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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之城262

《養夫之道》上

  • 作者畫眉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5/1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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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犬攻VS.溫潤受.深情揪心】

慕青深深認為上輩子一定燒了幾百斤好香才能認識卿塵,
當年要不是卿塵救下因為全家慘遭殺害而陷入絕望中的自己,
恐怕他早就脖子一抹,到天上跟已逝的爹娘團圓了,
長達十年的相處也讓他對卿塵從原本的尊敬轉為想撲倒,
原本他打算把這份感情藏在心中,永遠當個好徒兒,
沒想到卻意外得知卿塵喜歡的是男人,
這下完了,他的欲望如森林大火般一燃燒就停不下來,
居然直接對毫無反抗之力的師父出、手、了!

 
卿塵眼中現出痛苦掙扎之色,額頭汗水涔涔而下,蜷縮著身體顫聲道:「慕青,你好大的膽子,竟連師父的話也不聽了?!」
『往常你說什麼我都會聽,可是現在不行!看卿塵因為被下了媚藥而難受,慕青比他更加難受,他沉聲道:「師父,徒兒得罪了,若有冒犯之處還請你寬宥。」
察覺到慕青接下來要做什麼,心中一陣惶恐,卿塵慌亂地閉上雙眼,『慕青,你不要胡來……你、你怎可做出這等荒唐之事……』
『師父,沒關係的,就讓我來幫你吧。』慕青低聲安撫,輕輕將他的手拂開,然後深吸一口氣,雙手解開他的腰帶,將他的長褲緩緩褪下,握上卿塵早已火熱昂揚的欲望……
畫眉
本人為非典型獅子座兼萬年死宅一名,寫作乃平生最大愛好之一,
猶愛刀光劍影、快意恩仇的武俠世界,
一旦投入就會忘卻外物,沉浸於自己編織的世界不可自拔,
希望能結交更多同好此道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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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夏日炎炎,儘管時近傍晚日頭已經偏西,天仍然熱得厲害。樹上的蟬兒十分聒噪,沒命地叫著「知——了,知——了」。
慕青蹺著二郎腿躺在草坡上,嘴裏啣著一支草葉,一手搭在額頭上,透過指縫瞇眼看藍得刺目的天空上飄過大朵大朵的白雲。
不遠處的練武場上,四個年輕人分作兩隊,正乒乒乓乓打得熱鬧。
一套七十二式的闕衡劍法拆到第六遍時,四人中唯一的小姑娘桐花開始露出破綻,與之對打的容若不得不出聲提醒,「小師妹,這麼急躁可不行,剛才妳那一劍有些虛了,背後露出空門,若是……」
不等他說完,桐花就收了劍勢,噘著嘴委屈道:「天太熱嘛,手上全是汗,劍都抓不穩了。」她抬起袖子擦了把額上的汗水,轉頭朝躺在草坡上一動不動的慕青看去,眼中霎時一亮,小聲道:「老虎打盹了,此時不歇更待何時!」
容若正想說好歹把剩下的幾招練完,桐花已經提了劍走向草坡,沒奈何,他也只得跟上前去,另一邊的宣冉和郁米見狀也沒了動力,三下五除二將自己那套劍法拆完,一起抹著汗珠子退下場來。
離慕青還有兩丈遠的距離,桐花見一隻斑斕彩蝶繞著他的頭上下翩飛,嘴角不由得向上彎起,回頭朝三位師兄眨了下眼睛,三個少年會意,分散開來輕手輕腳朝慕青包抄過去,下一刻,四柄長劍織成一道密密的劍網,迅疾如電的朝慕青當頭罩了下來。
這幫擾人清夢的小兔崽子!慕青嘆口氣,夏日炎炎正好眠,他美夢才剛剛開頭,只見茫茫雲霧中隱約可見一個風姿卓絕的背影與一頭披散肩頭的如瀑青絲,尚未來得及看美人的臉長什麼模樣呢。
他心中不滿,反應卻不敢慢了,他這幾個師弟妹們出手從來不會手軟的,當下腰背一縮,整個人如同沒了骨頭一般,貼著地皮哧溜一下順著草坡滑了下去。
四個人撲了個空,失去了最佳進攻機會,不由得大感無趣,三個少年紛紛將劍一拋,四仰八叉地摔在草地上。
桐花嘴巴向來不饒人,嗔道:「大師兄,原來你裝睡!」
慕青從地上一躍而起,吐掉嘴裏的草葉,瞪她一眼,笑罵道:「臭丫頭,大師兄就算睡死了也得醒過來,不然就被你們四劍八洞了!」
然後給那三個躺得歪七扭八的少年一人一腳,「膽兒肥了嘛,居然敢偷工減料,趕緊給我起來接著練。」
圓圓身子圓圓臉的郁米順勢抱著他的腿哀哀泣求,「大師兄,你發發慈悲饒了我們吧,再這樣練下去你就快看不到我了!」
慕青捧著他肉乎乎的臉蛋左看右看好一頓揉搓,憂心忡忡的說:「老四,你要是不多練練,照你這大好長勢,大師兄擔心過不了幾天你就該改名叫包穀了——煮熟的。」
「啊,我不要當包穀!」又俗又土,一點氣質都沒有,會娶不到漂亮媳婦兒的!郁米慘號一聲,一下子從地上彈了起來,一路揮著劍朝練武場狂奔而去。
宣冉背轉身子開始他的例行抱怨,「往常師父在的時候都只讓我們練四遍呢,還以為這些天他出門了能夠偷一下懶,誰料換個人居然如此心狠手辣喪心病狂,硬生生加了一倍。我們練得要死要活,他躺在一邊倒睡得安逸,真是沒天理。師父啊師父,您老人家什麼時候才回來……」
慕青挑挑眉,「老三,你絮絮叨叨說些什麼?什麼狠不狠狂不狂的,大師兄我聽的不大清楚。是不是覺得八遍不夠,還想再加一倍?」
宣冉立刻轉過頭來,一臉諂媚,「我是說大師兄玉樹臨風瀟灑倜儻,而且還英明神武見識過人呢!八遍最好了,既累不死人,又能讓我們得到充分鍛煉,簡直是再合適也沒有了!啊,對了,我想起來我還有兩遍沒練,失陪了!」然後爬起來一溜煙地跑向練武場。
慕青笑瞇瞇地轉向已經站起身來時刻準備著的容若,「老二——」
容若二話不說,十分乾脆地走下草坡。
慕青滿意地目送他離開,讚道:「還是老二知曉事理深明大義,明白大師兄的一片苦心啊!」說完,他轉身摸著下巴好整以暇地看向桐花。
桐花撇撇嘴,扭著身子一臉哀怨,「大師兄,你看看,人家這兩天是不是曬黑了?」說著仰起白嫩嫩的鵝蛋臉就往慕青跟前湊。
慕青以手撫額,後退一步,拿她沒轍,「桐花,大師兄交給妳一項重要任務,妳在這裏監督他們三個練足剩下兩遍,我去看看師父回來了沒有。」
桐花笑得眉眼彎彎,脆生生道:「是,保證完成任務!大師兄請慢走,要是見到師父代我們向他問個好,說我們都很想念他,日日夜夜都在盼他早些回來!」
「知道了,你們一片孝心大師兄代師父笑納了。」慕青厚臉皮地應道,回身朝山谷裏走去。
慕青五人都是孤兒,幾歲大的時候被卿塵或撿或救或受人之託陸陸續續收養起來。慕青年紀在五人中稍長一些,十八歲,二師弟容若、三師弟宣冉與四師弟郁米三個在十五至十六之間,小師妹桐花最小,十四歲。
說起來五人年紀也相差不多,但入門有先後,排名有高低,用宣冉的話來說,慕青為人心狠手辣,整治起人來喪心病狂,他們四個從小到大聯合起來對其進行過無數次偷襲圍剿,卻始終棋差一著屢試屢敗,反遭其血腥鎮壓,以致吃了無數苦頭。
卿塵生性淡泊隨意不耐瑣事,對徒弟們向來放任,慕青卻極有大師兄的自覺,從幾年前開始就自告奮勇承擔起對師弟妹們的督促調教之職,儼然以半個嚴師自居。卿塵對此樂見其成,也時常對其讚許有加,四人只得忍氣吞聲,敢怒不敢言。
如今,容若幾個見到師父就如沐春風,見到慕青就牙根發癢。多年來師父不問世事鮮少出谷,這次出門拜訪舊友一去就是一個多月,慕青行事越發肆無忌憚,四人被他修理得苦不堪言,因而對師父日思夜想,期望救星歸來。
 
慕青哼著不著調的小曲兒進了沉香谷,透過一片高大繁茂的沉香木,遠遠地看見院門大開,心中驟然歡喜,加快步伐走了過去。
到得院門口,他嗅到一股異樣的淡淡血腥氣,心中頓時一凜,衝進去叫道:「師父!」
廳裏的卿塵回過身來,額上掛著亮晶晶的汗水,眼中透出幾分欣喜,卻並不寒暄,直接道:「慕青,你回來得正好,去後院採些土茯苓、玄黃子、雀翎草與蛇膽果來。」
這一回身,慕青就見到卿塵原本纖塵不染的前襟與袖口上沾染著斑斑點點的紫黑血跡,驚訝的道:「師父,你受傷了?」
卿塵擺擺手,「為師無恙,是這位姑娘受了傷。」說著讓開一步。
慕青關心則亂,這才發現卿塵身後的椅子上還斜倚著一名年輕女子,年紀約莫二十出頭,手中緊緊抓著一個布包,裙衫有些零亂破損,她五官姣好,不過臉色青紫雙目緊閉,唇邊凝著血漬,右肩的位置有一片紫黑血污,想必是被淬過毒的刀劍所傷。
慕青稍稍放下心來,卿塵天生一副慈悲心腸,路見不平施以援手是他的處世原則,不然也不會收了他們五個亦師亦父地從小撫養至今了。
其實卿塵只比慕青大了八歲,而且面相與實際年齡存在著差距,讓他看起來更顯年輕,加上因為常年在與世隔絕的沉香谷中清修少問世事,心態又是一派淡泊閒散,以至於幾個少年老成人小鬼大的徒弟們都不放心他單獨出門,唯恐他被江湖上的邪戾狡詐之輩給欺騙,又或者再發善心撿回幾個流浪兒來削減了對自己的寵愛,因此從來不贊成他出谷遠遊。
好在卿塵一年也難得出谷一回,偶爾谷裏有生活用具欠缺了,多半也都是遣自己的徒弟們去附近的村鎮採買,像此次出門一月有餘才回來可是近年來的頭一遭。
現在谷中一師五徒之間有著十年左右的深厚情誼,彼此之間熟悉瞭解得如同真正的一家人,再親密友愛也沒有了,所以徒弟們都小心眼地不希望再有第七個人進來打破這和諧局面。
如果說非得再有一人,那估計就得是師娘了吧?以卿塵的年紀,換作世上任何一名普通男子,也該是兒女成群承歡膝下了……
想到此處,慕青又看一眼椅上昏迷不醒的年輕女子,心中隱隱泛起一股莫名情緒,如風一般傾刻消散,既看不見亦抓不著,讓他有些不舒服。
「慕青,怎麼了,有事?」卿塵見他半晌不語,不由得問道。
慕青回過神來,這受傷女子是什麼來歷,兩人是舊識還是偶遇,她又是如何受傷而被他救來山谷的……他心裏有一肚子問題,又覺得此時問這些未免失了輕重緩急,於是應道:「無事,我這就去後院採藥。」
不多時,慕青採得藥材返回廳裏,卿塵已經將那女子移到偏廂一間空餘的房間躺下,此時正坐在床邊拿著一方濕巾為她擦拭臉上的血漬。
卿塵見他回來,起身道:「你看著她,為師去配藥。」接著取過他手中竹籃去了藥房。
卿塵言行舉止坦蕩無邪,只當那年輕女子是一名普通病人,慕青卻覺得自己孤身一人留在房中與她相對有些不妥,於是退出廂房來到廳中。
他見那女子方才坐過的椅子扶手上殘留著幾點血,伸指一拭,然後舉至鼻下輕輕一聞,心中有幾分了然。隨後,他到門口倚柱而立,耳朵留意著廂房裏的動靜,眼睛卻忍不住朝藥房望去。
一會兒,山谷中響起嘰嘰喳喳的說笑之聲,是容若四人練功完畢回來了。
離著一段距離,桐花就高聲喊了起來,「大師兄,師父回來沒有?」
慕青點點頭,同時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四個人雖覺詫異,但也笑逐顏開,爭先恐後地奔了過來。
等四人透過竹簾見到屋裏躺著的陌生女子後,不由得安靜下來面面相覷,再一起將狐疑詢問的目光投向慕青。
慕青挑挑眉將手一攤,表示無可奉告,然後對桐花道:「師父去配藥了,我去打個下手,小花妳來照看她吧。」
桐花會意地點點頭,進屋到床邊去察看那女子的情況。
慕青將三個滿身臭汗、湊在門邊好奇窺望的師弟攆去沖涼洗漱,自己徑直去了藥房。
到藥房的時候卿塵正在桌邊將四味藥材按比例搗碎成糊,他自然而然上前道:「師父,你遠道回來辛苦了,先歇一會兒,我來吧。土茯苓五錢,玄黃子兩錢五分、雀翎草一兩,蛇膽果兩枚,加水三碗,中火半個時辰熬成一碗藥汁,我說的對不對?」
卿塵側身讓出藥案,讚許道:「不錯,慕青,你看的很準。不過,雀翎草再減三分為好。」
慕青微一思索也就明白,應道:「是。」
之前他憑著有些怪異的血腥味道及那女子的症狀,初步判斷她中的是一種揉和了數種罕見毒物的複雜奇毒,卿塵吩咐他採的草藥也更進一步證實了自己的猜測。
不過這副解藥配出來依然無法藥到毒除,只不過是目前最為穩妥安全的療法,雀翎草再減三分藥性會稍稍溫和一點,不至於對那女子的心脈造成過大損傷。其實這種毒要徹底清除也不算太難,只是解毒不能操之過急,需要不短的調理過程。
慕青迅速俐落地配藥,將草藥加水入罐上爐熬製,一切妥當後,他忍不住問道:「師父,那姑娘……」
「我進谷前在一處崖底見到的,當時她已經昏死過去,所以尚不清楚她的姓名來歷與中毒經過。她中的毒有些麻煩,我隨身帶的解毒藥只能暫時抑制毒性不致擴散,起不到根治作用,索性將她帶回來醫治。」卿塵耐心解釋。
慕青輕舒一口氣,「原來如此。師父此次出門比原定時間長了近半個月,見到了你要拜訪的那位故交嗎?不知是哪位高人異士?」
卿塵隨意道:「嗯,見到了,不過說了你也不認識。慕青,我不在的這段時間你們五個都還好吧?」
慕青略頓一下,答道:「我們都好,容若他們練功都很刻苦,也很掛念你,都盼著你早些回來。師父,這次在外面遇到什麼不順心的事情嗎?你比出去前要清減些了。」
從見到師父的第一眼他就看出師父神情有些許憔悴,眼底有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怠與鬱結之色,原本豐潤的臉頰也消瘦了一分。
卿塵微微一怔,旋即笑道:「是嗎?沒什麼,天太熱,有些沒胃口吧。慕青,不過一個多月沒見,你就變得這麼會關心人了,真是長大了。看來為師出趟遠門對你和容若他們倒是個不錯的鍛煉機會呢。」
慕青直覺卿塵有事不願跟他講,後一句話口吻輕鬆聽著是在誇獎他,卻讓他有種被敷衍的感覺,霎時胸口就有些發悶,衝動之中三兩步走到卿塵面前,看著他認真道:「師父,我已經成年,不是不懂事的孩童了。我也不是現在才開始關心人,只不過你以前可能沒有留心罷了。」
他與卿塵對面而立,呼吸間四目相對,中間僅僅隔著一尺不到的距離,他清楚地捕捉到卿塵溫潤的眸子閃過一抹異樣流光。不過那光芒有些複雜,轉瞬即逝,似乎有驚訝、有激動,還有別的什麼他卻分辨不清了。
短暫的靜默後,卿塵也正色答道:「是了,是為師糊塗,你已經十八歲,是個堂堂正正的男子漢了,個子比為師還要高出一截呢。」
果真是他忽略了,不知不覺間,當年那個哭哭啼啼一心尋死的小男孩,已然成長為青松翠柏一般清俊挺拔的男子了。
得他如此認可,慕青心情由陰轉晴,然而接下來又聽卿塵繼續說道:「慕青,你跟著我學藝已經整整十載,我會的東西已經全部教給你了,如今再沒有什麼可以讓你學習,好男兒志在四方,你可以出谷歷練,闖蕩天下了。」
耳邊彷彿響過一記炸雷,慕青楞在當場,這是要趕他走嗎?
儘管他一向自信,覺得自己早就可以獨當一面,卻從未想過有一日要離開沉香谷去別的地方。
沉香谷於他而言,是世上最美麗的一方樂土。
他想也不想地脫口問道:「師父,慕青是不是有什麼地方做的不對,惹你生氣了?」
卿塵見他神情僵硬,稍微緩和了語氣,「慕青,你別多想,為師這麼說是為你好,你資質極佳,應當有一番大作為,若是一直跟著我留在這沉香谷會埋沒了你的天分。容若他們年紀稍小些,根基也未穩固,等他們達到了你現在的程度,我也會讓他們離開。」
一番話說得慕青汗透衣襟,剛才他是怎麼了?沉香谷自然是極好的,可他這種尚未離去就開始傷感惆悵是哪門子的道理?跟個被人遺棄有家歸不得的悲苦小媳婦兒似的,又彷彿是個安於現狀不思進取的井底之蛙一般,真真可笑之極,虧師父剛剛還誇他是個堂堂正正的男子漢。
在心中使勁鄙視了自己一通,慕青還是覺得嘴裏有些澀然,就這麼離開沉香谷他實在捨不得。但是,師父待他素來親厚無半點藏私,此時說的話又如此懇切,他若是想不通一味鑽牛角尖,那就太不知好歹了。
想到此處,慕青恭恭敬敬抱拳應道:「多謝師父教誨,徒弟慚愧。」
卿塵輕舒一口氣,點頭道:「明白就好。出谷之事也不急於一時,等入了秋天氣涼爽些再走也不遲。」
「是。」慕青應了一聲,心中略安,轉而又問道:「師父你滿腹經綸武藝高絕,到哪裏都會是驚才絕豔的人物,為何甘心平淡,而不一展身手有所作為呢?」
卿塵笑得慵懶隨意,「少拍師父馬屁了,我生性懶散不耐俗務,又胸無志向耽於享受,連你們幾個都怕我出去吃苦受罪被人騙了,我幹麼要出去自討苦吃?還是沉香谷裏的清閒日子更適合我。」
慕青也跟著笑了,對師父的脾性他與底下四個師弟妹們早已達成共識,似他這般淡泊超然的人物,就該在一處世外桃源過著怡然自得、與世無爭的生活,而不是墮入俗世中沾染塵埃。
這時,爐上瓦罐中傳出微苦的藥香,慕青回身將瓦罐取下倒出一碗黑褐色的藥汁,師徒二人並肩出了藥房。
前廳裏,沖完澡等候多時的容若、宣冉與郁米見卿塵進來立即迎上前去搶著向他行禮問安,卿塵含笑一一點頭,「容若,你又長高了些,快趕上你大師兄了。宣冉,你又健壯了點,很好。郁米,你好像比為師離谷前瘦了些呢。」
廂房裏的桐花聞聲而出,撲到卿塵身邊,拉著他的手臂撒嬌道:「師父,你怎麼出去這麼久才回來,徒兒想你想得飯都吃不下了!」
卿塵蹙起眉頭狀似不滿,「不好好吃飯怎麼長身體?師父罰妳以後每頓多吃一碗,不然不許睡覺。」
桐花吐吐舌頭,暗自嘀咕,怎麼一個月不見,師父變得和大師兄一樣狠心了?
師徒六人一起進了廂房,女子的血衣已經被桐花褪下換上她的乾淨衣服,右肩傷口也做了初步的包紮。
桐花扶著女子肩頭將她上身稍稍抬起,卿塵捏住她下顎迫使她張開口來,然後將藥汁一點點餵下。
片刻後,女子喉中傳出一聲輕響,眉頭倏然皺起,容若將早已備好的水盆端到她面前,「哇」的一聲,女子吐出一大口腥臭的黑色瘀血,等她吐乾淨了,桐花將她重新置於枕上。
不久,女子雙皮輕顫兩下後緩緩睜開,面對床前目不轉睛看著她的幾個陌生男女,眼神茫然又驚懼。
卿塵輕聲道:「姑娘別怕,妳中的毒已經得到初步緩解。這裏很安全,妳安心休息吧。」
女子怔怔看了他片刻,臉上戒備之意消退,掀動嘴唇輕輕吐出兩個字,「多謝。」說完再度閉上雙眼。
出得廂房,桐花好奇道:「師父,你也不認識這個姊姊嗎?我還以為是你的朋友呢!」
卿塵搖頭,「不認識,我發現她的時候她已經昏迷了。」
久別重見,從容若到桐花都有一肚子的話想跟師父說,眾人嘰嘰喳喳的,慕青遂道:「行了,有話遲些說,師父剛回來,得先休息一下才行。我們出去打點野味吧,晚上吃大餐。」
提議一出得到四人的熱烈響應,立即行動,卿塵微笑著目送五個得意弟子勾肩搭背嘻嘻哈哈一起出了門。
回家的感覺真好。
第二章
今晚沉香谷的氣氛格外熱烈,甚至比以往逢年過節時還要喜慶。慕青五人獵獲了一堆野物,雞鴨魚兔羊應有盡有,每人還下廚做了一道菜。
因為怕吵到在房裏昏睡的女子,他們便在院外草地上擺了飯菜,慶祝卿塵遠遊歸來。
要知道,除了慕青外,另外四人平時一個比一個懶,都是混吃等死的大爺姑奶奶,做飯這項差事若非慕青要求,他們是能推就推能拖就拖,像今天這樣齊心合力主動表現還是第一次。
卿塵的興致自然也很高,取出了自釀的蓮花白做為回饋,連年紀最小的桐花也破例獲得許可喝上一小杯。
慕青想著自己不久後就要出谷遠行,在歡喜之餘又添三分離愁,面上卻不敢流露出絲毫情緒,免得影響師弟妹們的好心情。
明月當空照,清風徐徐吹,夜裏的沉香谷褪去白日的燥熱,變得清涼舒爽,風中有淡而醇厚的沉香木香暗然浮動,和著甘甜的蓮花白清香,令人不飲也醉。
趁另外四個推杯換盞追逐笑鬧之時,慕青端著酒盅來到獨自小酌的卿塵面前跪坐下來,將酒盞恭恭敬敬雙手呈上,「師父,慕青敬你一杯。」
卿塵緩緩回過頭來,他雖好酒,但酒量有限,平時也只是淺嘗即止,今晚卻難得放開了,先前喝了容若、宣冉與郁米每人各敬的一杯酒,後來就一邊看著他們與桐花玩鬧,一邊慢慢自斟自飲。
此時他玉白的臉頰籠著一層微醺的紅暈,眼中蒙著氤氳水霧,唇邊噙著似喜還悲的淺笑,恍惚而迷離,沒來由的讓慕青呼吸一窒,腦中一片空白。
見慕青僵在那裏,卿塵眨眨眼,消去眼中朦朧水汽,懶懶一笑,「你這孩子今天怎麼古裏古怪的……好,這杯酒為師笑納了。」
說話之際,他已從他手中取過酒盞送至唇邊,仰起頭來一飲而盡,下頷與脖頸形成優美的弧線。
當卿塵修長的手指無意間劃過慕青手背時,那一小塊皮膚開始發熱,這怪異的感覺讓慕青不知所措,連「我已經不是孩子了」這句話都沒能說出口。
卿塵放下酒盞站起來,身子輕晃一下,慕青連忙伸手扶他,不安道:「師父,你喝醉了?」
卿塵以手撫額略定一陣,旋即自嘲道:「有一點,看來為師怕是一輩子也練不出好酒量了。我先回房,你去跟他們一起玩吧,注意別喝太多。」他拍拍慕青的手背,轉身一搖三晃地朝臥房而去。
慕青見他腳步虛浮,擔心他回房途中會有磕絆,於是快步跟上前去扶住了他。
卿塵這次沒有將他推開,只是抬頭看他一眼,又是微微一笑,眼尾上挑,眼波流轉,令慕青握著他單薄肩頭的手心微微出汗。
很快的,兩人抵達房間,月色燦爛如銀,透過窗櫺灑進室內,屋裏不點燈倒也不會太黑。
慕青扶著卿塵在床上躺好,低聲道:「師父,你先休息一下,我去給你煮醒酒湯來。」
卿塵虛軟無力地搖搖手,「不必了,你去吧。為師無事,睡一覺便好。」說著闔上雙眼。
慕青「嗯」了一聲,雙腳卻挪不開步子,仍在原地默默地站著。
不一會兒,卿塵鼻息變得緩慢勻長,顯然已經入睡。
靜夜裏,慕青發覺自己的心跳超乎尋常的激烈,在某種未知情緒的驅使下,他輕輕走到榻邊蹲下身來,專注而著迷地看卿塵沉靜的睡顏。
這張面容他已經看了十年了,一如初見時俊逸清朗,時光似乎未曾在他身上留下半點痕跡。
不,還是有很大變化的。
初見那年,他八歲,卿塵十六歲。
慕青出身武林世家,父嚴母慈家庭和美,不料一夕之間被人滅門,雙親與凶手血戰到最後同歸於盡,獨留他一人,當他痛不欲生想隨雙親而去時,被恰巧路經的卿塵攔了下來。
卿塵對他說,只有膽小鬼才會選擇死亡,若不想讓父母在天之靈因他蒙羞,他就必須振作起來,好好活下去。
這人明明年紀尚輕,卻有一種安撫人心的奇特力量,慕青信了他,親手埋葬好雙親後就跟著他走了。
那時的卿塵神采飛揚,似萬丈光芒般照亮了慕青暗無天日的世界。
十年過去,卿塵眉目依舊,眼神與心態卻早已沉澱下來,不再是天上恣意飄蕩的雲,而是降落於地成為沉靜溫煦的水。
慕青不知道卿塵的氣質為何會發生這種改變,跟著他的頭幾年,他尚無法從親人慘死的悲傷中解脫出來,發了狠地苦練武藝,而卿塵憐他身世淒涼,喜他堅忍不拔,加上他天賦異稟根骨奇佳,於是將自己平生所學毫無保留的傾囊相授。
那個時候他們還住在一個名為清平的鎮子上,慕青整日在家中學武,卿塵時常外出,有時幾天也不回來。慕青沒有半點名門子弟的驕橫懶惰習氣,可以自己照料自己,卿塵對這一點頗為放心。
後來卿塵陸續領回容若、宣冉、郁米與桐花四個孩子,小小的院子一天比一天熱鬧,慕青的性格也逐漸開朗起來。
但不知為什麼,卿塵出門的次數越來越少,臉上的笑容也越來越淡,有時甚至會露出蕭瑟落寞的表情來。慕青當時年紀小,對此並未深究,問卿塵是否身體不適時得到一個疲勞所致的答覆,他也就不再多問,但從此變得更加勤快,主動幫著督促四個孩子習文練武。
到慕青十二歲時,才與師弟妹們隨著卿塵離開清平鎮搬到與世隔絕的沉香谷,至那以後卿塵就鮮少出谷了。
慕青覺得這樣很好,他喜歡與卿塵一起相處的時光,卿塵於他而言亦父亦兄亦友,他崇拜他、仰慕他,他讓自己躁動不安的心漸趨平和,慢慢放下了心裏背負數年的沉重包袱。
畢竟仇家已死,他不必懷著執念瘋狂習武,只需要出於興趣和愛好跟卿塵學他一切想學的東西。
卿塵曾經問過他,長大以後想做什麼樣的人,還記得他將瘦削的胸膛挺起來,希望有朝一日能夠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讓卿塵為他感到驕傲。
卿塵聞言展顏而笑,眼中似有星辰閃爍,點頭讚許道:「說得很好,我拭目以待。」
慕青為他這一笑振奮不已,為了能夠時常見到他這樣好看的笑容,他覺得自己必須刻苦修練才行……
正神遊太虛時,床上的卿塵翻了個身,正好與慕青面面相對,兩人鼻尖之間相隔不到半尺的距離,他立即屏住呼吸一動不動,生怕卿塵會醒過來。
幸好沒有。
卿塵似乎有些口渴,低低哼了一聲,無意識地伸出舌尖舔了下唇,那粉色的薄翹雙唇在月光映照下閃爍著潤澤的水光,淡淡酒香從他微微張開的唇中流洩出來,令人迷醉。
這簡簡單單的小動作卻如炸藥一般點燃了慕青心頭的一把無名之火,讓他霎時渾身發熱口乾舌燥,他艱難地吞嚥了下,也不自覺地舔了下自己的嘴唇,鬼使神差地慢慢湊了過去,想要品嘗一下那近在咫尺的唇瓣……
恰在此時,外邊傳來「啪」一聲巨大的脆響,驚得慕青坐倒在地,一顆心如同脫韁的野馬般狂跳起來。
天,他剛才做了什麼?!不,他是打算要做什麼?
卿塵倏然睜開眼,就見慕青坐在地上,楞楞地看著他,一臉驚駭。
他疑惑地問道:「慕青,你怎麼還在這裏?外面發生了什麼事?」
「不、不知道……我、我這就出去看看!」慕青結結巴巴地回答,一下從地上躍起來,飛也似的奔出房。
卿塵略蹙了下眉,輕輕拍了拍有些漲痛的額頭,起身跟了出去。
 
廳裏,地上散落著四分五裂的花瓶碎片與數枝野山丹,只見那受傷女子一手捂著右肩傷口,一手扶著花架,臉色蒼白,神情惶恐無措,見到慕青出來,囁嚅的道:「對不起,我、我沒注意到……」
慕青定定神,說道:「沒關係。」接著走到桌邊將燈燭點亮。
卿塵走出來溫言道:「姑娘,妳站過來些,小心碎片割到腳。妳現在感覺如何?怎麼這麼快就起來了?」
女子見到他,原本緊張的神色緩和下來,朝外走了幾步,神情間略有些羞澀,「多謝公子關心,雖還有些胸悶無力,不過已經好多了。是這位公子救了我吧?恩公在上,請受小女子一拜。」說完對著卿塵盈盈下拜。
卿塵抬手虛扶,「姑娘不必多禮,快快請起。」
「怎麼啦怎麼啦?」
「出什麼事了,剛才好大一聲!」
「師父!大師兄!你們沒事吧?」
一陣吵嚷後容若四人奔進屋裏,看看一地狼藉,再瞅瞅仍有些局促的女子,也就明白個大概了。
女子朝四人又是點頭一禮,款款道:「我叫桑如,多謝諸位對我的悉心照料,桑如感激不盡,方才是我不小心撞翻了花瓶驚擾大家,對不住了。」
燈光下,女子眉目如畫,肌膚退去了日間的青紫黯淡,回復原本的白皙通透,不過因為失血過多,看上去還有些纖弱。
白日裏見到桑如時眾人倒沒覺得什麼,此時見她這副溫柔婉約的模樣,容若、宣冉與郁米都有些看直了眼,乖乖,師父撿回的原來是這麼一個閉月羞花的大美人啊!
他們常年待在沉香谷中,不要說美女,就連女人也難得見到一個——桐花在他們心目中只不過是個長相秀麗的假小子罷了,以桑如這般放諸四海皆出眾的相貌,加上嬌柔有禮的姿態,三個沒見過什麼世面的少年乍見自然免不了要驚豔一把,連回應的話都忘了說。
桐花不滿地噘起嘴來,心裏有些酸溜溜的,她承認桑如的確美貌,但她的三位好師兄不必對著人家露出一副看痴了的呆傻嘴臉吧?連她都替他們感到害臊。
再看大師兄慕青,桐花立即覺得舒心了些,他並沒有如其他人一般對著桑如目不轉睛口水氾濫,而是取了掃帚默不作聲地收拾地上殘局。
罷了,一屋子都是男人,只好她親自出馬招待陌生的女客了。
於是她走上前去拉住桑如的手,朝她歪頭一笑,「桑如姊姊,妳別客氣,些許小事何足掛齒。我叫桐花,桐樹開花的桐花。來,我為妳介紹一下,這位是我們的師父卿塵,妳就是被他救到沉香谷的。」
桑如秋水盈盈的眼神朝卿塵一掃,旋即斂眸垂目,雪白的臉頰暈出一層淡粉之色,輕聲道:「卿公子,大恩不言謝,桑如日後必當報答。」
卿塵淡淡一笑,「不過是舉手之勞,桑姑娘不必掛懷。」
桐花又牽著桑如一一見過慕青等四位師兄,然後好奇問道:「桑如姊姊,妳是哪裏人,怎麼會一個人倒在懸崖底下?又是誰那麼狠心將妳傷得這樣重?」
桑如聞言眼圈一紅,泫然欲泣,良久才低聲道:「我本是天南府人,自幼與爹爹相依為命,父女倆背井離鄉四處賣藝為生。半年前爹爹得了傷寒不幸身故,我將他遺體火化後取了骨灰想要歸葬故里,誰料途中被一個採花賊盯上,那淫賊武藝平平卻擅用奇毒,我與他交過幾次手,既殺不了他又無法擺脫他的糾纏,無奈下只得四處躲避。
「今日中午我再次被那淫賊發現,與他打鬥時不慎中了他一隻淬了毒的飛鏢。我心知落入他手中一定會生不如死,萬念俱灰下就從山崖上跳了下來,幸得卿塵公子出手相救,如若不然,我不是被那淫賊找到加以凌辱,就是會毒發身亡死在崖下,讓爹爹在天之靈也不得安息……」
說到最後,桑如泣不成聲,還因為情緒過於激動頻頻咳嗽,瘦削的肩頭不住輕顫,令人揪心不已。
桐花為她的不幸遭遇感到無比心酸,先前心底的一絲酸意早已消退乾淨,陪著一起默默掉了許多眼淚,少年們則滿腔憐惜,唏噓不已。
良久,卿塵溫言勸慰道:「桑姑娘,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事情都已經過去了,不要再為此難過傷神。妳身上餘毒未清,且在谷中安心住上一段時間,等身體大好之後再作打算吧。」
桑如拭去眼淚,輕輕點了一下頭,「多謝公子收留。」
卿塵又道:「時候已晚,桑姑娘,妳身子還虛弱的很,不必急著行動,還是早些回房休息為好。慕青你們幾個,收拾一下也早點睡吧。」
桑如朝他感激一笑,慢慢轉身回了房;五個徒弟則乖乖應了聲「是」,慕青提著裝了殘花碎瓷的畚箕先出了門,餘下四人也隨著出去收拾院外剩下的殘羹冷飯,等所有事情處理完畢,眾人互道晚安,各自回了房。
今夜於慕青而言注定無眠。
他一遍一遍地回想今天發生的每一件事,試圖為自己留在卿塵房中遲遲不去、進而對其做出匪夷所思的舉動理出頭緒,並找到合理的解釋,可是輾轉半夜後,他發現自己的努力只是徒勞,心思不但梳理不清,反而越理越亂。
毫無疑問,若不是桑如在廳裏撞倒花瓶令他驟然清醒,他一定已經吻上了卿塵的唇,光是這一認知就讓他駭然不已。
起初他想將之歸咎於醉酒後的荒唐與糊塗,但他立即意識到這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即便他不是千杯不倒的海量,但蓮花白這種烈度的淡酒,就算喝上一兩罈也不至於昏頭,何況他向卿塵敬酒前一共才喝了三杯而已。
既然不是酒後亂性,那就是刻意為之的了——他想吻卿塵,而且在此之前他就一直心猿意馬、魂不守舍,那一吻不過是身體對之前紛亂的心緒做總結並行動罷了。
想了半夜,慕青認清一個現實,他喜歡卿塵。不只是徒弟對師父、晚輩對長輩的敬愛與親近,而是混合了渴望與欲念的喜歡,正如每個男子對心儀女子懷有的愛慕之情。
他不想追究自己究竟是何時對卿塵產生這種不潔的念頭,只是在卿塵這回離開沉香谷的一個多月裏他心中如空了一塊般悵然若失,當時只覺得費解,現在想來不言自明。
眼下他急需關注的問題是:卿塵與他一樣是個不折不扣的男人,自己對他的情感是有違倫常,為世人所不恥的!
強烈的羞恥與罪惡感當頭砸了下來,讓慕青心口鬱結,他怎麼可以如此褻瀆卿塵,這個於他而言如天人一般高潔美好的男子?
如果當時桑如沒有撞翻花瓶,如果他真的吻了卿塵,如果卿塵在這一吻之下醒了過來……
他不敢想像卿塵會以怎樣鄙夷嫌惡的眼神看待他,只怕他與他長達十年的師徒情分就會葬送在這輕輕一吻之中了吧?
一念及此,慕青心驚不已,下定決心不讓這件事發生,他深吸一口氣,握緊了雙拳,他對自己的克制與忍受力向來有自信。
好半晌,他終於放鬆拳頭,側頭看去,窗外天色已經微微發白,新的一天來臨了。
 
桐花是被一陣誘人的香味擾醒的,她一時間有些摸不著頭腦,打著哈欠從床上爬起來,隨便洗漱了一下後,一路循著香味出了臥房來到前廳。
廳中的八仙桌上放著一只冒著熱氣的瓦罐,一邊的盤子裏盛著金黃油亮的蔥油餅,桑如正往桌上擺碗筷。她穿著一身翠綠色的裙衫,氣色比昨晚又好了幾分,看上去清新亮麗、窈窕動人。
桑如抬頭見到她,立即向她招手,「桐花,妳來的正是時候,嘗嘗我做的粥吧。」
桐花眼前一亮,「桑如姊姊,妳傷還沒好應該多休息才是,怎麼這麼早就起來了,還幫我們做早點,這多不好意思。」
桑如笑道:「沒什麼了,昨天睡那麼多早就睡夠了,況且我平時也做慣了這些事情,讓我閒著只會更難受。」
桐花讚道:「桑如姊姊真賢惠,誰娶了妳可就有福啦!」
桑如看一眼廳口,暈生雙頰,羞惱嗔道:「小姑娘家家的,這種話怎麼好亂說。」
桐花吐吐舌頭,湊到桌邊伸頭一瞧,瓦罐中粥湯清亮色彩鮮豔,紅的是火腿丁,黃的是鮮筍片,綠的是荷葉,看著賞心悅目,聞著清香撲鼻,不禁咂咂嘴,使勁吸了下鼻子,朝桑如伸出大拇指,誇張的道:「跟姊姊的手藝比起來,原來我們做的都是豬食啊。桑如姊姊,妳真厲害!」
其實這一師五徒的廚藝都相當不錯,只不過彼此做的飯菜吃了近十年,再好吃的東西也會覺得膩味了。
慕青的手藝在六人中最好,當初只有他與卿塵二人時,雖然年紀尚小,但下廚的次數與卿塵相比只多不少。自從容若四個師弟妹們加入,一個一個長到高出灶台後,就被慕青趕入廚房學習生火做飯,從此卿塵完全坐享其成,慕青本人自然而然成為廚房說一不二的瓢把子,積極而熱情地調教師弟妹們向自己看齊。
慕青對洗、切、炒、蒸、煮、涮諸般技藝皆有一套自訂的嚴格標準,不合格者包攬第二日所有的洗刷活計,美其名曰鍛煉眼的犀利、鼻的敏感、舌的鮮活、耳的聰靈與手的力度與技巧。
容若四人對此叫苦不迭,但懾於慕青的淫威與手段不得不輪流下廚,拜慕青所賜,這四個小的日後功夫再不濟混不了江湖,也仍可憑藉一手不錯的廚藝找間飯館混個溫飽。
桑如給桐花盛了一碗粥、裝了一碟餅,聽她貶己褒人,不由得莞爾,「哪有這樣說自己的,我做的東西妳還沒嘗過呢。時間倉促來不及準備什麼,只將就著做了這些,中午我再好好給你們做一頓。」
桐花笑嘻嘻道:「不用嘗就知道一定好吃!」
等左手一口餅,右手一勺粥後,桐花更是眉開眼笑,「好吃!今天可算有口福了!」然後扭頭扯著嗓子高聲道:「師父!師兄!趕緊來吃桑如姊姊做的早點,要是來晚了趕不上可別後悔哦!」
沒多久,容若、宣冉與郁米三人帶著風聲呼嘯而來,一見桌上的東西立刻圍了過來展開搶食大戰,惹得桑如站在一旁直笑。
慕青趿著鞋子打著哈欠姍姍來遲,見師弟們毫無顧忌的吃相不禁皺眉,「一個個餓死鬼投胎啊,做飯倒不見你們這麼積極。還沒謝過桑如姊姊吧?」
三個少年立即不好意思起來,一一站起身向桑如道聲辛苦。
桑如搖搖頭,「與你們為我做的比起來,這點事情算什麼,你們吃的開心我也就開心了。」
慕青笑道:「桑如姊姊客氣了。」接著轉頭看一眼八仙桌空空的主位,內心滿是憂慮。
容若比較有良心,放下粥碗疑惑道:「師父今天怎麼這麼遲,不會是昨晚喝多了不舒服吧?要不要去看看?」
慕青想去喊,但想到昨夜的事,步子邁出一半又縮了回來,扭頭問:「今天輪到誰下廚?」
宣冉吃得正歡快,冷不丁聽到這句話差點噎到,猛灌一口茶順了氣後,戰戰兢兢地舉起了右手。
誰料慕青並沒因為他未作飯將他揪出來一頓暴打,只是揚揚下巴,「老三,就你了,跑跑腿,去看看師父起身沒有,沒事的話請他出來用早膳。」
就這點事啊!宣冉鬆了一口氣,響亮地應道:「是!」然後將左手的蔥油餅擱在碟子上,在衣襟上猛力擦了擦,起身奔向卿塵臥房。
郁米吃得歡暢,正要再拿一張蔥油餅,冷不防瞥到慕青橫眉瞪他,訕訕地收回手來,嘿嘿笑道:「等師父來了一起吃肯定會更香。」
慕青不置可否,在桌邊坐下來等候。
不多時,卿塵與宣冉一前一後進了廳。
卿塵歉然道:「昨夜有些醉酒起得遲了,你們先吃就好,不必等我。桑姑娘,辛苦妳了,妳遠來是客,又受傷未癒,怎好勞煩妳做這些粗活。」
桑如見了他,面含羞澀的道:「桑如幸蒙公子搭救,怎敢以客自居?我的傷不礙事了,而且我本就是閒不住的人,這點活計於我而言也只是舉手之勞,公子不嫌棄就好。」
卿塵擺擺手,「怎會嫌棄呢?既然如此,桑姑娘就請自便吧,將這裏當做自己的家,一起坐下來吃吧。」
桑如含笑應道:「好,那桑如就不客氣了。」然後在桐花旁邊款款落坐。
卿塵取湯勺盛粥時,桑如也恰好伸過手來,兩隻手輕輕碰了一下,她收回手斂眉垂目,頰生紅雲,嬌羞無限。
卿塵神情依舊從容淡然,取了湯勺擱在桑如碗邊,隨意道:「桑姑娘,妳先吧。」
桑如輕「嗯」一聲,盛了一碗粥送至卿塵面前,「卿公子請用。」
卿塵頓了下,也不客氣,略點一下頭做為還禮,「多謝。」他舀了一小勺送入口中,笑道:「清甜可口,味道很好。」
桑如報以嫣然一笑,容色可壓桃李。
桐花如發現什麼新奇有趣的事物般瞪大了眼睛左看看右看看,末了笑得眉眼彎彎。
對面的容若奇道:「小花,妳笑什麼?」
桐花挑挑眉,「沒什麼,師父說味道很好,我深以為然也。桑如姊姊人美手巧,剛才我還誇了她半天呢。」
桑如臉色又紅了一分,又羞又窘地嗔道:「桐花妹子,妳再說笑我就不理妳了。」
桐花忙道:「好好好,我不說了!該吃的吃,該喝的喝!」她捧起碗來大口喝粥。
慕青看著兩人的互動,忽覺嘴裏沒了滋味。
其實從卿塵進廳時他心中就有些忐忑,若是卿塵問起昨晚花瓶破碎時為何他還在他房中,他該如何回答?
不過看起來這個令他糾結了半天的問題似乎沒被卿塵放在心上,直到吃罷早膳離開前廳也未提及昨晚發生之事,他心中不由暗自鬆了一口氣,卻又隱隱有些許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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