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海 首頁

宅鬥宮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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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25701

《一夜成妃》

  • 作者唐歡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6/0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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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名其妙變成古代王妃就罷,她楚音若的處境還特別艱難,
原主妻妾相爭落敗,只能在尼姑庵和青燈相伴的後果都是她在背,
好不容易等到王爺老公接她回府,迎接她的卻是一大串的問號,
傳聞中偏寵小妾,對她冷淡的王爺老公竟處處替她著想,
被她的婢女下了催情藥,他不但沒責怪還忍著不找小妾洩火,
到底對她是真情還假意?而疑似她前情人的小叔子老來撩撥又懷的什麼心?
去去去!姊才沒功夫陪他們玩,只想盡快找到回現代的辦法,
可她從未想過,這假王妃、假賢妻當得太像樣也是錯,
一套理財術解決王府帳目難題,讓他和王府管事對她另眼相看,
他還因為她不同以往的賢慧逐漸敞開心扉,
就算下人惡意離間他們夫妻感情,他雖吃醋仍選擇相信她,
當她因為生意比試,開口向他借錢,他也毫無二話搬出全部家產,
他的溫柔和寵愛她都看在眼底,決定在回現代前助他登上儲君之位,
可夫妻聯手抗敵簡單,他的溫柔害她想回現代的心產生動搖才是大難題……

唐歡,一切隨緣的天秤座,愛吃、愛睡懶覺、愛一切漂亮的人和物。
關於寫作這件事,時常覺得靈感女神就像自己的閨蜜,
她有時候跟我很親密,有時候又跑去跟別人談戀愛了,不怎麼理我。
隨她便好,只是會連累我時常拖稿。幸好,她遲早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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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冒牌王妃
蕭國地處南方,冬天最冷的時候不過下一些細細的雪粒子而已,這對於楚音若來說,尚可忍受,只需披一件毛氅,燒一盆銀炭便可過冬。而且,窗外還有一樹繁茂至極的殷豔梅花,散發出幽幽暗香的香氣,這在她的時代,前所未見。
楚音若知道這是一個平行時空中的朝代國家,經過這段時日,她直覺這裏相當於明朝年間,因為有許多近代才出現的器物,這裏已經常見。她慶幸來到的是這裏,也不至於太不適應。
遠處傳來一陣稀稀落落的炮竹之聲,今日是臘八,再過大半個月,便是春節了。楚音若對蕭國的新年感到好奇,也不知是否像她的時代那般,但無論如何,肯定是喜慶熱鬧的,只可惜,她身居這尼姑庵之中,絲毫感受不到節日的氣氛。
叩叩叩—— 
有人輕敲門扉。一般這個時候只會有一個人來探望她,庵中的住持,靜宜師太。
楚音若微笑著迎上前去,在這陌生之境裏,靜宜師太是她第一個認識的人,也是她唯一信任的人。
「今日是臘八節,貧尼給姑娘送來臘八粥。」靜宜師太道。
「多謝,」接過粥碗,楚音若揭開碗蓋,只見騰騰的熱氣迎面撲來,「這臘八粥,我還只在書裏看過,從沒吃過。」
畢竟,她的時代已經不太時興過臘八節了。
「再過不了多久,便是正月了。」靜宜師太忽然道,「貧尼估計著,王府就要接姑娘回去過年了。」
「接……接我?」楚音若不由一怔。
「陵信王爺再怎麼生氣,也不會由著姑娘在這裏過年的,」靜宜師太道,「總得看著楚太師的面子。」
楚音若一顆心頓時焦躁起來。她還沒有偽裝好,很多東西她都沒有學會,她害怕會露餡。
「貧尼告訴姑娘的,姑娘可都記住了?」靜宜師太倒是鎮定地問。
「我叫楚音若……」她咬了咬唇,「當朝楚太師之女,由當今聖上賜婚,嫁予陵信王端泊容。」
「不錯。」靜宜師太點頭。
「然而,陵信王府中已有一名寵姬,名喚薄色。我與端泊容成親之後,他偏寵愛妾,冷落於我。」楚音若一邊回憶一邊慢慢說,「某日,我與薄色發生爭執,不慎將她推倒,導致她小產。端泊容盛怒,將我罰入水沁庵思過。」
這裏,便是水沁庵。算起來,真正的楚音若遷入此地大概是半年前的事吧,而她,亦在此住了將近半年之久了。
「關於陵信王府的種種,但凡能打聽到的,貧尼已經寫在這上邊了,」靜宜師太遞過一本冊子道,「希望姑娘能細閱強記,以免回府之後有所疏漏。」
「多謝師太。」楚音若猶豫片刻,終於忍不住道:「師太……為何妳從來沒有問過,我是誰,從哪裏來……」
彗星來的那一夜,她迷了路,當她看到一點燈火,一步一步靠近,等到看清一景一物,卻已置身在這水沁庵中。
她用了好久的時間才弄明白,眼前發生的一切不是在作夢,也非神經錯亂產生的幻覺,而是她誤入了平行時空。
曾經,她看過一部電影,彗星來的那一夜,女主角誤入了平行時空,看到了另一個自己。然而,她卻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無奈之下,只好把另一個自己給殺死,取而代之。
電影中的一切,居然真的發生在了她的身上,所幸,她不必殺死平行空間的自己,也能頂替對方活下來。因為,那天晚上,被陵信王爺拋棄在這庵中的王妃楚音若已經自縊身亡。
「那天晚上,貧尼第一眼見到姑娘,也是驚魂不定,」靜宜師太歎道,「姑娘與陵信王妃長得如此相似,簡直就像同一個人,可姑娘的衣著打扮,卻異於常人。貧尼一直在猜想,姑娘到底是鬼,是妖?但不論是什麼都無關緊要,最重要的是,有人能代替陵信王妃活下來。」
當朝太師之女若就此死於非命,不論她受不受陵信王爺的寵愛,這座小小的水沁庵必會遭受責難。
「貧尼會替姑娘在佛前祈禱,」靜宜師太道,「求佛祖保佑,姑娘去了陵信王府之後,能一切平安順意。」
「只是……這般誑騙陵信王府,佛祖真能保佑嗎?」楚音若道。
「佛祖慈悲,只要心無惡念,只種善因,姑娘必得善果。」靜宜師太答。
她知道師太是在安撫她,而即使心懷憂慮,她也不能在此時說不幹了。
仔細想來,她冒充陵信王妃或許是天意,恰好她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就是楚音若。
說起來,她也奇怪為什麼父母給她取了個這樣的名字,很古典,還很拗口,常常被叫成「音落」,「音諾」,她也問過父母,給出的答案是靈機一動就隨口取了。她從小像個男孩子一樣活蹦亂跳,跟古典美女的氣質沒半毛錢關係,難為頂著這樣一個讓人誤會的名字。
只是相比之下,這個平行空間的楚音若如此紅顏薄命,婚姻不順遂,現代的楚音若,倒是幸福得多了。
她從前在網路上看到一句話,「你付出的每一顆糖,都會去該去的地方,不要因為暫時的不幸而苦惱,或許平行空間的你正得到幸福」。
所以,現代的她得到了太多的糖,平行空間的楚音若,才會如此苦楚嗎?
所以,上天才安排她來到這裏,要她做出補償?
她平心靜氣,不敢再多想,只希望走一步算一步,最終,能找到被困在這個所在的出路。


一直到大年三十的傍晚,陵信王府才派來了一頂小轎、兩個僕從,將楚音若接回府去。
轎子一路微顛著,楚音若打起簾子,偷偷觀看外面的世界。蕭國的街道比她想像中的更為明淨寬敞,樓宇亦高聳雄偉壯闊。或許因為是大年夜的緣故,四周的商鋪已經打了烊,民居中燃起嫋嫋炊煙,幾個頑童在街角率先放起了炮竹,空中飄散著酒肉的熱香。看來,這裏應是一處太平盛世。
聽聞,陵信王是皇帝的第二個兒子,頗受皇帝器重,而皇長子已經故去多年,所以,陵信王端泊容極有可能被立為太子。
所以,她將來有可能當上皇后?
楚音若被自己的貪念嚇了一跳,不由搖搖頭。在現代,皇后相當於總統夫人吧?從前無論如何,她也不敢作這樣的美夢,現在雖有機會,但身為王妃的楚音若並不受寵,將來皇后的鳳印被哪個寵姬奪了去,還未可知呢。
就拿今天來接她的這頂轎子來說,雖也算一頂不錯的暖轎,但完全顯不出王妃的威儀,而且只派了兩個僕從跟隨,遠不像書裏描寫的,什麼浩浩蕩蕩,引人矚目。
看來,楚音若是真的不受寵。
正思忖著,轎子已經穿過了一條長街,遠遠的,有兩尊石獅子的所在,便是陵信王府了。
因為不受寵,也不見有多大的陣仗來迎接她,不過七八個奴婢站作一排,微微躬著身子。
為首的一個婢女,見到轎子倒甚是激動,忙不迭地迎上前來,步子微顫,笑中竟含著淚。
「小姐……王妃……」對方舌頭打結,連稱呼都有些分不清了,「紅珊給王妃請安,紅珊從昨晚就一直盼著王妃回府,王妃妳可算是回來了……」
紅珊?這便是她的陪嫁丫鬟紅珊吧?
聽說,楚音若有四個陪嫁丫鬟,紅珊,藍繡,雙寧和采菊。但看樣子,熱切盼著她回來的,唯有紅珊一人。其他三人也不知是呆站在那群嫗婢之中,還是根本沒在場?
紅珊小心翼翼將楚音若扶下轎來,她的一雙小手凍得冰冷,看來的確是為了迎接主子在府外候了多時。
楚音若微微一笑,環顧四周,並不說話。
「王妃……」紅珊語中頗有些哽咽,「有好多事情還沒來得及稟報王妃……藍繡嫁人了,采菊返鄉了,雙寧一直病著,所以只有奴婢一人在此。」
果然,她料得沒錯,她就說嘛,四個陪嫁丫鬟也不至於只一個這般殷勤。
「有什麼話進去再說吧,這裏怪冷的。」楚音若說道。
待會兒,她要細細問問紅珊,畢竟靜宜師太給她的小冊子不足以讓她瞭解這府中的一切。
紅珊點頭稱是,攙扶著她邁入府中,跨過三進院子,穿過長長的遊廊,往一座院落而去。
出乎楚音若的意料,陵信王府並不似她想像中的奢華,雖說還算雅致,但有好幾處紅牆碧瓦似乎年久失修,褪去了顏色,花草也以尋常品種為主,少見奇芳異卉。要麼,就是端泊容並不像傳說中那般在朝中混得風生水起,要麼就是他這個人心機極深,假裝清廉。
楚音若緩了一緩,又覺得自己心眼有點壞,怎麼就不見得是端泊容本人勤儉無爭呢?但寵溺小妾、苛待原配這種事,應該不是什麼好人所為。
正思忖著,忽然見一個衣飾華美的麗人自迴廊另一端緩緩地走來,身後跟隨一群僕從,有如神仙下凡、妃子出遊一般,聲勢浩蕩。
紅珊霎時怔住了,楚音若也不由停下腳步,她正迷惑,不知來者何人,對方卻主動上前,盈盈而笑。
「姊姊終於回府了,」對方聲音流轉動聽,宛若鶯啼,「妹妹日間還跟王爺念叨,請他早點去接姊姊呢。」
妹妹?楚音若頓時恍悟—— 眼前的這位麗人便是薄色?呵呵,真是傾國傾城之色,取名「薄色」,實在是謙虛了。
「妹妹好久不見,」楚音若淡淡道,「有勞牽掛。」
「王爺進宮去了,」薄色道,「今晚是大年夜,宮裏設宴,王爺大概過了子時才能回來。沒能去接姊姊,姊姊不會怪王爺吧?」
這話倒似正妃寬慰妾室的口吻,真正的楚音若聽了,會氣得肺都炸了吧?但此刻的她卻全無反應。
「怎麼會呢?」她答,「大年夜宮裏設宴是慣例,我也不是不知道。」
「王爺本來打算帶我入宮的,」薄色再度笑道:「只是我近幾日身子倦得很,王爺疼惜,吩咐我早些歇息,可惜我見不著宮裏的場面了。」
一旁的紅珊見了薄色本就氣憤,此刻聽了這話更是按捺不住,冷冷諷刺道:「依宮裏的慣例,只有王妃才可入宮,豈是小小妾室可以取而代之的?」
「妳說什麼?」薄色橫了紅珊一眼,「主子在這裏說話,豈有妳一個奴婢插嘴的分?」
紅珊欲再說些什麼,但礙著楚音若,不敢再多語。
「姊姊,妳不在的這半年,妳身邊的這些陪嫁丫頭可著實不守規矩,」薄色道,「今日妳回來了,難道不該管教管教?」
「我這丫頭是心直口快了些,可她說的也沒錯,」楚音若無畏地道,「妾室是不可入宮的。」
「那麼主子說話的時候,奴婢可以隨便插嘴?」薄色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猛地揚起手來,一個巴掌「啪」的一聲,重重打在了紅珊臉上。
紅珊的身子頓時僵了,楚音若也不由嚇了一跳,沒料到薄色纖弱的外表下居然這般強悍。
「姊姊既然護短,妹妹就代姊姊執事,」薄色道:「以免這府裏越發沒了法度。」
遇到這種情況該怎麼辦呢?是護著紅珊,跟薄色硬槓到底嗎?但若不護著紅珊,又怕了傷了屬下的忠心。不論如何,她得表態。
「妹妹,」楚音若鎮定道:「若真按規矩來辦,妹妹自己也該罰。」
「我?」薄色一臉不可思議的神色,「我怎麼該罰?」
「妹妹的頭上,用了鳳飾,」楚音若道,「按例,須當朝一品以上命婦方可用得。」
她在水沁庵的這些日子,所修所學也並非全無用場,雖然對蕭國的風俗民情還是知之甚少,但也說得出一個大概了。
薄色一愣,霎時無言以對。
「天不早了,妹妹既然身體不適,就早些回去歇息。」知道薄色畢竟得寵,硬碰硬不太好,她也見好就收,見薄色失了面子就道:「我也要歇著了。」
薄色盯著她,彷彿細細打量了好半晌,方道:「姊姊在水沁庵修行的這半年,倒彷彿變了一個人似的。」
「變了?」楚音若心尖隱約一顫,鎮定問道:「哪裏變了?」
「姊姊從前性子急躁得很,」薄色道,「斷沒有這般輕輕鬆鬆與我說話的時候。」
是嗎?看來從前的楚音若脾氣不太好,或許是因為太在乎端泊容,所以與情敵過招的時候沉不住氣。
否則,她怎麼會自殺?
「日後我一定會跟妹妹好好說話。」楚音若答道。
她懶得再與薄色糾纏,轉身便往前走去,紅珊緊步跟上,扔下薄色心有不甘地望著她的背影。
「王妃今天真給奴婢長臉,」紅珊在楚音若耳畔悄聲笑道,「不給那賤人一點顏色瞧瞧,還以為咱們好欺負!」
「從前……」楚音若斟酌地道:「我也是太過與她計較了。」
「是啊,是啊,王妃從前跟她多說幾句話,就會氣得直掉眼淚。方才奴婢好生擔憂,生怕王妃又會傷懷。」
另一個楚音若還真是沒用呢,動不動就被氣哭?不過現在好了,她來了,從小她的性格就像男生,一向只有別人栽在她手裏的道理,她哪裏會吃半點虧!
前面東邊一處院落,想必便是她的住所了,因為看上去比府中別處華美一些。畢竟她是當朝太師之女,就算端泊容再不寵愛她,面子上也要過得去。
「奴婢已經將裏裏外外徹底打掃過了,」紅珊引著她進了廂房,興高采烈地解釋,「還用艾葉水將地板啊桌椅全部擦了一遍,去去晦氣。」
楚音若看著自己從前的寢房,倒還真是一派名媛風,想來,她從前的日子也是過得不錯的,除了愛情不太如意。
「紅珊,妳方才說雙寧病著?」楚音若落了坐,喝了一口熱茶,問:「藍繡和采菊,又是怎麼一回事?」
「王妃去了水沁庵沒多久,薄色那個賤人就處處刁難我們,」紅珊氣憤地道,「采菊最沒義氣,悄悄跑了,據說是回鄉了。藍繡從前就有個相好,求了王爺讓她出閣,王爺便准了。雙寧打小身體就不好,心中牽掛王妃,又受不了薄色的氣,便一直病著。好在王爺說了,不必雙寧當什麼差事,養著便好。」
「難為妳了,一直獨撐著。」楚音若望著紅珊,微微一笑。
「奴婢若倒下,王妃回來,這屋裏就再沒人可用了,奴婢也只能強撐著。」
「其實該接妳一同去庵裏的,」楚音若心下有些疑問,「我在庵裏,連個使喚的人也沒有。」
「是啊,王妃當初就不該拋下我們,」紅珊忽然吸了吸鼻子,委屈落淚,「奴婢也早想去庵裏伺候,可管事說,王妃不讓。」
她不讓?另一個楚音若到底是怎麼想的?寧可在尼姑庵裏獨伴孤燈,也不要一個幫手?
楚音若想了想,忽然明白了。是了,另一個楚音若當時灰心絕望,一心求死,所以,丫鬟什麼的也沒必要了。
「王妃要等王爺回府嗎?」紅珊問道,「不如奴婢替妳更衣梳洗,好好打扮一番吧。」
「不必了,他子時才回來,那時我也倦了。」楚音若拒絕,「明兒再見吧,也不急於這一時。」
端泊容對他的王妃肯定沒有什麼真感情,否則不會這麼遲才接她回來……不過,她是無所謂。對她而言,他只是一個陌生人。
「紅珊,」楚音若這才憶起,「王爺的畫像,給我取一幅來,我想瞧瞧。」
她連他的面都還沒見過,明兒真碰上了,豈不是對面不相識,要露餡?
「王妃心裏還是念著王爺的……」紅珊感慨,「奴婢就知道。」
說著,紅珊打開最靠近床榻的一方立櫃,卻見裏面滿滿全是畫卷。
「王妃想看哪一幅呢?」紅珊道,「是臨去水沁庵之前,最後畫的那幅嗎?」
什麼?這櫃中的畫卷,全是原本的楚音若所畫?全是端泊容的畫像嗎?
楚音若不由震驚,起身上前,打開一幅卷軸,借著燈光一覽。她雖非行家,但從前在工作的拍賣行裏,也曾見過不少古畫,這等染彩的工筆肖像,想來是最費心力的。可她不得不說,從前的楚音若畫藝真好,雖不及西洋油畫那般傳神,但人物的形容神采,已躍然紙上。
看了這畫,明日遇上端泊容,斷不會認錯。
從前的楚音若,是真的很愛端泊容吧?她還以為,古代夫妻不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將雙方捆綁在一起,所以不得不愛。現在看來,她的見識還是淺薄了。
她心裏忽然有些微妙的感覺,本來她只想借著陵信王府尋一條回家的路,但現在,彷彿有什麼責任落在她的肩上,她不能讓那個癡情的女子白白死去,至少,要替故去的她好好出一口氣。
畢竟是平行空間的自己,她不忍自己受到這樣的委屈。至少,她要讓端泊容明白,是他負了她,要讓他明白,曾經她的癡情與苦楚。
就算他不動容,也不能完全不知曉。


這一夜睡得並不寧靜,楚音若在迷迷糊糊之間,作了許多迷離的夢,大概天剛亮的時候,她便醒了。
院中種有梅花,如同在水沁庵裏一般,每天清晨聞著梅花的香氣醒來,應該最是愜意的,然而,此刻,她卻嗅到了一股線香的氣味。
楚音若最討厭線香的味道,在水沁庵住了這半年,天天聞著,覺得肺裏都滿是煙了,不料來到這陵信王府,還得受同樣的罪。
可是,這味道是從哪裏來的?
她屋裏肯定不曾燃香,外面的氣味怎麼會鑽進這深宅大院?
楚音若心下有一絲好奇,當下披起雪氅,推門望去。
守夜的婆子已經睡去,丫鬟們還尚未醒來,院中落了一地雪粒子,晨光曚曨微亮,然而,卻有一個男子立在院中,手持線香,對著梅樹頷首而拜。
楚音若嚇了一跳,只覺得這畫面十分怪異,也不知這是人是鬼,是魅是妖。這男子一襲天青色的斗篷,身形高挺,黑髮束頂,戴著玉冠,晨光照在他四周,如流螢沾襟,他的身子抹了光華一般,有種說不出的美麗。
楚音若輕移腳步,緩緩向他靠近,透過梅樹,隱隱看見了他的側顏。她的心尖忽然微顫了一下,她看清了他的淡眉星眸,挺鼻薄唇。
原來,在古代也存在如此俊逸的美男子,她還以為這是電影裏明星才有的風采,並且是經過化妝、攝影、燈光一系列配合後,呈現的美化效果。
楚音若愣了半天,這才反應過來—— 他,就是陵信王端泊容。
沒錯,昨夜她才看過他的畫像,可是,她憑良心說,就算從前的楚音若再愛他,再用心畫他,也沒畫出他十分之一的風華。
她這才明白,為何從前的楚音若會如此愛他,愛到寧可去死。連一向不太花癡的她,這一刻,也是呆呆傻傻的。
這一刻,端泊容亦發現了她,他轉過身來,倒沒責備她的偷窺,只淡淡地道:「王妃起身了?昨夜可睡得好?」
楚音若一時間也不知該說些什麼。古代的夫妻,就是如此對話的嗎?冷靜而疏遠,像是兩個陌生人。
「王爺早,」她微微屈膝,「妾身打擾王爺了。」
「妳也來敬一炷香吧。」端泊容卻忽然對她道。
「我?」楚音若瞪大雙眼。
是要她也對著梅樹叩拜嗎?這是蕭國新年的習俗,還是另有什麼講究?當下她也不敢多問,只得乖乖地另點燃三炷香,躬身施禮。
「說起來,紅珊這丫頭算是能幹,」端泊容又道,「妳不在的這半年,她替妳盡心照顧這梅樹,今年的花開得比去年還好。」
所以,這梅樹是什麼吉祥物嗎?要陵信王妃親自看護?
「紅珊那丫頭若聽了王爺如此稱讚她,定會歡喜得緊。」楚音若答道。
「這半年來,妳在庵裏可還好嗎?」終於,端泊容想起問候她了。
不容易啊,寡情夫君薄倖郎,嫁給他的楚音若已經死了,他知道嗎?
「多謝王爺掛念,還好……」楚音若答道。
她話還沒落音,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薄色匆匆出現。
「王爺—— 」薄色高聲嚷道,「妾身來遲,還望王爺恕罪!」
這是什麼情況?這兩口子大年初一約好到她這裏來見面?楚音若實在弄不懂這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
「王爺昨夜回府後也不通知妾身一聲,」薄色語帶嬌嗔,「妾身還燉了補身的藥膳,等著王爺呢。」
「傻瓜,宮裏都吃了那麼多御膳,哪裏還用得了妳的藥膳?」端泊容對著薄色微微一笑,「妳身子不好,又怕冷,該早點睡才是。」
嘖嘖,這是在秀恩愛嗎?旁若無人的模樣,彷彿早忘了還有她這個正牌王妃。楚音若忍不住腹誹。
「想不到,今年這梅花開得還不錯,」薄色抬頭看著那一樹紅梅,「王爺,妾身覺得,王妃大概也無暇照顧它,不如將它挪到妾身的院中,讓妾身親手來護理,如何?」
是啊,既然她這麼得寵,這寶貝樹也該歸她才對。楚音若心中連連附和。
不料,端泊容卻答道:「樹已根深,移之不宜,且種在這兒也沒什麼不好,過來上香吧。」
原來,他也有拒絕寵姬要求的時候。楚音若挑了下眉,有些意外。
「此樹是母妃當年親手所栽,」薄色道,「妾身知道此樹對於王爺的意義非凡。妾身也是想盡一份孝道。」
哦,原來這梅樹不是什麼吉祥物,而是關於母親的念想?楚音若頓時恍然大悟。所以,大年初一叩拜梅樹,是聊表孝道的意思?
聽聞,端泊容的母妃是宮中最為得寵的正一品雅貴妃,看來這位雅貴妃竟是個風雅之人,否則怎會去親自栽種什麼梅樹?
正思忖著,薄色已經上完香,纏著端泊容繼續說話,「王爺今日是要進宮去給貴妃娘娘請安吧?妾身可真想隨王爺一同前去,妾身還沒見過貴妃娘娘呢。」
「若有機緣,日後自然會見著的。」端泊容答道。
「對啊,等王爺被策立為太子,妾身便為良娣,便是有階有品的命婦,可隨王爺一同入宮了。」薄色笑道。
「策立太子的話,可不能隨便說。」端泊容道,「父皇正值壯年,身邊也不止我一個皇子,也不一定能輪上我。」
「妾身失言。」薄色連忙認錯。
「妳一向心直口快,」端泊容的語氣依舊寵溺,「這一點最是可愛。」
「王爺謬讚了—— 」薄色笑逐顏開,聲音嗲得能滴出水來。
楚音若在一旁,覺得自己就像一顆巨大的電燈泡,甚為尷尬。她忽然有些明白了,薄色定是故意的吧,以此來彰顯自己在端泊容心中的地位,而端泊容待她,也確是親暱,與其言笑間,也更像是情侶的日常。
「王妃還不去更衣嗎?」忽然,端泊容看向楚音若,「巳時我們便要一同入宮給母妃請安了。」
所以,他要帶她入宮?哦,對了,薄色這個妾室不能去,她這個正牌王妃卻必須要去的。
想來,這便是蕭國皇室新年的傳統。她真得好好把關於禮制的書籍看看,以免捅了婁子,失了身分。
「那妾身先行告退。」楚音若緩緩施了一禮,轉身便打算回屋去,然而,端泊容卻再度叫住她。
「等等。」他道,上下打量著她,眼中似有深長意味。
「王爺還有什麼吩咐?」楚音若轉過身來,詫異道。
「王妃在水沁庵這半年,確是沉穩了不少。」端泊容道:「從前若也是這般好心性,本王也斷不會讓妳獨自在庵中待那麼久。還盼王妃從今以後,都像此刻才好。」
什麼意思?是說她以前太愛吃醋鬧事,所以他迫不得已懲罰她?
「妾身在水沁庵半年,已經如再生為人。」楚音若回道,「從前若有什麼過錯,還望王爺都忘了吧,只要今後妾身不再犯便好。」
這樣的回答還算得體吧?其實,她也找不出更好的說辭,只覺得端泊容目光如炬,總能將她一眼看穿似的。
對,她不再是從前的楚音若了。另一個楚音若,或許會因為嫉妒而亂了方寸,但如今,她看著昔日情敵興風作浪只覺得可笑,面對端泊容這丈夫,心亦無波瀾。
感情的事已經傷害不了她了,她卻可以在背地裏射冷箭,替另一個楚音若報復。
第二章 小叔疑是前情人
與端泊容同乘一輛馬車進宮,這讓楚音若有些手足無措。
她還沒有想好該怎樣面對他,又怕自己哪裏出了疏漏,被他看出破綻。然而,終究還是得與他在咫尺之間同處,彼此的距離那麼近,彷彿呼吸都能聽得很清楚。
楚音若穿著層層疊疊的大禮服,雲髻插滿釵飾,覺得周身無比沉重。從前在電視上看到這樣的華服美豔無比,想不到這般讓人難受,她都快要窒息了。
然而,她只能端坐著,忍受著馬車的搖晃,以及眼前這個男子帶給她的窘迫,生平第一次,她產生了暈車的症狀。
「王妃哪裏不舒服嗎?」端泊容一直閉目養神,卻忽然開口對她道。
「啊?」楚音若一怔,「王爺……何出此言?」
他怎麼發現的?難道他長了第三隻眼睛?
「王妃坐立不安的情況,本王就算不睜眼,也能感受到。」端泊容答道。
呃……她不過挪動了一下身子而已,有這麼大動靜嗎?
「好久沒入宮了,只是有些緊張。」楚音若澀笑道。
說起來,她還是挺想進皇宮參觀的,也不知這蕭國的宮裏是怎樣的金碧輝煌,奇珍羅列?她對歷史文物一向很感興趣。
「王妃自幼在宮裏長大,就像回家一般,有何可忐忑的?」端泊容淡淡道。
經他這一句,楚音若才恍然,對了,據說從前的楚音若曾在宮中的御學堂讀書,與公主們是同窗,當朝太師之女,確應該有些殊榮。
所以,公主們都曾是她的閨蜜?天啊,等會兒與公主們閒話家常的時候,她這個冒牌貨不會真要露餡吧?她甚至連哪位公主出了閣、駙馬是何人都不知道……不,她甚至連公主們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楚音若頓時臉色蒼白,一口酸水從喉間湧了出來。
「停車!」端泊容見她忽然嘔吐,連忙喚住車夫,掏出袖中的帕子,擦拭她的嘴角。
楚音若深深地吸著氣,過了好半晌,方才覺得舒坦了些。
「這到底是怎麼了?」端泊容皺眉道,「不過進個宮罷了,何至於緊張至此?」
「妾身只是……只是暈車。」楚音若輕聲答道。
「暈車?」他彷彿沒聽過這個詞。
好吧,是她唐突了,說話太現代。
「妾身有些害怕……見公主們。」楚音若索性道,「妾身待在水沁庵這半年,也不知宮中是如何議論的,公主們說話又厲害,妾身實在不知該如何應對……」
「本王猜來也是如此,」端泊容道,「妳們這些婦道人家,就是愛面子。」
「妾身可否只向母妃請完安便回府?」楚音若懇求道,「可否今日暫時不去見公主們……」
好歹等她回去,把公主們的畫像都看過一輪,再把她們的婚戀八卦都打聽清楚再說。
「父皇設了午宴,本來妳該露個面的,」端泊容道,「好在今天只是家宴,比不得昨夜,並無群臣在場,一會兒我推說妳病了,讓妳先回府便是。」
「多謝王爺。」楚音若終於如釋重負,微微笑了。
猛然間,她倏忽想到,昨夜的宮宴一定排場更大,出席者更多吧……原來,他也曾在暗中為她著想過?
呵,她是否該感動呢?
「王妃在水沁庵待的這半年,確是不同了,」端泊容再度凝視她,「彷彿說話直接了許多,本王聽了,也易懂許多。」
哦?這麼說,從前她是一個說話彎彎繞繞的人?
這麼想來,從前的楚音若挺悲劇的,明明愛著端泊容,私下畫了無數他的肖像,卻好像從沒讓他明白她的愛,把力氣全花在跟情敵的爭風吃醋上,最後尋死覓活終於讓自己完了蛋,真是令人唏噓啊。
當下她低頭不語。馬車繼續前行,穿過了宮門,她和端泊容又改乘了輦,經過大半御花園,終於來到了雅貴妃的宸星殿。
一路上,楚音若也忘了仔細欣賞皇廷美景,只覺得這裏處處華美,但美在何處她也沒看清。
雅貴妃正坐在晨曦閣裏飲茶,正如楚音若所想,是一位風韻猶存的婦人,舉手投足間的風姿,足以見年輕時的傾國傾城。
「給母妃請安。」端泊容引著楚音若來到雅貴妃面前,雙雙跪下行禮。
然而,雅貴妃卻沒有回話,只是繼續徐徐飲著盞中的茶水,眉心若蹙,似有不快。
端泊容有些詫異,但很快便恢復一貫的不動聲色,笑道:「母妃昨晚可睡得好?」
「今兒你怎麼來得這麼遲?」雅貴妃終於開口道,「可是被什麼事耽誤了?」
「依制巳時入宮,兒臣並沒有耽誤啊。」端泊容不解道。
「容兒—— 」雅貴妃眼眶裏卻忽然蓄滿淚花,聲音也哽咽了,「母妃這些年一向待你可好?」
「母妃何出此言呢?」端泊容更加驚訝,「母妃待兒臣一向極好啊。」
「那你可有把本宮當做你的親生母親?!」雅貴妃猛然道。
親生母親?怎麼……端泊容不是雅貴妃親生?
楚音若也大大地吃了一驚,心裏只怪靜宜師太怎麼沒把此事告訴她,這可是天大的要緊事,那本小冊子上什麼雞毛蒜皮的都寫了,怎麼唯獨漏了這個!
「母妃視兒臣為己出,兒臣也一向視母妃為至親。」端泊容連忙道,「也不知母妃為何如此生氣?可是兒臣有什麼地方做得不周全?」
「依我蕭國禮制,大年初一頭一件事,便是為人子女者,須給親生母親請安。」雅貴妃深深吸了一口氣,「容兒,你今晨做的頭一件事,是什麼?」
頭一件事……拜梅樹啊,那梅樹不就是雅貴妃親手栽種的嗎,拜了梅樹,不就等於給雅貴妃請了安了嗎?楚音若想道。
不!她頓時醒悟了,那梅樹……應該不是眼前這位風華絕代的婦人所栽吧?眼前這嬌弱的貴婦人,哪裏會做那般粗重的事。
那梅樹,應該是端泊容的親生母親所種。
「兒臣……」端泊容一時語塞。
「本宮雖身居在此,可是你在外面做過些什麼,本宮統統都知曉。」雅貴妃冷冷一笑,「從前你去求你父皇,要將那株梅樹移到你王府裏去,本宮起初還沒有多心,直到半年前,你大婚之日,聽說要拉著新娘子去拜那梅樹,本宮才恍然大悟。」
端泊容整個身子都僵了,側眸看了一眼楚音若。
「你別瞪音若,」雅貴妃道,「不是她告訴本宮的。」
哦,所以是懷疑她告了密?難怪能感受到他的怒氣,隱隱向她襲來。
「音若,妳先起來。」雅貴妃換了和悅神色,對她道,「就單讓這逆子一人跪著,叫他反省反省。」
「為人妻者,唯夫君馬首是瞻,」楚音若覺得自己此刻應該假裝一下賢良,「王爺跪著,妾身也該跪著。」
「妳對他倒是一片癡心,」雅貴妃道,「可他如何待妳?把妳打發到水沁庵,半年不聞不問。本宮真沒想到,他竟是個薄情的孩子,日後說不定也會如此對待本宮。」
「母妃,孩兒真的冤枉……」端泊容簡直百口莫辯。
「母妃,妾身在水沁庵這半年,倒也想通了不少事情,」楚音若忽然道,「母妃想聽妾身講講嗎?」
「哦?」雅貴妃眉一凝,「妳說。」
「妾身從前與薄色妹妹相處不融洽,雖然並非完全是妾身一個人的錯,可想來妾身也確有紕漏。在水沁庵這半年,妾身痛定思痛,如獲重生。從前成天埋怨王爺為何不獨寵妾身一人,嫉妒成性,但現在,卻沒了這樣的心思。」楚音若答道。
端泊容似沒料到她竟道出如此冷靜之語,不由又多看了她一眼。
「妾身從前怨恨王爺不曾為妾身著想,可是,也許是妾身太過貪心,或者被嫉妒蒙蔽了雙眼,看不見王爺的體貼之處。」楚音若又道。
「哦,妳倒說說,他有何體貼之處?」雅貴妃問。
「昨日,王爺很晚才派人將妾身從水沁庵接回來,」楚音若道,「以致妾身錯過了宮中晚宴。」
「所以說他這個人涼薄呢,」雅貴妃歎道,「不親自去接妳便罷了,年夜飯也不跟妳一起吃,還談何夫妻之情?」
「本來妾身也是如此想的,但剛才妾身忽然明白了,」楚音若道,「昨晚宮宴,不僅有皇親貴胄,還有朝中大臣,若妾身出席,他們肯定會對妾身議論紛紛。王爺是故意那麼晚才把妾身從庵裏接回來,就是為了讓妾身避免尷尬。」
此言一出,不僅雅貴妃一愣,就連端泊容也明顯怔住了。
「是嗎?」雅貴妃望向端泊容,「容兒,你真是這般想的?」
「兒臣……」端泊容彷彿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麼,「兒臣只是希望省些麻煩。」
他抬眸,第三度看著楚音若,但這一次不再是匆匆一瞥,卻是鄭重的端詳。彷彿,他從來沒有這樣仔細瞧過她,也從來不似此刻這般,發現她有一顆善解人意的心。
「所以,母妃方才或許是錯怪王爺了,」楚音若趁勢對雅貴妃道,「王爺叩拜梅樹,倒也可見王爺是個真正孝順的孩子,對生母尚且如此感恩,對母妃豈能有不敬之心?生娘不及養娘大,這個道理,誰都懂。」
不過,話又說回來,端泊容的生母究竟是何人呢?她日後得好好打聽清楚……
「生娘不及養娘大?」雅貴妃似從沒聽過此語,「這話是何意?」
「這是民間俗語,」楚音若道,「畢竟生孩子容易,人人可以生得,但把孩子拉扯大,卻是要肩負無比重責,禁得住歲月的折磨。故有此語。」
「好,好,」雅貴妃不由微笑,連連點頭,「這話說得好!容兒,你聽見沒有?」
「兒臣也是頭一次聽到這句俗語,」端泊容答道,「一字一句,說進了兒臣的心裏。兒臣記掛亡母,卻並不表示忘了母妃。或許兒臣行為有失妥當,還請母妃責罰。」
哦,原來他們都沒聽過這句話嗎?也對,這是平行空間,文化終究有些不同。
「都起來吧。」雅貴妃終於滿意,「午宴也差不多是時候了,咱們先去拜見皇上。」
楚音若連忙給端泊容遞了一個眼色。方才她幫他解了圍,他該不會忘了答應過她的事吧?
「母妃,」幸好,端泊容領會了她的意思,「音若身子不太舒服,給父皇請了安,就讓她先行回府吧。」
「怎麼?」雅貴妃怔了一怔,隨後也明白了其中涵義,當即微笑道:「母妃懂得,午宴人多口雜,音若還是迴避的好。」
「多謝母妃。」楚音若乖巧地施禮道。
「先去給皇上請安吧,本宮自會與皇上解釋。」雅貴妃道。
楚音若頷首,與端泊容一併跟隨雅貴妃往皇帝的養心殿而去。
「想不到,王妃居然變得如此能言善辯了。」忽然,端泊容在她耳畔低聲道。
楚音若心尖顫了一顫,生怕真被他發現了什麼,然而看他的神情,不過隨意一句閒話罷了,便告訴自己也用不著太過緊張。
她只盼著,能快點拜見完蕭皇,逃出這宮闈重地,讓她能好好舒一口氣。
然而上天偏生不讓她好過。
才至養心殿門口,卻見迎面來了一紫袍金冠的俊美少年,衣袍上的四爪遊龍圖樣,讓楚音若猜測這定然也是一位皇子。
這少年看來端泊容要年輕好幾歲,神態也活潑了好幾分,只見他提著一只碩大的鳥籠,籠子以黑罩遮著,也不知裏面是什麼。他步履輕快,想必心情甚好,一見著端泊容便主動上前打招呼。
「給貴妃娘娘請安,」他朗聲道,「二哥好!」
「泊鳶啊,」雅貴妃笑道,「瞧瞧你,又弄了什麼稀罕的寶貝給你父皇?難怪你父皇這般疼愛你。」
哦,這就是比南王端泊鳶嗎?聽聞,這位五皇子是皇后娘娘親生,本來也是太子的一時之選,只可惜皇后故去得早,皇后娘家在朝中漸漸式微,端泊鳶便也失去了靠山。所幸他為人十分聰慧,在朝中也辦了幾件得力的大事,頗得蕭皇喜愛。
「泊鳶啊,這籠子你怎麼親自提著?」端泊容道,「隨侍的人都沒了手腳嗎?這麼沒規矩!」
「是我不讓他們提的,怕笨手笨腳的摔了我這寶貝,」端泊鳶笑道,「二哥,你就是太一板一眼了,怪不得父皇常說你無趣。」
要開始了嗎?皇子之間的唇槍舌劍,並不比市井婦人寬厚。
楚音若正打算看熱鬧,忽然發現端泊鳶的目光向她襲來,那雙炯亮的眸子,讓她的心兀地停頓了片刻。
「二嫂好久不見了,」端泊鳶對她道,「聽聞二嫂這半年都在水沁庵靜養,為弟本打算去探望的,又怕二哥責怪。」
聽這語氣,端泊鳶竟與從前的楚音若很是相熟?不過,這話中著實藏有些古怪的意味,一時間猜不透。
「王爺有心了。」楚音若中規中矩的回應。
不知為何,端泊容的眉心蹙得更緊,彷彿不太喜歡楚音若與端泊鳶太過接近。
他打岔道:「還是快些進去給父皇請安吧,不必在此閒話家常,這天怪冷的。」
雅貴妃莞爾,率先引步而去,楚音若並著端泊容緊隨其後,端泊鳶亦不再言語,依舊那般笑盈盈的。
一行人入了養心殿,正值太醫給蕭皇把過了晨脈,蕭皇換過衣衫,才宣了他們入內。
「給皇上請安—— 」雅貴妃帶著他們行了禮。
蕭皇神情甚是和悅,與楚音若想像中的帝王半分也不差,依稀看得出年輕時的英姿,也依稀能窺見那內在的威儀。
「音若好久不見了。」蕭皇道,「聽說到庵裏靜修去了?」
呵呵,每個人見了她,總是這樣一句話。
「勞父皇關心。」楚音若也照例答了同樣一句。
「父皇,」端泊鳶倒有些迫不及待地開口道,「兒臣給父皇覓了一件寶貝,祝父皇新年諸事順意!」
「什麼寶貝?」蕭皇看著他手中的鳥籠,「又是海冬青嗎?」
「海冬青太常見了,父皇這養心殿裏也早養了一隻,」端泊鳶得意地道,「回父皇,是雪梟。」
雪梟?白色的貓頭鷹嗎?
楚音若翹首觀望,只見端泊鳶揭了籠上的遮罩,果然一隻通身如雪的貓頭鷹便呈現在大家眼前。
「奇哉,怪哉,」蕭皇頻頻點頭,「一般的梟都是雜色,這隻竟如此純白,實屬罕見啊!」
確實漂亮得緊,像是童話裏才會出現的動物,楚音若想起從前看過的好萊塢電影。
「兒臣知道父皇喜歡奇禽,」端泊鳶趁機道,「給兒臣取名『鳶』也足以見父皇希望兒臣能像這些奇禽一般展翅高飛,所以兒臣每次見到奇禽,也頭一個想到父皇。」
嘖嘖,這馬屁拍的!足見端泊鳶不是什麼省油的燈。
「你有這份孝心,朕很是歡喜。」蕭皇高聲喚道,「來人,讓人把這雪梟掛到窗邊。」
「皇上—— 」一旁的太醫卻道,「皇上易染肺疾,寢殿中不宜養有禽鳥,原來那隻海冬青已是讓人提心吊膽,再多一隻怕是不能了。」
「這可如何是好啊,」雅貴妃忽然開口道,「都知道皇上自幼易染肺疾,禽鳥的細毛若吸入鼻中,常常幾天幾夜咳嗽不止。可這雪梟是鳶兒的一片孝心,也不能枉費了。」
「這……」太醫面露為難之色,「至多只能留一隻,不能再多了。」
「那海冬青是去年容兒送給陛下的生辰賀禮,」雅貴妃對蕭皇道,「若捨了海冬青,留下這雪梟,也不太妥當。不是臣妾這個做母親的為兒子說話,那畢竟也是容兒的一片孝心啊。」
說著,雅貴妃臉上呈現可憐楚楚之色,頗惹人疼惜。果然是一代寵妃,真是懂得說話,明明是想幫著自己的兒子,卻也不做強硬之態,男人估計最吃這一套。
「貴妃說得是,」蕭皇點頭,「但太醫的話,也不能不聽。」
「那該如何是好?」雅貴妃問。
「這樣吧,」蕭皇彷彿有了決斷,「鳶兒,你上次送給朕的白虎現下關在後庭裏,等會兒,你把牠送到這園中來。」
「白虎?」端泊鳶一怔,「父皇要那白虎何用?」
「也不知雪梟與海冬青相比,哪隻更兇猛?」蕭皇微微笑道,「不如就將牠們同囚在白虎的籠中,與白虎廝鬥,存活者便留在朕的宮中吧。」
此言一出,四下皆是震驚。
「怎麼,朕這個提議不好?」蕭皇挑眉道。
「不……」雅貴妃面色有些嚇得發白,但努力笑道,「陛下聖明,本該如此。」
「如此對容兒和鳶兒都公平,」蕭皇道,「海冬青和雪梟都是他們的一片孝心,朕捨了誰都不好。」
「是。」雅貴妃附和道。
「那我們都去觀戰吧,」蕭皇道,「猛虎撲禽,一定十分有趣。」
諸人不敢有異議,都隨著蕭皇往遊廊上走去。
楚音若暗中觀察端泊容與端泊鳶的神色,這兩人倒是比雅貴妃還要鎮定,一個沉著不語,另一個還是那般笑意盈盈。也對,有蕭皇這樣的父親,也該有這樣的兒子。
楚音若故意放慢了步子,並不想去圍觀那場血腥的戰鬥。雪梟和海冬青皆是兇猛之物,遇上更加兇猛的老虎,廝殺之下,那血肉模糊的慘況可以想像。
她找了一處廊柱停下來,對隨侍的宮人說她忽然口渴,打發他們去取水,其實只想圖個清靜。等到宮人去了,她便抬頭看梅花伸進廊下的枝椏。紅梅一串串,映著冬季的天空,像是彤霞把天幕畫出一道道緹花似的,只可惜天空灰灰沉沉,終究葬送了美麗。
「二嫂怎麼獨自在此?」也不知她發了多久的呆,忽然聽到有人在背後道。
楚音若回眸,卻見端泊鳶不知何時站在那裏。
「王爺不去觀戰嗎?」楚音若頗有些意外。
「我已喚人把白虎從後庭送來了,」端泊鳶道,「這虎是我送進宮的,雪梟也是我覓得的,實在不忍看牠們殘殺。」
「王爺不去觀戰,皇上不怪罪?」楚音若望了望園中,卻見一群湊熱鬧的人圍著虎籠,不時發出驚呼之聲。
「二嫂不也躲避在此嗎?」端泊鳶笑,「等他們發現咱倆了,再說吧。」
這話聽著有些奇怪,楚音若也猜不準另一個自己是否真與端泊鳶相熟,一時間也不知該怎麼應對他。
「音若。」忽然,他對她喚道。
天啊,居然敢直呼嫂子的閨名?看來,這兩人從前的確關係匪淺。
「那時候……」端泊鳶褪去笑意,眼中滿是深沉,「父皇也是如此,讓我和二哥拚得你死我活。」
「什麼?」楚音若不解其意。
「父皇說,贏者才能娶妳。」他輕掀衣袖,露出一段胳膊,「妳看,那時候留下的劍傷,還沒褪。」
他在說什麼?蕭皇要他和端泊容為了她決鬥?
「可惜,我輸給了二哥。」端泊鳶澀笑道,「音若,妳一直問我,為何忽然不再理睬妳……我輸給了二哥,就要信守承諾,永遠不能再靠近妳。」
楚音若瞪大了雙眸,想問個清楚,可是話語凝固在喉間,而且,她該從何問起?
他倆從前是一對戀人嗎?可從前的楚音若不是深愛著端泊容嗎?甚至為了端泊容自殺……難道,這一切另有隱情?
「今年的梅花開得格外好啊,」端泊鳶亦抬頭,望著黯淡的天空,「音若,我曾暗自對自己說,若過了這正月,他還沒把妳接回來,我就去水沁庵帶妳遠走高飛—— 可惜,我總是遲了一步。」
他話音落下,轉身而去,一切來得這般突然,去得也突然,彷彿是楚音若的一個幻覺。
楚音若怔怔地看著他步下遊廊,回到人群熱鬧處,恢復笑顏,就像他不曾與她言語,剛才的所有,都未發生。
呵呵,真有趣,楚音若倏忽覺得。現代還沒來得及談半個戀愛的自己,忽然陷入了複雜詭異的三角戀中,哦,不對,加上薄色,應該是四角戀吧?她在蕭國的生活,越發多姿多彩,而且,才剛剛開始。
第三章 假女兒回娘家
決鬥最後,還是雪梟獲勝了。
海冬青雖然兇猛,見了白虎,卻不似雪梟那般懂得躲避,最終被白虎一把撲住,撕掉了腦袋……
雅貴妃當下便嚷著頭暈,說是受了驚嚇,午宴也不用了,病懨懨的由端泊容攙著回宸星殿去。
楚音若趁機跟著端泊容,又到雅貴妃宮裏聽她長吁短歎了幾句,無非是叮囑端泊容要爭氣,不要再叫端泊鳶那小子比下去,終於,雅貴妃真的乏了,打發他倆回府。
本以為就此可以鬆一口氣,但在馬車上,端泊容忽然提醒她,明日,該回趟娘家了。
對了,按禮制,大年初二,出閣的女子由夫婿陪伴回娘家。
楚音若頓時嚇得六神無主。相比之下,這比去見她那些公主閨蜜們更可怕,因為這可是另一個楚音若的親爹親娘啊,一眼就能識破她的真假吧?
當天晚上,楚音若大半夜未睡,仔仔細細做了功課,還把紅珊叫來,旁敲側擊問了好些關於楚太師與夫人的日常喜好,方才稍稍安了心。
楚音若從前並不知道所謂的「太師」是什麼官職,只記得好像包青天裏面有一個挺壞的龐太師。現在她才弄明白,原來太師並不是官名,而是皇帝為表恩寵給高官的加銜。
以她的父親楚太師來說,曾任內閣大學士,在宮中給皇子們講過課,後來又任右相,在朝地位一時無兩,前年因病請辭政務,蕭皇許他還府休養,特加封他「太師」一銜。
而她的母親,是蕭皇的堂妹,是位郡主。所以,她的父母都是很了不得的人物,對了,她還有一個大哥,在外領兵駐守邊關,楚氏一門可謂占得朝中文武兩勢,怪不得當初有兩位皇子要爭著娶她。
不過,這算是近親結婚嗎?好吧,古代都是皇族內部通婚,怪不得生下那麼多瘋子傻子……楚音若想想,不由打了一個寒噤。
第二日,楚音若起了個大早,挑了件得體的衣衫,與端泊容一道回娘家去。她娘家自然也是早得到了消息,楚太師與夫人亦早在府前等候。
楚音若下了轎,頓時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這……所謂的平行時空,便是這樣的嗎?這楚太師與夫人……居然與她在現代的父母,長得一模一樣!
她不會是在作夢吧?
一剎那,楚音若的淚水便在眼眶裏打轉,倏忽流了下來。這半年來,所有強撐的堅強,彷彿在這一刻都融化了,她再也偽裝不了。
「給王爺請安,給王妃請安。」楚太師攜夫人永明郡主上前行禮道。
楚音若整個人都僵著,只顧掉眼淚,沒半點反應。
端泊容轉身看著她,對她的失控有些詫異,但想來她是見了父母覺得委屈,倒沒有太奇怪。
「這孩子……哭什麼啊?」永明郡主見楚音若如此模樣,忍不住眼睛也紅了。
「不妨事,」端泊容道,「王妃想必是許久未見太師與夫人,心中太過牽掛。」
「夫人,妳陪王妃先到後邊說一會兒話吧。」楚太師滿目嚴厲之色,倒不與楚音若論父女之情,只將她看作外人一般,似乎還嫌棄她丟了他的臉。
「對,本王有些事要與太師商議。」端泊容的態度還算柔和些。
「是,王爺,失陪了。」永明郡主點點頭,拉著楚音若往內院裏走去。
楚音若失魂落魄的,一路只低頭啜泣,也不知怎麼就被永明郡主帶到了一間滿室熏香的雅致小居。
「若兒,妳出閣的這段日子,娘親是日日來妳閨房,親自看他們打掃,」永明郡主將她按坐到椅榻上,「妳瞧瞧,這兒可是一點也沒有變。」
原來,這是她從前的閨房?楚音若止了眼淚,四下打量,雖算不得十足的富麗堂皇,但也是少有的大家風範。
「多謝母親。」楚音若哽咽地答道。
「為娘知道,這半年來,妳在庵裏受不少苦。為娘幾次想去探望,都被妳父親攔住了。」永明郡主淚眼汪汪的,「別怪妳爹,他這個人,一向以大局為重……」
「女兒沒受什麼苦……就是想念母親……」
「傻孩子。」永明郡主將她輕輕攬在懷中,「妳啊,也該學聰明些,別跟王爺硬碰硬,男人都喜歡乖巧的女子,妳真該向那個薄姬學學。」
「母親為何當初要把我嫁到陵信王府去?」楚音若猶豫片刻,終於開始打探,「分明……我從小與比南王更要好。」
「快別提這話了,」永明郡主連忙打斷她,「事已至此,妳就死了那條心,從前的一切,想都不要再想了。」
所以,她真跟比南王有私情?而且,就連她的母親也是知道的。
「昨日入宮,女兒遇到了比南王……」楚音若意有所指地道,「他與女兒說了一個祕密。」
「他把當初比試的事告訴妳了?」永明郡主果然什麼都明白。
「女兒只是奇怪,」楚音若說出自己的疑問,「陵信王爺早已有了薄姬,當初為何還要與比南王比試?」
「薄姬只是一個侍妾,能給他帶來什麼?」永明郡主輕哼道,「他自是看中咱們家的權勢,說句狂話,將來雅貴妃是否能入主中宮,得封皇后,說不定還要咱們家出一分力呢。」
「所以……他與女兒之間,原來並無真情……」楚音若不由歎了一口氣。
奇怪,為何她會覺得遺憾呢?或許是因為平行空間的她,為這個男子而死吧,而且,死得真是冤枉。若是傾心相愛也就罷了,偏偏他心中只有寵姬……
「孩子,說起來,妳與比南王也是可惜了,」永明郡主也似勾起了一絲悵然,「想當初,你們同在宮中讀書,雖一窗之隔,但也真算得上是青梅竹馬了。若嫁了比南王,肯定是比現在的境況要好得多。」
原來,他倆是同學啊?所以,她是愛上了隔壁班的班草?
「事情已經過去這麼久了,就不要再提了。」永明郡主忽然道:「女兒,為娘要給妳一件東西。」
「什麼?」楚音若從沉思中掙脫出來。
「這裏有一樣東西,妳看了,不要難為情。」永明郡主自箱中鄭重取出一只匣子,遞到楚音若面前。
楚音若疑惑著,將那匣蓋開啟,卻見只是藏著數顆紅丸而已。
「娘,這是何物?」楚音若滿臉不解。
「宕春丸。」永明郡主低聲道。
什麼丸?楚音若怔了一怔,忽然恍然大悟。
哦,這名字中帶著一個「春」字,所以,是春藥嗎?怪不得永明郡主如此神神祕祕,欲說還休。
哈哈哈,真是件稀罕物,春藥這種東西,她還以為在小說裏才有呢。
「母親……這……」楚音若故作羞澀,「為何要給女兒這個勞什子?」
「這也是迫不得已,」永明郡主歎了一口氣,「妳不受王爺寵愛,在王府的地位岌岌可危。為娘想來想去,也只有這一個法子了,好歹先懷上個孩子再說。」
算了吧,抽煙喝酒對懷孕都不好,吃了春藥懷上的孩子,十有八九不健康!再說,她也沒打算跟端泊容扯上任何關係。
「若王爺發現我用了這個,事後必會怪罪。」楚音若連忙推託道:「母親,還是從長計議為好。」
「這東西妳先收著,實在沒有辦法的時候,好歹也能幫妳做最後一搏啊。」永明郡主力勸道。
好吧,收就收著,她一向懶得跟阿姨們囉嗦,生活經驗告訴她:妳是說不過阿姨的。
當下又跟永明郡主聊了會兒家長裏短,她發現永明郡主真跟她現代的媽媽太像了,長得像,脾氣也像,說話的口吻都如出一轍。她的心忽然稍稍安定下來,彷彿找到了家的感覺。
之後的晚宴,永明郡主親自準備了許多菜,她發現,其實跟在現代媽媽為她做的菜也大多類似。原來,她與從前的楚音若,口味竟也相同。
至於楚太師,她還沒有時間親近,暫時尚未瞭解。但聽永明郡主說,當初楚太師是主張她嫁給陵信王的,她在現代的父親也常常強迫她做一些不喜歡的事,這一點楚太師倒很像她爸。
只可惜,她還沒來得及看到自己現代的老公,不知是像端泊容,還是像端泊鳶?假如平行時空會有相似之處,她也該有一段四角戀才是?若有經驗,此刻她會更加從容,更懂得應對這樣的局面。
可惜,在感情這方面,她過去真的一片空白。
楚音若喝了兩盅酒,雙頰漸漸微紅,神志也模糊起來。她望著席間的端泊容,那張俊美又遙遠的面龐,不知為何竟讓她看出一絲悵然來。假如,他真心疼愛她,做他的王妃,似乎也不錯。畢竟這裏還有些像她的家,就算真的回不了現代,也沒什麼可惶恐的……
偏偏天不遂人願,她的日子怎麼會如此艱難?
酒氣芳醇,她的身子軟綿綿的,如在雲端霧裏,她的思緒也飄飄蕩蕩,弄不清是飛上了天際,還是墜落到凡塵。總之,她知道,自己是醉了……


初二的那天,她喝醉了。據紅珊說,當晚是端泊容抱著她回府的。
楚音若第二天醒來,後悔不已,只希望自己不曾在酒醉時胡說過什麼,洩露了身分。事後她想旁敲側擊試探端泊容一二,然而始終沒有機會。
過年期間,端泊容是很忙的,他督察禮部事務,要迎接各國使節,清點朝禮,還要代表蕭皇到高階官員家中拜訪,每天早出晚歸,一直忙到初八,楚音若都能沒跟他再見上一面。
初九這日,楚音若實在閒得無聊,忽然想起雙寧來。
雙寧是她的陪嫁丫頭之一,自她回府後,雙寧就一直病著,聽聞獨居在府後的一所小院裏,甚是淒涼。
「紅珊,咱們去看看雙寧吧。」用過午膳,楚音若便道。
「王妃不怕晦氣?」紅珊頗有些反對,「雙寧畢竟是病著,雖也不是什麼惡疾,但這大過年的……」
「正因為大過年的,她家又不在京裏,沒個親人來探望,實在可憐。」楚音若堅持道,「妳去備一些衣食,隨我一道去吧,畢竟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
紅珊不敢違逆,只得點頭照辦。
楚音若披了大氅,在紅珊的指引下,來到北廂偏僻一角,有幾間還算乾淨的屋子,雙寧便住在這裏。
推開門,屋裏也頗為暖和,燃著炭盆,一個相貌清秀的姑娘正坐在炕上繡花。想來,這便是雙寧。
「小姐……」雙寧見了她,大吃一驚,連忙撲下炕來,跪倒在她面前,「奴婢給小姐……不,給王妃請安!」
看氣色,這姑娘臉頰紅潤,倒也不像病患的模樣。
「不必多禮,」楚音若微笑,將對方攙起來,「來,讓我好好瞧瞧妳,半年沒見,聽說妳病了?可好些了?」
「王妃……」雙寧當即又羞又愧,流下淚來,「奴婢……奴婢的病其實早就好了。」
「早就好了?」一旁的紅珊吃驚道,「雙寧,這就是妳不對了!病早好了,為何不告知王妃?想偷懶不成?」
「奴婢實在……無顏見王妃。」雙寧再度跪下,「請王妃責罰奴婢吧!」
「這話聽得我更加糊塗了,」楚音若不解,「怎麼就沒臉來見我了?」
「其實……」雙寧垂下頭去,「那日,就是薄姬小產的那日,奴婢是看清了的……王妃並沒有推她,是她自己滑倒的。」
「什麼?」楚音若一怔。
「什麼?!」紅珊也是一怔,隨即大怒,「妳這丫頭,為何當初不站出來指證薄姬?當初王爺問妳話時,妳為何說自己沒有看清?妳讓王妃受了多大的委屈,妳這個沒心肝的!」
「奴婢自知萬死難辭其咎……」雙寧啜泣道,「只是……那日奴婢的大哥從通州來,向奴婢要錢,正好被薄姬撞見,薄姬知道奴婢沒錢,而我大哥又好賭,便給了我五十兩銀子。奴婢受了她的惠,一時六神無主,這才……」
「五十兩銀子就把妳收買了?」紅珊戳了戳她的腦袋,「妳這個沒出息的!」
「看來這薄姬在府中也頗懂得籠絡人心,」楚音若頗有些意外,「不過,雙寧,家裏出了事,該與我商量才是,怎麼倒去向外人借錢?」
「王妃從前不讓奴婢縱容大哥嗜賭,奴婢實在不想因為大哥的事來煩王妃……」雙寧小聲道。
哦,看來從前的楚音若做人太死板,難怪被薄色鑽了空子。
「妳起來吧,」她對雙寧道:「以後有什麼事,須先告訴我,不要忘了,妳是我的陪嫁丫頭。」
「王妃,妳不責怪奴婢?」雙寧難以置信。
「明兒回我院子裏當差,不許再偷懶了。」楚音若道。
「多謝王妃……」雙寧喜不自勝,又不由得哭泣起來。
「罰妳多為王妃繡幾雙鞋墊,」一旁的紅珊道:「妳也知道,從小到大,王妃除了穿妳繡的東西,別人的是再看不上的。」
這麼說來,雙寧很善女紅?
「這還用說嗎?」雙寧連忙道,「這半年裏,我只要病稍好,便想著替王妃繡東西,鞋墊繡了二十雙,帕子繡了十條,還繡了一件襦裙,專等著王妃回來呢……」
「哪裏用得了這麼多。」楚音若不由得笑了。
說起來,她的奴婢還是挺忠心的,偶爾開開小差,被人利誘,她也可以原諒。
就把這王府當成一個職場吧,現在她是經理級人物,上有端泊容這個總裁,旁有薄色這個與她競爭的另一主管。下屬嘛,便是紅珊、雙寧等人。她該如何運籌帷幄,借力打力,其中頗有一些學問。
好在,她大學時念的是工商管理系,基本道理,她還是懂的。


回房的時候,路過花園,楚音若恰巧看到薄色領著她的婢女在採集梅花上的雪粒子。
據說,用這雪粒子化了水,煮茶是最好的,味道純淨,且殘留有梅花的餘香。
楚音若向來不理解古人這些奇奇怪怪的講究,比如泡茶的水,泉水雪水為上品,溪水雨水為中品,井水為下品。在她眼裏,水的成分都一樣。
「夫人,該回房用晚膳了,」薄色的婢女長婷提醒她道,「天色晚了,園子裏怪冷的。」
「再多採集一些,」薄色卻道,「王爺素來喜歡喝這梅花冰露泡的茶。」
「王爺近幾日都不在府裏用膳,」長婷彷彿有些不平,「回來了,也不到夫人屋裏來。夫人何必呢?」
「東西總要先備著,人說來就來了。」薄色卻沉著道。
「夫人不想家嗎?」長婷道,「這大節下的,王爺該體恤夫人,讓夫人家中親人來探望才是。東院那位,王爺可是親自陪她歸寧呢……」
「我家裏原也沒什麼人,」說到這個,薄色的語氣中增添了一絲幽怨,「況且,我的身分也比不了東院那位。」
「哼,有什麼啊,那位也只剩個身分了,要比王爺的寵愛,哪裏及得夫人妳萬分之一?」長婷忿忿道。
聽著這些話,楚音若不禁想,另一個楚音若要是得知原來薄色也在嫉妒她,會作何感想?
原來,你在望著一潭深水時,深淵也在凝望著你。彼此彼此罷了。
「妹妹,好巧啊。」楚音若當下堆起笑容,步上前去,「這梅花冰露,想來滋味不錯。紅珊,咱們也採集一些吧。」
薄色與婢女猛然發現楚音若到來,嚇了一跳,神色不由有些倉皇。
「給王妃請安。」薄色帶著婢女施了施禮。
楚音若睨著她。剛剛回府的時候,在薄色面前,她還有幾分小心,現在想來,真是犯不著。
楚音若自問身為當朝太師之女,母親還是永明郡主,與王爺們青梅竹馬長大,是公主們的同窗閨蜜,怎麼會在一個小小的妾室面前畏縮呢?因為她長得比自己漂亮嗎?因為她得到了自己男人的寵愛嗎?
凡事若先沒了自信,便輸了一截。
「妹妹,姊姊我方才去探望了病中的丫鬟雙寧,」楚音若微笑道,「原來妹妹與我那丫鬟相熟啊?」
「姊姊這話是什麼意思?」薄色眉心一擰,「妳的丫鬟,怎會與我相熟?」
「雙寧說,要我代她謝謝妹妹妳,」楚音若道,「半年前,她家兄長曾來向她借錢,聽聞是妹妹妳幫了她。」
「哦……」薄色故作恍悟,「原來是那件事啊。小事一樁罷了,妹妹我沒放在心上,也叫雙寧不必惦記了。」
「雙寧還跟我說了一件事,」楚音若壓低聲音,湊近薄色耳畔道,「妹妹猜猜,是什麼事?」
「這……我哪裏能猜得出來?」薄色彷彿心有預感,神色再度一僵。
「雙寧一向眼力很好,許多事情,她都能看清。」楚音若緩緩道,「我這個人,素來記恨別人冤枉我,若受了陷害,他日必當十倍奉還!」
她語氣勝冰,聽著自己都有些害怕,想來,定把薄色嚇得不輕。
「姊姊這話說得好奇怪,」薄色故作疑問,「姊姊身為當朝太師之女,永明郡主的千金,怎會有人敢陷害姊姊?是在開玩笑吧?」
「玩不玩笑的,有人心知肚明。」楚音若淡淡笑,「之前,我也是沒有證據,才吃了啞巴虧。不過,從今往後,可沒這麼好說話了。」
這一刻,她算是正式宣戰了,想必,對方也聽得懂。
這一役,無論輸贏,首先要在氣勢上壓倒敵人,之後如何鬥智鬥勇,她再邊走邊看。但她告訴自己,切不能懦弱。
薄色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正想說些什麼,忽然身後一個男子的聲音道—— 
「原來妳們倆在這兒啊。」
楚音若側過眸去,看到端泊容正站在廊下。也不知他什麼時候回來了,應該就在剛才吧,大氅上還沾著雪粒子。
「王爺—— 」薄色立刻嬌滴滴地迎上去,「王爺回府怎麼也不叫小廝先回來通報一聲?妾身好預備晚膳。」
「方才在陳尚書府中用了點心,晚膳怕是也吃不下什麼,」端泊容道,「妳們倆都不必費心了。」
「那……稍晚一點,妾身去煮宵夜吧。」薄色極盡討好,輕輕撣掉端泊容大氅上的雪粒。
楚音若發現自己真應該跟薄色好好學學,比如撒嬌,雖然看著十分肉麻,但男人想必都吃這一套。
「對了,五弟明兒設宴,約我到他府中一聚,」端泊容道,「妳們倆,誰願隨我一同去?」
端泊鳶嗎?楚音若心中忽然緊一緊。
自從知道了楚音若與端泊鳶曾有一段舊情,提到這個人的時候,她總有些不太自在。
「自然是姊姊陪王爺去了。」沒想到,薄色似乎也在刻意推託,「妾身身分低微,去了比南王府上,會被嘲笑的。」
「妹妹不想出去走走?」楚音若暗中觀察著她,「方才妹妹不是還在抱怨,這大節下的,王爺都沒陪過妳嗎?這不正好?」
「姊姊說笑了,」薄色連忙掩飾,「王爺,妾身哪裏敢抱怨什麼啊。」
「妹妹,雖說妳位分低,宮裏是去不了,但比南王府上還是去得的。」楚音若有些想不通,薄色怎肯放過這樣出風頭的機會,「不如,就妳去吧。」
「姊姊與比南王算來也是同窗,說起話來,自然方便許多,」薄色卻一再推讓,「我去了,只有傻坐著。」
這樣的態度還真是奇怪,彷彿比南王府裏,有什麼東西讓薄色頗為顧慮,避之唯恐不及。
但端泊容似乎沒能發現這一點,只對楚音若道:「既然如此,那就還是王妃隨行吧。」
到底是什麼讓薄色忌憚呢?楚音若頓時大為好奇。她的直覺肯定沒有錯,說不定明天去了比南王府,能發現一些不為人知的祕密。
好吧,那她就不辭辛苦,跑這一趟。
當下,她對端泊容點頭稱是,退到一旁。
第四章 王府幕賓是故人
端泊鳶的府邸無比奢華,堪比皇帝的小行宮一般。雖說先皇后的娘家在朝中式微,但仍頗有財勢,而端泊鳶這些年來督察戶部,看來也撈了不少油水,怪不得衣食住行可比端泊容氣派多了。
「二哥來了,」端泊鳶特意至一重門處迎接端泊容,並對著楚音若微笑道:「二嫂安好?」
「多謝王爺惦記。」楚音若從容還禮。
說真的,比起上次入宮,此刻的她鎮定了許多,也告誡自己不要被端泊鳶擾了心神。
哼哼,不就是個前男友嗎?有什麼可怕的?何況她對他全無感覺。
「泊鳶,你怎麼會想起今日設宴?」端泊容問道。
「大年下的,咱們兄弟不互相走動,朝中又會有議論。」端泊鳶道,「上次海冬青與雪梟之事,不知怎麼就傳開了,都在說咱們不和呢。」
「這些流言何必放在心上?」端泊容淡笑。
「再怎麼樣,也是把貴妃娘娘嚇病了,為弟也該出面闢謠才是。」端泊鳶亦笑,「今日還請了朝中幾位要緊的官員,二哥,咱們等會兒小酌幾杯,讓他們瞧瞧,咱們和睦著呢。」
「咱們兄弟一向和睦,倒不必刻意做作。」端泊容答道。
楚音若跟在後邊,莞爾地瞧著他倆,抿唇不語。一路上他兩人走走停停,說話間,便已到了府中的花廳。
花廳中已然設了盛宴,數名官員與夫人已經坐在那裏,見了端泊容紛紛起身施禮,亦向楚音若問安,一陣客套寒暄之後,這才正式開了席。
「聽聞比南王爺最近招了一名奇人做幕賓,不如請這位奇人出來一見,讓下官們都開開眼界?」戶部尚書忽然起身提議道。
「哦?奇人?」端泊容看向端泊鳶,「什麼樣的奇人啊?為兄也很好奇。」
「說起來,還確實是個奇人,」端泊鳶道,「為弟上次南下,偶爾遇見他,發現他善觀星象,知過往,曉未來,還能識人心。」
「怕不是什麼江湖術士吧?別被騙了。」端泊容蹙蹙眉。
「不如為弟現在就把他請出來,二哥一看便知。」端泊鳶吩咐一旁的小廝,「請玄華先生至花廳。」
小廝得令,一陣小跑,沒一會兒,便引著一個身著居士服的男子,打簾進來。
楚音若懷著好奇,打量了那男子一眼,但只這一眼,便讓她險些將剛端起來的酒杯打翻。
是他?江明輝?
楚音若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像那日看到楚太師與永明郡主與她父母的長相無異時一般,此刻驚愕更甚。
所謂的平行時空,就是如此嗎?老是遇到老熟人……可把她的心臟病要嚇出來了。
這居士長得跟江明輝實在太像了,簡直就是江明輝披著古裝在玩cosplay。
說起江明輝,是她從前在拍賣行認識的一個客戶,早年留學美國名校,是赫赫有名的花花公子,賽車泡妞樣樣在行,整天過著聲色犬馬的生活,但忽然有一天,他卻轉了心性,再也不進夜店的門,修身養性開起了一間溫泉山莊,每天喝喝茶,釣釣魚,過得像個退休的老人家。
對於這樣的轉變,大家都不理解,說簡直可以位列為本世紀十大未解之謎,不過,江明輝仍是資產過億的「國民男友」,送上門的美女依舊洶湧。然而,江明輝卻似乎對楚音若情有獨鐘。
跟江明輝認識也不過是一年前,當時拍賣行有個熟客辦了個附庸風雅的電影展,送了楚音若幾張票。那天播映的電影很科幻,就是那部女主角誤入了平行時空的片子。
楚音若覺得自己看了一部恐怖片,電影散場後,她驚魂未定,而江明輝看見她,也同樣像是失了魂。據同事們說,當時他一轉身看到了她,整個人都石化了兩分鐘。之後,他開始刻意接近她。
江明輝也不像缺錢花的樣子,卻忽然說要拿出些古董來拍賣。拍賣行對這大單生意當然很重視,同事中幾個老前輩爭著要到溫泉山莊來一睹奇珍異寶的風采,江明輝卻指名要楚若音來負責這項工作,於是大家都說江明輝一定是想追求楚音若。
楚音若想來想去,覺得江明輝如果真看上她,大概是山珍海味吃多了,想換換清粥小菜。
楚音若永遠記得,穿越來蕭國的那天晚上,她就是到溫泉山莊赴江明輝的約。
當時,她開著車,正往溫泉山莊駛去,砰的一聲,車胎忽然爆裂,她的手機螢幕霎時一片漆黑,推開車門的瞬間,她的腳也崴了一下,鞋跟莫名其妙折斷了,彷彿所有倒楣的事都兜在了一起。
這個時候,她看到彗星劃過夜空,而當她下了車,卻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在下玄華,給兩位王爺,諸位大人請安。」眼前的居士作揖道。
真的很像,連聲音也這麼像。難道江明輝也一同穿越過來了?還是她遇到了平行空間裏的他?楚音若不太確定。
「先生來得正好,」端泊鳶起身笑道,「正值新年,先生給我們在座都算一卦吧,這一年運氣如何。」
「在座都是人中顯貴,來年的運氣,自然不會比平民百姓差。」玄華道:「有時候,知天命,不如放寬心。」
「唉呀,先生不露兩手,我二哥可會懷疑先生是江湖術士喲。」端泊鳶似乎是存心想要長長臉面。
「在下只怕說出些不中聽的,會敗了王爺過年的興致。」玄華道。
「說便說了,我皇兄哪裏是小氣之人?」端泊鳶看向端泊容,「皇兄以為如何?」
端泊容沉默不語,彷彿猜不透這個狡黠弟弟的心思—— 他到底是真想炫耀自己覓了個奇人做幕賓呢,還是想借此人之口說些什麼不利的話呢?
「王爺,」楚音若起身道:「妾身倒很想請這位玄華先生替我算一卦。」
她看出了端泊容的為難,此刻,一則替夫君解圍,二則,她也想試探試探,這個玄華是否真是江明輝。
「妾身是女子,」楚音若道,「運氣好與不好,其實都沒什麼所謂。只要夫君安康,便是有福的。」
玄華抬頭看了楚音若一眼,一副不認識她的樣子,但也許只是礙於在旁人在場,說不定稍後的言談間,能露出些端倪。
「這位是我二皇嫂。」端泊鳶對玄華道:「先生不妨先替我二皇嫂算一卦。」
「原來是陵信王妃。」玄華對楚音若行禮道:「聽聞陵信王妃是當朝太師之女,永明郡主的千金,這福氣自然是一般女子不可比。」
「正所謂,享福人福深還禱福,」楚音若笑了笑,「先生就大致替我看一看,我這福澤是否足夠深厚綿長?」
「那我就替王妃看看八字。」玄華道,「不知王妃生辰是何日?」
在現代,她是十月初生的,換成陰曆,應該是八月末吧?
楚音若讓貼身伺候的婢女悄聲告知是八月二十六。
「哦,命宮落入秤星。」玄華點頭道,「秤星的女子,外表美麗,氣度雍容,而且,有著不偏不倚的性子,遇事最講公正,頗有幾分剛直。」
「秤星是什麼?」一旁的端泊容道,「我素來只聽過破軍星,紫微星,貪狼星……從未聽說過秤星。」
「這就是玄華先生與眾不同的高明之處,」端泊鳶笑道,「他的占卜所用,從來不看紫微斗數,而是自成一派。」
楚音若此刻心中卻激動萬分,幾乎就要尖叫出來,然而,她只能忍住……在場所有人中,不,這世上所有人之中,可能唯獨她,能聽懂玄華在說什麼。
「敢問王妃是什麼時辰所生?」玄華繼續問道。
「午時。」楚音若低聲道。
「王妃的上升宮位,在箭星。」玄華喚小廝取來紙筆,在紙上畫著圓弧,「箭星的女子,性情開朗,若遇憂鬱事,如過眼雲煙,從不放在心上。」
「是嗎?」端泊容看了楚音若一眼,似乎不太認可這樣的說法。
「先生再看看別的吧,」楚音若淺笑,「所謂相不單論,等先生把所有的宮位說全了,才算準確。」
「王妃的月亮宮位,在羊星,」玄華道,「羊星的女子,脾氣有時候不太好,性子較剛烈。但好在有秤星與箭星相佐,終歸也沒那麼糟糕。」
楚音若見端泊容忽然莞爾,彷彿他覺得這次說得還算準。
的確,從前的楚音若想來脾氣是不太好,常與他鬧彆扭,所以他不認可什麼性格開朗的奇談怪論。
「皇嫂覺得可準?」端泊鳶問道。
「極準。」楚音若頷首。
「皇嫂滿意便好。」端泊鳶頗為得意地道:「二哥,你現在該相信了吧?」
對,她很滿意,不是因為這個占卜極準,而是因為她終於知道,自己沒有猜錯。玄華,就是與她來自同一時代的人。
秤星,就是天秤座。箭星,就是射手座。羊星,就是牡羊座。玄華所說的,是西方的占星術。而從前的江明輝為了逗女孩子開心,也常常聊一些星座。
玄華就是江明輝,楚音若可以肯定。可是,他為什麼假裝不認識她?哪怕給她使一個眼色也好啊。
他看她時的模樣,完完全全是個陌生人。這究竟怎麼一回事?

幾位官員纏著玄華替他們也算算卦,酒過三巡之後,該問的也都問得差不多了,楚音若看到玄華離席,往後花園而去。
楚音若便對端泊容說她酒酣想出去吹吹風,也跟著出了花廳。她今天沒帶紅珊出來,只有兩個小婢隨侍,來到園中,她更是容易找了藉口將兩個小婢支開。
然而,玄華走得很快,一陣風般,轉眼便不見了他的蹤影。楚音若左顧右盼,不由有些心焦。
「王妃—— 」
忽然,她聽見有人喚她。
回首望去,卻見月牙門下,站著一個僕婦打扮的孕婦,挺著個大肚子,半含淚半含笑地看著她。
這是誰?楚音若眼中不由透出迷惑。
「王妃,奴婢是藍繡啊!」那孕婦顫聲道,「半年不見,奴婢胖成這個樣子,王妃是不認得我了嗎?」
藍繡,她的陪嫁丫鬟之一嗎?怎麼會出現在這比南王府中?
楚音若當即清了清嗓子,故作驚訝道:「藍繡,妳怎麼……有身孕了嗎?我一時沒認出來。」
「想必紅珊已經跟王妃講了吧?」藍繡挪動步子上前道,「奴婢有個從小認識的哥哥在這比南王府當差,前陣子求了王爺將我許配給他,如今奴婢也在這府裏做活。」
「藍繡,妳還過得好嗎?」楚音若關切道,「有了身孕,一定非常辛苦吧?妳那丈夫,待妳如何?」
「奴婢很好,」藍繡頷首道,「他如今也算這府裏的小管事了,奴婢跟著他,過得很安穩。」
「那便好。」楚音若心下舒一口氣,生怕被對方看出什麼端倪,「紅珊只說妳嫁人了,沒說是嫁來這比南王府,所以方才我沒緩過神來。」
「昨兒奴婢便聽說,陵信王爺要帶王妃來此做客,方才求了奴婢家男人,讓他從偏門把奴婢帶進來,就是為了見見王妃。」藍繡頗為激動地道。
看樣子,這藍繡也甚是忠心,雖然不該趁著她在水沁庵時擅自嫁人,不過女大不中留,也是可以理解。
楚音若上前拉住藍繡的手,生怕她大肚不便,一不小摔倒,如此和藹的舉動,讓藍繡更是心生感動。
「王妃……」藍繡忽然壓低聲音,「奴婢此次前來,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想告訴王妃。」
「哦?」楚音若一怔,「何事?」
「陵信王爺身邊那位薄夫人,彷彿與比南王暗中有來往呢。」藍繡道。
「什麼?」楚音若愕然,「不會吧?妳……從哪裏得來的消息?」
「奴婢家男人每月比南王會派他給外面支出些銀子,都是給素來暗中幫比南王府辦事的人。」藍繡道,「有一回,我在街上撞見我男人,卻見他和薄夫人身邊的長婷在一起。等他回來,我旁敲側擊地盤問,才知道原來他每月都會給長婷支去二百兩銀子,說是長婷在替比南王當差。」
「這……」楚音若一時不知該如何判斷,「或許……只有長婷替比南王辦事而已?」
「長婷一個丫頭,能替比南王辦什麼?」藍繡搖頭道,「況且每月二百兩,可不是小數目,她一個丫頭,若真被收賣了,二三十兩便可打發。」
「所以,妳懷疑是她主子?」楚音若抿唇思忖。不得不說,藍繡的分析很有道理,她們做下人的,對這些眉角,總是看得比較透徹。
「奴婢只是想提醒王妃,一切要當心,特別是這位薄夫人。」藍繡道,「奴婢如今不能在王妃身畔隨侍,又是擔心又是牽掛,只盼王妃安好。」
想必,從前的楚音若待下人不錯,所以這些丫鬟都忠心耿耿的。
「對了,藍繡,你們府中近日住著一位叫玄華的幕賓吧?」楚音若想起,或許這丫頭可以幫她一個忙。
「對對對,是位高人呢。」藍繡道,「王妃也知道他?」
「方才在宴席上見過他,給我算了一卦,還挺準的。」楚音若笑道,「可惜當著眾人的面,還有好多想占卜的事,卻不好意思問他……你也知道,比如夫君、子嗣,其實我都想再算一算。」
「明白明白,」藍繡連連點頭,「王妃是想再找他私下算一卦?」
果然是個聰明的丫頭。「不錯。」楚音若頷首。
「這不難,奴婢男人與他相熟的。改天王妃得空,傳個話來,奴婢叫我家男人帶玄華先生與王妃一見便是。」
「那就說定了。」楚音若大為高興。
原以為她到了這陌生之境,等同絕境,誰知道卻還是有這麼些待她不錯的故人,真可謂,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不過,她得先費點心思,弄清比南王與薄色是否真有關係……


關於薄色,紅珊和雙寧並不比藍繡知道得多。思來想去,楚音若覺得大概從一個人的口中,或許能套出些端倪。
那便是端泊容。
薄色做為他的侍妾,再怎麼樣,他也會對她瞭解一二吧?不過這樣說起來,端泊容又不傻,在宮中成長,在朝中做事,哪裏就會被一個女人騙了?
自己是不是不必多管閒事?畢竟也不是端泊容真正的妻,他與端泊鳶就算鬥得死去活來,其實也與她無關。
楚音若雖有這想法,可終歸還是古道熱腸的人,又或許是因為好奇心,總覺得也不能坐視不理。
幾番猶豫之後,她還是來到了端泊容的書齋。一般他若回到府中,不去薄色房裏,便總在書齋裏坐著,處理些過年前堆積下來的公文。
楚音若端了碗雞湯前來,算是有個見他的藉口。
「王妃有何事?」端泊容見到她,似乎頗為意外。
也難怪,這兩口子大概自成親之日起,就沒怎麼說過話。她更不曾如此主動地前來親近他。
「覺得今天廚房燉的雞湯甚好,就給王爺盛了一碗。」楚音若淺笑,「想著王爺連日來辛苦,終歸要喝些滋補身體。」
端泊容看了看雞湯,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抬頭仔細看了看她,方道:「王妃有話可以直說。這些雞湯與常日廚房燉的,似乎並沒有什麼不同。」
「也沒什麼……」楚音若思忖著該如何開口,「只是那日回娘家時,娘親囑咐妾身要與王爺和睦,妾身想著身為妻子從前確實不夠溫柔,倒是讓王爺為難了。」
「夫妻之間不必講這虛禮,」端泊容亦微笑道:「本王從前待王妃也有些苛刻,王妃不必放在心上,只要今後咱們融洽便好。」
「娘親還叮囑妾身,要向薄妹妹好好學學。」楚音若索性道,「看著薄妹妹平素很受王爺喜愛,妾身總想像她一樣。」
「王妃當真?」端泊容一怔,眼中閃現一絲疑惑,「王妃從前可不會在乎這些。」
「既然要做好王爺的妻子,妾身當然要多加學習。」楚音若咬了咬唇,希望沒露出什麼破綻,「妾身從前在家時被娘親寵壞了,好多事都不懂得。」
「其實男女相處之道,也不必刻意去學什麼,」端泊容忽然話中有話地道:「王妃從前與我五弟不是也相處得甚好嗎?」
所以,從前她與端泊鳶的舊情,端泊容是知曉的?廢話,肯定是知曉的,否則哪裏來的決鬥?
「王爺當初為何肯娶妾身呢?」她不由問道。
「當初?」端泊容沒料到她會問得這般直截了當,彷彿有些措手不及,但他很快鎮定下來,倒也坦言道:「當初母妃說要給我選一門親事,挑來挑去,也只有音若妳最合適。」
說到底,還是看中了她的門第。不過,這還是她第一次聽他喚自己的名字,「音若」,從他嘴裏吐出這兩個字,十分好聽。
「從前,妾身在宮裏讀書,王爺從來沒有正眼看過妾身一次呢。」楚音若斟酌道。
其實她也不太清楚這二人少時的關係,但依端泊容的性子,應該不會與她太熟絡。
「畢竟我比妳年長幾歲,」或許因為在閒話家常,端泊容也沒那般緊繃了,語氣變得輕鬆了些,「那時候也只當妳是小妹妹,看著妳與泊鳶他們玩鬧,我也插不上話。做哥哥的,還是得穩重些好。」
「那麼薄姬呢?」楚音若抓準時機,把話題帶到重點上,「她比妾身還小呢,怎麼王爺沒把她當成小妹妹?」
「她?」端泊容緩了緩神,回憶片刻道,「妳這麼說來,我還真是從來沒覺得薄姬年紀小,或許因為她出身寒微,比較早熟。」
「王爺當初選中她當侍妾,也因為她早熟?」楚音若試探地問。
「當初也是母妃按祖制,在我舞勺之年替我選了兩個侍妾,」端泊容道,「另一個早亡,只剩薄姬。」
這麼說,端泊容也不是非薄姬不可了?假如,換了一個女子當他的侍妾,只要乖巧伶俐,想來,這寵愛也不差吧?
唉,這跟她腦海中的故事實在也差太多了,她還以為薄姬曾是什麼淒苦女子,流落於江湖之地,偶遇陵信王,兩人一見鍾情,他不顧皇族反對,將她接入京中,萬般寵愛……好吧,是她羅曼史看多了,把一切想像得太過浪漫。
「妳今日興致真好,跟我說了這許多話,竟比這半年來說得都多。」端泊容似察覺出她的不對勁。
「妾身希望日後能跟王爺多說說話,」楚音若莞爾道,「總不能比薄妹妹說得少。」
「其實我從前也想與王妃多聊聊,」端泊容像是微歎道:「只可惜,妳似心中對我頗有怨懟,不願多語。」
所以,從前的楚音若是因為戀著端泊鳶,不滿這樁婚事,所以不想與丈夫和睦相處嗎?可若果真如此,在水沁庵中傷心得自盡又是為什麼啊……
這樁樁舊事,如簇簇謎團,讓她百思不得其解。
她正出著神,忽然聽門外的侍衛道—— 
「王爺,宮裏來人了,求見王爺。」
「這時候……是什麼人啊?」端泊容有些詫異,「可是母妃又派人送點心來?」
「是安公公親自來了,不太像是送點心。」侍衛答道。
安公公是雅貴妃身邊的管事太監,位階之高,平素從不辦瑣事。此刻已是黃昏,安公公親自前來,想必事情要緊。
「快將安公公引進來。」端泊容起身道,「本王就在書齋等他。」
「王爺既然有事,妾身告退。」楚音若很知趣地道。
「稟王妃,」門外的侍衛又道,「方才安公公說,也想見見王妃。」
「見我?」楚音若頗為錯愕,「宮裏的事……何曾與我有關?」
「安公公既然如此說,肯定有他的道理,」端泊容看著楚音若,「王妃先留下吧。」
楚音若迷惑著,終究是坐回到了原處。沒一會兒,侍衛便領著安公公來到書齋。只見安公公眉心有些倉皇之色,看來確是發生了大事。
「給王爺請安,給王妃請安。」安公公行了禮,「奴才奉貴妃娘娘之命而來,耽誤王爺王妃用晚膳,請恕唐突之責。」
「公公不必多禮,」端泊容道,「母妃有何吩咐?」
「回王爺……」安公公看了身後的侍衛一眼。
侍衛立刻會意地退出書齋,並緊緊關上了門。
「此刻就剩本王與王妃,公公有話儘管說。」
「回王爺,正月十五祭祀所用的盈月璧……忽然不翼而飛了。」安公公顫聲道。
「什麼?」端泊容凝目,「怎麼會?那盈月璧,不是一直由母妃妥善保存的嗎?」
「正因為如此,娘娘才著急呢,」安公公一臉不安,「也不知是何人想陷害娘娘,盜走了那盈月璧,皇上若知曉此事,一定會責怪娘娘保管失職之罪。」
盈月璧,皇室月圓之時必用的祭祀聖物,聽說是一塊圓形的美玉,象徵著人月團圓之意,從蕭國開國之初便有了,本是德肅皇后的陪嫁之物,後來世代相傳,直至本朝,因端泊鳶之母故去得得早,由雅貴妃代為掌管。
「此事應該快快追查!」端泊容道,「本王立刻進宮去見母妃!」
「王爺,離正月十五只有兩天,就算是追查,怕也來不及了。」安公公道:「娘娘的意思是,請王妃幫忙。」
「我?」楚音若再度一頭霧水。
這盈月璧與她有什麼關係嗎?她所讀到的書冊記載中,彷彿並無相關啊……
「王妃大概是不知道,」安公公解釋,「當年德肅皇后的娘家打造這盈月璧時,是將一塊美玉一分為二。另一半也打造成一塊圓玉,但璧中有瑕,所以不能與盈月璧相比,不過也算玉中極品了,命名為嫦娥璧。後來德肅皇后為表恩典,將嫦娥璧賜給了宣愷侯一族。」
宣愷侯?那不就是……永明郡主的曾祖父嗎?
「所以,這塊嫦娥璧如今便在王妃的母親永明郡主手中,」安公公道,「還請王妃能回太師府一趟,暫借嫦娥璧一用。」
「公公的意思是……」楚音若恍然大悟,「要用嫦娥璧代替……」
安公公點了點頭。
「此法雖然可行,」端泊容頗有猶豫,「可若被人發現,便是欺君之罪。」
「嫦娥璧與盈月璧差不了幾分,除了一處微瑕,不近看看不出來。」安公公道,「這也是無計可施了,才出此下策。」
「這……」端泊容沉吟半晌,終於對楚音若道:「那就勞煩王妃回太師府跑這一趟。」
「王爺既如此說,妾身照辦就是。」楚音若答道。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楚音若在心裏猛歎氣,她一個普通現代人,哪經歷過這種事,參與到這不知是宮鬥還是朝鬥之中,就像個電玩白癡去打遊戲,最先死掉的一定是她吧?
不過,現在有什麼辦法呢?只能硬著頭皮繼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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