,儼然像是爬在這門邊上,要是不知情的人瞧見了,肯定……」
他突地頓住,緩緩回頭看著她。「妳畫的?」他問得不那麼確定,因為一個丫鬟不可能懂這麼多。
似錦張了張口,不知道他是怎麼聯想到她身上的,教她否認承認都為難。
「真是妳?」李若凡一臉驚豔地走向她。「妳到底是怎麼畫的?」
本來送她回院後他就要離開,卻在瞧見攀爬在屋門邊的蛇時想一探究竟,要真是蛇而非花草之影,他可以順手除去,豈料靠近一瞧,竟是如此巧奪天工之作。
「李三爺怎能確定是我畫的?」她皺著眉問。
「江九姑娘的院落裡不該出現這種畫。」見她還是一臉不解,他不禁放柔了眉眼。「這畫意在嚇阻,依江九姑娘在江家的地位,她需要嚇阻誰?又有誰敢放肆地唐突了她?」
似錦怔了下,囁嚅著。「可就算這樣……也許是其他丫鬟需要……」
「會撥進江九姑娘院裡的丫鬟,那就是江家爺兒們看不上的,哪裡需要嚇阻?」他說著,瞧她難掩錯愕,又接著道:「但是妳就不同了,妳的容貌出眾,卻又不像一般丫鬟以當姨娘為目標,猜來想去也唯有妳才需要如此。」
這下子,似錦真的傻眼了。到底是這人清楚江府的內院私事,或純粹是個推理高手?
像是非要逼她承認不可,他又接著道:「江府的男人一個個花名在外,家裡的丫鬟都是精挑細選的,豈有放過的理?而妳也只能從幾個方面著手,畢竟主子可管不了妳這私事,更別提府裡的當家主母,所以這事只有妳自個兒才能處置,因此這畫必定出自妳的手。」
雖不明白當初她進府時怎會被派到江九姑娘這裡,但他只能說,能在江九姑娘身邊當差,絕對是她的福報。
似錦認為她差不多該舉雙手投降了,因為他還真是該死地說得分毫不差。
「好了,現在可以跟我說妳是怎麼畫的,又是上哪學了這特殊的畫法的?」不是他惡意找她麻煩,實是這一隻蛇畫得太過出色,彷彿是活生生攀爬在門邊,任誰乍看之下皆會嚇一跳,但要是換個方向瞧,這蛇就是平面的,只換個方向就有這麼大的差異,要他怎能不感興趣。
更何況,是出自她的手。
似錦抿了抿唇。「這畫是我無師自通的。」她是不得不撒謊,因為她要真說出實話,他也不會信的,對不。
她是個正準備要開展的3D畫家,擅長各種立體畫作,至於畫出一隻立體的蛇,對她而言不算太難,比較難找齊的是顏料,只要顏料夠齊全,不管要她畫什麼都不成問題。
「無師自通?」他不信,卻又不得不信。畢竟一個賣進府的丫鬟,能上哪學得這般精湛的畫功?
「我只是喜歡這樣的畫法……李三爺,我沒辦法教你,還是請你趕緊離開吧,要是被人瞧見你出現在我家小姐院落,會壞了我家小姐名聲的。」這時代守舊得要命,光是男女私下見面都不成,只要男方一句話隨時可以將女方給逼死。
「妳以為我要跟妳學畫?」
「不然?」她確定他很有興趣,那雙深邃的眸都為之閃閃發亮了。
李若凡似笑非笑地瞅著她,轉了話題。「妳有這門本事也挺不錯,但要是能畫在手臂上,該是能嚇退一些人才是。」
似錦忖了下。對喔,她怎麼沒想到有這招?要是再有登徒子對她毛手毛腳,她就拉起袖子嚇人,這突見第一眼肯定可以嚇走絕大部分的人!
他繼續自顧自地說著。「不過妳也不用太擔心,江大奶奶接下來將無暇理睬林二爺,也沒心思再將妳轉來轉去,只要避得開府裡的各位爺,妳該是可以過一段清閒日子。」
似錦覺得自己的下巴快要掉了!她認為她的表情肯定很可笑,但她真的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的表情,至少現在不能。
不能怪她大驚小怪,實在是他每句話都敲進核心,一針見血。他怎會知道是大奶奶要把她給塞給林二爺?
「放心吧,再等一陣子就好。」
面對他沒頭沒尾的話,似錦還沒來得及細問,他已經逕自離開,教她只能一頭霧水地看著他的背影,疑惑他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似錦,妳怎麼回來了?」
似錦回頭,就見如意剛好從轉角走來。「事情都辦妥了,自然就回來了,小姐那兒有沒有什麼事?」
「小姐那兒沒有什麼事,倒是……哇啊!啊……似錦,妳把那畫弄掉好不好?」如意一個不小心被門邊的蛇畫給嚇得尖叫失聲,不住地拍著胸口。
「如意,我不是跟妳說只要換個角度瞧就好了?」似錦失笑地道,卻又突地想起李若凡以為真有蛇,將她護在身後的舉措,心不禁微軟。
好久了……好久沒有被人護在身後了。
「換個角度還是一條蛇啊,似錦,把那畫洗掉啦!」如意不想每次經過時都要加快腳步,更不想老是被嚇到魂不守舍。
似錦低低笑開。「嗯,我再想想。」其實,來到這個世界也不全是壞事,她有如意和小姐,如今還遇到個連救她兩回的李三爺。
下次再有機會遇見他的話,定要好生跟他道謝才是。


接下來的日子,一如李若凡所料,林氏像是把她的事給丟到天涯海角去了,再沒有任何意外將她往府外送。
因為,小姐的婚期敲定了。
不只是敲定,還非常的急迫,只因宋家打算在百日內迎娶。
對於這些古制的喪禮,她沒什麼概念,但比較教人頭痛的是小姐的嫁妝。
嫁娘會用上的簾、被、巾等等用品都得繡上各式吉祥添喜的圖騰,平常繡帕子算是小事,依如意的速度兩天就一件,要是床幔的話,十天內總趕得及,可問題是現在要的都是大件的繡物,她打樣不是問題,但別說繡,她連縫製都被嫌殘,完全是戰力之外。
眼前派得上用場的戰力嚴重欠缺,硬逼得林氏把府內所有女眷全都聚集一塊趕工,甚至還不得不委外找繡娘相助,可見妝奩裡的繡物得擺上幾百件……她都不禁懷疑這些嫁妝是要以備不時之需變賣用的。
但不管怎樣,就因為準備小姐的婚事,讓她享受了一段久違的清閒。
一得閒,她總會忍不住想,為何李若凡可以猜測得如此準確?
他乍聞立體蛇是她所繪時詫異驚豔的神情,還有那雙黑曜般的眸閃閃發亮的模樣,在在表現出他是個很俊美的男人,卻也同時有著相當懾人的氣勢。
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麼身分,就連林二爺也鎮壓得住……
「似錦,妳在發什麼愣?」
耳邊傳來如意的喚聲,教她手上一抖,這才想起自己正在打樣,墨水早已在紙面上暈開了。
「沒事,在想圖呢。」似錦乾笑著,找個再合理不過的說詞搪塞。
要知道繡作的圖騰不是想畫就畫得出來,雖然小姐拿了不少花樣給她參考,但要創新又不失原味是需要一點靈感的。
「歇會吧,這頭已經趕得差不多了,屆時要是宋家的人瞧見小姐帶去的繡作,肯定會驚為天人。」
似錦輕點著頭,心裡暗想,原來這些嫁妝還帶了幾分獻寶的意味。
正要將桌面的圖收下,外頭傳來陣陣腳步聲,如意隨即迎了出去,一會又走進房裡,壓低聲嗓道:「大爺差人說要妳把打樣送過去。」
似錦愣了下。「大爺也管這事嗎?」如果她沒記錯,大奶奶要求所有的打樣描圖在繡之前都得先讓她瞧過,所以這打樣她應該送去給大奶奶才是吧。
是來通報的丫鬟說錯,抑或者大爺另有所圖?
「嗯……」如意臉色不豫,忖了下後道:「似錦,妳把打樣給我,先回房吧。」
「如意……」似錦微動容地握著她的手。
如意想幫她走這一遭,可以想見大爺見來者不是她,必定會動怒,這一怒會發生什麼事可就難說了。她在江府過得戰戰兢兢,就因為這府裡總會在夜深人靜時抬出丫鬟的屍體。
她不想變成冰冷的屍體,但更不願連累他人。
「沒事,頂多是領點罰而已。」如意笑了笑,清秀臉龐滿是寵溺。「小姐點了妳當陪嫁丫鬟,但大爺沒點頭,這當頭妳要是能不見大爺最好。」
「真的只是領罰而已?」
「放心吧,現在府裡正缺人手,大爺再動怒也不會挑這當頭。」
似錦想想也覺得有幾分道理,將之前畫好的幾份打樣交給了如意。「我去跟小姐說一聲,要不待會她找不到人就不好了。」
「這事交給我就成,妳先回房吧。」
「那就多謝妳了。」
「咱們是姊妹,說什麼謝。」如意好笑地輕點著她的額頭,便和她一道離開了江麗瑤的小書房。
似錦回到房裡,一時也不知道要做什麼,乾脆攤開了江麗瑤給的宣紙,磨著墨,想著已經刻在她腦海裡的李若凡。
她並不擅長人物像,所以並不輕易下筆。
可是,今天她卻很想畫他。蘸了墨,提筆在紙面上輕輕勾勒出他的輪廓,深邃黑眸中有著笑意也掩不過的冷漠,但烙在她心底最深的是那一日,他驚豔不已的真誠眉目。
作畫之前,必得先揣摩神韻,將人物的神韻抓得十分精準,而她自認這一點還不差,所以才能瞧見他以笑掩飾的淡漠,也才能捕捉到他如大男孩般的喜悅。
這樣的他,教她卸下了心防。
因為她知道,這樣的人不可能壞到哪去,何況他還一連幫了她兩次。是她被這個世界磨得太多疑,為了生存不得不防備,可她又多怕有一天,她會變得再也無法相信人,失去了最真的自己。
她何其有幸遇見他,讓她知道她還能尋回原本的自己。
筆下一點一滴地勾勒出李若凡獨有的慵懶帶邪神韻,雕琢出他隱藏在笑意底下的森冷戾氣。
這是真實的李若凡,也是幫助她的那個李若凡。
直視著畫上的那雙眼,她不禁想,小姐即將出閣,答允要她陪嫁,屆時,是不是還有機會再遇見他?
正忖著,外頭傳來腳步聲,她趕忙收拾桌上未完成的畫作,未抬眼便問:「如意,大爺有沒有為難妳?」
那頭沒有半點回音,而腳步聲又不似如意那般輕淺,教她不由往門口望去,驚見入門的竟是江道,嚇得她連退幾步。
他怎麼進得了這扇門?她故意把蛇畫在門框上,只要進門的人定會瞧見的!
「似錦。」江道大步踏進門內,還特地帶上了門。
似錦見狀,左右看著有無防身之物。大爺的意圖太明顯了,明顯得教她想裝傻都難!小姐要她陪嫁,可至今大爺都尚未點頭,外頭傳是因為大爺等著要把她收作通房。
府裡的人都知道她這張好皮相引來幾位爺的注意,一些和小姐交好的便來跟小姐攀交情,想把她要了去,可小姐總是笑笑地四兩撥千斤,久了自然就不了了之,只剩下煩不勝煩的暗箭。
她總想只要撐過這幾日,就可以脫離這種令人厭惡的生活,可偏偏這當頭大爺竟大膽地闖進她的房!
「似錦,妳別緊張。」江道緩步走向她,一張算得上保養有道的臉還殘留年少的俊秀,但目光猥瑣得教她爆開雞皮疙瘩。
似錦嚥了嚥口水,自持冷靜地道:「大爺如果是要找大奶奶的話,大奶奶在小姐房裡,奴婢可以為大爺帶路。」
大奶奶在不在小姐房裡她不知道,純粹是希望能多搶一點時間,就多點緩衝的空間,說不準有誰經過,就能救了自己。
只是她想不透的是,他為何知道她在房裡?打樣如意明明代她送去了,這一來一去……是錯開了嗎?可是如果錯開,他又為何差人要她送打樣過去?
正忖著,餘光瞥見他又逼近了些,嚇得她又退上一步。
「似錦,妳別緊張,大爺只是想找妳說說話。」江道佯裝君子,站在桌邊,不再向前,像是怕唐突了她。
似錦想冷笑,可偏偏她覺得渾身發寒,臉頰僵硬,連抹虛應的笑都擠不出來。「大爺,奴婢休息夠了,該到小姐那兒幫忙了。」吸了口氣,她快步繞過桌子另一頭,一鼓作氣朝門口衝去—— 
「妳這是打算敬酒不吃吃罰酒了?」江道臉色陰冷地擒住她。
「放開我!」似錦用力地掙扎著,放聲大喊,「救命啊!來人啊,救命啊!」她冷汗涔涔,渾身止不住地顫慄。
「本大爺在這兒,誰敢闖進來?這府裡是本大爺作主,要妳是看得起妳,不管妳允不允,妳是絕對離不開江府的!除非—— 」江道惡狠狠地撇唇笑著,一把扯下她的袖子,臉色隨即一變,「蛇!啊啊……有蛇!」
警告意味十足的話語,瞬間化為岔音喊叫,急忙甩開她的手,嚇得連退數步。
似錦見機不可失,一把拉開門,就見門外林氏跟江麗瑤剛好趕來。一見似錦的狼狽,林氏神色一凜,而江麗瑤立刻拉下身上的帔子往她身上一披。
「大嫂,似錦像是受到驚嚇,我先帶她回我那了。」江麗瑤說著,便拉著似錦回房,壓根不管這對夫妻要怎生折騰。


「紫鴛,倒杯熱茶來。」
江麗瑤一進門就讓丫鬟備茶,自個兒則拉著似錦在榻上坐下。
正忙著繡活的紫鴛瞧了眼似錦,隨即起身遞了熱茶。後頭幾名正忙活的丫鬟各自換了個眼神,對於發生什麼事心知肚明。
似錦啜了口熱茶,雙手緊握著白瓷杯,渾身還是不住地顫著。
幸好,她聽了李若凡的話,在手臂上畫了蛇以防萬一,她沒想到真的會派上用場,更沒想到江道竟會直入她的房……
「放心,今天開始,妳就在我房裡待下。」
似錦抬眼,就見江麗瑤如往常般笑著,那般恬柔的笑能安撫人心,彷似再有天大的事都犯不到她面前。
「小姐,謝謝妳。」似錦無比慶幸她跟了個好主子。
可不是所有養在深閨的千金都這般好性子,府裡的十一小姐和十三小姐可是出了名的刁蠻,身邊的丫鬟三天兩頭被打傷,所以府裡的丫鬟莫不希望能夠跟在九小姐身邊。
「謝什麼。」江麗瑤沒好氣地笑道,回頭讓紫鴛去幫似錦拿件衣裳。
似錦感激不已,淺啜著茶,卻愈想愈覺得今兒個的事不甚合理。
「在想什麼?」
「小姐怎會和大奶奶一起到我房裡?」她輕聲問著。
要不是小姐和林氏趕到,等江道一發覺蛇是畫的就會立刻追上她,至於後頭會怎生發展,她想都不敢想。
「嗯……我到小書房要跟妳拿打樣,卻發現妳不在裡頭,覺得很古怪,所以才會拉著大嫂去找妳。」
似錦詫異地微啟口,半晌才啞聲道:「如意沒跟小姐說,大爺要看打樣,如意代我拿去了,要我先回房避著?」
江麗瑤微揚秀眉,軟綿綿的笑意還是掛在嘴邊。「我沒聽說,紫鴛,可有見到如意?」她頭也沒回地問著。
「沒有。」紫鴛恭敬答道。
似錦的心咯登了下,思透了不合理之處。
這全是如意設的局,所以江道才沒被門框的蛇給嚇著,因為如意提前告知過了……如意要她回房,再通風報信讓江道趕來,至於要看打樣,不過是個暗示讓如意行事罷了。
怎會這樣……當她在這世界清醒後,待她最好的一直是小姐跟如意,可如意怎會如此待她?
「放心,這事有我作主,誰也別想在我眼皮子底下胡作非為。」江麗瑤還是那把輕軟的嗓音,看似嬌憨的面容卻藏著不動聲色的睿智。
似錦傻愣愣地瞅著她,不懂她什麼都沒說出口,怎麼小姐都明白了。
江麗瑤被她的神情逗笑。「傻似錦,怎麼我覺得妳打從大病之後愈發迷糊了,這般清楚的事妳怎會看不透?」她若有似無地歎了口氣,「不是所有丫鬟都想一輩子當丫鬟,是人都想要有人服侍的,為此,可以不計代價。」
似錦從小就在她跟前伺候,向來忠心不二,視他人為無物,直到去年莫名染上風寒,病癒後卻像是換了個人,什麼都給忘了,唯一不變的是忠心。
似錦抿住小嘴不語。換言之,是她擋住了如意的路,抑或者是如意藉著出賣她而取悅其他人,獲得等值的報酬?
「說來也是我不對,那回上佛寺時就覺得有些不對勁,只是心想她也不是個心壞的,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似錦真的是傻眼了。難不成,截至目前為止的災難都與如意有關?她被嚇得慘了,行事已非常謹慎小心,可不管她再怎麼防備,卻總是教人有機可乘,如今想來這些真的都是加工的人造意外。
「算了,別想了,如意的事我自有打算。」江麗瑤掐了掐她軟嫩無瑕的頰。「記住,雖說這府裡是我大哥當家,但是妳並不歸府裡任何的領事娘子和管事嬤嬤管,因為妳是我的遠房表妹,懂不?」
似錦張了張嘴,終究將舌尖上的話給嚥下。她記得小姐說過,原主的娘是江家遠房族人,原主在父母雙亡後進了江府依親,小姐央求著當時還在世的老太太留下原主,可原主小小年紀卻不願白白讓人養,甘願伺候小姐,小姐拗不過,只好這麼著,但始終沒讓原主進了奴籍。
可問題不管她是什麼出身,府裡的人想捏死她就跟摁死一隻螞蟻沒兩樣。
「等等,妳現在的眼神是在告訴我,我沒本事整治其他人?」江麗瑤瞇起瀲灩的眸子,卻被那天生愛笑的氣韻給折去大半氣勢。
「小姐樂天,不與人計較。」她說的是肺腑之言,小姐沒能力整治其他人也是事實,但她不會傻得當面吐槽。
「得了。」江麗瑤哼了聲,不見惱怒,反倒笑得一臉嬌媚,如梨花初綻。「我沒掌權,但我知道誰掌權,讓掌權的人去處理不就得了?」
「所以……小姐是故意帶大奶奶去的?」
「是呀,我大嫂這一去,屆時我出閣,妳陪定了。」她笑得得意。
似錦難掩驚詫。她一直以為小姐事事樂天,隨遇而安,從沒想過小姐其實是精明不外露,想想也是,在這宅子裡生存,怎可能連一點眼色都沒有?是她被小姐的表象給騙了,一如她被如意處處的噓寒問暖給拐騙了。
「好了,別想了,待會換下衣裳,過來幫我繡那床衾被。」
似錦隨即垮著臉。「小姐,妳會害我被其他人罵……」說著,房裡幾個丫鬟一致地搖頭,絕不讓她幫了倒忙,拖延了進度。
「唉呀,妳明明就會的,只是病了之後忘了,多練幾次就上手,要不到時候妳出嫁該怎麼辦?」
唉,等小姐出閣了,再想她的親事吧。似錦頭痛地想著。
是說出嫁……她想都不敢想,她已經受夠男人了!
第三章 嫁人變沖喜
趕在入秋時,江麗瑤出閣了。
似錦伴在花轎邊,是江麗瑤唯一的陪嫁丫鬟,至於如意,早在江麗瑤出閣前的前幾日,就讓牙販子給帶走了。
似錦同情如意的處境,曾向江麗瑤求過情,但可惜這事是由林氏插手處置的,就連江麗瑤也沒得求情。
而此刻,似錦也只能將如意的事給拋諸腦後,回頭看著送親隊伍,雖說談不上十里紅妝,但這陣仗也真夠咋舌的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迎親的並不是武平侯,而是宋府的族人,一位去年剛及第的進士。
待進了武平侯府後,更嗆的還在後頭,似錦幾乎確定,高門大院都是一樣的—— 不鬥就不能活!
問她為何如此認為?實在是因為這場婚嫁就像是燒滾的熱水,本該熱騰騰張揚的,卻在進了武平侯府後硬生生被人澆了一大桶的冰水,瞬間降入冰點。
「卓嬤嬤,咱們現在該怎麼辦?」喜房外,似錦壓低聲嗓問著林氏撥給小姐的陪房嬤嬤。
「……看著辦吧。」卓嬤嬤沉吟了會才道。
似錦聞言,臉都快綠了。
這狀況到底是要怎麼看著辦?
小姐出閣前,早就讓身邊的丫鬟偷偷打探出武平侯宋綦的底子。宋綦守在邊境多年,年初因為七王爺領命前往支援,原有交情的兩人合作無間,一鼓作氣地將來犯的西戎擊潰,還給邊境百姓真正太平,班師回朝時,皇上還率了百官開城門迎接,聽說城裡百姓夾道灑花,說有多風光就有多風光。
那時聽完她倒沒什麼感覺,反倒是小姐面有不解,直說宋家是勳貴之家,論及婚嫁該是挑選官家千金,怎麼反倒是挑了尋常商戶千金?
如今,她總算明白了。
上門迎親的不是宋綦,甚至拜堂的也不是宋綦,外頭雖有賓客,卻沒有喜慶的氛圍,待小姐被送回喜房後,才知曉原來宋綦在這場戰事裡受了重傷,哪怕真救回一條命,恐也注定殘廢。
至於皇上領百官迎接……人家迎接的是七王爺,是皇上的兒子!據說七王爺傷得比侯爺還重,至今都還未清醒,今兒個進了武平侯府就聽見下人嚼舌根,說著侯爺今日大婚,宮中卻沒有賜禮,恐是與七王爺未醒有關,說不準屆時七王爺那口氣要是嚥下,賞就成罰了。
這話聽得她心驚肉跳,後來又聽說侯爺都靜養了大半年,傷勢反倒是每況愈下,有時昏迷的時間比清醒還長。
換言之,小姐根本是來沖喜的,要不這婚事怎會趕得這般急?
偏偏小姐才剛進門,侯爺就病得更重了,喜房這頭像是炸了鍋,下人忙進忙出,端出的是一盆盆的血,看得她膽戰心驚。
弔詭的是,侯爺都已經病得這麼重,怎麼府裡沒有留下半個大夫?
問過了府裡的下人,只是神色惶惶地應了聲,說這事得要太夫人和老夫人作主。
換句話說,兩人不發話,喜房裡的侯爺就只能等死了?這天底下有沒有這麼誇張的事?侯爺不是老夫人親生的嗎?侯爺可是嫡房長孫長子,身分更是尊貴,身上掛的是征戰勳功,可是兩位長輩卻一點動作都沒有。
她完全在狀況外,搞不清這門這派鬥的到底是哪樁,教她毫無頭緒可言。
「似錦!」喜房大門突地推開,就見江麗瑤早已拉掉了紅蓋頭,放聲喊道:「我隨身的養命丸呢?」
「在第二個妝奩裡,我馬上去拿。」她忙道。
「快去!」
「是。」她趕忙往喜房主屋右側的長廊而去。
小姐搬進府的嫁妝此刻都暫放在客房裡,花點時間就能找到養命丸。江家人有食藥丸養身的習慣,這養命丸聽說是能袪毒又能穩住心脈的藥丸,府裡每年都會撥下一些給小姐們,以備不時之需,誰知道小姐才剛進門就派上用場了。
拉著裙襬小跑步,正要轉進客房前,卻瞧見長廊轉角處有人正急步走來,她頓了下,驚訝不已。
李若凡領著人大步朝她走近,朝她微勾唇示意,隨即從她身邊走過。
似錦傻愣地回頭,壓根沒想到竟會在這裡遇見他,而他身後跟了幾個人,其中一人還背了個大木箱,應是大夫。
無暇多想,她趕緊從妝奩裡找出養命丸回到喜房外候著。
「卓嬤嬤,是大夫來了嗎?」她問。
「是大夫來了。」
似錦心裡穩當了些,至少她家小姐不用一出閣就守寡,只是為何李若凡會在這兒?雖說這門親事是他牽的線,可後來提親納采的大小事全都是宋府請託的一位御史夫人當保山的。
她想,也許是因為他和侯爺有交情或怎地,所以說往後要見到他的機率該是不低才是。一思及此,笑意忍不住跳上了唇角。
「還傻笑什麼?太夫人來了。」卓嬤嬤用手肘頂了她一下。
似錦抬眼望去,就見太夫人羅氏在兩個丫鬟的撐扶下走進主屋,而後頭跟著的是侯爺的親娘柳氏,身旁也不乏一堆丫鬟婆子,簇擁而來。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進了喜房後,似錦手裡握著養命丸,逮不到好時機進房,只能等大夫診治後再作打算。
「似錦,瞧見了沒?」卓嬤嬤突道。
「瞧見什麼?」
卓嬤嬤一副嫌她爛泥塗不上牆的嫌棄表情。「妳沒瞧見夫人們身邊的婆子?妳得要先摸清太夫人和老夫人跟前的紅人是誰,否則往後要怎麼幫小姐在府裡過好日子?」
「……喔。」她小媳婦似的應著。
她不想承認自己是混吃等死超沒慧根的丫鬟,但對於這些事,她真的毫無敏銳度可言,光是今晚的陣仗就夠她心驚膽跳了。
「欸欸,二房的二爺和二夫人也來了。」卓嬤嬤又用肘頂了頂她。
似錦這回學聰明了,跳開了些,省得自己個小老是被頂到胸口。
嘴裡無聲咕噥著,卻突覺得有目光燒在自個兒臉上,她更是想也不想地把臉垂到最低,恨不得自己可以更矮一點。
「宋絜,你這是在作什麼?」一把嬌軟的嗓音就在她面前落下,低斥著宋家二爺,接著話鋒一轉,「妳這丫頭瞧見人也不會問安,大嫂怎會帶來妳這種沒規沒矩的陪嫁?」
卓嬤嬤扯了扯她,兩人一致對二夫人施蜜福了福身。「二夫人,咱倆是初來乍到,還不知道規矩,還請二夫人多提點。」
卓嬤嬤端著笑臉,姿態低得不能再低,一整個哈腰乞憐,教似錦眼角抽動了下,佩服起卓嬤嬤這風向轉得真快。
「提點什麼呢?」施蜜紅菱般的唇勾動了下,笑得輕蔑。「瞧她這模樣,肯定是剛進門的大嫂有心讓陪嫁開臉,要不怎會挑了個狐媚德性的?」
似錦沉默不語,不想承認她聽不太懂她到底在說什麼。
開臉……太深奧了,她聽不懂。反正聽不懂沉默就是,橫豎她只是個小小配角,毫無舉足輕重的路人甲,所以沉默就是了。
施蜜見她吭也不吭聲,感覺無趣便哼了聲朝屋裡走去,走了兩步還回頭罵道:「宋絜,你堂哥都快要死了,你不趕緊去見他最後一面,還杵在這兒做什麼?」
「來了,就來了,妳好端端地幹麼咒我堂哥死,教人聽見了,妳這弟媳還要不要作人?」宋絜依依不捨地進二退一,不住地回頭,就盼能仔細端詳似錦那張清雅嫵媚的誘人面容。
待二房領著丫鬟進屋後,卓嬤嬤才搖了搖頭道:「這門親事怎會是如此?」
當初還以為是油水肥缺,誰知道小姐才剛進門就風雲變色,別說要當家作主了,只怕要在這宅子裡活得順風順水都難。
似錦眉頭深皺著,直覺得這二夫人異常粗俗嬌蠻。聽說二夫人是豫國公府的千金,怎麼一點千金規範都沒有?江府的庶女雖說性情一個比一個可怕,老是在家宅裡鬥得快要翻天,但開口是十足文雅,是無可挑剔的毒舌交戰,從頭到尾不帶髒字更沒有詛咒,卻可以傷人於無形,雖然有點可怕,但至少還頗顧及形象。
哪像二夫人一開口就這樣咒人,也不想想太夫人和老夫人都在屋裡,分明是沒將兩位長輩看在眼裡了。
這府裡是誰當家作主,可見一斑。
「這屋裡到底還要忙亂多久,好多事都還沒交代下來,咱們就這般傻站著,實在是……」卓嬤嬤拉長脖子看著屋裡動靜,嘴裡不斷地碎唸著。
似錦垂著臉,小姐一早出閣已經折騰了許久,如今還不得歇息。偏又遇上侯爺病重一事,府裡也沒打算安置小姐帶來的丫鬟和陪房,也不知道能不能先去整理妝奩什麼的,更重要的是她好餓,而小姐肯定比她還餓還累。
「似錦。」
突地聽見江麗瑤的喚聲,似錦隨即踏上廊道。「小姐,養命丸……」
「不用了,侯爺的狀況暫時穩定下來了,養命丸目前派不上用場,倒是妳,先讓卓嬤嬤和陸嬤嬤等人到僕房住下,妳再過來幫我換下這身喜服。」江麗瑤笑臉依舊,只是添了分倦意。
「小姐,要不要我讓廚子弄點吃的?」
「不了,我累了,想歇一會,一會還得照顧侯爺。」
「……是。」
似錦趕忙讓陪房先安置下來,隨即回主屋這頭,和江麗瑤來到隔壁的暖房先待下,摘掉那頂快要壓斷脖子的鳳冠,扒掉那不知道穿了幾層的喜服,才剛洗了臉,江麗瑤便已經撐不住地倒下床。
「似錦,半個時辰後叫醒我。」
「是。」
半個時辰啊……似錦垮下肩頭,收拾著衣裳頭面。小姐辛苦了,可她這丫鬟也不怎麼輕鬆啊。
如果可以,她也想睡一會的。


大半夜的,似錦就把江麗瑤給喚醒,換上了一襲桃花色的交領襦衫和月牙白繡蓮的百片裙,來到了侯爺寢房,就見裡頭只剩小廝在旁照料,江麗瑤隨即接手。
到了天亮時,似錦瞧侯爺的臉色好了許多,至少不再是可怕的紺黑色。
仔細一瞧,不知道怎地竟覺得侯爺和李若凡有些許相似……一思及此,她隨即吐了吐舌頭乾笑,真不知道自己怎會將八竿子打不著的人給想在一塊。人家姓李,光是姓氏就不同了,還長得像咧。
「小姐,歇會吧。」回頭,她從桌上倒了杯早已涼透的茶,忖著待會跟廚房要熱茶,也該順便問問府裡的嬤嬤撥了幾個小廝丫鬟在主屋這頭。
「昨兒個聽李三爺提起七王爺由皇上作主賜婚,婚禮後七王爺也跟著轉醒了,說不準我進門後,對侯爺的病情也有所幫助。」江麗瑤不甚在意茶水的溫熱,笑了笑道。
「小姐也認為大爺根本是知道侯爺傷勢嚴重,才故意答允了這門親事的?」分明是蓄意讓小姐當個沖喜嫁娘。
「怎樣都好,橫豎我已經出閣了,從此以後侯爺才是我的天,只有他好,我才有好日子過。」雖說守寡可以過一個人的悠閒日子,但那份悠閒只是想像的,侯爺要真有事,說不準她還得準備白綾三尺,隨時殉夫,讓江家得個貞節烈女的牌樓呢。
「那倒是。」似錦想了想,不想將昨兒個聽來的事道出,便轉了話題。「小姐應該餓了,我去廚房讓人備膳。」
江麗瑤點了點頭,似錦也顧不得累,準備到外頭找個宋家的下人問問廚房在哪,豈料人還沒找到,倒是卓嬤嬤迎面走來。
「卓嬤嬤,廚房往哪走?」想起昨兒個讓卓嬤嬤和陸嬤嬤兩家陪房的人先歇息,順便跟廚房要吃的,現在要找廚房,問她準沒錯。
「妳去了也沒用。」卓嬤嬤皮笑肉不笑地道。
「什麼意思?」
「昨兒個到廚房要吃的,人家說昨晚的賓客吃的是外燴,廚房沒開伙,餓了咱們一晚上不打緊,我天一亮就上廚房,了不起了,人家說他們的主子用膳時間是固定的,時間一過停伙,妳說這大門大院真有這規矩?」
「停伙了?」似錦看了看陰霾的天色,這時候明明還早得很呀。「要不……我去問問他們有沒有弄點點心還是包子什麼好了。」
就拿江家作比喻,家裡人口眾多,除了一個大廚房外,還有幾個主子自個兒的小廚房。至於大廚房,哪怕用膳時間已過,通常還是會蒸籠包子點心,以防主子們突然嘴饞還是怎地,這是常規慣例,一般商戶都如此了,遑論勳貴之家。
「沒有,什麼都沒有,我全都問過了。」
「……那怎麼辦?小姐只有出閣前被我餵了一碗粥,到現在是半粒米都沒下肚。」她還能撐,可問題是小姐好歹是侯爺夫人,這廚房的人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吧。
「妳要有本事,就跟他們說去。」卓嬤嬤一臉悻悻然地道。
似錦這下頭疼了。要是卓嬤嬤這般長袖善舞的人都成不了事,她去了又能怎樣?可是不去也不行呀。
她硬著頭皮上了廚房,結果還真跟卓嬤嬤說的一樣。
「可是現在才卯時三刻。」似錦低聲道。
尋常人家這當頭才要取早膳,哪可能已經過了時候?而且裡頭有兩口灶分明都還有火,上頭的蒸籠正噴發著煙,裡頭的廚娘站了那麼多個……說什麼停伙,分明就是睜眼說瞎話。
「真是對不住,但咱們侯府的規矩就是如此,這規矩是老侯爺在時訂下的,太夫人也是這般決議,幾十年來都沒更改過,總不能因為大夫人才剛過府就壞了規矩,就怕大夫人也擔不起這惡名。」廚房管事吳嬤嬤道。
吳嬤嬤是大管事的母親,說起話來有條有理,一臉為難,實則綿裡藏針,拐了彎地損江麗瑤,似錦再氣也不能頂嘴,壞了自家小姐聲譽。
「那可請問府裡用膳的時間?」至少把這事先問清楚,省得連午膳都沒著落。
「是這樣的,咱們中饋是由老夫人掌理的,這事還得過問老夫人。」吳嬤嬤面容和善,態度卻十分強硬。
似錦這下總算明白了,橫豎就是人家不肯給一口飯吃就對了!「既然這樣的話,那麼還請吳嬤嬤給點食材,我帶回主屋的小廚房開伙。」她瞧過了,主屋那頭是有小廚房的,雖說她廚藝不精,但還有卓嬤嬤在。
「咱們府裡的規矩是這樣的,要是不從大廚房拿膳,那食材得要自個兒採買,要是妳不知道有什麼地方可以採買,倒是可以讓府裡的買辦順便採買。」吳嬤嬤還是端著和善無比的笑臉提點著。
似錦聽到這裡臉都綠了,簡直是欺人太甚!正想要開口再理論,卻突地聽見一道不帶溫度的嗓音在她背後響起,她不需要回頭便認得出聲音的主人。
「這是在做什麼?」
「……二管事。」吳嬤嬤心不甘情不願地喊了聲。
要她如何吞得下這口氣?侯府二管事這差事,她是早就盤算給自個兒孫子的,可誰知道一個月前竟蹦出他,好好的李家三爺不當,跑來這兒當二管事,簡直是莫名其妙!要知道二管事管的可是府上的幾處莊子,那可是個肥缺啊。
似錦聞言,微詫回頭,不解李三爺怎會是侯府的二管事。當初林二爺對他的態度十分恭謹,甚至可以說是討好的,這樣的人物怎會只是個管事?
「侯爺的藥呢,為何沒有準時送去?」
「本是要送去了,可偏巧大夫人的丫鬟到這兒問了些府裡的規矩,一擔擱就誤了時候。」吳嬤嬤四兩撥千斤,把錯全都推到似錦身上。
似錦抿緊嘴,再次應證她的想像—— 高門大院全都一個樣!
「怎麼,廚房裡人這麼多,妳講規矩的時候,這些人無法自行思考動作?真這樣的話,該轉的就轉,該賣的就賣,補點公中,省得讓外頭的人笑話咱們侯府已經窮得連大房的膳食都供應不上。」李若凡笑瞇深邃黑眸,刻意停頓了下才道:「侯爺丟不起這臉,太夫人更丟不起這個臉。」
吳嬤嬤聞言,一張老臉又青又白的,咬了咬牙,回頭就罵,「全都是吃白食的,一個個都不知道要幹活了?!」
聞言,幾個廚娘動作加快,一會便將湯藥和幾樣清淡菜色給備上,直接往主屋送去。
走出廚房,似錦朝李若凡福了福身。「謝三爺。」她忍不住佩服起他,拐彎損人便罷,還將太夫人端出來壓人……她得要好好學學,總不能連說話都輸得那麼慘,日子也混得這麼糟。
李若凡濃眉微揚。「這事能治一時擋不了一世,妳把這事跟妳主子說說,心裡有個底總是好的。」
「謝三爺提點。」她也覺得她該將第一手消息都告訴小姐才成,「不過,我該喚你二管事還是三爺?」
這點還是得要問清楚才好,要不在這府裡混淆了稱呼,天曉得會不會成為整治她和小姐的把柄。
要知道,這個世界真的很難混,話一說錯,屆時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李若凡瞅她一眼。「親近點的都喚我三爺,隨妳喊吧。」
「三爺。三爺怎會是侯府的二管事?」總覺得他的身分該是高人一等的,管事雖不算奴籍,但只能算是幫差的,與林二爺待他的態度極為不符。
李若凡笑得漫不經心。「不過是受人所託罷了,與其打探我的身分,妳還是趕緊回去吧,我還有要事,先走一步。」
「是。」目送他離去的身影,她不禁想是不是她問得太多,惹得他不開心了。
想著,肚子咕嚕了幾聲,她趕忙往肚子一按,忖著趕緊回主屋才要緊。


似錦回到主屋,幫著侯爺隨侍雙全給侯爺餵了藥,才又進了隔壁的暖房服侍江麗瑤用膳,說起第一手的消息。
「廚房說過了時候就不開伙,要是想用小廚房,就得自個兒掏錢採買食材。」當然,就連李若凡出手相助的過程也一五一十說得仔細。
江麗瑤停下了筷子,托著腮瞇眼細思,像隻慵懶的貓兒。「這侯府的規矩果真是不同凡響,明明就沒分家,卻搞得跟分家沒兩樣,比咱們府上還有趣。」
「小姐,妳還笑得出來。」這是件很有趣的事嗎?說真的,她一點都笑不出來,「小姐有法子嗎?」
「沒有。」江麗瑤很乾脆地說著,見她臉色一垮,很殘忍地再給她一刀。「昨兒個大夫的診金是太夫人的體己,婆母也拿了些,我正掂算著是幾天的藥帖分量,婆母便說要我往後多擔待些,好生照料侯爺。」
「……這有什麼問題?」這種吩咐很正常吧。
江麗瑤往她額頭一彈。「人家的話意是說,往後的藥錢我得要自個兒想辦法,妳連這點話都聽不出深意,我真的很擔心妳怎麼在這侯府裡熬。」
似錦都忍不住覺得羞赧了。說真的,依丫鬟來說,她很失職,連躲壁角偷聽或是通風報信什麼的都不會,更別說要替主子分憂解勞了。
「可是有公中啊。」她好歹也在江家混了一年,知道府裡的開銷都是由公中支出,裡頭還包含了小姐們的月銀,至於爺兒們曾因領得長短不一,懷疑大奶奶把手給伸進公中,這事還鬧得滿城皆知,「該不會這公中有問題吧?」
想到最後,她開始懷疑起這大門大戶都有的弊病。
「這個嘛,待會我去給太夫人敬茶時,順便探探吧。」
「小姐,侯爺建了戰功,聽說是有賞賜的。」
「那是聽說的,而事實上我聽李若凡說,皇上先前因為七王爺重傷一事而震怒,什麼賞的我可不敢想,就盼別降罪就好。」
似錦身形搖搖欲墜,想著這也不成、那也不能,不然—— 「大奶奶給小姐添妝壓箱的呢?我記得現銀雖不多,但裡頭古董古玩不少,聽大奶奶說樣樣都是寶貝,要是轉個手,哪怕沒賺至少也不會賠。」
這當頭能換現錢是最安心的作法了,至少不用一嫁進來就求助無門。
然而,她才剛說完,就聽江麗瑤呵呵笑著,教她的心真是涼到了極點。
「小姐,那些寶貝不會都是換不了錢的贗品假貨吧。」如果是這樣,往後的日子恐怕只能吃飯配眼淚了。
「不,全都是真的,一樣樣在黑市裡隨便叫價都有百兩的,妳想想我嫂子是什麼樣的人,她是要臉的,為了不讓我在侯府寒傖難看丟了江家的臉,她當然得要給我添點行當,就連莊子也硬湊出給我,只是聽說那莊子的收成不怎麼好,改日教陸嬤嬤和他那口子走一趟看看秋收。」
「小姐,妳就愛嚇我。」真是的,她開始懷疑小姐是戴著和善的笑臉行腹黑之實了。想想也是,小姐能在鬥得兇的各姊妹裡吃得開,手腕也算是一流了,有時裝傻有時精明,開關切換得挺確實的,真希望她能學得一半精髓。
「也沒嚇妳,妳要知道,我才剛進門就典當嫁妝,這事傳出去侯爺還要不要作人,我江家還要不要臉?」
似錦無言地看著她。換句話說,她必須開始習慣吃飯配眼淚的生活了。
「待會差卓嬤嬤回府說聲侯爺有恙不回門,時候差不多了,我得趕緊去敬茶,先討老人家歡心,順便搞清楚這府裡真正當家作主的是誰,又是哪幾個丫鬟婆子是能收買的。」就她看來,這府裡的下人倒也是分門別派,各擁其主了。
「……是。」似錦萬分沉重地應著。
對於未來,她真的非常非常憂慮啊。


太夫人羅氏的院落位在侯府北邊的扶桑院,江麗瑤帶著似錦到時,老夫人柳氏已經在裡頭了。
羅氏展現出長者的慈祥風範,詢問著宋綦的狀況。
「似乎已經穩了些,氣色也還不錯,孫媳給他再餵了帖藥才來給祖母請安,來得遲了,還請祖母見諒。」江麗瑤帶著笑意福了福身。
「說那什麼話,都是一家人,妳才進門就遇上這事,心裡肯定不好受,也多虧有妳可以幫著照顧侯爺。」羅氏拍了拍她的手,將她拉到身旁坐下。「妳剛進門,許多規矩都不懂,個個都面生得緊,一會我讓身邊的洪嬤嬤和妳婆母最得力的楚嬤嬤帶妳熟悉熟悉。」
「多謝祖母。」
似錦不著痕跡地偷覷著站在羅氏後頭的婆子,看起來年紀不小,和管廚房的吳嬤嬤差不多,隱隱透出的笑意是同樣的虛偽,教她在心底無聲地歎了口氣,直覺前途不明。
「英娘,一會陪妳媳婦回行正軒時,順便去瞧瞧綦哥兒那孩子。」羅氏又道。
「是,娘。」柳氏應了聲。
似錦偷偷打量著柳氏,就見她看似四十開外,保養相當得當,交領繡銀絲長襦衫外頭還罩了件對領繡月季纏枝的褙子,髮上只戴著碧綠色的玉簪,整體上相當端莊素雅,但清淡神色也顯得不好親近。
羅氏還要交代什麼時,門外的丫鬟說著,「太夫人,二爺和二夫人給您請安了。」
就在門開的瞬間,似錦瞧見柳氏的神色有了波動,鳳眼噙著斂而不露的笑意,直睇著門外走來的人。
「祖母,大伯娘,蜜兒給您請安了。」施蜜一進門笑得千嬌百媚,就連滿頭金釵步搖都跟著張揚晃動。「來得遲了,可不許生我的氣。」
「妳這丫頭。」羅氏呵呵笑著,伸手拉著她。「過來給妳大嫂請安。」
「大嫂。」施蜜水靈靈的眸藏著鄙夷,居高臨下地睇著江麗瑤。「大嫂辛苦了,要是有什麼幫得上忙的儘管說。」
「我在此先代侯爺謝過弟妹了。」江麗瑤欠了欠身,隨即又抬眼喊道:「小叔。」
喊了一聲沒人應,施蜜猛地回頭,就見宋絜一進門後,那雙賊眼就定在昨日那丫鬟身上,俏臉一擰,低斥道:「相公,還不跟祖母和大伯娘問安!」
羅氏和柳氏覷著宋絜,彷似對他那風流行徑見怪不怪。
「祖母。」宋絜回神,向羅氏展開俊爾笑容,轉向柳氏時卻顯得神情冰冷。「大伯娘。」
「好了好了,都坐下吧,喝你大嫂一杯喜茶。」羅氏打著圓場,讓外頭的丫鬟趕緊捧著甜茶入內。
似錦趕忙接過木盤,走在江麗瑤身旁,一個個敬茶,直到來到了宋絜面前。宋絜像是著了魔,捧了茶杯,雙眼卻眨也不眨地瞅著似錦。
似錦垂斂長睫,卻擋不住那火熱的視線,教她不禁感歎,這烏鴉真是到哪都有,也不想想正妻就坐在旁邊,眼睛還那麼不安分,她都不知道該怎麼罵人了。
拿了茶的施蜜冷著臉瞪著宋絜,一時光火衝斷了理智,手上的茶竟不偏不倚地朝似錦臉上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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