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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檸檬900

聖誕夜的交換人生Ⅱ之《爺兒好孕到》

  • 出版日期:2015/1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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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00
  • 優惠價:NT$ 158
要不是經歷過這麼離奇的事兒,他不會明白,
原來人生要緊的不是富貴和權勢,而是一顆真誠相待的心……

他作了一個奇怪的夢,夢裡一個奇怪的女人說了奇怪的話,
醒來後他居然和妻子交換了靈魂?!偏偏成親兩年多來,
他們感情淡如水,讓這詭譎的情況多了幾分尷尬,
更慘的是,他不但被迫要做女人打扮,還要挺著身孕,
尤其那孕吐折騰起來,他真恨不得一拳放倒自己……
可要不是這奇異的經歷,他不會知道她懷孕有多辛苦,
也不會從她的貼身丫鬟嘴裡得知她在府裡沒少受過委屈,
更不可能明白她默默為他做了許多,只盼他能多看她一眼,
所以發生那場有點嚇人的小意外後,兩人換回了靈魂,
他暗自發誓要加倍對她好,以後只專寵她一人,
只不過家大業大人口眾多,自然不乏包藏禍心之人,
平日他睜隻眼閉隻眼就罷了,這次竟然趁著他外出辦事之際,
誣她個偷人之罪,甚至想要謀害她和孩子的命?!
府裡誰人不曉他如今愛妻成痴,有人若敢動她一根頭髮,
他絕對會讓對方後悔在世上活過這麼一遭!
瑪奇朵
標準的天秤座,
喜歡幻想的故事裡都能有快樂的結局,
喜歡聽著音樂,一邊發呆,一邊看書,
一邊思考如何把感動轉換成自己能夠寫下來的文字。
今晚,你想交換誰的人生?
 
你曾羨慕過別人的生活嗎?雖然老話說「知足常樂」,但真正能做到知足的人並不多,大多數人對自己的人生總是有埋怨、有後悔。單身有單身的煩惱,婚後有婚後的不如意,這次小路老闆聽到大家的心聲,決定在甜檸檬再次開啟「人生販賣店」,讓這三對不滿足的怨偶有個永生難忘的聖誕節,讓他們獲得「重新為人」的機會,過過枕邊人的生活。
在瑪奇朵《爺兒好孕到》中,男主角陸定楠對自己的妻子一直有偏見,認為妻子答應嫁給自己是別有心機、想從他這兒獲得好處的,既然如此,小路就讓他實際過過看妻子的生活,陸定楠這才發現,陶貞兒嫁給他,好處沒看到半點,卻受盡自己冷落的委屈及懷孕的辛苦……(其實小編一直想看男主能不能撐到生孩子之後再換回身體,這樣就能體會女人生孩子的痛苦指數了,不過小路還是太仁慈了些,或者不想看到同為男人受此痛苦吧,終究沒讓男主受到生子之痛,真是太可惜了!扼腕)
在香彌《爺兒露醫手》中,男主角盛明封覺得自己的妻子實在是太做作,規矩比牛毛還多,難伺候得很,直到他成為胡蘭悅後,才發現她的身子怎會這麼弱,風一吹就倒的她怎可能有力氣推倒有孕的小妾,自己過去就像是被鬼遮眼,才會沒發現很多事情其實都大有問題……
在田芝蔓《爺兒守婦道》中,男主角杜楚凡覺得自己真是衰透了,沒娶到門當戶對的名門千金就算了,還在同儕的訕笑中娶了個「珠圓玉潤」的妻子,他「羨慕」她吃好睡好,於是小路順應民意的就讓他成為吃好睡好的秦如意,他這才發現自己誤會大了,她若沒吃好睡好就會頭暈目眩,而自己不珍惜她,可還有別的男人將她視為珍寶,覬覦著她……
(小路老闆:「呵呵,如何?是不是很特別的安排、很讓人驚喜的交換禮物呢?」)
(男女主角異口同聲:「是驚嚇吧!」)
勾起大家的好奇了嗎?這麼特別的故事一定得好好推薦,12/23甜檸檬900-902歡喜上市,陪大家過一個很溫馨、很有愛的聖誕佳節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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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    子
時逢冬日,屋外靜悄悄的,守夜的丫鬟婆子們抵禦不了寒冷,一個個縮手縮腳的躲在邊間打著盹,或是守著炭盆子做自己的事情,沒有人注意到黑沉沉的夜幕裡開始灑落輕柔的初雪。
屋子裡間,陸定楠和陶貞兒夫妻倆因為相對無言,早早就躺上床睡了,兩人各占了床的一邊,即使沒有特意拉開距離,彼此之間還是拉出將近一個人的空位。
陸定楠忙了一日,躺在床上沒一會兒就睡著了,然而迷濛之間,他發現自己站在一間有些詭異的屋子裡,似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莫名出現一個穿著怪異的姑娘,他不由得心中一凜,悄悄退了一步,警惕地看著她。
她的衣裳極為貼身,前頭開襟開得那樣低,露出大半的裡衣也就罷了,那身袖子還短了一大截,下頭的裙子也只到膝蓋,露出大半的白肉,真真是不知廉恥。
「妳是誰?這又是哪裡?」
「歡迎來到人生販賣店,我是新店員莫湘。」莫湘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聲音沒有起伏,平板無波。
陸定楠緊皺著眉頭,除了知道莫湘是這個姑娘的名字外,其他的狀況他還是沒能搞清楚。
他正想要開口再問,就看到姑娘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本冊子,她翻開後,四平八穩的唸道—— 
「陸定楠,因為心中不滿太多,所以被選為這次的有緣人,給予的人生大驚喜禮包是讓你成為最想要當的人,試用期間到農曆春節前,如果反悔想要換回自己的人生,必須在農曆春節前,找到只屬於自己的聖誕禮物,即可恢復原來的人生。」
她幾乎沒有停頓的一口氣說完,然後抬頭,一雙黑沉沉、像是要把人給捲進那黑色漩渦的眼眸,毫無生氣地盯著他。「若沒有疑惑,立即生效。」
陸定楠從頭到尾只聽懂若是反悔要找到什麼聖誕禮物這一句,其餘的他全然不能理解。
什麼叫做心中不滿太多?又給了什麼禮包?成為最想要當的人?
一連串意料之外的言語砸得他腦子發昏,只是那奇怪的姑娘似乎並不打算解釋,她點了點頭,在冊子上勾畫了下,又續道:「既然沒有疑惑,那就……」
陸定楠接下來只覺得腦子一暈,怪異的姑娘和奇怪的屋子瞬間消失不見,他像是在漩渦中不停的旋轉,一陣陣的噁心感不斷從胸口泛起,沒多久他再也忍不住了。「嘔—— 」
隨著一聲作嘔聲,他翻身而起,轉身就想下床去找個盆子,誰知道才剛站起身,他的腦袋又是一暈,整個人受不了的又重重坐回床上。
枕邊人似乎被他的動靜給鬧醒了,一道低啞又有些熟悉的聲音傳入他的耳中—— 
「夫君,出了什麼事了?」
窗外僅有著微微的晨光,屋子裡頭雖然不至於一片昏黑,卻也只是勉強能看得見人影的程度,陸定楠聽見身邊的人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後下了床,點燃了燭火。
他撫著胸口,覺得似乎哪裡怪異的時候,他猛地抬頭,對上對方的雙眼。
兩個人同時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用同樣尖銳而高亢的聲音問道—— 
「你是誰?!」
「妳是誰?!」
第1章
這天早上,陸府的西院靜悄悄的,每個人雖然都盡量放輕腳步,規規矩矩的做著分內的事兒,但若是仔細觀察,那些貼身伺候主子的人,喜笑顏開的模樣卻怎麼也掩蓋不了。
只不過等在西院外頭的一個丫鬟卻見不得這院子裡的人這副樣子,心裡頭冷哼了幾次,想要開口問問,卻又拉不下面子,最後還是看著日頭越來越高了,才咬咬牙,攔住一個看起來有些眼熟的圓臉丫鬟。
她沒攔那些婆子還是有臉面的丫頭,一是怕人家知道她來打聽的事兒,二還是扯不下面子,她的主子平日跟少奶奶鬧得關係可僵了,就是她們這些下人也互看彼此不順眼,若真是攔了那些大丫鬟還是二等丫鬟問話,只怕還沒開口就得先讓人奚落好幾句。
「跟妳打聽個事兒,昨兒個爺可是宿在這院裡?」紫影邊說,邊從手上褪下一個銀鐲子塞到那丫鬟的手中,並笑咪咪地望著她,就怕錯過她任何一絲的表情。
圓臉丫鬟本來就因為早上犯了錯但沒被罰而樂呵著,這時候還讓人塞了個鐲子在手裡,猶豫了一會兒,覺得這也不是什麼大事,就點點頭,悄聲回道:「可不是嗎,昨兒個少爺就留在院子裡,和少奶奶兩個人吃了飯沒多久就歇息了,結果今兒個一早,到現在還沒出門呢!」
紫影一聽,難掩驚愕,連忙又低聲急問道:「這可是真的?爺可不是那樣的人!」
圓臉丫鬟嘟著嘴,不滿的睨了她一眼。「爺是怎樣的人,姊姊又比誰清楚了?少奶奶現在可是懷著身孕呢,少爺多關心一些也是沒錯的。」
那是對別人來說,但是對早就「相敬如冰」的少爺和少奶奶,根本就是不可能的!紫影在心底大聲地反駁,只是現在她站在別人的地盤上,她也不想在這裡和這個小丫鬟爭執這些,只得又哄她說了些爺吃了什麼、打聽爺的心情如何,最好是能夠打聽到昨晚屋子裡的一些事。
圓臉丫鬟不過是個在屋外灑掃跑腿的丫鬟,能夠知道今兒個院裡爺多留了一會兒,還是小廚房裡的嬤嬤高興得說溜了幾句,被她聽了去,要不然她哪能曉得,所以紫影多問了幾句,她便支支吾吾的答不上來了。
紫影也知道能夠打聽到的就這些了,神情嚴肅的叮囑她千萬不可以亂說後,就趕緊往東院裡趕。
主子等了一早上,再拖拉下去,就算她平日在主子前多有臉面,只怕也討不了好。
沒人注意到院子外頭有兩個丫鬟湊在一起講悄悄話,尤其對屋子裡的兩個人來說,他們現下根本無暇顧上這麼多,畢竟屋內的氣氛不只沉重,還多了幾分詭異。
陸定楠和陶貞兒只隨意套了件外衣,就那麼面對面坐著,屋子裡頭點了安神香,也沒半個下人伺候,但是兩人偶爾互相對望的視線中,卻完全感受不到平靜。
最後,還是陸定楠先開了口,「我昨晚作了一個夢,有個奇怪的姑娘說了很多我聽不懂的話,唯一聽明白的,就是她要我找到一個叫做『聖誕禮物』的東西,就可以恢復原本的人生。」他說話的時候,表情忍不住扭曲了下,只因為明明是自己在說話,卻要看著自己的臉在對面,而且他的嗓音嬌柔,讓他彆扭得快說不下去。
不只是他,陶貞兒的心情也一樣複雜,甚至還多了幾分的惶恐。
她看著自己的身體坐在對面,腦子裡只能用一片混亂來形容,更別說剛剛自己照鏡子的時候,看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她甚至還伸手去捏了捏來證明自己不是作夢。
不,或許現在這樣還不如作夢呢!
想他們從成親開始就沒有這樣長時間的好好坐著說話過,一時之間除了彼此略微沉重的呼吸聲,居然不知道該怎麼打破這片沉默。
陸定楠也不知道為什麼才過了一個晚上,就發生這樣讓人摸不著頭腦的事兒,就算他之前再怎麼不相信怪力亂神,這時候也開始認真想著是不是該去哪間名剎古廟求求法子。
陶貞兒看著已經坐了一個多時辰的「自己」,除了覺得腦子有點疼外,更在努力思考該如何應付現在的狀況。
他們一個是現在的當家主母,一個則是手握許多產業的少爺,都不是能整天窩在屋子裡的人,就算是現在還沒想出什麼對策來,也不能就這樣傻坐著。
「總之,先換衣裳,然後讓人進來伺候用膳。」陶貞兒說著,這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自己的身體」居然只披了一件薄薄的外衫,倏地站了起來。「先進屋換了衣裳吧,就是你自己受得住,別忘了我的身體裡還懷著孩子呢,可不能隨意著涼了。」
陸定楠臉色一黑,低頭看著有點微凸的小腹,表情顯得更加難看扭曲了。
如果身子真的換不回來,難不成要讓他這個大男人體驗女人怎麼生孩子?!
縱使思緒和心情亂紛紛的,他倒也沒忘了肚子裡的是他的第一個孩子,於是聽從她的建議,跟著她往屋子裡走。
換衣裳倒沒有什麼,他向來讓人服侍慣了,兩人又是夫妻,也沒什麼好在意的,陶貞兒先替自己換了男裝,又替他穿上一套簡單的長褂子,底下穿的是做得寬寬大大像裙子一樣的寬裙褲,到底沒讓一直彆扭著穿女人衣裳的陸定楠多說些什麼。
兩人換好了衣裳,陶貞兒的頭髮還好打理,但輪到陸定楠的時候,他又再次沉了臉。
她望著他道:「別,就是不出門,哪裡又能挽成男人的髮式,還是我來吧。」
他黑著臉,看著她替自己先綁了辮子,接著盤在腦後,也沒有用什麼珠花步搖,就簡單地用條髮帶紮在腦後。
看她綁了頭髮還要往梳妝臺前拿東西,他冷聲道:「別想讓我還擦脂抹粉,那些個女人玩意兒我可受不來。」
陶貞兒表情平淡的看著他,淡淡的道:「怎麼會受不來呢?蘇姨娘的水粉你不是愛得很嗎?」她說這話也不是存心想氣他,只是習慣了這樣一板一眼的回話。
果不其然,陸定楠火大的回道:「陶貞兒,現在都什麼時候了,妳還非得要這樣鬧不成?難不成陶家出來的女子都是這樣的小家子氣,沒點大局觀嗎?」
她可以接受他對她冷淡,卻不能忍受他老是把對姑母的怨憤一起扯進來,順帶汙辱了整個陶家,她的嗓音因而冷了幾分,「是我的錯嗎?你怎麼不想想,你現在用的是我的身子,你有見過哪家的當家夫人半點胭脂不擦,就這麼出屋子的?!」
她知道這時候不該還和他這般針鋒相對,但是話就是這麼順溜的從她嘴裡說出來,或許就是因為如此,成親兩年多來,他們之間始終都是這樣涼涼淡淡的。
他們也不是沒想過要改善這種狀況,只是她改不了說話直接、冷靜的個性,而他也放不下對她姑母的憤恨,誰都沒辦法退後一步,導致相處情況越來越糟。
陸定楠面色沉凝的看著銅鏡中的那張臉,明明是他,可是鏡子裡照出來的人影卻是陶貞兒的臉,他即使想發怒,卻也不得不承認她說的是對的。
他深深吸了口氣,聲音冰得像能凍傷人似的。「來吧。」
陶貞兒抿抿唇,沒有說什麼,拿起梳妝臺上的眉筆,輕輕地在他的眉眼畫去。
那是她的臉、她的眼,卻有著他冰冷的眼神。
那是他的臉、他的眼,卻是第一次見到那樣溫柔而專注的神情。
兩人凝眼相望,皆是微微一悸,明明看的是自己的臉,卻有種讓人臉熱心燥的感覺在彼此心中蕩漾著。
莊嬤嬤是陶貞兒身邊的老人了,想著這對夫妻早上閉門不出,就是親熱也不能熬壞了身子,這才悄聲推了門進來,也不敢讓其他人跟著,她一個人低著頭進到內室問道:「少爺、少奶奶,這早膳……」只不過就那麼一眼,還是看見狀似含情脈脈凝視的兩人,她臉上不顯,心裡卻是鬆了口氣。
少奶奶是她看著長大的,這些年見他們夫妻感情如此淡薄,她也不禁跟著著急,現在好了,少爺和少奶奶可算是說開了,以後想必會越來越好的。
陶貞兒尷尬的退了一步,她就是不看莊嬤嬤的表情,也知道她在想什麼,只是她沒辦法跟莊嬤嬤解釋兩人現在的情況,只得在心中重重一嘆,想著以後兩個人要是換了回來,又恢復之前那樣冷淡的相處,不知道莊嬤嬤該如何失望了。
陸定楠可不管那個老嬤嬤是怎麼想的,站了起來,理所當然的吩咐道:「把早膳送進來吧。」
莊嬤嬤沒想到自家少奶奶會這麼大膽,居然在少爺面前自顧自地吩咐了下去,更沒想到少爺居然也沒生氣,反而順從的點了點頭。
「莊嬤嬤,吩咐人把早膳送上來吧,對了,多準備一些清爽的小菜,我……瞧著你們少奶奶早上胃口不大好。」陶貞兒是為自己的身體吩咐的,想著他一個大男人也不知道懷孕口味會改變,還不如她自己多操心一句。
但她卻不知道,這多出的一句,就足夠讓莊嬤嬤歡喜得闔不攏嘴。「是!老奴這就去吩咐!」她心裡只想著,兩人最好這樣和和美美的,到時候那什麼蘇姨娘哪裡還有站的位置?
陸定楠不明白自己不過吩咐要用早膳而已,怎麼就能讓莊嬤嬤高興成這樣,不過他也沒多餘的心思去關心一個奴才的想法了,因為現在最該擔心的是,兩個人互換了身體後,第一個要面對的大問題就是兩人手中的一堆事該怎麼辦?
陶貞兒剛好也想到了這一點,兩人第一次有默契的相望苦笑。
還能怎麼辦呢?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吧!


不過就是幾天的時間,所有人都清楚感受到少爺和少奶奶的改變。
第一個先有明顯感受的不是外頭的掌櫃們,而是內宅的幾個大管事。
陸家和其他人家不大一樣,或許是因為老爺陸文昇現在的夫人陶氏是繼室,又不受陸老太太的歡心,所以之前內宅的事情大多是由小妾楊氏,也就是前任夫人的庶女妹妹經手,等到陶貞兒進了門,這才在陸文昇的發話下,慢慢把事情轉交給陶貞兒。
陶氏是不怎麼在意楊氏的囂張,畢竟她再怎麼沒分寸也不敢少了兩處院子裡主子的用度,至於其他可以得過且過的部分,她也就睜隻眼閉隻眼當做沒瞧見,甚至就算她採取拖字訣,嘴裡說著要讓新媳婦兒好好學學,卻一直拖延著不讓陶貞兒正式接過管家權,那也都是暗中默許的。
只是人一旦嚐過掌握權力的美好滋味,又怎麼能夠輕易放手?
再說楊氏這些年來掌管中饋,本來手裡頭就不乾淨,尤其是一些油水多的地方,她自然也都安插了自己的人手。
一朝天子一朝臣,這樣的道理就是換到內宅裡也是一樣的,陶貞兒初初是新嫁婦的時候,動不了這些個老人,等慢慢的在這後宅說話有點分量的時候,對於這些背後另有靠山的奴才,依然沒有什麼好辦法可以對付,畢竟當家主母陶氏都默許了這樣的行為,她一個當媳婦兒的就算有些看不過,但在不怎麼過分的情況下,也只能由著他們去了。
只是陶貞兒現在的身子裡可是眼睛揉不了半點沙子的陸定楠,他第一日讓人送了內宅的帳冊來看,想要找點事情做,分散煩躁的心情,卻沒想到這一看,就看出大問題來了。
這可是他們自己撞上他的靶子上的,可別怪他無故找人開刀。
莊嬤嬤站在陸定楠的身邊,看著往常雖說板著臉卻還是能夠看出幾分柔和的夫人,此刻的神情和目光如同出鋒的寶劍,噙著笑卻讓人從腳底發寒,不由得生出幾分疑惑和不安,怎麼少奶奶的性子和少爺越來越相似了?
她搖了搖頭,想起這幾天早上夫妻兩人雖然沒有笑容,卻是有問有答,看起來和諧的相處畫面,忽然又覺得自己想多了。
說不得少爺就愛少奶奶這種樣子呢!莊嬤嬤在心底說服自己,然後心思一轉,又因少奶奶把大廚房還有外頭的二管事都喊來的事情憂慮起來。
她見著屋子裡頭除了她和兩個貼身大丫鬟外,再也沒有別人,就忍不住嘮叨道:「少奶奶,老奴僭越的多說幾句,這些人就是要罰要罵,那也不能重了,您過去這兩年都忍下來了,怎麼這時候就忍不得了呢?到時候要是……」
陸定楠向來是個孤拐個性,又是陸家的大少爺,打小「忍」這個字就沒用在他的身上過,他輕哼了聲,輕啜了口茶水後,淡淡的道:「我身為堂堂陸家的大……少奶奶,難道還得看幾個下人的臉色?!」他一時順口差點說溜了嘴,懊惱的硬掰了過來,心裡又不免想著陶貞兒太沒用,內宅出了這麼大的紕漏,還得要讓他來收這個爛攤子。
莊嬤嬤還以為她是因為肚子裡有了孩子,心中有了底氣,這才想拿那些刁僕開刀,不免嘆了口氣,真心勸道:「少奶奶身為陸家的大少奶奶自然是不懼幾個下人管事的,不過您也別忘了,那幾個下人後頭還站著人呢,就是罰,也得拿捏了輕重,要不在少爺面前又討不了好了。」
他微瞇了瞇眼,按照心底慣常的偏見,直覺認為那些人是繼母陶氏手底下的人,心裡頭冷哼了聲,暗自忖著,是陶氏的人那就更好了!
他一直覺得陶氏不安好心,不管是硬逼著他娶陶貞兒,或者是對於陸家的產業多有插手,都讓他對她始終抱著警惕。
也就他那個糊塗爹,還以為自個兒後娶的是什麼佛心善女,卻不知道陶氏那些見不得人的心思。
陸定楠完全是照自己的想法去想的,卻忘了自己現在的外表可是陶貞兒,陶氏是她的親姑母,如果真的是陶氏的人,莊嬤嬤又怎麼會說出這種話來,此時那些下人已經到了外頭,莊嬤嬤也閉上嘴不再多說,他便示意讓屋外的丫鬟喊了人進來。
一個是管大廚房的嬤嬤,一個是採買的二管事,一個則是管小庫房的大丫鬟,三個人走了進來,半點沒有因為主子召喚而忐忑不安,反而自信得很。
陸定楠眼神一掃,頓時就笑了,眼底卻藏著不輕易讓人察覺的冷意。
好!自信的好啊!當一個下人能夠自信成這樣,背後的靠山一定要夠穩才行,那好,就讓他看看,這些不知死活的奴才背後到底是哪座「大山」可以靠吧!


陸定楠在內院裡正挑起風浪,好不容易摸熟了幾分府外帳本的陶貞兒,則是全然不同的做法。
她避著人傳話下去的日子過了幾天後,這一日她第一次在外頭露面,並邀了幾個陸家商行的老管事們齊聚。
就在管事們正忐忑著大少爺不知道又要找什麼錯處發火的時候,誰也沒想到大少爺別的不說,就是先來一句客氣話—— 
「幾位管事都是商行裡的老人了,我年紀輕,有許多事情處理得還不是很圓滿,以後還請幾位管事多多提點。」
陶貞兒不是故意客氣,而是真心地虛心求教,畢竟她和陸定楠互換身子的情況不知道還要持續多久,若只讓他下決定而她出面發話,這樣的法子並不是長久之計,不過她也有自知之明,陸家的生意遍布南北,她的見識管管一些小鋪子還成,若真遇到大事,她是拿不起主意的,與其不懂裝懂,還不如先拜託這些管事們多多幫手,免得鬧出什麼笑話來。
但這些管事們哪裡看過大少爺這麼客氣的樣子,一個個惶恐得不行,還以為大少爺又想了什麼點子要找他們的麻煩,就像先前要他們找「聖誕禮物」的吩咐,到現在都還讓人一頭霧水呢,如今這番作態又是怎麼回事?
領頭的管事胡老,穿著藏青色儒袍,留著白鬚,眼裡閃著睿智的光芒,看起來一副文人模樣,他一站起身,身後的管事們也全都跟著站了起來。
他淡然的道:「大少爺哪兒的話,我們這群老不死的,一個個只盼著能夠給陸家不添麻煩就是萬幸了,哪裡還談得上指點大少爺。」
「就是就是,大少爺可是客氣了!」
「大少爺英明威武,可是長江後浪推前浪,我們哪裡敢說得上指點兩個字。」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語的附和著,陶貞兒臉上不顯,心裡卻忍不住輕嘆。
不算夫妻這幾年,就是之前尚未成親時,她也早聽說陸定楠的性子有些偏執,不大能夠接受他人的意見,也虧得他的確在商事上多有自己的見解,也少有出錯,才能夠用這樣的性子還能在外頭站穩了腳跟。
只是……這不討喜的性子,果然四處得罪了人啊,也難怪公爹總是拿這個訓他了。
她淺淺一笑,起身作了個揖。「胡老,諸位都是陸家的老人了,以前我多有得罪,也請看在我年少輕狂的分上,多加原諒,我以後還有許多需要向各位學習的地方,還請前輩們多加提點才是。」
胡老默不作聲的又坐了回去,端了個茶盞慢慢地品著茶水,彷彿那是什麼稀珍的東西似的。
屋子裡頭一片寂靜無聲,所有管事都不解的看著他,等待他的下一步動作。
陶貞兒對於他這明顯拿喬的舉動並不以為意,還是帶著淡淡微笑的站著。
胡老用眼角餘光瞥見大少爺不怒不躁的站在那兒後,垂下眼眸,心裡倒是有了幾分計較。
不得不說,陸文昇那老小子自己長得不怎麼樣,生的兒子卻各個都是好的,那兩個小的不說,就這個大的,之前雖然老是冷冰冰的,脾氣又臭得跟什麼一樣,讓人覺得難以靠近,卻也改變不了那天生的好皮相。
長得高,臉蛋也俊俏,一張臉就是曬黑了也看得出那端正俊朗的五官,更別提往日那雙含著冰的冷眼,這時候溫溫潤潤的,看起來如一汪秋水,薄唇微勾添了幾分笑意,若是一個大姑娘在這,肯定羞紅了臉……咳!胡老發現自己看著看著就走了神,不由得乾咳了兩聲,逼自己拉回心思。
以前陸文昇讓他好好教教他家小子的時候,他心裡倒是有幾分願意的,只是沒想到陸定楠這小子狂得很,一副我說一就聽不得別人說二的模樣,讓他幾次都恨不得甩手走人,可是看著他從商的好天分,他又捨不下就這麼離開,沒想到在他有生之年,居然還能看見這小子這麼謙虛客氣的樣子,真是太難得了。
胡老忍不住得意的微微勾起唇角,輕放下杯盞,故作高深的表示,「提點也就罷了,以後多聽聽老人家的經驗,那也讓你受用許多了。」說罷,他摸了摸鬍子,一時太過於興奮,手勁不自覺大了些,還差點拽下幾根鬍鬚。
陶貞兒看不出胡老不過是在故作姿態,她表情認真、心態端正的又作揖行禮。「那是自然的。」
胡老滿意的點點頭,沒再多說什麼,又端起茶盞,想要擺出冷淡姿態來拿捏一下這個心高氣傲的小子,結果唇碰了茶盞半天卻喝不到茶,他瞬間尷尬了下,心裡暗罵自己真是做作做到自己身上去了,這下子高人的姿態沒擺好,可要給這個小子給笑話了。
如果真是陸定楠,只怕就是一聲冷笑了,但陶貞兒自來是體貼的,又是這麼一個讓人尊敬的長輩,就是笑都沒多上一分,自然的拿起了茶壺,接過茶盞,又倒了一杯茶水遞回去。「胡老,這就算我以茶代酒,聊表心意了。」
胡老有了臺階下,這下子笑得可是真心實意了,只是嘴上還不饒人,「還得看看,不過……還算尚可了。」
其他管事看見胡老難得的好聲好氣,也紛紛綻開了笑,左捧一句胡老謙虛客套,右捧一句大少爺謙虛好學,頓時屋子裡一片和樂融融,讓外頭的跟班丫鬟一個個都忍不住想往屋裡探頭看看,是不是正說著什麼好事。
陶貞兒順利替自己以後多拉了幾個幫手,心中略鬆口氣的時候,忍不住又掛念起在內宅的陸定楠,他那樣的性子,該不會惹出什麼麻煩吧?


楊氏最近幾天渾身都不痛快,看哪兒都沒個順眼的地方,就跟陸定楠院子裡頭的蘇姨娘一樣,全都是因為這幾天看著大少爺連連宿在正院裡頭不說,甚至丫鬟之間也紛紛傳著大少爺對大少奶奶是如何體貼的話兒,讓她氣到夜裡更是翻來覆去,一股子火氣全都壓在肚子裡發不出來,才沒兩天,唇邊就添了好幾個小疱。
大丫鬟碧月正小心翼翼的替楊氏梳攏頭髮,突然看見鏡子裡楊氏那陰冷的眼神,手一抖,不小心就扯落了好幾根頭髮,她連想都不想直接就跪了下去,腦子裡一片空白,只能不斷喃著:「姨娘饒命!姨娘饒命!婢子不是故意的!」
楊氏轉過身,直接抬腳就往她的身上一踹,碧月連喊都來不及,額頭硬生生撞上一旁的桌角,眼前瞬間多了抹猩紅。
楊氏看她撞傷了,毫無半分憐憫,而是厭惡的跺了跺腳,沒好氣地罵道:「作死的東西,一點用也沒有,就這樣的活兒都做不好,這時候還躺在那裝死嗎?!還不趕緊滾出去!」
碧月忍著淚,連用手抹一抹流下來的血也不敢,抖顫著身子,幾乎是連滾帶爬的離開,一到外頭,她再也忍不住雙手捂著唇痛哭。
才沒走兩步,就瞧見楊氏屋子裡頭的另外一個大丫鬟碧心急忙忙地跑了過來,她看著碧月這副狼狽模樣,正想問發生了什麼事,碧月就已經揮了揮手,哽咽的道:「先別問了,妳急急的過來想必有正經事,可別讓我給耽誤了。」要是如此,到時候她可就真的沒活路了。
楊氏的個性她們比誰都清楚,碧心意會的點點頭,又憂心的看了眼她額頭上的傷,這才轉身進了屋子。
碧月聽到碧心緊張的顫抖嗓音傳了出來—— 
「姨娘,少奶奶把廚房管事的還有庫房的……都抓去打了……」
她臉色一白,咬著牙,不顧腦子暈乎乎的,連忙走回下人房裡,緊緊的關上門,似乎這樣就能夠擋得住所有讓人害怕的東西。
大宅子裡,知道得越多,越難有好下場,她還想要活下去,所以她只能把心中那個祕密給緊緊的封了口。
只是,她真的能夠如願嗎?


陶貞兒對楊氏向來沒有什麼好臉色,平日撞見了,雖說不至於惡言相向,但也就是表情淡淡的,不發一語,所以見到楊氏陰沉著臉站在那兒的時候,她不過是瞥了一眼,什麼話都沒說就直接踏進院子裡。
楊氏沒想到陸定楠居然只看了她一眼,什麼話都沒說,甚至連多問一聲都沒有,就這麼走了進去,讓她本來已經打好的腹稿,頓時像個笑話一樣,憋在肚子裡成了一股邪火,只能憋屈的跟在他後頭進了院子。
一進院子裡,陶貞兒看見院子裡的三個人全趴在那裡挨板子,先是皺了皺眉,緊接著又看了看那幾個正哭爹喊娘的臉,心裡已經有數,還沒開口說話,後頭楊氏就已經悽悽慘慘的哭了起來—— 
「姊姊啊,妳睜開眼瞧瞧吧!要是知道楠兒的媳婦兒是這樣容不得人的,我早早就該抹了脖子去了,哪裡還在這裡礙人的眼啊!」楊氏也不先問那些下人犯了什麼錯,只抓準了一點,先哭為快,不說犯的錯,就指著陶貞兒不孝,連前夫人留下的人都容不得。
往常她這樣一說一唱,在一邊搧搧風點點火,陸定楠和陶貞兒兩個人就非得鬧起來不可,她一邊哭,一邊用帕子半遮著眼,也遮住了得意上揚的嘴角。
只可惜,她這次算錯了。
她才剛喊完,陸定楠身體裡的陶貞兒轉頭就走,連多看她一眼都嫌費事,反而是占據了陶貞兒身體的陸定楠,心裡頭有些彆扭,也有些錯愕。
往常一有這樣的衝突,他肯定連忙上前去安慰自己的親姨母了,雖說他也說不了什麼,但是肯定會向陶貞兒冷言冷語兩句,然而現在是怎麼回事?難道他抓到的這些下人不是陶氏手下的人?那這些個蠹蟲的背後又是站了哪座大山?
忽然之間,他想起楊氏一進門後的所有動作,他不自覺往陶貞兒那兒看去,皺了皺眉,似乎是想要讓她先說些什麼。
陶貞兒對上他的目光,受不了的在心裡翻了個大白眼,她開口了,不過並不是勸著楊氏,而是看著被打得幾乎快沒有氣的那三人喊道:「行了!停了吧,這一大早的,見血不好。」
打人的馬上住了手。
楊氏一聽,心中有抹得逞的痛快,卻又故作好心的接著話頭說道:「楠哥兒就是好心腸,也難怪姊姊死前最掛念的就是你這孩子……」
陶貞兒最受不了人家假情假意,更別說自己之前吃了楊氏多少暗虧,她忍不住淡淡地回了句,「楊姨娘可是記錯了?我娘死前妳還沒進門呢!」
那時候她都還沒進門,又怎麼能夠知道前夫人心裡頭最掛念的是什麼?更別說楊氏也不是前頭夫人的正經姊妹,不過就是庶妹而已,還這樣親親熱熱的姊姊妹妹喊成了一串,也不知道她的正經婆婆地下有知,是不是會從土裡跳出來罵她一句不知羞恥。
楊氏被這麼一頂撞,一時語塞,臉色又青又白又紅,看起來好不精彩。
頂著陶貞兒身子的陸定楠看不下去,冷冷地瞪了她一眼,然後轉過身,緩著聲對著楊氏道:「姨娘別把他的話放在心上,他就是嘴巴說不出什麼好聽話。」
他是好心,見不得親姨母被陶貞兒這樣頂嘴,兩個人的說話方式都很自然地按照自個兒的習慣來,卻沒多想,換了身體之後,這樣的情景看在他人眼裡是如何。
就楊氏看來,他們就像在說相聲一樣挖苦著她,讓她僵硬的笑了笑,心裡卻把兩人一同暗恨上了。
陶貞兒是陶氏的姪女就不說了,本來就不是一路人,可沒想到才沒幾天,連大少爺都偏著那頭說話了,枉費這些年她在他身上花費的心思,可真是個白眼狼。
被打的三個管事全都臉色慘白,臉上一片汗涔涔,管事嬤嬤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只有二管事還勉強掙扎地喊道:「姨奶奶可得救救我們,少奶奶無緣無故就給了我們一頓打,我們冤枉啊—— 」
陶貞兒和陸定楠先是對望了一眼,陸定楠忽然看懂了陶貞兒那平靜的眼裡帶出的一點譏笑,表情頓時又垮了下來。
「冤枉了?」陸定楠手邊是一落落的帳冊,他隨手拿了一本往下扔,連看都沒看就冷笑道:「自個兒瞧瞧,我可有冤枉了誰?」
楊氏強撐著鎮定,轉頭又看向陸定楠的臉,他雖然一臉平淡,不發一語,但她知道他向來最不喜陶貞兒,現在看見陶貞兒這麼打她的臉,肯定會幫她說話的。
陸定楠撿起了帳本,隨便翻開有摺痕的一頁,不輕不重的唸道:「雞蛋一顆五十文錢,精米一斗一兩銀,菜蔬進價一斤二十文錢。」
唸到這裡,楊氏還不覺得什麼,然而一干下人卻全都露出了驚愕的表情。
陸定楠淡淡一笑,拿起另一本又唸了起來,「下人四季衣裳,粗布一身兩百文錢,繡線若干,一球二兩銀……」他看著三個趴在板子上、原本還喊著冤枉的人,這時候突然完全沒了聲響,他再拿起一本,是小庫房的進出帳冊。「大老爺取珍珠一斛,大夫人取折枝花卉織金緞兩匹……」
他頓了頓,看著臉色深沉、沒有喜怒的陶貞兒,又看向三個被打的管事。
「這就是你們說的冤枉,是把主子都當成傻子了,還是覺得主子沒人知道你們做的手腳?現在可不是災年,外頭五十文都能買一籃子的雞蛋了,在我們府裡就只能吃上一顆?府裡的菜蔬大多都是從莊子上直接進的,又是買得哪門子菜蔬要二十文錢一斤?再說,下人的四季衣裳,粗布一身兩百文,這是只算料還是連工錢都算進去了?繡線一球二兩銀,即使是貢用皇家特染的繡線,除非金線,其他的一球幾百文錢就已經頂天了,這個二兩銀又是哪來的?」
最後,所有人看向隨著話音結束而暈了過去的大丫鬟,臉色都沉了下來。
陸定楠不客氣的又道:「大老爺取得珍珠一斛,怎麼下頭沒有大老爺身邊的人簽下的名字?誰領的又是誰拿出的,居然沒個明白來處去處?還有,大夫人取得那兩匹緞子前頭才記了受潮移出庫房,怎麼後頭就又多了這一筆?到底是受了潮還是大夫人拿去的?」
一句句質問,雖說並沒有直接對著楊氏問話,但是楊氏就是覺得一字一句都在狠打她的臉,雙頰熱辣辣的,讓她壓根不敢去看周遭人的眼神。
「楊姨娘,這人說的冤枉,不知道妳怎麼想?」
所有人全都低下頭來,只有陶貞兒身邊的陪嫁,尤其是莊嬤嬤為首的一干人全都心中樂得不行。
這兩年少奶奶是怎麼受制於這個楊氏的,她們都看在眼裡,今兒個少奶奶突然要發作了這些平日狐假虎威的東西,她們也是忐忑不安的,沒想到少爺一進門沒有跟往常一樣直接就說少奶奶的不是,反而話裡話外還幫著說話了,這讓她們怎麼能不高興?
有人高興自然有人不高興了,楊氏見陶貞兒不發一語地瞅著她,胸口憋著的悶氣再也忍不住,一股腦的發了出來,「中饋現在不是少奶奶管著嗎,我還能怎麼想?再說了,這些奴才喊了我的名字,也不過就是看在我是個心善的,想讓我替他們求聲情,這怎麼說都是幾條人命吶!」說著,她又裝出憐憫不忍的模樣,倒像是陶貞兒兇殘霸道了。
只是,現在陶貞兒的身體裡是陸定楠的魂,這種指桑罵槐的招數對陶貞兒或許有用,但用在陸定楠的身上就是完全的反效果了。
他是不親陸老爺和陶氏,但也不代表他和楊氏還有楊家舅舅有多親了,只是相對之下,他更願意相信誰的話而已。
但若事實已經擺在眼前,他可不會執拗的挺著另外一邊。
他是自我,又有著傲氣,卻不是不明事理,可不會讓人騙了一次又一次。
尤其是這次,以「陶貞兒」的角度來看,他才知道楊氏在他面前和在外頭根本就是兩個樣,他若有所思地望了楊氏一眼,眼神又對上陶貞兒那淡然無波的表情,忍不住又怒了起來。
他不知道是因為陶貞兒那了然的目光像是在嘲笑他過去的愚蠢,還是因為他的自以為是在她看來不過是孩子的幼稚,一種恥辱的焦躁感在心底蔓延,讓他看著底下那幾個敢把主子當傻子耍的下人時,恨不得讓他們直接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他對待自己狠,對待別人更狠,他沉著臉,掃了地上那些人一眼,冷著聲發落道:「身為奴才,既然連這點差事都做不好,留著一條賤命還有什麼用?這板子打都打了,就先按照府裡的規矩打完吧,然後讓人牙子把人給領出去,一家子都別在府裡待著了,身上的東西也給我去個乾淨,讓府裡的下人都看看,欺瞞主子、辦不好差事是什麼下場!」
楊氏一愣,表情一沉,沒想到陶貞兒這個看似溫和的姑娘,居然還有這樣雷厲風行、手段狠辣的時候,她下意識地再看向陸定楠,只是這一眼,卻讓她的心沉到谷底,只因為他看著陶貞兒的眼神裡,沒有以往的厭惡,甚至是絲毫的怒氣,有的只是無可奈何的包容。
那樣的眼神,熟悉得讓她幾乎要咬碎了牙,怨恨憤怒的情緒在胸口積攢著,快要噴灑而出。
就這麼幾天,陶貞兒是吹了什麼枕頭風,竟能把陸定楠這白眼狼的心給全攏過去?
陶家真不愧是一家子的狐狸精,老的罷著老爺不放,前幾年還老蚌生珠,生了兩個讓人厭惡的小崽子,現下陶貞兒又不知道用了什麼狐媚手段,也把陸定楠哄成這副模樣了?
陶貞兒才懶得理會楊氏,當然也沒注意到她恨不得將他們兩人給生吞活剝的表情,她看著那三個下人,終究還是有些心軟了,不為別的,就是為了肚子裡的孩子……她下意識地想摸肚子,卻後知後覺的發現現在她是在陸定楠的身體裡,她就是想摸也摸不出什麼來,才尷尬地又放下手。
總之,不管孩子是不是在她現在的身子裡,她總要替還沒出生的孩子積點德,再說了,若以後回歸了正軌,陸定楠依著自己喜怒無常的性子倒是手段爽快了,但是她以後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想到這兒,她在心中默默地嘆了口氣後,站了出來,打算收拾這個爛攤子。「行了,就看在未出世孩子的分上,剩下的板子就免了,讓人攙回他們的屋子裡養傷,養好了傷,還是全家都發賣了。」
她不會完全忤逆他的意思,畢竟若是沒有這般雷霆的手段,以後下人們有樣學樣,對於差事得過且過也不是她想看到的,所以只留了命,其他該處置的還是不能手軟。
雖然陸定楠臉色不佳,似乎還想再說些什麼,但是陶貞兒淡淡的眼神一掃,莊嬤嬤就上來攙著他先進了屋子裡,他自然也沒有機會說。
一院子裡的下人各自行動了起來,陶貞兒這時候才像是剛剛瞧見了站在一旁被忽略的楊氏,平淡地道:「既然沒什麼大事兒,楊姨娘也可以回自己的院子裡,我就不送了。」她往屋子的方向走了幾步,然後停了停,回頭看著楊氏,勾起一抹有些嘲諷的笑容。
「對了,奉送姨娘一句話,『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這世上哪裡有不透風的牆呢!今兒這事就到此為止,若是有半點風聲傳到了主院那兒,只怕老爺還得查個清楚明白,到時候姨娘就是想喊冤枉,也沒什麼好下場了。」說罷,她走進屋子,再也沒轉過頭來。
楊氏站在原地,臉一陣紅一陣白,手裡的帕子都快被她給絞爛了,卻一句話都回不了,過了好一會兒,才恨恨地從齒縫擠出兩個字來,「回去!」
好,好得很!這一個個的,她都記下了,總有一天,她定要讓他們知道得罪她的下場!
第2章
夜裡,陶氏剛洗好澡,就看到陸文昇在屋裡走來走去,偶爾還會笑個兩聲,看起來心情頗為愉悅。
嫁給他這麼多年,她難得看見他這麼放鬆又愉快的樣子,不免好奇的問道:「這是怎麼了,這麼高興?」
「還不是那個臭小子!」他嘿嘿笑著,高大的身子摟著她往床邊走。「今兒個胡老頭跟我說了,那個臭小子除了那天不知道發什麼神經,說要找個什麼東西外,這幾天倒真的像是沉下心要學點東西了,還擺茶說要讓他指點,我這不是樂的咧!」
陸文昇打貧寒起身,說起話來偶爾還帶著幾分粗口,陶氏也早就習慣了,只是相較於他的好心情,她的心情是複雜多了。
陸文昇看起來粗獷不拘小節,但實際上若沒有敏銳的心思,也不能把生意擴展到現在這個規模,所以雖然她並沒有多說什麼,但是多年的夫妻,他還是察覺到了她的不開心,於是他問:「怎麼了,那兔崽子又惹妳生氣了?還是又怎麼的了?!我就知道,那兔崽子狗改不了吃屎,外頭看起來順毛了,回了家一樣是那副死樣子!」
他像被點了炮仗一樣開罵,陶氏連阻止都來不及,他就已經罵了好一大串都不帶停頓的。
陶氏扯了扯他的衣袖,搖搖頭否認。「不是的,你別瞎猜,跟楠兒沒關係。」
她向來沉默寡言,也常因為沒什麼表情被誤會為孤傲冷淡,但實際上她的心腸極軟,當初見到只有五歲的陸定楠時,也是打著要好好照顧他的想法,只是陸定楠性子本來就孤傲難以接近,而那時候楊氏也一起跟著進門,一個是搶了親娘位置的繼室,一個是娘家的姨母,誰更親近自是不用說的,再說她這張嘴也不討巧,哄不了孩子,所以陸定楠越大,對她的反抗就越明顯,甚至對父親也是如此。
她自認做到了一個繼室能夠做的最好程度,在陸定楠長大後,她也避免插手他的生活,只是偏偏陸文昇卻看中了貞兒,並且堅持和大哥說了這門親事,也讓她夾在娘家還有繼子之間左右為難。
而最讓她掛心的還是貞兒,那孩子明知道陸定楠對於陶家人不友好,卻還是應下了這門親事,這幾年瞧著他們夫妻之間淡如水,她的心裡一直有著化不去的愧疚。
陸文昇一看她這個表情,想也不想就直言道:「那小崽子又和他媳婦兒鬧了?」
他一直知曉陶氏的心結,也明白她很不看好這門親事,甚至還覺得當初就該堅持不讓姪女嫁進陸家,只是他自然也有他堅持的理由。
不說陶陸兩家需要一個新的關係來聯繫兩家人的感情,就是陸定楠那個臭脾氣的小子,又冷又傲,偶爾又喜怒無常,若是一般的姑娘家早受不了他了,也只有陶貞兒這樣包容性大的姑娘還能夠忍著他。
而且在兩個人還沒提起親事前,陶貞兒可以算是他見過面後最不抗拒的小姑娘了。
陸文昇不愛管孩子們之間的事兒,但若是鬧到他媳婦兒這來,他也不介意訓訓那小子,讓他知道什麼叫做疼媳婦兒。
陶氏搖搖頭。「不是,是貞兒……」她沉默了會兒才又續道:「也不知道是怎麼了,她昨兒個把楊氏的幾個下人給打了,還全都賣出府去,這孩子一向心慈,也不知道怎麼突然就這麼大氣性了。唉,我就想著她這幾日跟楠兒看起來才好了些,可別又因為這事兒鬧了起來。」
聽完,他哈哈大笑,不以為然的道:「我還以為是什麼大事呢!不過就是發落了幾個下人而已。」他想起楊氏那讓人噁心的性子,不禁又皺起眉頭,眼裡閃過一抹厭惡。「至於楊氏的人打了就打了,這府裡我早說了,中饋就該讓妳打理,妳偏偏卻不沾這個手,讓給楊氏那眼皮子淺的去鬧,如今貞兒那孩子願意幫妳打擊楊氏的氣焰,弄走一些不幹好事的下人,妳又擔心些什麼?
「要我說,貞兒還是太過手軟了,那些個下人這些年像吸血蟲一樣,貪了府裡不少銀子我也多少知道,只是想著沒鬧出什麼大事,又分不出手來收拾他們而已,要不換了我來做,那些板子就得打滿了,打死就算,沒打死的扔進官府裡,光一條貪瀆主家家財,就得讓他們吃不完兜著走!」
陶氏性子溫和,平日就連罵人都少,看著丈夫那副殺氣騰騰的樣子,總有些不習慣,只是不免想著,楠兒那喜怒隨心的性子,就跟丈夫幾乎一模一樣。
她無奈的睨了他一眼。「府裡不過就是一些吃食採買,她既然要爭這個,我也懶得費心,再說了,我手上還管著外頭一些鋪子和莊子呢,這些大頭把住了,她愛怎麼鬧也越不過我去,我自然不放在心上,只是貞兒才進門兩年,楊氏手上的權都還沒全讓給她就用了這樣的手段,我實在不免擔心。」
殺雞儆猴固然是手段,但貞兒在府裡的根基還不怎麼穩當就用上這招,多少會失了點人心。
陸文昇也知道陶氏不愛聽這些,收斂一臉兇相,轉而柔聲道:「行了,妳也別多操心了,兒孫自有兒孫福,府裡再怎麼說還有我呢!妳光操心那兩個小的就夠了,其他的我自然會關照的。」
「嗯。」想起自己的兩個寶貝,陶氏心裡一柔,終於有了笑意。
哄了陶氏睡著,陸文昇沒有跟著上床,而是想了想,又出了屋子往書房裡去。
他身邊的小廝文貴是長年跟著他的一個中年人,在外頭可比一般小管事說話還有用的,他也不囉唆,直接吩咐道:「楊氏的心給養大了,以前家裡夫人和少奶奶對這些不大管,我也就得過且過,但打從今日開始,楊氏要是再汙了府裡的東西往娘家送,不管大小,一律都給攔下來,要是攔不下來,也給我仔細記下,總之,她再想要拿我陸家的家財去填補她楊家的窟窿,那是再也不可能的。」
文貴點點頭,身為老爺身邊的人,他自是最明白老爺的心思。
第一任夫人秀氣溫柔,又是陪著老爺一路辛苦過來的,自是最得老爺的敬重,只是大夫人的娘家卻是爛泥扶不上牆,見著老爺發達了,老上門打秋風就算了,夫人去世沒多久,楊家聽說老爺要續絃,馬上主動上門說要把庶女說給老爺,還打著是為了夫人留下的少爺著想。
老爺在夫人死後是巴不得跟楊家斷得乾乾淨淨,哪裡還肯將楊家庶女娶回來當正妻,早就跟陶家說好了,娶了現在的夫人,雖說因為守孝的關係拖得年紀有些大了,但是人溫和守禮不說,就是陶家大舅爺也是生意上的夥伴關係,不管從哪裡看,都是比楊家更好的親事。
誰知道楊家老夫人知道了,上門大鬧,鬧得當時的老夫人只好不得不答應下來,讓楊家庶女進門,要不是老爺堅持進門可以,但頂天就是一個姨娘,旁的是不可能了,只怕今兒個陸家會更不得清靜。
然而他忽然想起少爺這些年和楊氏還有楊家走得近,反而對陶家多有挑剔,他也不免露出幾分躊躇。「少爺那兒……怕是……」
陸文昇平淡的一笑,表情嚴肅卻充滿自信。「若他還是我陸文昇的兒子,自然就該明白什麼才是有腦子的選擇,如果連楊氏那樣的手段都看不穿,還不如老老實實地做他的田舍翁。」
他說是這麼說,但他始終相信這個和他最為相像的兒子,是絕對不可能看不清楊家那些愚蠢拉攏的手段,畢竟那兔崽子可比他這個老子要心黑手狠啊……


陸文昇萬萬想不到,他心裡頭認定比他更手狠心黑的大兒子,正在遭受此生最大的打擊—— 
陸定楠捧著臉盆,不斷地吐著,只不過能吐的早就吐得差不多了,這時候吐的都是些酸水。
他頭昏腦脹的抬起頭,一旁就遞過來一杯溫水讓他漱口,等嘴裡沒了酸味兒,一旁又遞來一塊溫熱的帕子讓他擦臉,接著床邊的几上也放了一個小碟子,上頭擺了幾顆看起來不怎麼起眼的酸梅子,即使沒入口,那似乎酸得讓人倒牙的味道,已經不斷刺激著他的舌頭,他伸手趕緊拿了一顆丟進嘴裡,酸酸甜甜的味道終於讓胃裡一直翻騰的噁心感好上許多。
「先含點梅子,等等我再讓人送一些醃菜過來,你配點粥吃了吧。」陶貞兒扶著他,讓他靠坐在床頭,看著他那副幾乎快要虛脫的模樣,她不禁有些心疼的道。
陸定楠沒回話,過了半晌,才微微睜開眼,有氣無力的道:「不了,我現在什麼都吃不下。」
「還是吃一點吧……」
「我不吃!妳沒瞧見我現在的樣子嗎?與其吃了又吐,我不如省點功夫!」他被折騰得虛弱,讓他的耐心降到了最低,幾乎只要一點點小事惹得他不開心,就能夠燎成一片大火。
她平日不愛跟他吵,畢竟兩個人的關係已經夠糟了,所以她通常選擇的是閉嘴遠離,讓彼此的心情冷靜個幾天,各自退了一步也就無事了,只是現在這事兒,她不能退。
她沉著聲音道:「就算吐也要吃,還懷著身子怎麼能不吃?你不吃東西,肚子裡的孩子該怎麼辦?」
陸定楠冷笑道:「怎麼辦?這孩子……」他原本就不想要,他都已經娶了陶貞兒了,難道還要生一個跟陶家有關係的孩子來噁心自己嗎?
陶貞兒瞇眼瞪著他。「你最好別說出讓大家都後悔的話來。」
他看著「自己」露出慍怒的表情,心裡五味雜陳,對於她的威脅也不怎麼放在心上。「我就是說了又如何?」
「陸定楠,你別把氣發在孩子身上,如果可以,我寧可現在就在我自己的身體裡,我可以親自照顧我的孩子,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她咬著牙怒瞪著他。「就算你不愛,那也是我的孩子,我就是吃到吐,我也會逼自己吃!」說完,她忽然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一甩衣袖便出了屋子。
陸定楠瞪著她的背影,一時之間居然啞口無言,他忽然想起有幾個留宿正房的早上,看著她明明蒼白著臉,卻還是陪著他用膳,他那時候怎麼看她都不順眼,甚至還說出「何必一早就擺出那樣一張臉來,無端讓人看了倒胃口」這種傷人的話來……
他黑沉著一張臉,撫著自個兒的肚子,忽然間,他似乎能夠真實的感受到肚子裡和另外一個生命相連的感覺。
那感覺新奇又讓人覺得彆扭,他鬆開了手,倦極的閉上眼,回想起這些日子看見的許多事,他只覺得心裡頭像堵了個東西一樣,吞也不是,嚥也不是,就那麼鯁在那兒,讓人心煩氣躁。
對於陶家、對於陶氏,甚至是陶貞兒,他是一直都沒有什麼好感,不只因為陶氏是繼室,陶貞兒那不討喜的性子也是很重要的原因之一,而且從來沒有人會在他面前說她們的好話,他自然而然的在心中種下對她們的偏見。
可是這幾天他和陶貞兒互換了身子,他好像突然間看見了很多以前看不到的東西。
似乎在楊氏的手下人貪了府裡的錢財一事鬧出來後,讓他以往認為陶氏貪財的印象開始有些動搖了,至於陶貞兒,他一直以為她不過就是陶陸兩家聯姻的工具,甚至在此之前,他只覺得她是個無趣的女人,但是隨著這些日子她展現的許多面向後,她在他心底的印象卻越來越豐滿,有冷靜的一面、有不畏他的勇氣、有溫婉的淡然、有柔軟簡單的微笑,如今還要加上一個,對於肚子裡這個未出世的孩子,她強悍堅強得像隻老虎。
短短幾天,他對她的印象,可以說是天翻地覆。
他出著神,也不知道陶貞兒賭氣去了哪裡,總之,他把那幾顆梅子給吃個乾淨後,忽然覺得有些餓了,本來想按照自己的習慣讓人上些酒,後來想起她生氣的模樣,他馬上改了口,讓人改送些清淡的吃食進來,接著又喊了兩個大丫鬟幫忙更衣。
女子的衣裳複雜,他會脫卻不怎麼會穿,平日他都是讓陶貞兒幫著他穿上,但是現在人跑了,他又不想穿著沾了嘔吐味道的衣裳,只好讓丫鬟來幫忙。
陶貞兒身邊除了莊嬤嬤以外,最貼身的兩個丫鬟就是以夏和以冬了,一個潑辣一個靦覥,雖說長相只是秀麗,卻都是陶貞兒的貼心人,陶貞兒也早早的就替她們訂了婚事,所以平日裡陸定楠在的時候,兩個人大多都遠遠的伺候著,不會爭著在少爺面前露臉。
在兩個大丫鬟的眼裡,少奶奶是因為大少爺的離去而失神,她們跟著少奶奶最久,也最明白少奶奶這幾年間對大少爺的付出,這時候見屋子裡沒有其他人,忍不住替少奶奶抱不平了起來—— 
「少奶奶,要我說,您還是太心慈了,哪家的夫人奶奶像您這樣的,也不管管姨娘是不是來請安,甚至還讓她老是來您的面前耀武揚威,她也有那個臉?也就在少爺面前才裝得那副無辜樣,其實誰不知道啊,她那名聲……哼!」
以冬沒阻止以夏,一邊收拾換下的衣裳,也難得的說了兩句,「少奶奶,就是不管蘇姨娘的事兒,您也該多想想自己啊,您為少爺做了多少事,可就沒一次讓少爺知道的,甚至有時候明明是蘇姨娘的誣賴,您也不否認的擔了下來,不說別人,家裡的老爺夫人要是知道了,難道不心疼嗎?」
陸定楠愣了下,這是他第一次對陶貞兒這個女人起了好奇心,他想知道在這兩個親近丫鬟的眼中,陶貞兒是怎樣的一個人,也想知道她究竟為自己做了些什麼事,為了勾得她們說得更多,他故意淡淡的道:「哪有什麼,不過就是一些小事罷了……」但他的雙眸卻不放過兩個丫鬟的表情。
果然,炮仗似的以夏馬上就回道:「哪是什麼小事啊!就別提其他的了,少爺現在穿的戴的,哪個不是少奶奶您親手做的?就說那裡衣吧,您一針一線的縫好了,還親手細細的揉了一次又一次,就怕少爺穿得不舒服;還有,少爺一入秋冬吃的那些燕窩,還不都是您偷著閒拿著鑷子,細細的挑了燕窩裡的細毛,然後才吩咐了人下去燉著的,這些您都不想讓少爺知道也就算了,但怎麼能讓蘇姨娘那個不要臉的,老捧著您細心挑好的燕窩去討好少爺啊!
「您不知道我每次見了蘇姨娘那囂張得意的樣子,就恨不得撓花她的臉,呸!還有臉說您燕窩燉得少了,給少爺吃了她就不夠了,也不想想她有那個福分吃嗎,那可都是您—— 」
以冬見以夏越說越激動,越來越不像樣,柔聲打斷道:「好了,別扯遠了。只是少奶奶,以前家裡的老人常說,一雙好手不如一張巧嘴,您做得那許多,就是不能像蘇姨娘似的成天掛在嘴上,至少也該透透風,別讓大少爺把您做的這些都認為是應該的,不管怎麼說,就是不為了您自個兒,也得想想肚子裡的孩子啊!
「雖說這樣說主子不好,但奴婢覺得少奶奶您可不能學夫人那般做法,為了老爺好,每年四季衣裳都親手做了也不提,反而讓楊姨娘老是拿著自個兒做的幾個針線就在那編排夫人不慈,還有,老爺病了,楊姨娘也總說自個兒哭了幾回,但真要說起來,哪個晚上不是咱們夫人去守著的,就是病裡吃的人參藥材,也有許多是從夫人自家的嫁妝拿出來的好東西,結果就讓楊姨娘兩三句話就給唬弄得半點功勞也沒有了,要奴婢說,這就是吃虧在嘴上的功夫!」
以夏忍不住又附和道:「就是呢!夫人那兒的姊姊們對楊姨娘老早就看不過眼了,不時就把這些話跟咱們說,奴婢之前怕說給夫人添堵,這才一直都不提的。」只不過有些事一直都不提,難道還真要讓少奶奶學著夫人那樣的作派,一直受著委屈?
將心頭的怨氣稍微發洩過後,兩個丫鬟見少奶奶沒應聲,默默的閉上嘴,替少奶奶換好了衣裳,又重新梳了頭髮後,便退了出去,離開前,兩人無奈的對視一眼,只當她們今日說的又白費了功夫。
少奶奶就是這樣的性子,她自個兒不說,難道她們做下人的還能夠越俎代庖搶到少爺前頭去說少奶奶為他做了多少事?她們也知道最多就只能做到這兒了,剩下的,如果不是夫人自己想開口,她們就是說得再多也沒用。
聽完兩個丫鬟說的話後,陸定楠有種被現實狠狠甩了一巴掌的感覺,心裡頭酸酸澀澀的,有種難以言說的鬱悶。
他從前所認知的那些偏見、那些遷怒……原來錯得這樣離譜。
原來,不是他一直在忍耐陶貞兒,而是她明知道自己做的一切不會讓他放進心裡,卻還是這般執著,她怎麼這麼傻……
陸定楠定定的看著鏡中陶貞兒的面容,這才忽然發現,成親兩年多來,今天是他第一次仔細看著她的臉,她有著一張小巧的鵝蛋臉,下巴微尖,一頭豐厚的黑髮隨意的攏在後頭,狹長的丹鳳眼若放柔了眼神,每次眉眼微挑的時候,看起來就會多了幾分難言的風情,小巧挺立的鼻梁下是微薄的粉唇,輕輕一抿看起來就有些嚴肅,讓人覺得難以靠近,相對於唇色太過淺淡,那雙眉太過凌厲,讓她似乎只要一皺眉,就會誤以為她不高興。
似乎哪裡都有一點點的不完美,甚至就連白皙的肌膚上看起來也有幾點礙眼的雀斑,可不知為何,那一點點的不完美看起來卻很順眼,也讓他對著鏡子裡的那個女人,微微有著心悸的感覺。
他自認不是容易受到外貌影響的人,也不會輕易為了一個女人的付出而感動,但此時他忽然覺得,對於這個他一直以為自己不曾喜愛、不曾關注的妻子,他有了一點心動。
他突然想要知道她默默的又為他做了些什麼,想知道她是為了什麼要討好這樣一個對她始終沒有好臉色的男人。
他勾了勾嘴角,看著鏡子裡的女人也跟著淡淡一笑,忽然有種奇妙的滿足感。
陶貞兒這時端著一碗東西走了進來,她看著他坐在銅鏡前不說話,以為他還在鬧脾氣,就跟之前兩人許多次的爭吵一樣,她始終是那個先退一步的人,於是她低聲喚道:「吃點東西吧,小廚房裡沒什麼東西,我讓人弄了碗雞湯麵,你……還是吃點東西會好些。」
她以為自己還需要想更多的話來勸他,沒想到他只是「嗯」了聲,沒有二話就直接起身坐到桌前,拿起筷子就吃了起來。
陶貞兒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收了性子,但是他總是喜怒無常的,做事情也不愛解釋,很多時候她只能猜測他的心思。
她坐到他對面,不說話,就只是看著他吃。
若是以往,陸定楠一定會覺得她沉默寡淡,甚至有些無趣,但是在他起了想徹底了解她的念頭後,他似乎能夠發現她帶給他的許多小樂趣。
例如,她明明很想知道他覺得好不好吃,卻一臉平靜,只偶爾偷看他幾眼,以為他不知道;還有,她說了這麵是小廚房準備的,可她的頰邊還有手指縫的地方有一點點麵粉的痕跡,證明了這麵其實是她自個兒煮的,甚至還知道他想吃點有油水的東西又怕噁心,切得細細的酸菜混著雞絲,涼拌成了酸辣口味淋在了麵上。
伴隨著這樣一點點你來我往的偷看,陸定楠很快的吃完了一大碗麵條,然後看著她忽然繃緊了身子,眼神飄得比剛才還要頻繁,就像是正緊張的等著他對於麵的評價。
他忽然想逗逗她,擦了擦嘴後,說道:「這麵……」他故意頓了一下,才又續道:「不錯!」
話音落下的同時,他似乎看見了鏡子裡的那個女人鬆開眉眼,有些羞澀微笑的表情,即使讓他有些彆扭的是,現在這些表情全都是用他的臉做出來的。
不過這種詭異的感覺很快就消失了,不管是誰的臉,她那緊張後的微笑,讓他也忍不住跟著一起笑了。
雖然兩個人用著對方的身體尷尬的生活著,但是難得的他們第一次沒有抱怨,而是用輕鬆的微笑去面對彼此。
一種溫柔繾綣的氛圍,似乎就在這樣的微笑中慢慢地蔓延開來。


若說有誰不樂見陸定楠和陶貞兒的改變,除了楊氏,大概就是蘇巧兒了。
如今她最悔恨的就是,當初不小心把陶貞兒給氣得胎象不穩的時候,自己故作大度的讓少爺去陪了少奶奶一晚。
本來以為照少爺跟少奶奶那相看兩相厭的狀態,不吵起來就算是好的了,卻沒想到就這一晚的功夫,也不知道少奶奶是使了什麼手段,居然把少爺給留了下來,甚至這些日子以來,不管她想著偶遇還是讓身邊的丫鬟去請,都沒辦法將人給請過來,她這才知道,這次跟以前是真的不一樣了。
雖然還說不上確定,但是少爺應該是對少奶奶有了心思,才會這些日子都一直宿在正房裡不說,甚至連她送過去的東西、傳過去的話,都如同石沉大海一般沒了回應。
蘇巧兒是標準的南方美人,小巧的臉蛋,嬌小的身子,甚至踩著的繡鞋也都比旁人還要來得玲瓏幾分,要說她看起來就像朵刺玫,小小的,卻綻放著豔麗的美麗姿態,絕對不會有旁人說一句不恰當的。
這些日子蘇巧兒心裡焦躁,在屋子裡時不時就發火,別的人還能往外頭躲去,但她屋子裡伺候的紫影還有兩個小丫鬟卻跑都跑不了,才不過幾日,身上便新傷舊傷遍布。
要真說起來,說不得她們是陸府所有人中,最希望少爺進蘇姨娘房裡的人了,起碼少爺來的時候,蘇姨娘為了展現她的溫柔,別說打人教訓了,就是連重話都不會說一句的,這也讓少爺一直以為她是個天真單純率直的女子。
蘇巧兒聽了紫影從正院打聽來的消息,不是以前那些少爺和少奶奶爭吵,反而是少爺又替少奶奶尋了東西來,甚至還親手替少奶奶煮了麵時,氣不過的又砸了一個瓷瓶。
「不行!這樣下去,等少奶奶生了孩子,陸府哪還有我蘇巧兒站的地方?!」蘇巧兒精巧的五官因為嫉妒而扭曲了,滿腦子想的都是如何把少爺給勾回自己的院子來。
雖說少爺對她也不是多上心,不過之前看在她比少奶奶還受寵的分上,府裡的人就是有好的也不敢漏了她,但這些日子以來,不說其他的,少爺不往她這兒走動了,大廚房那裡又讓少奶奶給收拾了領頭的嬤嬤,即使表面上沒有什麼差別,她還是能夠感覺到下人那若有似無的怠慢。
以往她固定會去大廚房取燕窩,怎料前兩日她去,大廚房的人竟似笑非笑的擋了回來—— 
「蘇姨娘,燕窩這金貴東西就是夫人也不是日日都能夠吃上的,要不您自己也取了燕窩來,咱們廚房這兒也幫您燉好再送過去?」
一句話讓她的臉像被搧了個巴掌一樣,瞬間火辣辣的,如果不是她還有理智,知道不能在大廚房鬧開,讓自個兒丟了人,肯定要不管不顧的撕爛那婆子的嘴。
別以為她聽不出來,那婆子說的不就是她一個賤籍出生的戲子,連半點嫁妝也沒有,怎麼配吃燕窩?還說讓她自個取燕窩來,府裡主子是都能吃上燕窩這東西,不過少奶奶那兒的東西可是陶家每年都會送過來的上好血燕,和她手上這種碎得跟粉絲一樣的燕窩能拿來相比嗎?!
紫影和另外兩個丫鬟雖然不明白蘇姨娘又在發什麼火,但是也知道若不想辦法消了她的怒氣,接下來遭殃的就是她們自己。
紫影慣常是個有主意的,聽了蘇姨娘前兒說的話,心裡頭一個琢磨,很快的就接了話,「姨娘也別生氣了,聽說少奶奶這些日子可折騰著呢,孩子能不能生下來還是兩說,到時候沒了孩子,少爺還不得又往您這兒來啊!說到底,少奶奶哪裡有您的才情,少爺肯定是看在孩子的分上,才對少奶奶多看重幾分的。」
蘇巧兒一聽這話,突然靈光一閃,杏眸一亮,轉頭看著紫影,死死抓著她問:「妳剛剛說……要是沒了孩子,少爺就又會往我這兒來了,是不是?」
紫影看著有點瘋癲的蘇姨娘,不免有些害怕,她嚥了嚥口水,勉強回道:「奴婢、奴婢是這麼想的……」
蘇巧兒終於露出這些日子以來的第一個笑容,她放開紫影,喃喃自語道:「是啊,少爺不過是為了肚子裡的孩子嘛,要是沒有孩子的話……」
紫影連忙退到一旁,低著頭,罵暗一聲糟,她……是不是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了?
她突然打了個寒顫,恨不得捂住雙耳,免得再聽見蘇姨娘嘴裡越來越讓人覺得害怕的喃喃自語,還有那清脆卻帶著詭異的笑聲。
明明外頭還亮著呢,她卻突然間覺得打從心底發冷,她暗自祈禱,希望蘇姨娘別搞出什麼事端才好……
第3章
時間慢慢流淌而過,陶貞兒和陸定楠似乎也漸漸習慣了靈魂互換的生活,只是生活裡莫名多了幾分曖昧,同在一個屋子裡的時候,陶貞兒總覺得無法正眼看著陸定楠,雖然那是她自己的臉、自己的身體。
不管怎麼說,她還是希望能夠趕緊換回自己的身體,只因為她處理外頭的事情已經開始顯得吃力,而且隨著之前他說過的那個夢境,如果在年前還沒找著那個什麼聖誕禮物,兩個人說不定就要用這樣尷尬的身分生活下去,光這麼想,她就感到焦躁。
反倒是陸定楠,看著時間一日日的減少,他從一開始的煩躁,到現在反而越發冷靜了,而且比起那目前還沒消沒息的東西,他現在有更緊要的事情要處理。
陶貞兒外頭的事情懂得不多,但是帳本還是能看的,所以這些日子她大多時間就是將這一兩年的帳本一一看過,幸好胡老也不覺得她是無所事事的偷懶,反而很支持她,就他老人家的說法,帳本有時候也能夠看出許多門道,就看這心細不細了。
只不過……她看著攤在桌上的幾本帳本,不自覺皺起眉頭。
陸家現在已經分家,卻還是住在一塊兒,不過帳是兩房各自走的,所以以前陶貞兒只知道陸家二老爺陸文虎那房,除了人口多,整日吵吵鬧鬧的時候也多,但對於他本人倒是沒什麼印象。
然而看著這幾本二老爺管的鋪子所送來的帳冊,跟大房名下的鋪子帳冊一比,雖然有的帳目看起來正常,但仔細推敲卻大有問題。
經營鋪子講究的是不壓貨,手裡握著銀兩好做事,然而二老爺的店鋪卻是不管什麼都是大量的進貨,常常一季未過,就從帳上打消,鋪子虧了錢,就又從大房的公帳那裡想辦法去調,有時候多有時候少,但是卻從來沒還過。
陶貞兒以前管著中饋,自然也聽過自家姑母說些府裡的舊例。
例如,兩家的帳雖然各走各的,但其實每個月大房還是會固定撥一筆銀兩給二房養家,這是陸老太太還在的時候就訂下的規矩,因為偏寵么兒,怕自己去了之後,陸大老爺不會善待兄弟,因此臨死之前還要兩兄弟做了保證,分家但不分住,中饋也都走同一個帳。
但後來二老爺越來越不像話,不管好的壞的都往自己的屋子裡添人,一次還因此弄出了官司,被大老爺知道後,大老爺氣得在兩家人住的地方多添了一堵院牆,兩家人這才分開住,中饋的帳務也才順勢分開,只不過大老爺至今仍遵循著母親臨終前的囑咐。
陶貞兒想了半天卻怎麼也想不通,這帳明顯有毛病,可屋子裡的帳房們哪個不是人精,怎麼可能就只有她看出來了?該不會這後頭還有什麼淵源是她不知道的?
她絞盡腦汁還是想不出個所以然來,最後只好先把這個問題拋下不管,先收拾了幾本覺得有問題的帳冊帶回去,其他的就等問過以後再說了。
她現在如果不是必要不會出府,大多就只在前院裡頭的書房辦事,所以不過一會兒就繞回了後院,站在院門前,沒讓人通報,靜靜的看著院子裡頭一派熱鬧歡笑的景象。
院子裡頭不知道什麼時候跑進來了兩隻小狗,幾個丫鬟正追著玩耍不說,就連陸定楠也站在門邊,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看著那兩隻小狗。
陶貞兒忽然想起對他心動的那時候。
那日她隨著爹爹一起來陸家,她沒讓丫鬟跟著,一個人往後院走去,結果在半路聽見了小狗的嗚咽聲,她還想著陸家並沒有養狗,怎麼會突兀的出現這聲音的時候,就聽見了陸定楠的聲音。
她躲在花叢後,看見他溫柔地抱著一隻腿上包紮過的小狗,臉上淡淡的笑著,那雙總是冷然的眼神裡有著寵溺,也有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傷感。
「小聲點,小東西……」他清冷的聲音滿是溫柔地傳來。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兒站了多久,她看著他和小狗玩了好一會兒,然後又抱著小狗悄悄的離開。
他沒有發現她,所以並不知道她不小心看見了他從來沒有讓人見過的寂寞和溫柔,可她卻無法忘記他那樣的神情,那樣一雙溫柔而孤獨的眼,就那麼撞進了她的心裡。
後來爹問她願不願意嫁進陸家,嫁給那個討厭陶家所有女人的陸定楠時,她想也沒想就說了一聲好。
如果這是上天賜給她唯一一次可以靠近那個男人身邊的機會,她不知道自己有什麼理由不去抓住。
只因為,在那個夏日午後的溫煦日光下,她的心悄然的走進了那樣一個男子,盈滿她全心的溫柔。
她想,她要的不多,只要他能夠轉頭看看她,只要他能夠把那份藏起來的溫柔分給她一些就好,此生別無所求。
「大……大哥……」
突然兩道稚嫩的聲音打散了陶貞兒的回想,她低頭一看,兩個糯米糰子似的小孩就站在她的腳邊,表情有些忐忑的望著自己,她回視著姑母的兩個孩子,也就是她的小叔子和小姑子,溫柔的問道:「怎麼了?」
陸定西和陸雲茜對望一眼,又同時揉了揉眼,覺得今兒個是不是還沒睡醒呢,要不然大哥怎麼對他們這麼溫柔?
陶貞兒知道平日陸定楠對這對龍鳳胎弟妹說不上壞,但要讓他態度溫和的同他們說話,也是不可能的,所以兩個孩子會有這樣驚愕的反應,她並不感到奇怪,然而她怎麼也做不來對兩個孩子冷言冷語,只得當做沒看見他們的驚詫,蹲下身子再一次問道:「怎麼了?今兒個怎麼想到過來這兒玩?」
兩個孩子又對望了一眼,然後眼神期盼的望向院子裡的那兩隻小狗,陸定西想了想,有些故作老成的道:「大哥,我們剛剛路過外頭就瞧見這兩隻小狗了,我們也想要跟小狗一起玩。要不然就只摸一摸、抱一抱就行。」他越說越氣虛,要求也一降再降,說完後不自覺緊抿著唇,想著今天要跟小狗玩大概沒什麼希望時,一道像是天籟的聲音就這麼落了下來—— 
「好啊!」陶貞兒知道姑母不愛這些小動物,自然不會讓龍鳳胎靠近,這樣的機會也難得,讓他們玩一玩也好。
「呃……好?!」陸定西驚愕地瞪大了眼,就連陸雲茜也跟著瞪大眼睛,滿臉都是不可思議。
「嗯,進來吧。」說完,陶貞兒走在前頭進到院子。
院子裡頭的人看見外頭的三個主子了,幾個小丫鬟都有些忐忑地站在一邊,只有兩隻小白狗還傻乎乎的亂竄打滾。
陸定西很想客氣的婉拒大哥的好意,只可惜他不管再怎麼想裝成熟,仍舊只是個四歲大的孩子,才掙扎了一會兒,看見傻妹妹已經衝上前去追著小狗玩,他馬上就把「大哥今天好奇怪」這個念頭丟到一邊去,不管不顧的也跟著玩了起來。
陶貞兒笑看著兩個孩子跟著小狗玩得歡快,一邊又叮囑著下人,「仔細些,別讓狗兒咬了人。」
兩個孩子帶著丫鬟和小狗到一旁玩去了,陶貞兒則走進屋子裡頭,才剛踏進去,就看到陸定楠一臉無趣的坐在那兒,不免失笑。
剛剛還看著小狗玩得好好的,結果雙胞胎一來,他就又一個人躲進屋子裡了。
他這人彆扭慣了,成親幾年她也勸解不了,乾脆不作聲,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自個兒倒了茶水喝。
自從兩人發生了這麼玄幻的事情後,他們屋子裡一般是不留人的,雖然莊嬤嬤一直對這事兒很有意見,但是兩個主子都這麼堅持,她一個下人自然也不好說什麼。
屋子裡只剩下兩個人的時候,似乎一點點的寂靜都會被無限的放大,陸定楠本來以為她跟著進來後有什麼事情要問,沒想到她就坐在那兒喝茶,一句話也不說,讓他受不了的先開口,「妳就沒有什麼話想問我?」
陶貞兒以為他是說今日外院的事,先是皺了眉想了想,最後還是沒把自己的猜測懷疑給說出來。
沒辦法,陸定楠這個性子,就是連他爹都不怎麼給面子,就更不用說二老爺了。
雖然他一直沒有明說,但是就她自己的觀察,平日他對於二老爺已經不甚客氣了,具體的例子就是上回二老爺攔著他想借點銀兩的時候,他回以冷笑,並直接將人給請了出去。
如果這回讓他發現帳冊出現這麼大的紕漏又是跟陸二叔有關,他說不定會直接拿著帳冊出去討債,雖然兩個人現在身體還沒換過來,但是他想要做的事情不會輕易被阻擋,他肯定會用出許多手段來達成目的。
忽然之間,她腦子裡閃過一絲疑問,照他的性子,如果知道了這裡頭的貓膩,絕對不可能什麼反應都沒有的,所以他是故意讓人瞞著?還是那帳冊出了什麼問題才送到他手上?
陸定楠見她遲遲沒有回應,臉色不禁一黑。這女人居然這麼忽略他?!難道他就這麼沒有存在感嗎?
「妳就沒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嗎?」
陶貞兒愣了下,先是搖搖頭,緊接著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她又點了點頭。「是有這麼一件事,就是今兒個胡老說海關處的船最近在外海處,常有些小船無故消失,想問問看我的意見,我覺得這事兒挺大的,所以就說要回來想想,你覺得—— 」
一聽,他忍不住又冒火了,難道她對他除了這些東西,就沒有別的話能說了嗎?不滿的念頭剛起,他已不自覺問了出口。
「那還有什麼?」她只是下意識的反問,卻沒想到話一出口,就看到他的臉色黑得跟鍋底沒兩樣。
陸定楠第一次發現,陶貞兒明明看起來挺精明的,怎麼這時候就帶著點傻氣呢?他沒好氣的睨她一眼,乾脆自己說了,「妳不問問狗兒是哪來的嗎?」
陶貞兒曾經看過他在陸府裡抱過狗,想當然的認為府裡是有養狗的,但現在仔細一想,其實真的不曾在府裡看過,現在想想也還好剛剛她想到別的地方去了,要不以前偷看他的事情就會不小心說溜嘴了。
「嗯,那是哪來的?」她順著他的話反問。
「抱來的。」她的反應讓他非常不滿意,本來興奮的心情也消了大半。
經過了楊氏的事情,還要忙著管中饋,甚至還體驗了懷著孩子的辛苦,他在成親後第一次覺得對她有愧疚感,想要補償她,對她好些,才拐著彎的向莊嬤嬤和她身邊兩個大丫鬟去打探她喜歡的東西。
吃食玩意兒她似乎沒有特別的偏好,還是以夏提了一句,曾見過她有一次逗著人家養的小狗兒玩的時候,露出很高興的笑容。
他知道陶家人不愛這些小動物的,原因就是陶氏和岳父陶銘亨都碰不得這些帶毛的畜牲,所以就算她再喜歡,只怕也開不了口。
為了討她歡心,他還特地讓莊嬤嬤去外頭尋了幾隻小狗回來看過,好不容易尋了這兩隻,打算當成禮物送給她,卻沒想到她看起來一點也不驚喜,平平淡淡的,反而把那兩個小胖球給招來了。
真是,他到底是為了誰啊!
如果這世界要說誰最了解陸定楠,除了陶貞兒以外就沒有別人了,連自以為了解他的楊氏,甚至是他的親爹都比不過她,所以看他這副鬧彆扭的樣子,再想著那兩隻狗出現得突然,但是莊嬤嬤她們卻沒有說什麼,她大約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她淡淡地笑了笑,一雙桃花眼蕩漾著勾人魂魄的光采,拉著他的手,輕聲道:「謝謝你,我很喜歡。」
陸定楠很努力想克制心頭的那一點喜意,但還是管不住情不自禁上揚的嘴角,直到他回望著她,看著她的笑容後,忽然間全身僵硬了起來。
看著自己的臉,重點是一個「男人」的臉對著自己微笑,陸定楠就算明白兩個人是因為互換了身體,他身體裡的靈魂是一個女人,但他就是覺得渾身都古怪。
「你……」陶貞兒正想問問他又怎麼了的時候,他的臉上閃過一絲恐慌,他連忙用雙手貼著肚子,一副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慌亂模樣。
「肚子……肚子裡有東西在動!」陸定楠把剛剛那些尷尬全都丟到腦後去了,現在他全身繃得緊緊的,感覺到肚子裡出現了微微的波浪,就像是肚子裡藏了什麼活物一樣,讓他剛剛差點驚得喊出聲。
「肚子怎麼了……你說有東西在動?」她一開始聽,以為是他身子不舒服,還緊張了一下,然而不過一瞬,她的表情隨即變得怪異。「你是不是忘了那是我的身體,而且我還懷著孩子?」
他神情僵硬的望著她,冷然的面容第一次出現尷尬的神情,不知所措之際,他下意識又縮回了捧著肚子的雙手。
見狀,陶貞兒不知道該氣還是該笑,只好回視著他,半天不說話。
換了身體這種大事,陸定楠自然是不會忘的,不過懷有身孕,有哪一個男人能夠體驗過?就算每天早上吐得死去活來的,但是也不知道陶貞兒的身子是怎麼回事,吃得再多也不怎麼長肉,肚子看起來也不像其他懷孕的女人那樣老大一個,所以他忘了肚子裡還有一個小人,也不是太奇怪吧?
「我就是……不習慣,我……也沒聽過懷個孩子肚子會動的……」向來少言的他,辯解起來突然有些結巴。
她沒說話,只是把手放在他的肚子上,感覺到微微波動後,扯開一抹溫柔的微笑。
陸定楠學她,再一次把手貼在肚子上,方才的緊張被一種奇妙的感覺取代,他好像第一次明白了什麼叫做血脈相連,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然而,有些事情不是不提醒就能忘記的,等那種溫馨的感覺慢慢散去,他不能不正視一個最為重要的問題。「如果……真的不能在年前找到那個什麼聖誕禮物的話,我們……」該怎麼辦呢?
他雖未把話說完,但陶貞兒已明白他的意思,她緊抿著唇,搖搖頭,拒絕去想這個問題。
或許是這樣的事情太過離奇,她也不知道該如何去回應,只能一直相信總會有等到奇蹟到來的時候。
她的想法陸定楠也不是不明白,但他無法逃避,得要面對這不得不考慮的現實,天下何其大,即使陸家商行遍布大江南北,也有人力無法到達的地方,而就算是真的尋到了,但若是在那天南地北,運回來的時日也不會太短。
他方才未說出口的話,是他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惶恐,尤其是當日子毫不留情地流逝而過,那樣的恐慌只能無聲蔓延,他卻無能為力。
距離年前,只剩下十日。


或許是打從那日之後,兩人終於硬著頭皮面對可能的殘酷事實,雖然表面上看起來還是正常的過日子,但是身邊的人卻都發覺他們之間有些不對勁。
尤其是莊嬤嬤等人特別擔心,好不容易這段時間少爺和少奶奶的關係終於好些了,尤其又要過年了,可千萬別再鬧了起來。
每天早上,陸定楠和陶貞兒起床後,最先看的就是對方的臉,只是當看到的是自己最熟悉的面孔時,心又是重重一沉,卻又不得不假裝若無其事,那種期望又失望的折磨,讓兩個人都不免變得有些憔悴。
等到年前最後一天,裡裡外外都能夠感受到那種新年到來的歡快氣氛時,他們幾乎是同時醒來,同時看向對方的瞬間,那種失望和黯然就更無法形容了。
陶貞兒即使再堅強,這個時候也忍不住紅了眼眶,即使沒有流淚,但是那眼裡的惶然還有對未來的不確定,幾乎要擊垮她。
陸定楠看出她極為不安,他身為男人和丈夫,展現出從來沒有過的沉穩和溫柔,他抱著她,即使光看兩人的外表,是她抱著他,他也不介意,他像抱著孩子似的將她摟在胸前,輕聲安慰道:「放心吧,不管如何……我都在這裡。」
就算兩個人要一直維持著男不男女不女的狀態,只要能夠在一起,就好。
她知道他誤會了她的害怕,她擔心的或許一直都比他多,因為她的心上放著兩個人,先是他,接著是孩子,最後才是她自己。
她怎麼捨得自己一直放在心上的人,就這麼被困在這四方宅子裡,仰頭能看到的就只有那小小一片天,或許他現在不覺得,但時日一久,他一定會覺得自己被困住了,她怎麼捨得看著他一天天消沉。
陶貞兒從他懷中抬起頭來凝視著他。「我不怕自己是什麼模樣,我怕的是……你如果一直都是這樣,你失去的會比我失去的多;我怕的是,你明明是一個那樣有才的人,卻有可能被困在這棟宅子裡頭,再也無法伸展抱負……」說著,她忍不住潸然淚下。
陸定楠被她說得紅了眼,一手緊緊握拳,幾次想張口,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喉嚨像被堵著似的,鼻尖也是一陣痠澀。
他緊緊的抱著她,感受著她替他流的淚水那麼炙熱,一點一滴落在身上,卻又像是滴落在心裡。
這樣的沉默過了很久,他在半昏不明的床帳裡,吻上她,嘴裡有著淚水的鹹澀,可他並不在意。
兩人成親兩年多,親吻卻只有數次,但是比起以前不帶著感情的吻,這個吻雖然輕淺,只是在唇上輕貼輾轉,兩個人都閉著眼,不去看著對方,卻又覺得這個吻深入人心。
一吻方休,帳內的兩人再度沉默不語,直到終於聽見了第一聲的雞鳴,陸定楠才沙啞哽咽的道:「我此生最幸有妳為妻。」話落,他忽然想起夢裡那個古怪姑娘說過的話—— 
陸定楠,因為心中不滿太多,所以被選為這次的有緣人,給予的人生大驚喜禮包是讓你成為最想要當的人……
不知怎地,此時再回想,他突然懂得那句話的意思。
他始終覺得陶貞兒是陶氏逼著他娶的,所以一直心存不滿,以為他的婚姻再也不可能有所謂的舉案齊眉,有那種讓人豔羨的相守白頭,所以對著陶貞兒是不冷不熱,甚至還不如一個別有居心的小妾好。
但即使如此,在遭遇如此匪夷所思的事情時,是他一直看不起的這個女人陪著他,是這一個人在到了最後的現在,比起心疼自己反而更心疼他。
夫妻之間,他還能夠奢求什麼呢?
有這樣一個時時把他放在心上的女子,這樣一個為他流的淚比為她自己還要多的人,他還有什麼不滿呢?
陶貞兒自聽見他說的那句話後,淚水忍不住又再次滾落,只覺得這些年來滿腔無法說出的心意,終於找到了被理解的出口。
見她又哭了,他也忍不住紅了眼,他輕拍著她的背,忍著不讓自己一個大男人也跟著落淚,最後只能反覆的在她耳邊輕喃,「至少我還有妳……」
何其有幸,我們現在還在一起。


明明是大過年的前一天,莊嬤嬤一早卻讓兩個主子紅通通的眼給嚇了好大一跳。
本來還擔心著會不會是一大早起來,兩個主子又起了口角,鬧得不愉快了,誰知道戰戰兢兢地看了好一會兒,才發現根本就不是自己想的那樣,尤其是見到少奶奶居然主動牽起少爺的手一起往外走的時候,不說外頭那些沒見過世面的小丫鬟眼睛都快掉出來的蠢樣子,就連她也驚詫得半會兒都說不出話來。
這這這……可真是太好了!莊嬤嬤笑咪咪地跟了上去,自顧自開心的想著,照這樣看來,少奶奶很快就會懷上第二個、第三個孩子了吧,唉呦!院子裡就該多點孩子的聲音熱鬧熱鬧,要不然就主子兩個人可真是太冷清了。
陸定楠和陶貞兒不管其他人是怎麼想的,起碼現在,在兩個人好不容易袒露心跡的時候不想管。
只是年節的前一日,陸家身為大商家,還是忙碌得很,所以頂著陸定楠身體的陶貞兒,在吃過早膳後沒多久,就讓人給叫走了。
陸定楠自然是知道這天會有多忙,也沒強留她,而是一個人往園子裡頭散散步,至於丫鬟們看到了,自然會自己跟上來,他倒也不怎麼擔心。
園子裡頭除了暖閣邊的花房還能見到多一些的翠綠和幾株梅樹外,幾乎沒什麼好瞧的,但就算如此,他還是饒有興致的順著裡頭的小徑慢慢地走著。
才走到一半,陸定楠就看見被他遺忘有些時間的蘇巧兒從另外一頭走了過來,他皺了皺眉,停下腳步,等著看她會是什麼樣的反應。
之前,他對蘇巧兒雖然也是不錯,但那是建立在她的本性如同她所展露出來的那般,是個說話直率、沒什麼心機的單純女人上,他願意給她一些體面,但是當她騙了他,甚至得知她私下對陶貞兒說過那些話後,他的耐心就不怎麼足了,如果今日她還是這麼不識大體,要是他和陶貞兒真的無法換回自己的身體,那麼接下來就別怪他對她出手,直接將人給趕了出去。
正想著,蘇巧兒就裊裊婷婷的走了過來,都已經是寒冬的天,她還是穿著一身桃紅色的貼身小襖,保不保暖不說,倒是把她的好身段給展露無遺。
蘇巧兒走到陶貞兒面前,看著淡然望著她的眼神,心裡頭先是一陣火氣,緊接著想到接下來她再也囂張不起來,又真心地笑了。
陸定楠見她見到人連問安都不會,心裡冷哼了聲,想著自己早先的打算果然得要提早做了。
一個表裡不一的女人,就是長得跟天仙似的,那也留不得,更別說這人還是他那好二叔給送來的,也就是因為這樣,這女人當個逗樂子的還行,真要說有多上心……呵!那就只是玩笑了。
蘇巧兒巧笑倩兮,看起來倒是有幾分喜氣的樣子,只是一開口那尖酸刻薄的話,就讓一張好好的臉多添了幾分嫉妒的醜陋。「欸,少奶奶怎麼一個人在外頭走,怎麼不見少爺吶?」
陸定楠冷淡地看了她一眼,不想和她爭執,在他眼裡,這個女人是注定要被趕出陸府的,和這樣的人多說話,他自己都覺得沒臉。
蘇巧兒不是看不出陶貞兒臉色不善,但現下只有她們和各自的丫鬟,她毫無顧忌,又靠近了幾步,眼裡帶著張揚又惡意的笑意,稍微拉高了袖子,露出白皙的皓腕,腕上一長串金黃的手鍊看起來格外醒目。
「少奶奶,這大過年的,您怎麼打扮得這麼素淨?就連妾身都知道這大過年的,就得打扮得喜氣點,您瞧瞧這琥珀手串,就是少爺之前特地送過來的,唉,我這平日都珍惜收得好好的,就想著這過年的時候戴。」
陸定楠皺著眉看著那串手鍊,印象中他並沒有送過這個東西給她,應該說,她眼皮子淺,送點金銀寶石還能懂,真要送點風雅的東西,甚至是這種琥珀,她肯定沒那麼高興,不過如今她特地展現是什麼意思?
平日他才懶得管這些小女人的心思,但如今他的外表成了陶貞兒,不得不仔細想想蘇巧兒這麼做的動機。
見陶貞兒表情沉了下來,一干丫鬟和蘇巧兒都以為她是傷心了。
說來蘇巧兒用的這招也算是直接了,在陶貞兒面前說她的男人送給自己多好的東西,相較之下,陶貞兒便落了下風,但她不知道的是,陶貞兒向來不愛掛戴珠寶首飾,就是不得不戴上,也都挑些樣式精簡的,更別提現在的陸定楠了,那是能夠簡單就簡單,不得不戴上,也幾乎都用玉飾,看起來素雅不誇張的東西。
不管怎麼說,他的內心還是無法接受自己的頭上戴著花花綠綠的一片,就算照鏡子看到的是陶貞兒的模樣也一樣。
蘇巧兒心裡暗自得意,就說了少爺對少奶奶也就是表面,要不怎麼說多寵少奶奶,卻連半點金銀首飾都不送,只聽說去讓人找了個什麼東西,不過這都一、兩個月過去了,也沒聽到什麼新消息,只怕是唬弄人的多。
想了想,她另一手挑勾著琥珀珠鍊,又道:「少奶奶,也別怪我說話不好聽,這大過年的還穿得這樣素淡,要是那沒眼色的見了,還以為少奶奶您有多窮酸呢!」
以夏性子本來就衝,忍無可忍,從後頭踏出一步,沉著臉怒斥道:「說什麼呢!不瞧瞧自個兒打扮得花花綠綠的,傷人眼睛,可別以為仗著自己有幾分寵愛,就能夠說這些不著調的話,少奶奶好脾氣,我以夏可不是吃素的!」
蘇巧兒冷笑了聲,不屑地睨了她一眼。「我說少奶奶,您這身邊人可得好好調教調教了,主人還沒說話呢,養的狗就先出來亂叫……」
「妳喊誰是狗呢?!」以夏氣得差點衝出去直接給她一巴掌,以冬急忙拉住她。
陸定楠不耐煩看這些女人爭鬥,淡淡地掃了蘇巧兒一眼。「蘇姨娘,如果管不好自己的嘴,那就得秤秤自己的斤兩,是不是能擔得起這府裡規矩的板子。」
蘇巧兒次次的挑釁讓他沒了耐性,他一點也不介意在把人趕出府之前,用板子好好教教她規矩。
蘇巧兒敢這麼大聲地在陶貞兒面前挑釁,除了以前陸定楠給她的寵愛外,一部分就是以前的陶貞兒向來都是冷淡以對,那樣的反應對蘇巧兒來說,就是她怕了她,是因為少爺對她的寵愛,所以對她不得不容忍。
她以前就聽過許多得寵的姊妹說過,那些個正室夫人別看一個個端得多有威嚴似的,其實最是欺軟怕硬,有些甚至根本就不敢得罪那些得寵的妾室,畢竟在後院裡,女人靠的就是男人的寵愛,若是沒有寵愛,根本什麼都不是,就是掛了個正室夫人的名頭,那也不頂用。
蘇巧兒一直這麼相信著,只是如今看著陶貞兒那冷然的眼神,還有話語間帶著的威脅意味,她忽然又感到心虛。
她沒說話,陸定楠也不打算和她廢話,想著等等院子裡還有一堆事情要看著,他身子一轉,就打算離開。
蘇巧兒見她轉身就走,咬了咬唇,用力扯斷琥珀珠鍊,嘴裡高聲喊著,「唉呦!少奶奶等會兒,您有東西落在地上了……」
陸定楠轉過頭,正想讓身邊的人去瞧瞧到底是什麼落了,結果就看到跟在身邊的以夏和以冬突然腳下一滑,重心不穩的朝他撲來,他一個側身想要閃過,卻一腳踩上圓滾滾的東西,腳一歪,人也跟著往旁邊一倒。
不過是一瞬間,陸定楠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整個人就摔在地上,緊接著肚子猛地一陣疼,又聽到耳邊傳來此起彼落的驚呼聲,他才開口想問問清楚,便暈了過去。
第4章
剛離開院子沒多久,陶貞兒就有些心神不寧,不過很快的又安慰自己也許只是時限即將到來,她才會有些不安。
她壓下心中那一點慌,跟著公公忙著祭祖前最後的準備,她往常都是幫著準備祭品或者是燈燭之類的就沒事了,畢竟祭祖這樣的大事,一般來說只有男丁才有資格參與,其餘女眷頂多就是最後跟在外頭觀禮罷了。
第一次進到祠堂,她不免有些忐忑,不知道陸家先祖若有靈,見著她一個女流占了陸定楠的身子,又是什麼樣的心情?
祭祖儀式總是繁瑣,見陸大老爺等著時辰到了站起身,她也連忙站了起來,正準備進入祠堂的時候,一個小廝急急忙忙地跑了過來,焦急的喊道:「少爺,不好了!以冬姊姊傳信過來說少奶奶不小心給摔了,人暈過去了。」
陶貞兒只覺得腦子一陣空白,她甚至沒聽見公公說了什麼,下意識的抬腳就大步往外走。
陸文昇看著大兒子那副沒出息的樣子,忍不住皺眉,但嘴裡仍吩咐道:「文貴,你也跟著去瞧瞧,看請了哪位大夫,還有讓夫人過去照看著,需要什麼藥材都送過去,庫房裡沒有的,就開我的私庫去找。」
文貴連忙答應下來,腳步匆忙地跟了出去。
陸文昇倒是沒跟出去,祭祖的大事還是得要有人進行才行。
他才想著還沒開年就鬧出這事兒,總感覺不太吉利,等等還得給祖先們多上一炷香的時候,又聽到外頭小廝驚恐的大喊,他本來就不是脾氣特別好的人,這時候更是沒能忍住,沉著臉,開口就罵,「吵什麼?沒見過世面的東西,有什麼大事值得這樣嚷嚷的?!」
小廝白著臉,顫著聲音道:「文大管家說,少爺剛剛走得太急,抄近路進園子的時候不小心滑了腳,也摔了……」
「摔了?難不成還要我這個老子去把他扶起來不成?」小廝說話慢吞吞的,陸文昇忍不住大吼。
小廝抖了抖身子,退後了一步才把話給說清楚,「不是……說是少爺摔的時候撞了頭,也暈了……」
陸文昇一怔,隨即對著小廝痛罵,「這話不會早點說啊!」話落,他也顧不得祭祖了,他腳步如風的往外走去,就在院門口撞著了姍姍來遲的弟弟陸文虎。
陸文虎以為是自個兒來得太晚,讓哥哥急得堵在門口等著罵人,連忙著急辯解,「大哥這是怎麼了,我也不是故意來遲的,我……」
二弟是什麼樣的性子,陸文昇會不清楚嗎?所謂的有事,頂破天也就是那些事,不是跟女人有關,就是跟錢有關,陸文昇懶得跟他周旋,揮手打斷道:「行了,有話等會兒說,我有事得先去看看。」隨口吩咐完便快步離去。
陸文虎看著人離開後,原本臉上還帶著幾分討好的笑容徹底冷了下來,低聲罵道:「呸!當我多希罕想知道他的那些破事呢!」沒告訴他出了什麼事兒,他還落得清閒,只是他眼睛一轉,想著說不定又是什麼發財的機會,最後還是招來身邊的小廝,小聲叮囑道:「去打聽打聽,大房今兒個出了什麼事。」
小廝應了聲,馬上離去。
陸文虎看著人走遠了,這才慢吞吞地晃進祠堂裡,隨手拉了把椅子就坐,心裡頭閃過許多盤算。
大房若是亂一亂,陸家商行說不得二房就能多沾手幾分……嘿嘿,到時候……想到這兒,他不懷好意地笑了,那笑聲迴盪在空蕩蕩的祠堂裡,更顯得滲人。


陶貞兒站在一間看起來有些奇怪的屋子前面,看著大招牌上「人生販賣店」幾個大字,她心中一跳,想起陸定楠曾經告訴她的那個夢境,毫不遲疑地推開了那扇門。
屋子裡頭,跟外頭平凡的裝飾完全不同,滿滿的擺了許多東西,看起來有些雜亂無章,但似乎又有一定的規律,不過她並沒有多看那些東西,只是輕輕掃過一眼後,就看著那個女人問道:「姑娘可是這裡的主人?」
莫湘沒有理會她的問話,直截了當道:「來吧,妳可以選擇一個物品當成聖誕禮物,包好後藏在樹下,然後帶著收取禮物的人一起去找出來,一切就會回復原狀。」
陶貞兒有些困惑的聽完,忽地精神一振。「姑娘說回復原狀,是回到各自的身體裡嗎?還有,聖誕禮物到底是什麼?」她問話的口氣有些急切,問完後心中又有些忐忑。
這個姑娘看起來不是那麼和善的人,且這一切都太虛幻了,讓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夢中還是在現實裡頭,只是她也不敢小覷,畢竟她和陸定楠的確過了好一陣子互換身體的日子,她現在只怕哪裡又說得不好,兩個人沒換回來就算了,若是還換到別人的身體上,只怕連哭都來不及了。
「妳可以在這間屋子裡選擇妳想送給那個人的禮物,那就是聖誕禮物,至於回復原狀是回到各自的身體沒錯。」莫湘說完,退後一步,似乎是讓出空間讓陶貞兒可以選東西。
陶貞兒偷偷覷著莫湘的神色,那面無表情的臉孔讓她不敢再多問什麼,正確一點來說,是明顯感覺到就算她問了,對方也不會有更多的回答,她乾脆定了定心思,開始打量起屋子裡頭的東西。
她身為陶家的女兒,後來又嫁進陸家,自認為就算是貢品也見過不少了,更別說一些少量的、只在海船上少數留下來的東西,比起一般的女子,說一句見多識廣也不為過,只是看著這屋子裡的許多東西,她卻忍不住連連驚嘆,這一件件都是聽所未聽、聞所未聞的東西。
有幾乎以假亂真的畫,有一些看起來巧妙的機關玩偶,一件件都讓人看得目不轉睛,不誇張,隨便一件東西拿出去,都是價值連城的,但不知道為什麼,那些東西似乎都不能留住她的眼神和腳步,她只是慢慢地看著,直到見到一個緩緩旋轉的水晶球,裡頭似乎能夠開出一朵又一朵的梔子花,花開到極盛時,如雪花般散開,然後又慢慢的從散開的雪花裡凝出了新的花苞,再次盛開循環。
讓她詫異的是,隨著水晶球的旋轉,還有一個女子的聲音淡淡的吟唱著直白又大膽的詞,那是她從沒聽過的曲子。
「這曲兒……」陶貞兒疑惑的望向莫湘,她其實沒有想過莫湘會回答她的問題。
莫湘卻出乎意料地開口了,「旋轉水晶球,吟唱的是席慕蓉的〈初相遇〉一詩。」
水晶球本來已經緩緩停下,莫湘一個抬手,水晶球又開始轉動,緊接著那低啞、帶著情感的女聲也隨著轉動的梔子花緩緩傳了出來。
這次,陶貞兒終於聽完整首詩,然後怔怔地看著最後一次花開花落,她心有所感,不再遲疑的轉過頭看著莫湘。「我就要這個了。」
莫湘沒有任何表情,只點了點頭。「好的,聖誕節快樂。」陶貞兒拿著東西往外走的時候,莫湘才忽然喃喃自語道:「啊!應該說新年快樂才是……」


陸定楠覺得自己大約又在作夢,不過這個夢或許是反映了他心裡的渴望,所以他已經回到了自己的身子,陶貞兒亦是。
陶貞兒牽著他的手,往屋外的一棵梔子樹下走去,她指了指地上,柔聲說道:「我為你找來了聖誕禮物。」
他定睛一看,才發現地上有個小盒子,只比他的掌心還要大上一些,他不解的問道:「這是什麼?」
她笑而不語,只用眼神催促他趕緊把盒子打開來看看。
打開盒子,陸定楠把東西拿了出來,只看見一個普通的水晶球架在一個小盒子上頭,他疑惑的看著她,不明白這有什麼作用的時候,她已經把水晶球慢慢的擰轉了幾圈,然後看著水晶球開始旋轉。
他看著水晶球旋轉,看著裡頭的花開花落,然後女子低啞繾綣的聲音緩緩入耳,讓他怔怔地看著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陶貞兒笑了笑,她覺得此時置身夢中,許多隱藏在心裡許久的話,她也勇氣說了,「或許你從來都不知道,但是我這段日子的確比任何時候都還要來得快樂,真的!」
她的快樂不是虛偽,而是心底的那一點點渴望已經被成全,就如同那女子所吟誦的字句一樣—— 
我喜歡那樣的夢
在夢裡 一切都可以重新開始
一切都可以慢慢解釋
心裡甚至還能感覺到所有被浪費的時光
竟然都能重回時的狂喜和感激
胸懷中滿溢著幸福
只因為你就在我眼前
對我微笑 一如當年
我真喜歡那樣的夢
是啊,那年他溫柔的看著狗兒的眼神,就那麼直接的撞進她心中,讓她無數次的在夢中盼望,那一天他那樣的微笑,是只對著她的溫柔。
她不再是他相看兩相厭的妻,不是他厭惡的陶氏女,他們可以有一個普通夫妻那樣的開始,可以在紅蓋頭掀開的瞬間,她迎上的不是厭惡的淡然,而是一個同她一樣緊張羞澀的眼神。
「祝你聖誕快樂。」陶貞兒把莫湘對她說的話,對他說了一次,雖然她不知道那是什麼咒語還是其他,但是願他快樂卻是真心的。
陸定楠愣了下,然後看著她慢慢消失在眼前,他手裡的水晶球也停止了旋轉,一瞬間,身側的梔子樹不自然的在冬日裡開滿了花。
那白,絢爛得讓他幾乎睜不開眼,他微瞇著眼,感覺到腦袋又是一陣暈眩……

再次睜開眼,陸定楠還沒來得及去想到底是怎麼回事,就聽見小廝一陣高興地喊:「少爺醒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不再是白皙纖弱的女子手掌,穿的衣裳也不是女子的衣衫,甚至還有那一直讓他不適應的肚子也消失了。
他知道他回來了,身子一動,手邊碰到了一個冰冷堅硬的東西,他低頭一看,那是他剛剛拿在手中的水晶球,他不自覺低喃道:「原來不是夢……」他用手摩娑著冰涼的水晶球,緊接著想起昏迷前的記憶,他再也躺不住,快速下了床,對著一旁正等著吩咐的小廝急促的問:「少奶奶人呢?少奶奶怎麼了?」
小廝似乎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給嚇住了,結結巴巴的道:「少奶奶還沒醒呢,說是動了胎氣,怕是要不好……」
他話還沒說完,陸定楠就頭也不回地衝了出去。
小廝見狀連忙跟著跑了出去,擔心的喊道:「少爺!少爺!可別跑了!您要是再滑倒撞到頭,老爺非得罵死我不可啊!」見追不上了,他跺跺腳,忍不住嘟噥道:「少爺也聽我把話給說完啊,我說的不好是指胎可能會不好,可不是少奶奶啊!」小小聲的抱怨完,他還是很認分的快跑過去。


陶貞兒被安置在他院子裡的屋子,所以他沒有跑多遠就到了兩個人住的正房外頭,他一進屋子,就看到陶貞兒一臉蒼白地靠坐在床頭,床邊站的是陶氏和楊氏,陶氏維持一貫的沉默,楊氏則是看似關心的嚷嚷著—— 
「我就說,年輕人就是不知道愛惜自己,就這大雪天的,一個有身孕的人怎麼就在外頭亂走了?要我說也不見得全都是別人害的,我……」
「誰害得誰?」陸定楠冷著臉走了進來,他身上還帶著一層冷氣,不敢輕易地往裡頭靠,擔心害虛弱的陶貞兒受了寒。「還好嗎?」他聲音輕柔得像是怕驚了她,過了好一會兒才坐到床邊,仔細的瞅著她。
這時候他的注意力全都放在床上的陶貞兒身上,哪裡管得了其他人,陶貞兒蒼白著臉,頭髮也放了下來,看起來少了平日的沉穩,反而柔弱許多。
陶貞兒望著他,想起兩人現在總算回復正常了,忍不住淡淡笑開來。「我還好,就是孩子……大夫說要再瞧瞧,若是好好的安胎,那就好……」說到最後,她的目光不免有些黯然。
楊氏被人忽視得徹底,看著眼前兩人那眼神交會的親熱樣,心中是又酸又妒,說出口的話不自覺添了幾分挖苦,「瞧瞧,咱少奶奶就是不一樣,這憔悴樣也讓咱們家大少爺這麼上心。」她頓了頓,嘆了口氣後又道:「唉,不過也不是我在說,少奶奶還是得當心些,這些年好不容易才懷上這一胎,要是有個什麼不好,這月分都挺大了,這次是幸運,若是……呸!瞧我這話說的,沒的事,肯定平平安安的!」
陶氏聽了緊緊皺起眉頭,再也受不了的出聲喝止,「楊氏,要是不會說話就別說了,少奶奶正病著,若沒事就先回去吧,少奶奶剛好不能管其他雜事了,妳就拎起來管著。」
楊氏被喝斥先是一惱,但一聽到可以把陶貞兒身上的事情又接回來管,心中樂得快開花了,可她也不是個傻的,臉上還是裝出一副苦惱的樣子來。「夫人也知道我不大會說話,這話說得雖然不好聽,但我可是真心關心少奶奶的,您也別跟我一般計較了。」
她一雙眼滴溜溜的在屋子裡轉了一圈,發現沒人願意搭理,氣氛冷得比外頭一院子的雪還要冷,她乾笑了兩聲,也就不再繼續說下去,她心裡想著之前分給陶貞兒的那些差事,不免有些待不住了,抬腳就想往外走。
臨走前,她突然又想起了什麼,說道:「大少爺,我這兒有東西要給你呢!上回你舅舅來了,你恰好不在,就把東西留在我那兒了,你送送我,順便把東西給拿走吧。」
陸定楠之前對於下人做假帳貪瀆的事情還有陰影,甚至楊氏那急著出頭的反應他還記在心上,這時候對待楊氏早就沒了之前那種和善,心裡只覺得厭煩,先是蘇巧兒,後來又有一個楊氏,似乎認定了他就是那拎不清輕重的,以為隨便哄哄就能夠上當了?
他眼神微沉,輕抿著唇,表情看起來和剛剛沒什麼兩樣,但只有陶貞兒見著了他眼裡明確的不快,知道他這是生氣了。
她扯了扯他的衣袖,輕聲勸道:「姨娘既然說了,那你就跟著走一趟吧,說不得真的拿了什麼東西要給你呢!」
之前兩個人互換身體的時候,她明白楊氏的手段,還可以不理不睬,但如今兩人都回復正常,她雖然為了表現大度勸著他,心中卻忐忑不安,因為過往楊氏也常常玩這一手,他們夫妻倆也常常因為楊氏的挑撥而起爭執。
即使兩個人在之前似乎曾經那樣貼近,但是……那種非常時候說的話,是不是能夠當真呢?
陸定楠輕應了聲,注意到她不安的神情,他不動聲色的輕捏了下她的手,低聲在她耳邊道:「放心,她就是說了什麼我都不會當真的。」
陶貞兒錯愕的感覺到他的手指在她掌心輕勾了兩下才放開,她蒼白的臉上猛然浮現兩團紅暈,細若蚊蚋的低聲應道:「嗯……我信你。」
陶氏在床邊站著,表情又是無奈又是好笑,這兩個孩子當真把她給忘了?要不怎麼就這麼若無旁人呢!
陸定楠滿意的看著她難得的羞澀模樣,直接忽略陶氏斜望過來的打趣眼神,他站起身往外走去,一出屋子,楊氏就站在那兒等著,在見到他的時候,眼裡瞬間閃過的得意沒逃過他的眼。
他在心中冷笑一聲,還真把他當成一個孩子唬弄了,以為在經過上回那件事之後,他還會對她什麼事情都不設防嗎?
他之前對楊氏是有幾分移情作用,畢竟他娘死得太早,後來進門的楊氏的確和親娘有幾分相像,她一進門又特意討好他,他在陶氏和楊氏之間自然偏向楊氏這邊。
只不過楊氏那種有心機的討好,隨著他越來越大,就慢慢開始行不通了,她也不傻,知道自己說的話分量沒那麼重了,就帶出楊家曾經對陸家多有照顧,只是現在楊家的光景不在,他這個楊家唯一的外孫就必須多加照看才是。
陸定楠這人對人有偏見的時候,怎麼說他也不信,就比如陶氏和陶貞兒,之前他總以為陶家女都是別有心機的,自然大多時候都沒給好臉色看,甚至陶貞兒有時候受了楊氏或者是蘇巧兒的欺負,他也不聞不問。
但是他的執拗,一旦被扭轉了,對方的一言一行都會讓他放大檢視。
楊氏上回幫著那些下人說話,他閒著沒事,就讓陶貞兒打著他的名義,去查查楊氏這些年在府裡負責的差事還有帳目,楊氏又不是多麼謹慎小心的人,加上那帳目表面上做得四平八穩,但是絕對禁不起深究,自那時起,他對楊氏的印象就已經處在很危險的邊緣了,即使他並不認為楊氏能對他做出什麼事,但是對她心中那一點計較,卻也摸得有八九分了。
以前他總以為不過就是女人,能夠玩出什麼花樣?但現在想來,是他一直都小看了。
他腦子裡這些想法不過是一瞬間,在走到楊氏面前三步遠的時候,他臉上已平淡得沒有多餘的表情,淡聲問:「姨娘不是說有什麼東西嗎?也不用勞煩姨娘去取了,等會兒吩咐下去,讓下人去拿就行。」
楊氏沒想到他幾句話就打算結束談話,心一慌,不自覺拉住他的衣袖。「楠兒,難道你忘了姨母以前對你的好了?想當年你還是那一丁點大的孩子,我那可憐的姊姊就這樣丟下你,還是我三餐過問,甚至就是你的衣裳也都一針一線的縫出來的,你……」
楊氏還絮絮叨叨的想說些她以前做過的許多事,只不過陸定楠卻沒有以前那樣容易心軟。
畢竟仔細想想,當初如果不是楊老太太親自上門,逼著祖母一定要父親再娶一個楊家女進門,陸家也不會鬧出妻妾同時進門的鬧劇來,而楊氏總是說自己做得多少,又常常在他面前說陶氏這個後母有多麼不慈,但如今看來,陶氏這個後母或許做得不是最好,但也絕對沒有楊氏說得那麼不堪。
「姨娘,當初楊家堅持要送妳入門的時候,不就是打著要照顧我的理由嗎?如今妳說這些話又有什麼意思呢?」
楊氏的話突然一頓,不敢相信的看著他。「你……你說什麼?」
陸定楠沒有退縮,直接迎上她的驚愕的目光。「我剛剛說得夠清楚了。」他低頭淡淡的瞥了一眼被她拉著的衣袖,手輕輕一振,她就脫開手去。
有些事情不說,只是想留點情面,但若是對方都已經欺負到自己頭上,還要講究情面什麼的,那就太愚蠢了。
楊氏望著陸定楠,像是看見了年輕許多的陸文昇,只是陸定楠的容貌和嫡姊更為相似,那雙劍眉下是一雙桃花般的眼眸,眼裡也有著嫡姊處變不驚的淡然,皮膚也比普通男人白皙許多,淡色薄唇總能說出最打擊人的話來。
以前他是針對陶氏和陶貞兒,如今這樣的話語用在了自己的身上,她只覺得這樣的陸定楠著實有些可恨。
「楠兒……是不是那兩個陶家女人對你說了什麼?那兩個女人都是沒存著好心,就等著你把母家給忘了,好一心顧著她們陶家,你可不能讓她們三言兩語的給騙了啊!」楊氏急促的說著,就連她嘴裡所說的那兩個女人就在屋子裡這件事情也忘了,她滿心滿腦的就只有一個念頭,陸定楠怎麼能夠忘記她對他的好了?怎麼能夠忘記楊家才是他的親外家?
這些個質問的背後是如深淵般的惶恐,她不想承認的是,若是連陸定楠都不打算理會楊家、理會她,那楊家還有她又該如何?
楊家這些年早已經讓唯一的男丁楊敬寶給敗得差不多了,現在不過是靠著是陸家親家這層關係,在外頭做上幾筆生意,以維持基本的開銷罷了。
而她打從入門起,陸文昇就沒給她好臉色過,甚至對她不聞不問,若不是她是陸定楠的姨母,府裡的下人不敢太過分,還掌管了中饋,哪裡能夠活得這般風光?
陸定楠又怎會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只是越是這樣,他就越是覺得可笑,她如果還有一分真心是為了他著想,就絕對不會說出這般話來。
陸陶兩家這些年的關係越來越緊密,他的妻子也是陶家女,她這般挑撥除了鬧得和岳家關係不好、夫妻失和外,對他完全沒有半分好處。
他懶得再同她多說,眼神一冷道:「看來姨娘是沒有要拿給我的東西了,這天兒冷,姨娘還是趕緊回自個兒的屋子裡去吧。」
楊氏還不死心,拿出帕子,眼邊一抹,就帶下幾滴淚來。「我可憐的姊姊啊,您怎麼就去得這樣早,自個兒的孩子都不認母家親戚了,還打算認賊作母,也不知道娶了個怎麼一個不賢的婦人……」
「誰不賢了,給老子說清楚!」陸文昇陰著臉,口氣不佳的瞪著楊氏。
這才一會兒功夫,她也能過來這兒鬧騰,可見得是日子過得太清閒了,才有這份閒心在這裡挑撥離間。
「老、老爺……」楊氏瞧見陸文昇就站在另一頭,嚇得連話都說不清楚了。
「滾!回妳的地方去!」
陸文昇連看也不看她,只看著兒子,皺著眉上下打量了一番,才沒好氣的道:「怎麼,摔了那一下暈了過去,現在倒是清楚了不少。」他這話已經說得很直了,只差沒直接說之前他讓楊姨娘給唬弄的時候,根本就是腦子不清楚了。
打以前開始父子倆就沒有正經說過什麼話,兩個人像鬥雞似的對陣也不是什麼稀奇事,陸定楠懶得回應,卻攔著他不讓進屋子。「進去做什麼呢,一身的寒氣。」
陸文昇先是一陣驚訝,隨即饒富興味地盯著兒子瞧。「嘖嘖!真想不到啊,剛剛下人跟我說你聽見你媳婦兒不好了,跑得比飛還快我還不大信,現在……倒是有幾分意思,護成這個樣子,連我都不讓進屋了?」
「外頭涼,容易帶著寒氣。」他剛剛摸著陶貞兒的手,就覺得她的手太涼了些,她的身子已經夠虛了,要是再受寒那可怎麼是好?
「成!不進去就不進去。」難得兒子對媳婦兒這麼上心,他這個當人家公爹的也不好多探問了,斜眼一瞧,楊氏還杵在那兒,他不耐的又罵道:「還站在那兒做啥?沒點眼力的東西!」
楊氏原本像是恍了神,被這麼猛然一喝,驚得連連往後退,腳步一個踉蹌,差點就拐了腳摔到地上去。
她身邊的丫鬟連忙上前攙著她,兩個人退到一邊,楊氏難得能見陸文昇一面,雖說剛剛說的話似乎已經惹得他不快,但想起最近楊家人送來的口信,她還是不得不硬著頭皮往前湊。「老爺,我娘家兄弟前陣子捎了信給我,說是得了好酒,想邀老爺……」
陸文昇冷笑兩聲,打斷道:「楊敬寶的好酒我可不敢喝,上回喝酒他張口就是一千兩,怎麼,才多久時間,又缺銀子了?」
楊氏被他這諷刺的話,刮得臉色又紅又白,舌頭都打結了,心裡暗恨娘家兄弟不爭氣,同時也埋怨陸文昇不給楊家人面子,居然在陸定楠面前,毫無顧忌地說著楊家的敗落,最後她只能在陸文昇的冷眼下,由著丫鬟攙著離開。
陸定楠看著楊氏狼狽離去,又見父親臉上連半絲的動容也沒有,只是背著手,冷淡的看著天上又開始窸窸窣窣下起的雪,他突然很想問,能夠對楊家人如此狠絕,是不是一開始就不曾對他的生母有過感情?
他不知道他已經把困了自己多年的疑惑給問出口,但既然問了,他也不會後悔,他定定地看著父親,等他給一個答案。
陸文昇看著這個已經長成足以讓他驕傲的兒子,忽然發現,或許這樣孤傲的性子下,其實是一種天真的自負,不過,人無完人,他不介意在這個時候盡一個當老子的本分,教教這小子人生最重要的課。
他嘴角輕扯,平淡的嗓音沒有任何的渲染,只有那曾經滄桑的眼神為這句話添加了重量,「小子,我今天就教你一句話,珍惜眼前人,別讓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阻礙了你,那些都是不值當的東西。」
是不是愛過,不管對他來說或是對兒子來說,都已經過去,他們能夠做的,只有珍惜自己現在最該珍惜的人,至於其他人,他們已經盡了那點心,若想要奢求更多……又與他們何干?
陸定楠垂眸不語,定定的看著自己的手,感受著不久前握在手心、略涼的柔荑,心中柔成一片汪洋。
一片雪花輕輕飄落,如同那個旋轉的水晶球裡的梔子花,綻放在手心,緩緩消融。
他緊緊握起拳頭,心有所感,抬頭看向父親,又看向屋子那一頭,堅定的道:「我明白。」
陸文昇輕輕點頭,回以滿意一笑。
第5章
由於陶貞兒摔了一跤,大家都沒能好好過年,不過萬幸的是,才剛出了年,大夫就說這一胎雖然保得艱難,但總歸是保下來了,只是大夫也提醒了,接下來不可再受刺激或者做什麼太大的動作,以免早產。
大夫說這話的時候,陶氏就在一旁聽著,她連忙點頭,待下人將大夫送走後,她沒好氣的瞋了姪女一眼。「聽到了沒有,接下來可不能再莽撞了。」
陶貞兒默默點頭,雖然她也不清楚自己是怎麼摔的,那時候身子裡的魂還是陸定楠的。
陸定楠卻見不得人說她,插嘴道:「放心,蘇巧兒我已經趕出府了,以後再沒有那不開眼的。」
事情經過他可是清清楚楚,剛醒來那日他還沒來得及收拾蘇巧兒,等確定陶貞兒沒事之後,他就沒能忍住,直接帶人抄了蘇巧兒的屋子,把人拉出來按著府規打了頓板子,而後趕出府去。
不過他可沒忘記她挨板子的時候喊出的那些話……他眼神一黯,想到今兒個沒那麼不識趣的出現在這裡的楊姨娘。
或許是上回被父親狠狠的傷了臉面,這幾天她比平日安分許多,沒惹人煩的一直在面前晃悠,只是越是這樣,他越覺得蘇巧兒嘴裡吐出來的那個消息有幾分真。
陸定楠下意識用指腹輕撫著戒指,想著派出去的人不知道查得如何,突地,他又想到了什麼,顧不得陶氏還在一旁,讓小廝把一堆油紙包給拿進來,柔聲對著陶貞兒道:「這些都是妳愛吃的蜜餞糕點,等等讓人一樣樣拿出來配著藥吃,不過可別像個孩子似的吃多了。」說完,他深情的注視著她,還替她攏了攏散落的髮絲。
不只陶氏,就是一旁許多小丫鬟聽見了、瞧見了都忍不住臉頰泛紅,一個個都羨慕著少奶奶好福氣。
陶貞兒臉頰泛紅,有些羞澀地瞥了眼周遭笑盈盈的臉,忍不住低聲道:「別這樣,讓人瞧見了笑話。」
「有誰看見了?」他抬起頭,一個個的看了過去,眼裡可沒剛剛那樣的柔意,反倒多了幾分銳利,讓一干小丫鬟馬上低下頭去。
別看少爺對少奶奶溫柔得很,只要想到前些日子蘇姨娘挨打的那個慘樣,本來心中還有什麼小心思的也全都丟了去。
蘇姨娘可是少爺之前最寵愛的,結果卻落到那般田地,雖說她是活該,竟然敢對還未出生的孩子動手,但是少爺半點情分也不講,直接押了人就上板子,打得皮開肉綻也不停手,最後還把人給打發出府,知道這事兒的,也不是沒人嘀咕過少爺的心可比外頭的霜雪還冷。
陶氏看著夫妻倆這般恩愛,在陸定楠看過來的時候,嘴角也禁不住笑意,拿了帕子半遮著臉,開起玩笑來,「我可也什麼都沒看見。」
陶貞兒讓自家姑母兼婆婆這般打趣,臉紅得更是如蒸熟的大蝦似的。
陶氏知道自個兒在這兒是有些妨礙了,笑道:「行了,我就是過來瞧瞧大夫是怎麼個說法,貞兒,接下來可別淘氣了,好好養著身子,把孩子好好生下來才是正經。」
陶貞兒偷覷了陸定楠一眼,才回道:「貞兒知道了。」
只不過這次可真不能怪她,明明就是他……她輕嘆了口氣,想著那樣太過怪誕的事兒,若不是親身體會了一次,她也無法相信。
陶氏點點頭,便離開了,順道打發了丫鬟出去,把屋裡留給他們小倆口。
過了一會兒,陶貞兒忽然想起好不容易換回身子的事情,心裡一動,扯著他問道:「夫君……你說我們是不是該尋個寺廟好好上幾炷香才行?這會兒的事兒,我到現在還覺得有些不踏實,就怕……」哪天若又來這麼一次,她肯定受不了。
看著她擔憂驚慌的小臉,陸定楠心中一軟,點點頭道:「可以,不過得等妳安胎好才行,要不然我不放心。」
她就算平日再怎麼成熟穩重,畢竟還是一個女人,聽見丈夫說出這樣貼心的話,心裡頭還是欣喜的。「那是自然。」
夫妻倆又說了一些小事,氣氛雖然平淡,但彼此偶爾凝望而笑,那種溫馨中帶著曖昧的情意,讓他們都覺得有一種甜意漫進心坎裡。
陶貞兒沒想過居然能夠體會到這樣的甜蜜,笑意一直無法收攏。
這時一名小廝來報,有事需要請大少爺去處理。
陸定楠叮嚀她要記得喝藥,又愛憐的看了她一會兒才離開。
陶貞兒在兩名丫鬟的服侍下乖乖喝了藥,重新躺了下來,突然間一件事閃進她的腦海裡,讓她睜著眼,半天都無法靜下心來。
陸二老爺那帳的問題,還是要找機會跟他提一提吧,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巧合,如果是巧合就罷了,如果不是……或許一場風暴就在所難免了。


過年後,陸家並沒有清閒的時間,不只是陸文昇和陸定楠父子倆,就是陶氏也有許多事兒要忙著。
男人們忙著商船要出海,南北通運又要重新開始,陸定楠到沿海大城去處理細節,好幾天不在府裡,陶氏則是忙著莊子春種的事兒,一時之間陸家的主子除了陶貞兒還有空閒以外,沒人可以幫著帶陸雲茜和陸定西兩兄妹。
陶貞兒經過一個來月的休養,身子好多了,也能夠外出稍微走動一番,這帶孩子的責任就放到她身上去。
雖說名義上兩個孩子是自己的小叔子和小姑子,但是她也算是看著他們長大的,不說當成自己的孩子,就是當著自己的親弟妹也是有的。
知道他們平日讓陶氏拘著學課業,難得到她這裡來,她自然就讓他們小小的放縱了一番。
她領著兩個小傢伙到園子,她坐在小閣裡,看兩個孩子在還有著些許殘雪的園子裡穿梭玩耍。
陸家的園子沒那麼多植栽,假山倒有不少,雖說沒了花開花落的美景,但是奇山峻岩也頗有一番趣味,尤其是兩個孩子常在裡頭鑽來鑽去,把這些長得奇形怪狀的石頭當遊樂場。
忽然之間,兩個孩子臉色有些發白的跑了回來,她原本還以為他們跑累了,回來喝點茶水、吃點點心,只是向來穩重的陸定西看了看她左右的兩個小丫鬟,咬了咬唇不說話,陶貞兒心中一動,讓兩個小丫鬟去把剛剛離開去給兩個孩子拿衣服的以冬給喊回來,然後看了看左右沒人,這才柔聲安撫道:「怎麼了,是摔著了還是惹禍了,要不怎麼這個臉色?」
陸定西躊躇了半天,這才吞吞吐吐地道:「剛剛我們在最邊邊的那個石頭玩躲貓貓的時候,聽見了兩個人在說話。」
陸雲茜一跑回陶貞兒跟前就急著想說,如果不是被哥哥攔著,她早就把剛剛聽見的全都說了,這時候聽見哥哥起了個頭,她連忙接著道:「那女的說她有了身孕該怎麼辦,嫂嫂,有了身孕是跟嫂嫂一樣要生小弟弟的意思嗎?」
陶貞兒還以為是府裡的下人鬧出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兒,想著得找個時間梳理梳理,卻聽到陸定西這麼說—— 
「而且,我聽那兩個人的聲音,好像是楊姨娘和二叔……」
陸定西雖說過了年才滿五歲,但他比同齡的孩子早慧,有些事懵懵懂懂的也知道不對,才會在聽見那兩人說話時,連忙捂住妹妹的嘴,還等那兩人都走遠了,才帶著妹妹連忙跑回來,或許就算不知道這事情的嚴重性,也知道這不是能夠隨便說說的大事。
陶貞兒太過震驚,一時間忘了自己挺了個大肚子,猛地站了起來,不但嚇著了兩個孩子,她也覺得肚子微微的抽疼著,她深吸了幾口氣,緩了緩情緒和不適,勉強略微彎下身子,謹慎嚴肅的對著兩個小傢伙吩咐道:「今兒這事,你們絕對不要再對別人說起了,就當做什麼都沒聽見,明白了嗎?」
陸定西點點頭,表示明白,陸雲茜看哥哥點頭了,也連忙跟著點頭。
經過這事兒,陶貞兒在園子裡是怎麼也坐不住了,等到以冬跟兩個丫鬟回來,她也不說別的,帶著兩個孩子就往自個兒的院子裡走,但她的心卻慌得厲害。
兩個孩子只是聽到聲音,並沒有見著人,或許只是錯認了?她不斷在心裡說服自己,但她也知道這樣的可能性太小了,因為陸定西從小就很會認人,只是楊姨娘和二老爺……她心底一沉,只覺得這事情一旦鬧大,那可就出大事了。
出了園子,剛走進一旁的迴廊,陶貞兒頓時身體一繃,看著迎面走來的陸二老爺,心裡只覺得鯁著一口氣,下意識更牽緊了兩個孩子,不過她表面上不動聲色,仍有禮的問好,「二叔安好。」
陸文虎笑呵呵的,但一雙眼眸卻沒有絲毫笑意,他的目光若有所思地在兩個孩子身上轉了轉,見陸雲茜害怕的避開他的目光,躲在陶貞兒身後,他眸子一瞇,最後直直定在陸定西緊繃的小臉上。
兩方人沒有別的話說,正要錯身而過的時候,陸文虎突然揚聲道:「兩個孩子可愛得很,只是大郎媳婦兒,妳既然幫著大嫂帶孩子,就得教教兩個孩子規矩,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可都是有規矩的。」
陶貞兒深吸了口氣,勉力維持淡然的表情,側過頭,輕輕點了下。「二叔說的是,姪媳婦兒受教了。」
她像是完全沒聽出陸二老爺的弦外之音,鎮定的帶著兩個孩子一步步往前走,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裡衣早就被緊張的冷汗打溼,在這初春的天氣裡,讓風一吹,只覺得背心透心的涼。
即使不曾回頭,陸二老爺那陰冷的眼神就如同附骨之蛆,如影隨形的跟著她。
她知道,兩個孩子就是不說,陸二老爺也絕對把他們三個人給惦記上了。


在看著他們三人離開之後,陸文虎大搖大擺的往楊氏的院子裡去。
倒不是他沒有顧忌,而是楊氏的院子說實在話就是個偏字,也是兄長不想看見她,讓她住的地方離主院越遠越好,也因此才方便了他們的好事。
楊氏的院子裡本來人就不多,在兩個人有了首尾之後,院子裡除了幾個心腹,更是沒有別的人。
一進屋子,陸文虎看著歪躺在軟榻上的楊氏,冷笑一聲,「妳倒是好,剛剛在外頭攔了我說那事兒,現在倒是舒服了,也不想想就要出大事了。」
楊氏本來就因為有孕,變得容易想睡,脾氣又暴躁,瞧他一進來沒半聲問好,還沒一句好話,也嗆了起來。「我又怎麼了?不過就是一個不受待見的姨娘,能出什麼大事,難道能把我趕回楊家不成?!你也別說這些莫名其妙的話來嚇我,我現在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你要是不認我肚子裡的孩子,到時候事情鬧大了,誰都討不了好!」
他沒想到這女人如此不可理喻,他煩躁的用力拍了下桌子,向來溫文儒雅的面容此時布滿陰冷。「還怕鬧不大嗎?我之前就說過了,有事讓人傳話給我就行,妳偏偏要鬧到外頭去,以為園子裡沒人聽見,是吧?剛剛大哥的那兩個小崽子就聽見了,還把這話兒傳給大郎媳婦兒的樣子,我試探過了,那女人臉上是沒瞧出什麼,但妳要是不趕緊跟我一起想個法子,只怕滾回娘家還是好的,要讓人查了出來,妳不是進官府就得去浸豬籠!」
楊氏一驚,連忙坐起身子,吶吶的道:「我剛剛瞧過了,說話的時候附近明明就沒有人……」
「瞧過了?!用妳這豬腦子想想,園子裡一堆藏人的地方,兩個小崽子隨便往哪個山洞裡一鑽,妳能夠知道?!」陸文虎不屑地瞪了她一眼。「妳要這樣自欺欺人我也沒辦法,不過妳可要想好了,我大哥是什麼性子妳知道,當年陸家發家起來的時候,我大哥手上絕對也是有過人命的,妳別瞧著他這些年好說話了,就以為能夠把他當軟柿子捏。」
他雖然敢在府裡胡來,那也是因為衝著大哥再怎麼說也會看在兩個人是親兄弟的分上,對他做的事睜隻眼閉隻眼,只不過楊氏肯定就沒有這種待遇了。
他大哥前些年就讓楊家給惹煩了,更別說楊氏和楊敬寶那蠢貨,這些年私下做的那些小動作,還打量著他大哥對楊家有著親家的情分,就使勁的折騰,他在一旁冷眼看著,他大哥是等著一刀兩斷的機會,好斷了楊家這門親戚呢!
當年大楊氏對於大哥的確是有扶持起來的情分,不過人死情消,這些年楊家沒什麼幫助不說,還不斷踩著大哥的底線,就說上回大郎媳婦兒查出那下人的事吧,上面剛打了人,下頭楊氏送錢出去的路子就全都被截了,如果不是楊敬寶託人找了他傳信,說有一段時間沒收到銀兩了,楊氏這蠢貨只怕還不知道他大哥早已把她的那些路子都給堵了呢!
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楊氏終於知道要緊張了,她急忙站了起來,慌亂的來回踱步。「那……那可該怎麼辦才好?」
「怎麼辦?涼拌!」陸文虎坐了下來,心裡也琢磨了起來。
真要不理會是不可能的,楊氏這蠢貨說不定會惹出更大的麻煩,更何況大郎媳婦兒看起來雖然不聲不響的,可之前那打人的事兒他也聽說了,就怕她現在隱著不說,哪一日掀了他們的底,到時候只怕會有更大的麻煩。
屋子裡瞬間寂靜無聲,兩個人都各自懷著打算,只是那念頭卻是一致的,那兩個孩子年紀小,就是說了也不大有人信,主要要對付的就只有陶貞兒一個人。
楊氏這些日子受夠了陶家兩個女人的氣,可她想來想去都沒想到一個周全的法子,焦躁之際,忽然一個主意冒上心頭,她還來不及細想就脫口道:「乾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除了她吧!」話一說出口,她自己也嚇了一大跳,但是很快的她又興奮了起來。「這個主意好啊!再怎麼防,哪能防得了人的一張嘴,倒不如除了她,那麼就算少了蘇巧兒幫我們離間大房也無所謂了。」
一聽到那個名字,陸文虎也一肚子火。「別提那個蠢貨,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一開始讓她看能不能仗著寵愛偷點大房的消息出來,結果大事沒成,就連吹枕邊風都做不好,最後還蠢得自己下手想弄沒大郎媳婦兒的孩子,嘖!」
他不想多說了,怎麼他遇上的女人一個比一個還蠢,不管是蘇巧兒還是楊氏,都是只會捅樓子的蠢貨,還老是要他來擦屁股!不像陶家女人,一個賽一個的精明,看起來是冷冷清清的不怎麼討喜,但要說腦子,十個楊氏都抵不過一個陶貞兒。
至於除了陶貞兒這個法子嘛……他摸了摸下巴,同意道:「行!只是這事兒還得好好安排,可不能像蘇巧兒那沒用的女人一樣。」手段拙劣得他都看不下去了。
想起了蘇巧兒,陸文虎忍不住皺緊了眉。
那女人據說挨了板子後被賣出府,只是這些日子他尋了人去打聽,半點消息也沒有,他倒不是好心的希望她沒事,只是怕她蠢笨,嘴也不牢靠,把一些大事給說了出去,那他許多事可就得多做打算了。
楊氏沒注意到他臉上一閃而過的狠戾,心裡只想著若真能除了陶貞兒,是不是也能除了陶氏那女人?


陸定楠趕了兩天的路,風塵僕僕地來到港口邊的一個小院子裡,本來是要來處理一批落水的貨物,卻沒想到事情才剛處理完,胡老又扔給他這麼一個大消息。
他的表情先是驚詫,接著是驚駭,最後則是冷然,他看著坐在對面的胡老,再次確定的問:「這消息有幾分真?」
胡老一聽,氣得差點跳起來。「這樣大的消息,若是沒有幾次確認過,我敢說出來?這一個不好,說不得就是要殺頭的罪過,我能夠胡說嗎?」
陸定楠冷笑道:「是啊,人人都知道這是要殺頭的罪,偏偏還是有人沒腦子的要往上頭撞。」這個人還那麼剛好就是他的二叔。
沒想到平日裡看著二叔一副只會花天酒地的樣子,一出手就是這樣的大事,如果不是他恰好翻到了二叔家的帳本,還不知道二叔家原來都是兩套帳冊。
之前他看過的是另外一種,帳是假帳,偏又做得特別真,看過去就是生意不好的鋪子,除了進貨外,沒什麼大生意,如果不論裡頭常常有被人給領走個十兩百兩的,一看就是二叔自個兒從鋪子拿錢沒回補的以外,似乎也找不出什麼大毛病。
而他後來看到的那一本,乍看之下也沒有什麼問題,只是一筆筆大量的進貨,還有快速的清出,帳面上的銀子卻不見多,甚至還虧損,反而要從大房走帳過來,這要說沒問題,那才有鬼。
沒想到本來只是要查查二叔在搞什麼鬼,卻沒想到深查之下,竟查出這樣大的問題來,二叔居然私賣通貨給倭人!
如今不禁海運,只是往外賣的東西都有掛牌才能出海,防的就是民間私下把貨賣給倭人,正是因為幾十年前那場倭亂,委實讓沿海一帶損失慘重,怕一旦和倭匪繼續通商,讓倭匪嚐到了甜頭,又會引起多年前的那種動亂。
胡老也是經過那事的人,所以特別不能理解陸二老爺為什麼敢冒著這麼大的風險去做這事,他憤憤地道:「陸老二的腦子是不是不清楚了?你爺爺全家當年就是在那場動亂裡沒的,一家子只剩下母子三個,這樣的慘事他也能忘?也能夠昧著良心拿著你爹的錢去進貨,空手套白狼的去賺倭匪的銀兩?!這是你爹還不知道,要是知道了,說不得拿刀砍了他的心都有了!
「這也是當初我和其他掌櫃的太不上心,對你二叔老是打著你爹的招牌四處去拉生意不多加關注,連帳冊分了兩種都沒留心,只想著這是他們兄弟的私事,我們也不好多嘴,沒想到一忽略,竟鬧出這樣的事情來。」
陸定楠對此不予置評,只是從得知的消息推敲,他更覺得古怪和不解的是,楊家居然也摻和其中?!楊家究竟什麼時候和二叔有了牽扯?
他可不認為二叔是個大好人,他爹都放手不管楊家的時候,他倒是那麼好心,還拉著楊家一起做生意去,這中間要是沒有古怪,他的名字就倒過來寫。
一直默默坐在一旁的中年男人,聽兩人說了半天後,終於開口了,「所以現在你打算怎麼辦?告訴你爹,還是直接找你二叔讓他停手?」
「岳父……」陸定楠才剛開口打算說說自己的看法,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他的話。
三個人互看一眼,隨即把桌上的東西都收了起來,陸定楠才喊了進來。
陸定楠的小廝從外頭幾乎是連滾帶爬的進門來,滿臉恐慌,看著三個主子都瞪著眼等著他說話,他焦急的道:「少爺,府裡傳來消息,說是前天晚上抓了個賊人,那賊人說、說是去和少奶奶私會的!」
第6章
離那日在園子裡遇見陸二老爺已經過了幾天,陶貞兒一直想找機會跟陸定楠提這件事,偏偏他人不在府裡,就是想說也找不到機會。
開春後,海岸上又有不少小船失蹤,甚至大船讓人劫掠的事情頻傳,陸文昇有心放手,他老人家乾脆坐鎮家中,讓陸定楠去外頭處理這些事兒。
陶貞兒懷著七個月的身子,攢著祕密又不能說,不過幾日,本來已經好些的孕吐,似乎又開始了。
不知道是因為孕吐,還是因為肚子開始如吹氣一般的變大,她睡得越來越不好,一點點動靜都能夠驚醒她,所以就算陸定楠不在,她也不讓丫鬟進來內室,頂多就在外頭候著。
這一天半夜,她迷迷糊糊的睡著,忽然外頭一陣騷亂聲,她猛地被驚醒,馬上派個丫鬟去打聽,結果她的丫鬟還沒回來,又聽到嚷嚷聲傳來,說是公爹讓人來請,等她打理好衣裳過去時,就看見一個男人被打得跪在地上不敢說話,公爹站在前頭,眼神冷得可以殺人。
「大郎媳婦兒,這人說是來和妳私會的,妳說呢?!」
陶貞兒倏地睜大雙眸,她奮力撐起身子從床上坐起來,這才發現自己剛剛是在作夢,她滿身大汗,想喊人來,卻後知後覺的想到自己現在可是被關在祠堂裡的屋子裡,別說是丫鬟,就是婆子都只有一個又聾又啞的,頂多只給送飯和送洗澡水。
她回想起那天晚上,打從聽見公爹那句話後,她的腦子先是一片空白,緊接著她大聲辯白—— 
「絕不可能!」陶貞兒站得直挺挺的,看也不看地上的男人一眼。「兒媳雖然不是書香門第出身,但是知曉三從四德,《列女傳》、《女誡》也是讀過的,絕對不可能做出這般不守婦道的事!」
陸文昇自然也是相信媳婦的,不僅因為她是老友之女,也因為他明白她的性子,她絕對不會做出敗壞門風和名聲的苟且之事,但問題是,這個男人信誓旦旦的說自己就是來私會她的,嘴裡不乾不淨不說,還拿出一條巾帕說是她給他的,人證物證都在,又是在眾目睽睽之下給抓住的,他就是想當做沒這回事也沒辦法。
兩相權衡之下,他只能先讓兒媳婦先到祠堂裡的屋子裡住著,表面上是軟禁,等著查明真相,一部分也是免得讓那些流言流語髒了她的耳朵。
陶貞兒要說心中不忐忑,那是騙人的,只是她更相信自己立身正,自然會有人還她清白,所以她也安安穩穩的在祠堂住了下來。
只不過住進祠堂的第二天,隨著早飯送過來的一封信,她看了之後,沉默了半晌,當天不再孕吐了,胃口卻少了大半。
第三天,她望著屋外正吐著新芽的大樹,怔怔的發愣了一整天。
到了第四天,陸定西和陸雲茜兩個小孩子瞞著所有人偷偷找過來的時候,看到嫂嫂消瘦許多,他們都嚇了好一大跳,還以為是有人苛待了她。
「嫂嫂,是不是有人不讓妳吃飯?」陸雲茜看著嫂嫂,傻愣愣的問。
陶貞兒疼寵的摸了摸她的頭,淡笑回道:「沒有,沒有人不讓我吃飯。」
陸定西是個聰明的孩子,府裡這幾天鬧的事他也知道,所以他站在一旁,有些惶恐的看著嫂嫂,怯怯地問:「嫂嫂……是不是我們那天聽見了那件事,所以惹禍了?要不我去跟爹爹說吧,爹爹那樣聰明,肯定—— 」
「不!千萬別說!」陶貞兒馬上阻止,隨即重重嘆了口氣。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她要是還不知道前因後果,那也太傻了,只是這時候說楊姨娘和二老爺有染,公爹和其他人會怎麼看她、怎麼想她?只會認定她是因為心虛,才口不擇言的攀咬他人。
先不說楊姨娘和二老爺會不會受到質疑,但是姑母肯定就難做人了,甚至還會讓人懷疑,這是不是姑母教她的說法,就是為了剷除楊姨娘這個人。
楊姨娘就是有萬般不好,但是她畢竟是楊家人,沒有當場抓姦在床的證據,自己隨口一說,只會造成更多的誤會與麻煩。
「可是……可是嫂嫂妳明明就沒有,是楊姨娘和二叔……」陸定西還想說些什麼,就瞧見陸雲茜突然從桌上拿了一張紙,他連忙從她手上搶了下來。「傻瓜,別拿嫂嫂的東西,要是弄髒了……休書?!」
對已經開蒙又聰穎的陸定西來說,他不但看得懂那兩個偌大的字,甚至明白其中的意思,他瞪大了眼,看著依然溫柔微笑的嫂嫂,心裡忽然覺得好難過。「嫂嫂……別走,這一定是假的!大哥都還沒回來呢,怎麼會寫這種東西給妳?!」
陶貞兒沒說什麼,只是點點頭,然而看著他手裡那封休書的目光,卻顯得黯沉。
該不該相信,這是一直縈繞在她心裡的問題,她想著,她究竟該相信這封信,還是相信這些日子裡,陸定楠對她的心意?
她知道自己可能是在胡思亂想,可是就是忍不住,如果沒有互換了身體,他會像現在一樣溫柔的待她嗎?會像現在這樣,讓她以為自己是被愛的,是他放在手心上的珍寶嗎?
曾經她也期待過郎騎竹馬來,遶床弄青梅的感情,曾經她蓋著紅蓋頭的時候,也想過能與他舉案齊眉的過一輩子,可是他一次次的冷淡回應,一次次的冷眼相望,她的心經歷過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也變得敏感和脆弱。
如今他對她的好、對她的溫柔,她在驚喜羞澀的同時,總是忍不住心慌。
什麼時候他的溫柔會收回呢?會不會當下一個蘇姨娘出現的時候,他又會變得同以前一樣呢?
她陷入自己的思緒中,沉默了下來,連兩個孩子什麼時候離開的也不清楚,屋子裡靜悄悄的,只有桌上那一份休書靜靜地陪著她。
一切都還沒有答案的時候,門外突然響起了腳步聲,打破了寧靜。
陶貞兒聽著腳步聲,想著算算時間他也該接到消息回來了,心緒反而沉澱了下來,只是緊絞著的手指,說明了她還是無法放下。
當門再度被打開的時候,她轉過頭,看著來人,然後瞪大了眼—— 


陸定楠快馬加鞭趕了兩天的路回來,人都還沒進到大廳,就聽見二叔吊兒郎當的道:「大郎媳婦兒看起來是個乖巧的,誰知道實際上會那樣不堪,我說大哥,這就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要我說,這樣的女人就該浸豬籠,讓人瞧瞧咱們陸家也是有規矩的人家。」
陸定楠聽不下去,一走進去,還沒跟父親問安,直接對著二叔冷言道:「喔?原來二叔也明白什麼叫做規矩。」
陸文虎愣了下,臉上帶著明顯的不滿。「姪兒可真是本事大了,半點規矩也沒有了,我怎麼說也是親二叔呢!」
緊跟著後頭走進來的一名中年男子,搶在陸定楠之前接了話,「陸文虎,你那張嘴若是繼續再沒個把門,我一刀子也能讓你規矩不起來!」
「陶銘亨?你怎麼會在這兒,你不是出海去了?!」陸文虎臉上閃過一陣的慌亂,不過很快的又冷靜下來。
陶銘亨來了又如何?他自個兒養的女兒偷人,難道他還能有臉面繼續在這裡裝樣不成?
陸文虎想了想自己的安排,覺得不會讓人看出漏洞後,又理直氣壯的道:「怎麼,事實還不讓人說?這可是人贓俱獲,我住在邊上的屋子都聽見了,我大哥親手抓的人,哪還能有假?」
陶銘亨和陶貞兒的氣質有點類似,看起來平平淡淡的,像是脾氣好的樣子,身形高瘦,若是換了一身衣裳,說是讀書人也有人相信,只是和陶貞兒還有陶氏比起來,他所展現出來的和氣可就真的是假象,他向來敢說敢做,脾氣也是硬得很,他早就看陸文虎不順眼,又讓他這麼一挑釁,嘴裡就更是不饒人了。
「陸老二,你也別在那說風涼話,你自個兒都大禍臨頭了,還有時間管我女兒是不是偷人?!你先管管你自個兒的老婆姨娘有沒有偷人就行,一窩窩的崽子跟狗一樣的生,還自以為能幹,也不知道中間有沒有一堆都是別人的崽子!」
「你—— 」陸文虎氣得差點沒吐血,尤其當他想起自己和楊氏的那點破事時,心裡也忍不住懷疑起屋子裡的那些女人。
「行了,鬧什麼!」陸文昇大喝一聲,打斷兩人,「老二,你也別說風涼話,這事兒都還沒查清楚,你就往姪媳婦兒身上潑髒水,你也想想自己虧不虧心!陶兄,我不會冤枉了媳婦兒,只是有些事情還是得說個明白,畢竟這可是有關女子名聲的大事,不是?」
乍聽之下,陸文昇的話像是各打兩人五十大板,不過仔細推敲,就知道他的心還是偏向陶銘亨。
陶銘亨冷哼一聲,轉頭看著陸定楠。「小子,你自己說呢?你的妻子,你信或者不信?」
陸定楠臉色難看,但是回望著岳父的眼神,卻無比的堅定。「沒有信不信的。」
聞言,陶銘亨的臉色瞬間一垮,正要發難,又聽到他說—— 
「她說什麼,我就信什麼,貞兒是我的妻,我只信她說的話!」
陶銘亨這才鬆了眉頭,第一次覺得這個臭小子看起來順眼了點。
陸文虎可不能讓他們壞了他的好事,他趕緊煽風點火,「我說大郎,你也別太相信女人那張嘴……」
他話還沒說完,陸定楠便衝上前去,狠狠給了他一拳,他還沒回過神來,陸定楠緊接著又是一拳,如果不是陸文昇趕緊拉住了他,說不得他還會繼續打下去。
陸文虎踉蹌地站了起來,大聲嚷嚷著,「你這是做什麼?!我可是你的親二叔,你居然為了一個女人打我?!來啊!別攔著他!我就要瞧瞧這個小子敢不敢打死我!」
陸定楠面色冷酷的抽出隨身的佩劍,一劍劈開了一旁的桌子。「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他眼中的殺意明顯,看起來可不是開玩笑的,陸文虎害怕的退了幾步,嚷嚷聲也帶著心虛,「我、我可是你二叔啊,你……這是做什麼?你……大哥你就不管管他嗎?!」
陸文昇冷眼看著這一幕,更加瞧不起自家二弟,在心裡暗罵,你敢說別人媳婦兒的壞話,一盆盆的髒水往上倒,現在人家火大了,倒又孬了,沒那個膽子繼續往下說了?
只不過他也不能讓兒子真鬧出什麼事兒來,要是姪子打叔叔的事兒傳了出去,他們陸家以後還要不要做人?於是他話題一轉道:「行了,別做得過了,你媳婦兒在祠堂那兒,你先去看看吧。」
陸定楠聽見祠堂兩個字,心就忍不住一揪,陶貞兒的身子本就偏涼,又去了祠堂那樣陰寒的地方……他沒多想,直接轉身就走。
陶銘亨看他似乎真的把女兒放在心上,臉色好了不少。
陸文虎在沒人注意到的時候,冷冷一笑。
這些人就儘管得意吧,他們以為他只布下這一手而已嗎?呵,他還等著接下來聽到陶貞兒「暴斃而亡」的消息呢!至於是打擊過大,還是作賊心虛,嘿嘿……不管是哪一種,她身上的髒水肯定去不了了,到時陶家和陸家的關係還能夠跟現在一樣嗎?他很想看看這場好戲會怎麼進行下去。


當陸定楠來到祠堂打開了陶貞兒住著的屋門,看見的那一幕,讓他幾乎無法思考,他快步向前,手一拽,就將背對著他的女人直接甩到屋外去,而另外一個抓著陶貞兒、面對他的女人,則被他毫不留情地直接勒住了脖子,手一扯一甩,也扔到一旁去。
他的動作行雲流水,快得不過幾個喘息,他才不管那兩個該死的女人是暈了還是死了,他緊緊抱著失去意識的陶貞兒,看著她的脖子上被勒出了一圈紅痕,鼻下的氣息薄弱,整個人都慌了,趕忙攔腰抱起她就往外走。
院門口兩個守門的婆子,看著他抱著人出來,一個不知死活地上來攔阻。「少爺,老爺說了不能把少奶奶……啊!」
婆子的話還沒說完,就讓陸定楠一腳給踹了出去,他連話都不想說,也不回他們的院子,看到正好跟著過來的小廝就讓他趕緊去喊大夫,他則是直接走進正院,不管不顧的隨意踢開一間房間,直接將人給放上床。
大夫來得很快,那個小廝很機靈,看少爺臉色很難看,知道這事情緩不得,便乾脆直接把老大夫給揹過來了。
陸定楠看著陶貞兒臉色蒼白的躺在床上,纖瘦的身子襯得她的肚子更大,他冷著臉,就那麼靜靜的看著她,緊握著她的手有些抖,直到大夫來了,他讓人給硬拉開來,他的視線依然定定地望著她,當大夫一邊皺著眉一邊快速的報著藥方,讓跟著的藥僮去抓藥的時候,他甚至覺得一顆心幾乎要提到了半空中。
老大夫見陸定楠傻愣愣的站在那兒,沒好氣地罵道:「上回就說過了,這胎不安穩,得好好的養著,現在這樣是想來個一屍兩命嗎?!要繼續如此,下回也不用請我看了!」
陸定楠還在恍神,他轉過頭看著老大夫,只憨憨的問了一句,「她還活著?」
「這不是廢話嗎?」人要是沒活著,他們請大夫來做什麼?
「那就好……」他半跪在床前,一手緊緊握著她冰涼的小手,一手輕撫過她的髮,目光灼灼的瞅著她,然後慢慢往下移,直到看到她脖子上那一圈已經開始轉青紫的痕跡,眼神逐漸深沉。
老大夫在一旁看著,也忍不住搖頭,這會兒跟這男人是說不通了,看著就跟傻了沒兩樣,他正準備出去讓人找個可以作主的進來吩咐後續照顧的事宜,就看到陸定楠從床前慢慢地站了起來,整了整衣裳,面無表情的往外走。
老大夫突然打了個冷顫,原本踏出去的腳又默默縮了回來。
罷了罷了,他還是先留在這兒吧,陸家大少爺看起來像是要發瘋的樣子啊!
老大夫轉頭看著躺在床上仍未清醒的陸家少奶奶,深深地嘆了口氣。
那脖子上的傷,一看就知道不正常,如果不是自己上吊弄出來的,就是讓人給勒的,不管哪一種,牽扯到這後宅的陰事……唉,大宅子裡怎麼就這麼多事呢!


陸文昇兄弟倆,還有陶銘亨和陶氏等人聞訊趕過來的時候,陸定楠已經把被他拽昏的兩個女人拖到祠堂的院子裡,他人也站在那兒。
他身邊的小廝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他從沒見過大少爺如此憤怒的模樣,原來生氣到了極點,竟是森冷駭人。
起初,陸文昇還沒注意到那兩個女人是誰,而後仔細一看,忍不住皺眉。「這是做什麼?!就算楊姨娘算不得主子,起碼也是你母家那裡的人,這樣—— 」
陸定楠開口打斷父親的話,語氣平靜的道:「她跟另一個丫鬟要用帶子勒死貞兒。」
陸文昇一干人全都嚇了一大跳,場面瞬間安靜下來,尤其是只知道陶貞兒讓陸定楠從祠堂的屋子裡頭接出來,也請了大夫,還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的陶氏,更是驚駭不已。
站在最後頭的陸文虎忽然有個感觸,一個女人有沒有腦子真的很重要,他明明再三交代,讓楊氏乖乖地等消息就好,沒想到這女人居然蠢得親自找人想要殺害陶貞兒,她是以為這宅子裡沒半個聰明人,還是以為她最聰明,可以做得神不知鬼不覺?難道她沒想到,若是陶貞兒莫名其妙死在祠堂,會沒有人發現其中有問題嗎?
他連腦子都不用,就知道她打的是什麼主意,肯定是想把人給勒死之後,裝成陶貞兒心虛上吊自殺,但是她沒那個本事就不要衝動嘛,搞成現在這種局面,大事不妙啊……
陸文昇和陶銘亨可以說是暴怒了,完全不敢相信楊氏到底是吃了什麼豹子膽,光天化日就敢對陶貞兒下手。
陸定楠如果之前對楊氏還有幾分情分,當他看見她對陶貞兒動手,看著陶貞兒挺著個大肚子無法掙開那條帶子的時候,所有的情分就已經消逝無蹤了。
他讓小廝往兩個女人身上潑著一盆又一盆的冷水,直到兩人抖抖瑟瑟的醒了過來,他抽出劍,輕橫在她們眼前。
他平靜且不帶任何波動的目光,緊瞅著楊氏和那一名丫鬟,看得她們滿臉恐慌,冰冷如霜的聲音,如重錘一般落在每個人的心裡。
「妳們該感激貞兒沒事,否則我不會讓妳們還有說話的機會……」
隨即一道尖銳的慘叫聲刺痛了在場所有人的耳朵,除了陸文昇和陶銘亨沉著臉、站得穩穩的,其他人無不面露驚懼,就連陸文虎都驚恐的退了一大步。
陸定楠各賞了楊氏及丫鬟一劍,雖然沒有傷及要害,卻也血流如注,鮮血隨著他把劍抽出來而灑落在地上,她們的哀號聲在一片寂靜中,顯得格外明顯。
院子裡的青石板上,還殘留著水漬,鮮血落在上頭暈了開來,看著豔麗,卻讓人打從心底發寒。
陸定楠臉色不變,就像剛剛拿劍劃的不是人,而是樹幹,血隨著劍身的鋒銳處緩緩落下,他才又開口道:「好了,我現在願意聽妳們解釋了。」他對疼得在地上打滾的兩個女人視若無睹。「我的耐心有限,我也不是那麼想要知道真相,因為我已經想好了妳們什麼都不說的下場……」
他雋朗的面容似乎籠罩了一層的陰影,隨著他說的每一個字,都讓人覺得他深邃的眼裡只剩狠絕。
楊氏一邊哀號,一邊痛罵,「你這個沒天良的白眼狼!我以前就不該想著要攏絡你,應該早早下毒把你給藥死!」
丫鬟捂著傷口往後退,發抖地看著陸定楠銳利的雙眼,慌張地把自己知道的全都倒了出來。「全都是楊姨娘!楊姨娘想把少奶奶給弄死,說這是大好的機會,還說幫了她後,我可以拿一大筆銀子出府,到時候誰也不知道我也幫了把手……」
她說得又急又快,但是所有人都聽懂了。
陸定楠睨著臉色蒼白、死瞪著丫鬟的楊氏,低聲輕問:「為什麼想要她的命?」
陶貞兒從來沒有對不起任何人,甚至可以說她和楊氏幾乎沒有任何交集,楊氏究竟是為了什麼要置她於死地?
楊氏不是罵人就是死咬著唇不說話,她自己也明白,現下要是真把那私密事給說了,等著她的才是一個死字。
此時陸文虎也冒冷汗了,想著那蠢女人可得撐下去,否則就完了……
只是他們的想望,一下子就讓不知道什麼時候溜進來的陸定西給打破了。
陸定西看著衣服染血的楊姨娘一眼,連忙背過身子,抖顫著靠在陶氏的腿邊,大聲的喊道:「我知道楊姨娘為什麼要對嫂嫂不好,我—— 」
陸文虎一聽就知道要壞事,連忙打斷道:「小孩子家懂個什麼?還不來人把小少爺給抱走!」
陸定楠冷冷的瞪了陸文虎一眼,把陸文虎看得心虛到說不出話來,他吞了口唾沫,心中暗道不好,正想抬腿離開,陸定西就死盯著他,紅著眼道:「因為我聽見楊姨娘問二叔說她有了身子該怎麼辦……然後我把這話跟嫂嫂說了,楊姨娘肯定是因為這樣才要害嫂嫂的……」
陸文昇倏地轉頭,瞪著心虛正想溜的陸文虎,咬牙切齒的道:「好!好!好一個畜牲!」
楊氏一聽也慌了,顧不得罵人,尖聲喊著,「那小崽子胡說八道!老爺,您不可以冤枉好人啊!我……我沒有啊……」
陸文昇當初能夠靠著一身膽識拚出現在的身家,絕對不是什麼好性子的,對親弟弟他還顧念著幾分,對楊氏可就沒任何遲疑了,一腳直接踹了出去。
楊氏捧著肚子在地上翻滾。「啊……啊……我疼……老爺……請大夫……我我的肚子……」
陸定楠揮揮手,讓身邊的小廝去請大夫,他看著還偶爾看向二叔的楊氏,忍不住冷笑,惡劣的又道:「記得請擅長婦科的大夫,順便瞧瞧楊姨娘的肚子裡是不是有了孩子。」
陸文昇讓身邊的人也逮住了弟弟,他看著哀號的楊氏,又看看心虛慌亂的弟弟,嘴角勾起殘忍的笑意。「好!好得很!妳……最好期待妳自個兒查出來沒有身孕,要不然……」
楊氏臉一白,自然知道陸文昇的未竟之意,她慌了神,看著一直不作聲的二老爺,轉頭又看著陸定楠,病急亂投醫的哀求道:「楠哥兒,難道你忘了姨母之前對你的好嗎?難道你忘了楊家是你的母家嗎?你……」
陸定楠面無表情地看著她的裙子下襬,似乎也染了血,忽然間他想起了自己那多災多難的孩子,想起了陶貞兒蒼白的臉和冰冷得幾乎沒有活氣的身子,他扯了扯嘴角,低喃道:「情分?姨娘,妳出手要勒死我妻兒的時候,妳所說的情分又在哪裡?」語罷,他轉身離開。
他已經得到了他要的答案,也預見了兩人的下場,他不想再看著她接下來的狼狽,那會讓他想起自己曾經有多愚蠢,竟這般相信她。
在陸定楠轉身離去的瞬間,楊氏知道她完了,她像被扯了聲帶的青蛙,張大了嘴卻說不出話來,只有不知道是悔恨還是痛苦的眼淚不斷落下來。
第7章
拋開喧鬧,陸定楠把劍丟給小廝處理,一個人回到房裡。
他是聽到消息後就馬不停蹄的匆忙趕回來,一身塵土沒有梳洗,他甚至不敢上床去,他坐在床邊,緊握著陶貞兒的手,滿心期盼著她能快點醒過來。
不管這世界上對於情愛的歌頌有多少,這一刻,他只知道能夠握著她的手,感覺她的呼吸,那就是最深的愛。
在一片寂靜中,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他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不過是個小丫頭,卻已經會帶著弟弟妹妹一起吃飯,身子小小的,卻裝成大人沉穩的模樣,如今想來卻是格外的可笑。
第二次見面,是他們訂親前的那一次,她來看望陶氏,他見了一眼,只留下這姑娘看起來可真是古板的印象,直覺感到討厭,是因為她還站在陶氏的身旁。
第三次見面,是訂親的時候;第四次見面是洞房花燭夜掀開蓋頭的瞬間……
嚴格算來,兩人見面的時候不多,如果不是和她成親,說不定幾年後對她再也沒有印象了。
如果不知道她對他的好,如果不曾和她互換了身子,從那麼多人的嘴裡,知道了有一個女人原來這樣對他好,那他或許永遠都不會知道,原來在她看起來冷淡的面容下,一直默默關心著他,始終無怨無悔的等在他身後,期盼他回頭看一看她。
他用另一隻手撫上了自己的臉,輕輕地笑了起來,像是想起了他們曾經浪費的那些時間,同時,他也哭了。
剛剛他看著她幾乎毫無氣息的讓他抱著,他的思緒空白一片,他甚至不敢去探她的鼻息,只能不斷告訴自己她一定沒事,讓人去喊大夫,然後假裝鎮定的坐在她身邊握著她的手,感受著那微弱的脈搏,證明她還在他身邊。
當一個人這麼害怕失去另外一個人的時候,那又是什麼樣的感情呢?
他反問自己的同時,感覺他握住的手似乎有些動靜,他急急地回頭,坐直身子,看著她緩緩眨動眼簾,然後恍惚的轉頭回望著他,兩個人就這麼靜靜地凝視著彼此。
當陶貞兒逐漸清醒之後,她伸出手抹去了他頰邊的溼潤,虛弱地笑了笑。「怎麼哭了呢?」
陸定楠又流下一滴淚,然後搖搖頭,沙啞而哽咽的道:「我只是想說,原來我愛妳。」
她有些意外地望著他,接著笑得眉眼都彎了。「我也是啊……」
陶貞兒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現實還是依然在夢中,她只覺得說完這兩句話後,她突然覺得好累,眼皮重得幾乎無法再撐開了,只是……就算是夢也好,她真的好想再多看他一眼……
他撫著她的髮,輕哄道:「累了就睡吧,醒了,我還會在這兒。」
「一直在這兒?」
「一直都在。」
得到了他的保證,陶貞兒安心了,再次沉沉的睡去,這一次她不再皺著眉頭,而是帶著淺淺的笑意入睡。
陸定楠又坐回原來的姿勢,靠著床,他也閉上眼睛,就這麼安靜的守著她。
好好睡吧,這一次,換我等妳了。


「二叔跑了就跑了,這事兒鬧出來也沒好處,只是跑得了人跑不了廟,他總有回來的時候……到時候……」
陶貞兒再次醒來的時候,天色大亮,而且許久沒聽見的小狗聲音和孩子玩鬧的聲音,似乎近得就在屋子外頭,她甚至還聽到陸定楠說話的聲音。
他不是還在外頭辦事,怎麼會在屋子裡?是她太思念他,產生幻覺了吧。
陶貞兒一愣,忽然失笑,覺得自己大約是把夢境和現實給搞混了,只是一坐起身,她還想著自個兒不是還在祠堂邊上的屋子裡嗎,怎麼感覺又換了地方,疑問才剛冒上心頭,床邊的帳子突然就讓人給拉了開來。
「醒了?」
她傻愣愣的看著笑得一臉春風樣的陸定楠,還沒回過神他怎麼會在屋子裡的時候,他就將她整個人給攔腰抱起。
她不禁驚呼出聲,雙臂自動的繞著他的脖子,就怕一個不好會摔下去。「這是做什麼呢?快放我下來!」她小小的掙扎著,不小心對上了屋子裡另一個人的視線,雙頰一下子如同熟透的番茄一般漲紅,羞得直想找個洞鑽進去。「爹?!你怎麼會在這兒?」她拍打著他的肩,又羞又臊的催促道:「快放我下來!都讓爹給看見了!」
陸定楠有時候就是個我行我素的人,他也不管岳父調侃的神情,也不管陶貞兒羞得要沒臉見人,還是按照他原來的打算,將她給抱到桌子邊坐下後,替她和岳父倒了杯茶,這才總算安分下來。
陶銘亨自是知道女兒臉皮薄,也不多加調侃,轉而看向陸定楠,眼神帶著讚許,但仍免不了端著岳父的架子道:「你也就這兩天做的事還像個人。」說著,他啜了口熱茶。
「爹!」陶貞兒忍不住抗議了。
她爹說這話,不就是說他之前就沒做點人事嗎?哪有人誇人的時候還這麼損人的啊!
「行行,我不說了,不過妳瞧瞧這小子都沒說話呢,妳急著幫腔什麼?」
陸定楠平淡的瞥了岳父一眼,看著陶貞兒的時候又是另外一副溫柔的面孔。「不喝茶,要不要更衣去?」
她這次羞得真的想找個地洞鑽了,就連陶銘亨都忍不住大笑起來,覺得這個女婿很有說笑的本事,不過這種甜蜜的事兒,小夫妻私底下為之還行,在他這個老丈人面前,似乎有些太過了啊!
在陶貞兒強烈的抗議下,陸定楠終於不再問那些太過分的問題,而是繼續她醒來之前,兩個男人在討論的話題。
陶貞兒聽了些,想起了自己為何會昏過去,伸手摸了摸脖子的傷痕,忽然覺得自己暈過去也不是什麼壞事,起碼不用面對那樣尷尬的情況。
抓到了公爹頭上戴的綠帽子,那朵綠雲還是從親二叔的方向飄過來的,然後為了遮掩這件事情,居然還設計想讓她也套個偷人的名頭,這一環扣一環的,真讓她感到無言。
陶銘亨一想起陸文虎那沒用的傢伙,用一連串見不得人的手段算計自己的女兒,臉就拉了下來,他忿忿的道:「一個會和親哥哥的姨娘搞上的人,能夠想出這些也不意外,說來他也不算太蠢,不過那楊氏就真的是蠢了,還以為弄了一封休書就能夠逼得貞兒羞愧自殺,也太小看我陶家的女兒了。」
但狠毒的是她一計不成還有一計,他都無法想像如果不是他和陸定楠聽到消息後就日夜兼程的趕回來,說不得還真的讓那蠢婦給得逞了。
這時候他不免埋怨自家妹子掌家的能力,竟讓一個小妾翻出了天,在宅子裡鬧出這麼大的動靜來,這也幸虧沒真的出大事,要不然他真是有苦都無處訴了。
陶貞兒笑而不語,不想承認其實自己那時候想死是沒有的,但是卻傷心了兩天,所以那封休書倒也不是真的沒有起到作用……
她見陸定楠默不作聲,知道他不愛聽這些,轉了個話題,問道:「二叔是不是還惹了其他的麻煩?」
陶銘亨挑了挑眉,沒想到自家女兒還這樣敏銳,他有些懷疑的看向陸定楠。「不會是你先說了吧?」
陸定楠自然不會說兩人之前換了身子,所以陶貞兒一直在外頭幫他處理事情,只道:「他做事本來就不嚴謹,留了一堆馬腳,讓人察覺也不奇怪。」
想想陸文虎那讓人鄙視的腦子,陶銘亨倒也沒有懷疑,他點點頭後又道:「也是文昇太過相信自家兄弟,沒料到陸文虎居然還有膽子偷賣私貨給倭匪,本來楊氏的事情就已經讓他一肚子火了,結果昨兒個一聽見這事,直接衝進關著陸文虎的房裡,拖了人就往死裡打。」
陶銘亨也是知道陸文昇的心結,當初一家子十來口人,就因為倭匪上岸,死得只剩下三個,要說陸文昇不恨,那怎麼可能,這也讓他從商開始就立了規矩,絕對不做和倭匪私通貨的事,否則絕對不輕饒。
要說這規矩大家都明白,畢竟朝廷也有這條法律在,只是有錢賺的生意就算是殺頭都有人做了,更何況只是賣點東西?
別的人陸文昇管不著,但是他的人就絕對不行,他大概也沒想到,這些年來都沒人破了這條規矩,第一個讓他抓著的居然是自個兒的親弟弟。
陸文昇當初有多恨,現在心裡就有多火,連他這個上前去拉人的,都差點給揍了好幾拳,就更別說陸文虎了,要不是他跑得快,只怕昨天就給打死了。
陶貞兒對於長輩的事情不予置評,只把重點放在另外一個地方,「二叔能夠跑到哪兒去呢?還有二嬸他們一大家子呢!」
瞧公爹那樣子,連兄弟情誼都顧不得了,難道還會管兄弟那一大家子?
二叔這些年,姨娘丫鬟的沒少廝混不說,就說那些沒名沒分的也有好幾個,這些女子有的又有了孩子,庶子庶女多得都記不過來,這一大家子要是沒了二叔這個男人,又沒了大房的幫忙,只怕還得鬧起來。
陸定楠吩咐人上了午膳,這才回道:「放心吧,二嬸那一家子有多能鬧大家都有數,老早就讓文管事去傳了話,若他們安安分分的,還有一筆安家銀子,不多,但也餓不死人,若整天胡鬧,也別怪大房絕情,一個子兒都不會給,畢竟兩家已經分家,雖說住在一起,但中間也隔著牆,這樣的情況,若是大房一毛錢都不給,也是說得過去的。」
陶貞兒聽到這裡,也知道這是最好的辦法了,起碼這樣說個明白,二嬸是個慣會算計的,能夠馬上知道哪個對她最有利。
陸定楠不願她繼續管那些破事,看小菜一盤盤的擺了一整個桌子,就殷勤的忙著添粥、夾菜。「別管那些了,妳得多吃一些,大夫開了藥,等等吃完飯妳還得喝藥。」
陶銘亨哼了聲,沒好氣地道:「小子,也問問你岳父吧,我這大活人可還坐在這兒呢!」
陶貞兒一聽這話,臉又紅了,殷勤地想站起身來。「爹,我來替您布菜添飯吧。」
陸定楠扶著她的肩頭,不許她站起來。
陶銘亨也急忙道:「別別!妳這肚子現在可是最金貴的,我要是讓妳再碰著哪兒,妳身邊這傻小子可不得要跟我拚命。」他這些年跑船走海見得也多了,能夠跟陸定楠比狠的,還真沒幾個,他確實沒想到,這個女婿平日看起來不吭不響的,動起真格來,那狠辣勁也不輸一些老江湖。
她不知道昨天楊氏被陸定楠逼問的事情,只以為父親在調侃說笑,無奈的笑道:「不過就是動動筷子的事兒……」
「我來就行了。」陸定楠搶過她手中的碗,也盛了粥放在岳父面前,至於夾菜那就沒了。
陶銘亨等了半天,連根鹹菜絲都沒瞧見,沒好氣的道:「行了行了,我也不指望你伺候我,我自個兒來!」說完,他自個兒動手吃起飯來。
兩個大男人邊吃邊說話,偶爾還夾槍帶棒的鬥個兩句,陶貞兒偶爾插嘴個幾句,偶爾會心的笑了笑,眼裡慢慢噙滿笑意。
沒想到能夠看到自己最愛的兩個男人這樣坐下一起吃飯,沒有爭吵,只有偶爾的鬥鬥嘴,她垂下眼,手輕撫著肚子,輕聲在心裡和孩子說話—— 
吶!寶寶!娘親現在覺得幸福得好不真實呢!


剛過了年,陸家就鬧了一齣又一齣的大戲,不說陶貞兒給折磨得身體都消瘦許多,就是陸文昇看起來也憔悴了不少。
唯一沒什麼大改變的,大約就是陸定楠了,每天吃吃喝喝,一切如常,除了把陶貞兒管得密密實實的,食衣住行樣樣都要插手,莊嬤嬤都不只一次的跟陶貞兒抱怨,說少爺幾乎快要把她們的活兒給搶光了。
當然!說這話的時候,不管是說的人還是聽的人,臉上都帶著笑就是了。
後宅似乎萬事太平,陶氏也完全掌管中饋,雖然忙得腳不沾地,卻是把府裡一些不該有的人全都清理了出去,規矩也重新立了一遍,下人們知道府裡是徹底換了風向,倒也都安分起來。
這日,陸定楠趁著陶貞兒午睡時來到外院的書房,和陸文昇面對面坐著,討論接下來的麻煩。
父子倆都面無表情,聲音冷冷淡淡,不過陸定楠的是從容,陸文昇則是冷得掉渣。
自打從知道親弟弟居然和家仇不共戴天的倭匪有了關聯,陸文昇的臉色就沒好過,就如同陸文虎不能理解他為什麼有更多的銀子擺在那兒不賺一樣,他也無法理解從滅家的仇人手裡賺錢是什麼心態。
陸文昇活了快五十年,第一次覺得有事情在他手裡失去控制,大約也只有這一次了。
「二叔逃了,又沒時間收拾東西,最糟的狀況下,就是靠往倭匪那兒,接下來只怕青沽、鹽塘一帶可能都會有麻煩。」
他的猜測也不是無的放矢,這幾天他們從陸文虎的鋪子還有家中翻出更多被藏得好好的第二種帳冊,仔細清點之下,才知道他到底有多麼大膽。
若只是賣些吃喝用的也就罷了,重點是最近這幾年的帳冊上,陸文虎居然連鐵器、鹽還有藥材等等都敢私賣了。
對於其他的小商家來說,鐵器和鹽自然是不容易弄得到,更不可能大量出售,但是陸家不同,陸家的商行走南闖北多年,幾年前甚至還發現過鐵礦,鐵礦是必定要上交給朝廷的,但是這裡頭的東西被挖走多少,那就不為外人道,更不用說鹽了,陸家就靠在沿海地區,天下大半的鹽都從這裡出去,在源頭處想要儲下點私鹽,那就更簡單了。
陸文虎一開始也不敢做大,小打小鬧的試探著,後來發現兄長和陸定楠都懶得理會他那幾間小鋪子後,他的貪婪也越養越大,帳冊上的最後一筆甚至高達上萬兩。
這些帳冊沒有過第五人的眼,全是陸文昇父子倆還有陶銘亨和胡老四個人算出來的,等清算完最後一筆帳,就連見多識廣的胡老也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氣。
這些年下來,陸文虎可以說幫著養了不少的兵,而前陣子海面上的小漁船一一受到劫掠,甚至最近連大型船隻也無法倖免於難……陸定楠眼中露出沉色,只怕是那些倭匪按捺不住,又開始對沿海之地出手了。
陸文昇聽懂了兒子話裡的意思,臉上的冷肅也越發沉重,不過束手待斃不是他的個性,他沉吟了一會兒,就抬頭反問兒子,「乾等著不是辦法,你心裡有什麼盤算?」
陸定楠微勾嘴角,薄唇輕啟,「沒有盤算。」
「臭小子,這都什麼時候了,你就不能長點心?」陸文昇氣怒的大吼。
「呵!這一切都只是我們想的,只是你想過沒有,防賊防得了一時,難道還能防得了一世?」
陸文昇聽兒子這麼說,就代表著後頭還有戲,他便直接挑明了問:「所以你是怎麼個想法?」
陸定楠微微一笑,笑意卻沒到達眼底,眸中那一片冷酷寒霜,讓人不寒而慄。「我沒有什麼想法,只想著要一次把根頭給滅了……有些人話既然說不明白,那也不需要明白了。」
陸文昇這下終於聽明白了兒子言下之意,心中不免大駭。「那可是你親二叔……」
陸定楠雙手交握,側著頭看向外頭晴朗的好天氣,淡淡的道:「我沒有想要害我妻兒的好二叔!」他還在最後三個字加重了語氣。
陸文昇那日雖然氣得差點宰了那不成器的弟弟,但是讓人攔下之後,到底也就算了,不過他看著這臭小子的樣子,可不是說說而已,他忽然想起之前兒子對楊氏動手的模樣,眼尾一抽,心中一陣無奈。
「你……」他有些遲疑,開了口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一邊是兒子、孫子,一邊是一直給他找麻煩的親弟弟,這兩難的局面,他的確不知該如何是好。
陸定楠既然已經下定了決心,就不會再輕易更改了,他悠然地站起身,在走出屋門外的時候回過頭。「爹,既然你做不了決定,那就讓我來吧,那個人……早不能留了。」
聞言,陸文昇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氣,雙肩頹然一垮,許久不能言語,他閉上眼,表情、心頭滿是掙扎。
罷了,跟那小子比,他的確是心軟了,這事兒就讓他去處理吧,畢竟當斷不斷,反受其亂的道理他還是懂得的。在心中把這事兒給過了一次,做到心裡有數後,他也就把這事情給丟開手,省了這份操勞的心思。
不過放下了心事,陸文昇這才後知後覺的想到,剛剛那臭小子……是喊了他爹?這個發現讓他心頭一暖,終於啊,他們父子倆在經過這麼多事之後,感情稍微進步了些。
第8章
黑幕之下,小鎮上的人全都沉沉入睡時,隨著海濤拍岸聲,一道不尋常的聲響劃破了天際,緊接著一抹火花炸裂了夜空,隨即消逝。
那道短促的聲響並沒有驚醒太多人,有些人只是有些疑惑地抬頭看了看,並未多加留意。
夜色漸深,到了凌晨破曉前最黑暗的時刻,港口突然被點起一簇簇的火苗,一瞬間,黑暗中像是綻放了無數的花火,隨著火苗往鎮子裡被點燃,無數的慘叫聲還有哀號聲,甚至還有一陣陣狂肆的笑聲,就這麼在天濛濛亮的時候響起。
有些人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兒,一推門出來,就見到打掃乾淨的大街上,有著一灘灘的血跡,有些幸運的急忙關了所有門窗,捂著家人的嘴,躲在安全的地方顫抖著;有些不幸的,剛見到那些提刀的人衝來,還沒來得及示警,就被人砍了幾刀,跟著成為血泊中的一個。
短短一個多時辰,這個靠海的小鎮就成了人間煉獄,等到周遭圍防的官兵收到消息趕過來,只能沉默地看著幾乎已經燒成了廢墟的小鎮。
這個小鎮遭受倭匪襲擊的消息,當天就送到了陸家男人的桌上,比起官府,他們的消息甚至更全面些。
因為那裡有陸家商行的據點,也有港口,早些天就已經接到陸家的警告,讓靠著青沽、鹽塘兩地的分行都加倍留心,也因此在那一聲炸裂出來的時候,分行裡的老人就機警的關緊了門戶,也掩去所有火燭,同時從中得到了更多的消息。
「的確是倭匪無誤。」分行的老人當年也經歷過匪患,對於那些人的行事還有口音根本就忘不了,只是說完了這一句,他便皺著眉頭,似乎不知道接下來的話該不該說,猶豫了一陣後,這才續道:「還聽見倭匪提到……像是二老爺還有楊家老爺的名字。」
說得難聽些,這就跟通倭一樣了,原本沒見到人,只聽著名姓他也不敢確定,但一個名字相同是巧合,兩個名字恰好又擺在一塊兒,那就不可能是巧合了。
陸定楠一點也不意外的點點頭,然後讓人帶老人下去休息,他一個人沉默了許久,最後提筆寫了信,讓小廝把信給帶出去。「送到鑫城的陳將軍那兒,別的不用多說,就說是急事就成。」
陸文昇一直沒說話,直到兒子把話交代完了,準備離開的時候,他才開口,「外頭那些事我不管,不過那兩個人……你要怎麼處置?」
他後來才知道,蘇巧兒還沒被賣出府,而是單獨關在府後的一間屋子裡,理由居然跟他那好弟弟也有關係,從她嘴裡可撬出不少東西來,雖說她知道的也不多,但是常常幫著楊氏和陸文虎傳些東西,多多少少也算抓到了他們幾分把柄。
還有楊氏,她肚子裡的孩子自然沒保住,不過人卻是韌性的活了下來,也隨便挪了間屋子讓她住著,一整天都有粗使婆子守著,原本打算等人養得差不多了,就送回楊家去,但現在看來,楊家唯一的男丁也跟著陸文虎踏入了不歸路,楊家肯定是沒人了,這事也就拖著。
「都送棲霞山的姑子廟去。」陸定楠連想都沒想,直接給了答案。
那兩個女人都是妾的身分,在府裡說得好聽還是個姨娘,但有了妾的文書,不過就是個高等些的下人,要是按他本來的意思,乾脆賣出府去,眼不見為淨是最好,偏偏兩人又都牽扯進陸文虎的事情裡,不確定她們是不是還有沒說的,也怕她們出去胡說,殺了又覺得手髒,還不如就丟到山上的姑子廟去,安靜又省心。
棲霞山的姑子廟可是有名的嚴厲,原本就是大戶人家的犯錯女眷才會往那兒送,不過那裡實在太過偏僻,又是在山中山,許多女人進去想逃,自個兒走了三天三夜也沒能從一層又一層的山裡繞出來,姑子廟通常也不會去找人,那些個敢跑的,最後不是自個兒找了回去,就是讓山裡的野獸給吞了,久了,那間姑子廟就成了大家女眷最為忌憚害怕之處。
陸文昇沒說什麼,只是覺得有些意外,他原本還以為憑著這小子的狠勁,會直接就要了她們的小命。
陸定楠像是看穿父親的疑惑,他淡淡一笑。「就算是為了還沒出世的孩子積福吧,而且送到姑子廟去折磨,不是比直接殺了她們還要痛快?」
他不會說是因為陶貞兒早知道楊氏沒死,早早就向他求了情,讓他至少留楊氏一命,她的心可不就是那麼軟,對一個曾經想要謀害自己的人也是如此。
陸文昇自然不知道他們夫妻間的那點小事,他搖搖頭,信了兒子這有些矛盾的解釋。「行了,我知道了,我先讓人去棲霞山上打點,然後將人送過去。」
陸定楠點點頭,看著時辰差不多了,抬腳就想走,結果又讓父親給攔了下來。
「你這麼急著走是要去哪兒?不如咱們父子倆再說說話……」
「兩個男人有什麼好說的。」陸定楠非常不客氣地拒絕了這個明顯不得他心的提議。
「怎麼會沒什麼好說的呢?你那天不都是喊我爹了嗎?」陸文昇急了,只覺得這小子果真不好接近,難得他想盡個當爹該做的,好好和他說說話。
陸定楠連想都不想就直接說道:「你聽錯了。」
「我……行!就當是我聽錯了,那你今兒個又沒別的事,這是急著上哪兒去?」陸文昇窮追猛打,就是想知道兒子一個大男人老是看著外頭又急著走的原因。
「你怎麼這麼囉唆?」他有些不耐煩了,但覺得不說又要被問個不停,最後還是解釋道:「我還要回去看著貞兒吃飯喝藥呢!」說完,他懶得再廢話,長腿一邁就離開了。
許久之後,陸文昇才從錯愕中回過神來,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這……這可是怎麼說的,小別勝新婚啊,嘖嘖!」他慢慢站起身走了出去,嘴裡嘟嘟噥噥的又道:「春天到了,年輕人黏黏糊糊的,也不怕人笑話,真是……」


陸定楠回到自個兒的院子,就看見外頭站了一堆的丫鬟,顯而易見的是陶貞兒正在屋子裡和人說話。
現在她的月分大了,之前又受了兩次那樣的驚嚇,他早已下了命令,如果他不在,至少得有三、四個丫鬟跟在屋子裡頭候著,可現在屋子裡的丫鬟幾乎都站在外頭,甚至還有陶氏身邊的丫鬟,裡頭的人是誰,就很明顯了。
他揮手不讓丫鬟們出聲請安,聽到屋子裡頭的對話突然提到他的時候,他停下了腳步,豎直了耳朵,想要聽得更仔細些。
「貞兒,我也知道這時候說這個妳的心裡一定不好受,只是……這女人家的,妳總得要經過這樣的事,我們雖說是婆媳,但我也是妳的姑母,所以我就先來問問妳的意思,妳準備好要給楠兒添通房了嗎?」
陶貞兒的臉色一下子刷白,垂眸沉默了一會兒,才微微顫聲問道:「這話……是誰讓您來問我的?」
陶氏見她臉色不好看,無奈地嘆了口氣。「妳也別瞎猜,就瞧著楠兒現在對妳的那份心,妳也該知道他不會讓我來問,妳公爹向來不管這些女人家的事情,自然也不會插手,我就只是問問,畢竟早先你們院子裡就沒多少人,蘇姨娘現在又沒了,妳說這男人……總不能接著幾個月都素著吧,所以我才多嘴提了這一句,我也不是要往妳的心窩子上捅,只是這男人大多時候都在外頭,就怕讓什麼不三不四的給勾住了,妳……」
陶貞兒知道姑母是為了自己好,只是這樣的話,她聽了還是有些難過。
以前她一個人躺在床上的時候,還能夠勉強不去想著自己的丈夫在另外一個女人的房裡安睡,只是現在兩人一同經歷了這麼多,他又那麼溫柔的對待她,要讓她主動把他送到其他女人的身邊,她又怎麼做得到?
「可是我做不到……」她喃喃道,緩緩抬頭望著陶氏。「姑母,我怎麼能做到,在我最需要這個男人的時候,還把他推到別的女人身邊?」她扯了扯嘴角,「姑母,或許是我太天真,可是我不想主動為他找女人,或許……有一天,等他真的帶了另外一個女人回來,甚至讓我知道他想要找其他女人的時候,等我心涼了,不那麼天真了,那我會做好一個不嫉妒、大度又賢慧的主母,但是現在……就讓我繼續作著美夢,我還想相信,這世界上還有一種叫做白頭偕老的夫妻。」
只有一個夫、一個妻,兩人之間沒有別人,就是死了,也只有兩個墓頭,左一個你,右一個我。
陶氏看著她一直以為最成熟大度的姪女說著這些心裡話,心頭不知怎地,酸澀得不禁紅了眼眶,她抓著她的手,半晌說不出話來。
她也是女人,又怎麼不明白女人的難做?尤其她當年若不是接二連三的守孝,還遇上了望門寡,讓人傳了八字硬,生得拖過了花期,又怎麼會二十出頭才嫁給陸文昇這個有著一個孩子的男人當繼室。
就連陸文昇拗不過楊家老太太的安排,要妻室和姨娘一起入府的時候,她也什麼都沒說,甚至老太太後來又硬塞了幾個沒名分的丫頭給陸文昇的時候,她哼也不哼的全都接受了。
只是接受後她難道不難過嗎?她想一開始也是難過的,只是時日久了……似乎也就習慣了,甚至把這個當成正常,現在還來勸著自己的姪女來走自己的老路。
她心裡忽然泛起一陣陣的愧疚,只覺得自己做的跟當初陸老太太做的似乎沒什麼兩樣,如果真要說,她比陸老太太還糟糕,因為一個是沒有關係的外人,而她卻是貞兒的親姑母。
「貞兒……」陶氏正要說些什麼,門突然被打開來,她皺眉正想輕喝是哪一個沒規矩的,卻發現走進來的居然是陸定楠,瞬間啞了口,只能怔怔的望著他。
陸定楠淡淡地掃了陶氏一眼,連話都不想多說,但看在陶貞兒正看著他的分上,他有些不耐煩的道:「貞兒累了,沒別的事,您就先離開吧。」
他可以喊陸文昇一聲爹,卻怎麼也喊不出那聲娘,即使他已經知道陶氏曾經為他做的一點也不少,但是他心中總還是有疙瘩,更別提她剛剛說的那些話,如果她不是陶貞兒的親姑母,他會認為她根本就是在挑撥他們夫妻的感情。
陶氏看了看不發一語的陶貞兒,最後嘆了口氣,起身要離開了,臨走前,她回頭望了一眼,陸定楠攔腰將陶貞兒抱起的畫面就這麼映入眼中,隨即陶貞兒剛剛說的話躍入腦中,她愣了下,然後失笑搖頭,轉過身的時候,她發現自己居然有些羨慕還能夠說自己很天真的姪女。
還能夠保有對愛情的天真,一定是還沒對愛情失望過,若是能夠這樣持續下去,相信白頭偕老,或許也不是壞事……
陸定楠抱著陶貞兒,大步往內室走去。
「做什麼呢,快放我下來!」她嬌嗔抗議。
「回床上躺一會兒,妳的臉色很蒼白了。」他將她輕輕放到床上後,又替她拉了被子蓋上,夫妻倆默默無語的相望。
陶貞兒看他完全沒有平日那樣的淺笑溫柔,試探的問:「你剛剛都聽見了?」
陸定楠有些毒舌的回道:「聽到有人想替我介紹別的女人,把每一個男人說得好像色中餓鬼,好似一天沒有女人,我就會『無肉讓人瘦』的樣子,如果是這些話,我聽見了。」
被他這麼一嗆,她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她只能慶幸姑母已經先離開了,要不聽見這話該有多尷尬。
他盯著她,沉聲又道:「不過妳剛剛的態度,我也很不滿意。」
陶貞兒咬著唇,還以為他是說自己不會主動幫他納妾找通房的事情,心裡頭像給針戳了一個洞,微微的刺痛著。「如果你真想的話,我—— 」
陸定楠表情認真地望著她,打斷道:「這不是我想不想,而是妳怎麼還不懂,剛剛陶氏說了那些話,妳不是應該堅定的說絕對不會發生這種事嗎?」
她愣愣地看著他,似乎一時間無法明白他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看著她這副傻愣愣的模樣,本來繃住的臉就有些繃不住了,嘴角逸出微微的笑意,堅定的道:「我不會納妾。」
陶貞兒覺得自己肯定比剛剛看起來更傻了,腦子裡似乎空白一片,只剩下他說的那句話,可是每一個字分開她都能明白,怎麼組合成了一句話後她就有點聽不懂了?她覺得自己可能聽漏了什麼重要的訊息,嬌憨的反問:「什麼?」
看她還是傻乎乎的,陸定楠噙著的笑意加深許多。「妳剛剛說的對也不對,我不會納妾,所以妳最好也不要故作賢慧幫我找什麼通房姨娘,我都不需要。」
「為什麼?」她覺得這會兒自己好似變成只會學舌的八哥,只能說著最簡單的話,而且腦袋還是完全無法思考,她直直盯著他,聽進耳裡的每一句話,都像天書一樣的難以理解。
其實她真的不介意,就算他老實說以後會納妾,她應該也只會傷心一點點、難過一點點,然後……然後可能哭個幾晚,接著就繼續堅強的當個普通的正室夫人,所以他真的沒有必要說這種會讓她抱持著不切實際期待的許諾。
「妳確定要我說?」
陶貞兒覺得自己一定是傻了,居然因為他這麼一句話吊高了心思。「嗯。」
「因為我再也不想找其他女人了,妳看看蘇巧兒和楊姨娘,妳覺得我還會想找其他女人來給我自己添堵嗎?」
這個理由很充分,但不知怎地,她莫名感到有一點點失落,她吶吶的道:「也不是每個女子都會這樣的……」
「我知道,所以我只要妳一個就夠了,有一個最傻的女子在我身邊當我的妻,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呢?」
陶貞兒一愣,不明白他怎麼又說她傻了,不過她可能是真的一孕傻三年,要不然怎麼從剛剛到現在他說的很多話她都聽不明白?
看她一臉迷濛,陸定楠決定不再兜著圈子說話,他先坐到床邊,慢慢轉動放在床頭的那顆水晶球。
女子的低頌聲慢慢洩出,看著水晶球裡的花謝花開,她忽然想起送禮物給他的時候她說過的話,俏臉忍不住一紅。
「如果不是因為這個,或許我永遠不會知道原來我身邊就有這麼傻的一個女子,只想守在我的身邊,默默的付出卻不曾說過半句,只想要我轉頭看她一眼就能夠滿足……妳說,這樣傻的女子,我又怎麼能不喜歡上她?又怎麼會再看上其他的庸脂俗粉?又怎麼能不滿足她小小的心願?」他微微一笑,挑著眉,抹去她不知道何時滑落的一滴淚,不捨的問道:「哭什麼呢?」
「我不知道,我只覺得這一切太不真實了,就像夢一樣,我一直都不敢相信你是真的……」
她話還沒說完,陸定楠就打斷道:「我不愛說這些話,可是不說的話,妳一直無法放下心,就如同那封休書,妳明明知道那是假的,可是又忍不住懷疑是不是自己想錯了,所以還對著那封休書而傷心,不是嗎?」
陶貞兒錯愕的看著他,結結巴巴的道:「你、你是怎麼知道的?我沒和任何人提過……」
「我在祠堂看見那封休書,上面的字有些糊了。」那些糊掉的字,除了是她哭過的痕跡外,難道還會是楊氏讓人寫完之後自己先痛哭一場嗎?
她有些羞窘的低下頭,果然,什麼事情都瞞不過他。
「我今日說的這些,以後不會再說第二次了,妳只要記得一點就好,我陸定楠此生不會納妾,所以別再聽誰的話去做那些無謂的事了。」
「姑母也是為了我好……」陶貞兒小小聲的辯白了句,雖然她不覺得那是個好主意,但姑母也沒壞心。
「好心也能辦錯事。」陸定楠不留情的反駁,然後抬起了她的臉。「總之,別跟著她學,我就喜愛妳這樣的傻。」
一直聽他說她傻,陶貞兒也忍不住抗議了,「其實我不傻的……」
「還不傻?」他從床頭一個櫃子裡頭拿出一個小簍子來。「都是什麼時候了,不好好休養身體,居然還想著挑燕窩毛,家裡難道少了丫鬟來做這些嗎?」
她瞧著自己藏好的簍子被翻了出來,不知所措的搶了回來。「那些丫鬟哪有我做的細心呢!」
床上一對男女,從燕窩的必要性一直說到孩子的小衣裳要不要全都讓丫鬟接手去做,一點也不浪漫,卻意外的溫馨,只是苦了從剛剛開始就躲在屏風後頭的兩人兩狗了。
陸雲茜打了個呵欠,輕聲問道:「哥哥,大哥什麼時候不和嫂嫂吵了?我累了,小白也累了。」
陸定西腳邊也坐了一隻小白狗,一人一狗都同樣嚴肅,他朝外頭看了看,認真的回道:「我也不知道,而且我們不能再看了,我剛剛瞧見大哥正在吃嫂嫂的嘴,可能他們餓了,要等等才能夠出去吧。」
「啊?那怎麼辦呢?早知道就不要趁著娘和嫂嫂說話之前溜進來了。」
「千金難買早知道。」陸定西馬上溜了一句最近剛學的話,自認為自己很有學問,又跟大哥靠近了一步。
現在大哥可是他最崇拜的人了,連爹爹都說大哥是青出於藍更勝於藍,也就是說,大哥可是非常厲害的。
「哥哥我聽不懂。」陸雲茜迷迷糊糊的又打了個呵欠,抱著自己的小白狗打起呼嚕來了。
陸定西無奈地跟著坐了下來,迷迷糊糊睡過去之前,他腦海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大哥和嫂嫂兩個人吃嘴吃得好久啊!


或許是陸定楠把話說得明明白白,讓陶貞兒徹底解了心結,接連幾日,她總帶著滿臉笑意,就是躺在床上靜養,似乎也沒那麼難熬了。
只是,當她好不容易下了床,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發現自己面色蒼白,有些浮腫,因為肚子變大,所以睡得不是很好,眼下也掛著微微的青黑,雙唇乾燥脫皮,加上為了方便只是隨意一攏的頭髮,讓她實在無法昧著良心說自己看起來還不錯。
莊嬤嬤看著她臉色不佳,也明白她的心思,小聲地勸著,「少奶奶,這有身子的人都是這樣的,您別放在心上,等生完了孩子,脂粉一擦,到時候就—— 」
「我知道的。」陶貞兒截斷了她的話,在心中輕嘆了口氣。
其實她也明白懷了孩子的女人都是如此,她以前也不覺得如何,只是哪一個女人不想在自己心愛的人面前呈現最好的一面?看著自己如今這般狼狽邋遢不說,大大的肚子讓自己看起來像隻青蛙,她心裡實在很不舒服。
莊嬤嬤知道少奶奶向來成熟,卻沒想到這一回她卻是陷入了牛角尖裡,早上才照了鏡子,中午的飯就少用了半碗,本來就不大的食量,這時候可以說跟吃鳥食也差不多了,莊嬤嬤這一著急,很快的就把消息往少爺那裡報去。
陸定楠一聽,馬上就讓人喊了莊嬤嬤過來問清楚,一知道陶貞兒居然為了這樣的事情而吃不下飯,不免失笑,卻又覺得有著小女兒心氣的她可愛得讓人憐惜。
「行了,妳別跟她說我已經知道了,這件事我會處理。」他一邊琢磨著該怎麼打消她的心結,一邊揮手讓莊嬤嬤離開。
莊嬤嬤還忐忑著自己這消息是不是傳錯了,結果沒過多久,就傳來陸定楠吩咐不過來用晚膳的消息,心中更是一沉,只恨自己管不住嘴。
陶貞兒沒說什麼,只說累了,衣裳也不換又躺回床上睡,這一覺睡得有些沉,等她再次睜開眼的時候,已是日落西斜時分。
她坐起身,覺得內室裡靜悄悄的,也有些昏暗,她摸著床邊慢慢的下了床,皺著眉輕喚,「來人……」
一陣腳步聲傳來,她怔愣的看著許多沒見過的女子手裡端著盤子,分成兩排陸續走了進來,而隨著這些女子走進來的時候,屋裡的燭火也一一被點亮,瞬間照得四周恍如白晝。
陶貞兒難掩錯愕。「這是……」怎麼回事?
領頭的是一名風姿綽約又豐滿的中年女子,她抿唇笑了笑。「少奶奶好福氣,咱們都是少爺請來幫少奶奶好生打扮的呢!對了,奴家是百寶閣的春娘,這些人都是我手下的人。」
百寶閣陶貞兒自然是知道的,那兒可是附近幾個城鎮裡的大戶人家想要採購珠寶首飾時的最好去處,只是這春娘和這些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的疑惑太過明顯,不過春娘沒有繼續解釋的意願,只是喊著那些女子,一個個的放下了手中的東西,仔細的攙扶起陶貞兒,先是拿了巾子替她擦身,又上了細如薄雪的香粉,接著拿來一套全新做的桃紅色衣裳,從雪白鑲著桃紅邊的肚兜開始換上,而後是外衣和罩衫。
用上香粉前,春娘還不忘解釋,「少奶奶放心,這些香粉都是給大夫看過的,給有身子用的人是絕對沒問題的,不說香粉,就是這頭油胭脂也都是讓大夫看過的,絕對安全。」
換好了衣裳,又重新梳順了頭髮,陶貞兒被攙扶到梳妝臺前坐下,春娘快手快腳的替她梳了一個輕鬆又不失慵懶的髮髻,大功告成,便領著一干女眾退下。
陶貞兒還有些茫茫然,不知道這些女子為何來去匆匆,就見到鏡子裡頭出現了另外一個人影。
她想回頭,陸定楠卻輕壓著她的肩不讓她起身。「別回頭。」
陶貞兒沒再動彈,但嘴裡還是忍不住埋怨著,「這是做什麼呢?怎麼突然又請了那些人來幫我換了這一身,我今年做的新衣裳都還有沒上身的呢!」
他輕輕地笑道:「妳不是嫌棄自個兒變得不好看了嗎?我就讓人來幫妳重新換套衣裳又重新梳好了頭髮,瞧!這不是跟我們剛成親那時候一樣嗎?」
她眼眶一紅,聽明白了他是想哄著她呢,只是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還是忍不住有些淚意的嗔道:「別安慰我了,我自個兒有眼睛看著呢,我現在這樣……可說不上好看。」
陸定楠也不回答她的話,轉身從桌上拿來一罐香膏,取了些在手中化開,撫上她的雙頰,輕輕的將香膏抹勻,抹完了香膏,他道:「閉眼。」等她乖乖閉上雙眼後,他又點了胭脂往她的眼上輕點。「哪裡不好看了?我就覺得妳比成親那時候更好看。」
她閉著眼,感受著他帶著薄繭的手,帶著胭脂的香氣在臉上滑動輕捻,嘴巴上說著不信,心裡卻是極為甜蜜的。「什麼時候你也學會這樣貧嘴了?」
「妳自己睜開眼瞧瞧,是我貧嘴嗎?」陸定楠非常滿意的看著鏡子裡的她,在經過自己的親手妝點後,看起來顯得紅潤而有元氣的樣子。
他的手藝自然是比不得春娘的,只能做最簡單的修飾,例如替她蒼白的臉色點上些嫣紅,替乾燥的唇抹上油膏滋潤,但即使只能做這些,她在他眼中本來就是最美的。
陶貞兒睜開眼,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的確多了幾分好氣色,然後看著他從一旁的木盒裡,取出一朵綻放的梔子花,她忍不住一愣。「這花……」這時候怎麼能夠看得見盛開的梔子花開呢?
「這是我讓人用白玉打的,花了不少時間,就等著尋了機會送妳。」陸定楠說著,同時動手將花給簪在她的髮髻之間。
「這太過貴重了……」她喃喃的道。
「不管它的價值幾何,能夠入妳的眼,那才是最有價值的。」他笑著將她牽了起來,一步步地走向外頭。
一打開門,陶貞兒就突然站定,無法動彈,也說不出話來。
小小的燈籠居然掛滿了整個院子,如萬千繁星落地般璀璨,而每個樹梢間,還可以見到許多絹花大大小小的掛著,彷彿千樹銀花,美不勝收。
「這……又是為了什麼?」
陸定楠攬著她,疼寵的笑道:「我正在討妳的歡心啊,怕妳誤會自己變得醜了而不悅,所以想讓妳開心些。」
「就因為這個?」陶貞兒錯愕的望著他認真的表情,還以為自己聽岔了。
他點點頭,望著她的目光一片柔情。
「其實……我要的不是這些,我只是怕我變得醜了,怕你見到我的時候,覺得我就像隻蹦不起來的大肚青蛙。」
她只是沒信心,這樣的她是不是還能夠留住他的眼神?或許有孕之人總是會想得太多,就連她這樣之前不怎麼在意容貌的人,也忍不住矯情了一把。
「有孕之人果然想得多了。」陸定楠嘆了口氣,堅定的道:「不管妳是不是隻大肚青蛙,在我心裡,妳就是妳,就是我心悅的妻。」
「你……」陶貞兒要說不感動絕對是假的,只是……她臉一紅,小聲而侷促的說道:「把我放開,我想更衣了!」
她一點也不想打壞這個氣氛,可是大著肚子的她本來就常需要更衣,剛好在這時候,她也是又羞又窘。
難道她就真的沒有和他花前月下、紅袖添香的命?
陸定楠沒想到自己深情的表示,得到的回應居然是她要更衣,他強力忍住笑意,連忙將她打橫抱起,走回屋子裡,還幫著她喊了那些早讓他吩咐退到邊間去的丫鬟。
在他轉身要往外走的時候,一隻小手緊拽著他的衣袖,他回頭一看,陶貞兒半低著頭,只能看見她的側臉染滿了紅暈,她小聲而嬌氣的道:「我……在我心裡,你也是我心悅的……丈夫……」
他還沒反應過來,她就在丫鬟的攙扶下緩步往後頭走去,他本來只是唇角微微勾起,最後則是掩飾不住的大笑。
他的嬌妻,果然可愛得很過分啊!
第9章
陸府一片安樂,不過遠在隔了一個鎮的楊府,陸文虎和楊敬寶卻過著痛苦的日子。
陸文虎狼狽的逃離陸家後,心裡頭把能投靠的人想了一圈,但想來想去只有楊家。
一來是楊家現在就只剩下楊敬寶一個,楊老太太早過世了,楊敬寶的媳婦兒之前也因為太過操勞又讓楊敬寶給氣得送了命,他也沒續娶,整日不是在外頭遊蕩就是定在賭桌上,搞得楊家空蕩蕩的,他如果去投靠的話,是最適合的。
打定了主意,他想也沒想的就往楊家跑,一開始見到府裡有幾個倭匪也住下時,他並不覺得有哪裡奇怪,畢竟之前進行交易,有時候不方便,他也會約在楊家,兩邊人馬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陸文虎對倭匪不像兄長那樣深惡痛絕,當年倭亂時,他的年紀也不是太大,只知道家裡人一下子就沒了,其他的就沒什麼印象,反而是後來的苦日子讓他印象深刻,也造就了他愛財的性子。
再說了,他和這群倭匪合作了好些年,這些人看著是有些冷酷,但要說什麼殺人越貨也不至於,給銀子拿貨還挺痛快的,他對他們的印象倒也不怎麼差。
誰知道當楊府大門一關,看到被綁在裡頭的楊敬寶,他察覺不對想溜的時候,人家已經拿了刀劍堵住大門,讓他想跑也跑不了,只得按著這些人的吩咐行事。
陸文虎已經夠沒用了,楊敬寶比他還更差一點,當他們抖抖瑟瑟的在大半夜讓人給帶出去,到了海岸處時,他們還不明白這些人要做什麼,只當他們要殺人滅口了,沒想到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比起殺了他們還更讓人害怕。
火焰點燃了一處又一處,而一些跑出來的百姓都讓他們一刀給砍了,有人砍人,有人忙著劫掠,他和楊敬寶蒼白著臉被拉在後頭跟著看,不過幾個時辰,再次回到楊家時,他的雙腿都發軟了。
那群人大多數往海上避了去,但是另一批比之前更多的倭匪又躲回了楊家,屋裡除了留下幾個採買做飯的下人,其他的早讓他們給殺了,屍體就扔在後院,楊敬寶光想著那日的光景,又經過一夜的摧殘,表情都沒了,傻愣愣的像是被嚇瘋了,不過陸文虎也沒好到哪裡去,他整日一驚一乍的,不斷想著這些人留著他到底要做什麼。
不過很快的他就知道了。
一個臉上有道長疤的倭匪,帶著冷笑問他,「沿岸這裡,哪裡才是最有錢的人家住的?別跟我說上回那種小鎮,砍了快一半的人,也沒搜出多少東西來。也別跟我說你不知道,你之前不是老吹噓周遭的富貴人家你都一清二楚嗎?」
陸文虎沒想過以前隨口說的大話,這會兒竟然成了他的催命符,他跪在地上,鋒利的刀鋒就橫在他的眼下,他很想有骨氣的什麼都不說,但是就在他以為刀子要插進脖子的時候,他突然想起那日陸定楠教訓楊氏的場景。
那天陸定楠不過就把劍扎在楊氏的肩膀上,血就流得那麼多,甚至讓楊氏哀號成那樣,現在要真的往他脖子上抹一刀……他光想就恐懼得說不出話來。
「老老實實地說了,要不然……」那人話聲還沒落,他就聽見楊敬寶一聲尖叫,害他嚇得也跟著楊敬寶尖叫出聲。
那人說著就把楊敬寶的手指頭給砍斷了一根,那肉色的手指讓他們隨腳給踢到他面前,而楊敬寶捧著血流如注的手,除了哀號尖叫以外,根本就說不出其他的話來。
陸文虎抖著身子,什麼骨氣不骨氣的他也顧不得了,他急促地道:「我說!我說……我知道哪裡是最有錢的地方。」
「喔?」刀疤男人笑了聲,饒富興味的瞅著一臉恐懼的陸文虎,彷彿他這模樣更能取悅他。
當陸文虎耳裡不斷傳來楊敬寶的哀號聲,眼裡那個男人嘲笑的面容不斷擴大時,他忽然像被什麼附身了一樣,張口說出了一個地方。
刀疤男人挑了挑眉,似乎沒有聽清楚。
陸文虎張了張嘴,忽然覺得楊敬寶的哀號聲真的太吵了,擾得他思緒一陣混亂,更是用盡全身力氣,再次吼道:「淮塘陸家老宅。」
話落,他突然覺得世界變得好安靜,腦袋也變得清晰了,當他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之後,他知道,他就算去死,也對不起陸家所有人……



倭匪又劫掠了一個鎮,而且離淮塘越來越近了。
短短幾日,倭匪的消息就成了所有人最關注的大事,而且隨著一個又一個的消息傳來,處於青沽和鹽塘兩個交界處的淮塘,住在那裡的百姓也開始騷動起來。
夜裡誰都不敢睡熟,家家戶戶緊閉門窗,稍微一丁點動靜,都能夠讓人惶惶不安。
這樣的氣氛似乎也渲染到了陸家,幾個管事來來去去的傳著消息,港口暫時先封了口,如果不是想辦法走關係的船,已經無法再入周遭幾個港口,小船也暫時不准出海,整個海岸邊也多了不少的駐防。
可是這些防範似乎一點用也沒有,因為過幾日又有一個鎮被劫掠。
這一天是陶貞兒有孕滿九個月的日子,陸定楠擔心她大半夜忽然出什麼狀況,怕到時候延誤了時間,為了避免意外發生,他直接讓人請回了產婆和大夫,讓他們在陸府住下。
將陶貞兒的事情安排妥當後,陸定楠開始早出晚歸,府裡的警戒也提高了,一些丫鬟僕婦如果不是必要,不得出府。
外頭倭匪的謠言滿天飛,但是陸定楠回到府裡卻隻字不提,只是偶爾沉著臉,下了一個又一個的命令。
陸家就在淮塘進鎮處不遠的地方,若倭匪真的殺了進來,肯定是逃不了的,所以他除了調動人手,也開始安排前往姑子廟的車輛。
如果……真有意外,棲霞山上的姑子廟絕對是附近最安全的地方。
姑子廟位在山坳,進山的路曲曲折折,就算是本地人也少有認得路的,更不用說是倭匪了。
時間忽然變得非常緊湊,誰都不知道倭匪是不是在下一個夜晚就會衝進這個平靜的地方,打破所有人的寧靜生活。
陶銘亨幾次送來消息,想要先把女兒接回去,只是陶家離他們這裡也並不是太遠,同樣不是很安全,而且,陸定楠也不可能在這種時候把陶貞兒送到自己看不見的地方。
這一天當陸定楠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妥當了,剛踏進院子裡,就瞧見屋子裡還留著一盞燈,他輕聲走進屋子,看見自己最牽掛的那個人已經靠在床邊打著瞌睡。
他輕柔的將她扶躺在床上時,陶貞兒迷迷糊糊的睜開眼。「你回來了?我還給你留著一碗燕窩粥在爐子上頭,你記得喝點……」她迷濛著說完,又忍不住沉沉睡去。
即將要臨盆,她似乎變得更嗜睡了,常常說著話就睡了過去。
陸定楠不以為意,替她蓋好了被子,坐在床邊,定定的望著她圓潤透著粉色的小臉。「放心……有我在,誰也傷不了你們……」


第二天一早,陸定楠收到消息,有一艘臨時要借停的陸家海船進不了港口,要他往鹽塘走上一趟。
他盤算著,這一走,來回若快些,大約也要四個時辰,於是沒喊醒睡得正熟的陶貞兒,稍微收拾了下就策馬出門。
陶貞兒或許是前一晚等了太晚,所以睡到快午時才起身,才剛洗漱完,就覺得肚子有些不對勁,但是她也不覺得這是要生了,所以忍著沒說,想著現在府裡人人都緊張得很,可別因為自己一點不對勁就勞師動眾的。
午後,陶氏讓她跟著一起安排二房的用度,又用了些點心,陶氏見她一會兒就累了,也沒多留她,讓她先回院子休息。
陶氏在她走後,才忽然想起來今天要安排楊氏還有蘇巧兒往姑子廟的事情似乎沒有跟陶貞兒提過,但是轉念想想,這事兒她也是昨晚才知道,就是不想讓人多加琢磨陸家有女眷要送到那裡去,至於陶貞兒知不知道,也不是什麼大事。
這念頭就這麼一閃而過,陶氏也沒太在意,就掠了過去。
很快的,就到了晚上做飯的時候,淮塘遠遠看過去,昏黃的落日下,炊煙裊裊,看起來就是一片平和景象。
在不遠處的一個小坡上,突然出現一群男人,穿著和普通男人不同款式的短打,腰上都別著刀或劍,目光和表情都帶著貪婪的慾望。
站在最前頭的就是恐嚇陸文虎的那個刀疤男人,他看著不遠處的淮塘,滿意的點點頭,有些怪腔怪調的道:「看來是說了實話的,這個地方看起來的確是比我們之前搶的那些地方還要富庶繁華。」
他說完,身後那些男人皆躁動起來,蓄勢待發,只等他一聲令下,他們便能提刀去搶劫那片繁華下的財寶。
刀疤男人沒有讓他們失望,他勾起一抹邪笑,舔了舔還帶著血腥味的一把小刀,然後別上腰間。「走吧!讓我們瞧瞧這個地方是不是有那個孬種所說的那樣富裕!銀兩是整箱的,珠寶也是取之不盡的!」
血紅色的落日,大半已經落入地平線下,深灰色的夜幕也隨之降臨,一場血腥即將開場。


當代表警示的鐘聲響起時,陶氏按捺下一開始的驚慌,鎮定心緒後,先讓人將兩個孩子接到自己身邊,然後點著名冊,她臉上是難得一見的冷然,隱約看去居然和陸文昇發怒的時候有幾分相似。
她一個個命令吩咐下去,府裡多增加了許多護衛是早就安排好的,她現在能做的,就是確定所有事情執行妥當沒有出錯。
陸文昇也沒有閒著,他親自帶人快速在陸府裡梭巡,從外道裡頭,幾道大門全都讓他給封上,再派上自己信任的人守著。
陸府一片警戒,只是還不等陸文昇確定完所有的地方,突然一個守著偏門的婆子連滾帶爬的衝了過來,焦急大喊,「老爺!老爺!不得了了!偏門那兒,有人闖進來了!」
「不可能!」陸文昇不可置信地皺緊了眉頭,急急又問:「是哪一處的偏門?」
「是和二老爺家相接的院子處的偏門。」婆子喘著大氣連忙回道:「現在守門的護衛正在那對峙著。」她才能夠跑來這裡通報消息。
「該死!」陸文昇這時候哪裡還有什麼不明白的,陸文虎那王八蛋親自引倭匪來了。
他氣得眼色泛紅,只是這時候卻不是發怒的時候,「去!去正院通知夫人還有少奶奶,我們必須馬上走!」他並沒有帶著自己的人跟這群倭匪死拚到底的打算。
他早有安排一群年輕力壯的護衛,這些人雖然也算是驍勇,但是倭匪的兇殘也不是浪得虛名,與其把精力浪費在不知道深淺的倭匪上,還不如護著所有人趕緊撤到安全的地方。
陸府裡的人一個個跑得飛快,恨不得背上插了翅膀,陶氏聽見了下人的通報,手一顫也差點摟不緊孩子,不過她很快的就鎮定下來,咬咬牙,指揮著身邊的大丫鬟開始忙起來。
「其他什麼東西都不要了,收拾簡單的一套大衣裳,細軟也不要,就這麼走。」陶氏看了屋子一圈,忽然想起陶貞兒剛剛先回了自己的院子,連忙又命令道:「快去少奶奶的院子裡,趕緊讓少奶奶到後頭準備上車,還有老大夫和產婆都得一起招呼上。」
所有人都動了起來,沒有人敢在這時候偷懶,就是陸定西和陸雲茜兩個孩子也知道現在時機不對,任由奶娘抱著他們,緊抿著唇不敢說話。
陸文昇找來的護衛身手不差,當他們所有人都已經上了車,準備要從後頭的一條通道避開人群離開的時候,並不見有倭匪追來的蹤影。
陸文昇知道還沒完全進入山坳,就不能放鬆,他騎馬跟著馬車列隊,高高提著心,一輛輛馬車看了過去,但他猛地眼睛瞪大,又重新點了一次,這下子他是真的被嚇得不輕,因為不管怎麼點,馬車就是少了兩輛。
「少奶奶的馬車呢?!」他看向身邊調度馬車的文貴,不敢相信都離開陸府老遠,才發現這麼大的紕漏。
文貴也是一凜,剛剛準備出發的時候,少奶奶那兒的人還說要等上一會兒,後來他見著沒人再來回報,還以為少奶奶也已經上了車,半路他也重新點過一次,確定是沒有問題的,怎麼這時候都已經要上山了,卻發現少了少奶奶的馬車?還有那另一輛上頭的是誰?
少了其他人也就罷了,重點是少了已經快臨盆的少奶奶,要是真出了事,他們要怎麼跟少爺交代?
陸文昇看著不斷前進的馬車,他只知道這列車隊不能停,最後他咬咬牙,吩咐道:「你帶幾個人回去找,如果……還是真的找不到人,那就想辦法送信給大少爺,讓他來做決定。」
文貴應了聲,絲毫不敢耽擱,帶了五個人就往回頭路去找。他就不信了,兩輛大馬車的,難道還能夠半路給碎了不成?
陸文昇看著文貴離去的方向許久,直到陶氏有些不安的探頭出來問道:「是不是出了什麼事?難道倭匪追上來了?」
他一時間居然說不出實話,心裡苦笑,但仍故作鎮定的安撫道:「沒事,別操心了。」
她點點頭,有些不安地低聲道:「我不擔心,只是有些怕突然出了這樣的事兒,貞兒的身體不知道撐不撐得住,等等得讓老大夫好好替她瞧瞧才是……」
陸文昇嘴裡一片苦澀,無法回話,他抬頭望著樹蔭遮日的天空,夕陽的餘光已經完全消失,只剩下一片黑幕籠罩著所有人。
他向來不怎麼相信鬼神那一套,只是這樣的時候,也不得不祈求滿天神佛,只盼著可別真的出什麼事才好,要不然那小子真的會發瘋啊……


陶貞兒這時候也正在向神佛祈求,她驚愕地看著突然衝上車來的蘇巧兒,不明白現在是怎麼回事。
蘇巧兒早已經不是之前見到的那般嬌柔打扮,她頭髮散亂,也不知道幾天沒梳過了,就連穿的也是簡單的棉布衣裳,看起來也有些髒亂,而她的表情更是帶著癲狂,嘴裡一直嚷嚷著她不去姑子廟,手裡拿著一把大剪子,隨著她的話不斷揮舞著。
怎麼偏偏在這個時候才知道蘇巧兒原來一直都被關在後邊的屋子裡頭,陶貞兒覺得肚子隱隱作痛,在狹小的車廂裡,她只能靠著身邊的兩個大丫鬟攙著她護著她,才有辦法撐著身體坐著。
如果在逃命的時候,看見了瘋狂的蘇巧兒是一件糟糕的事情,那更糟糕的事情就是再看見隨後上車的楊氏了。
她都不知道自己今年是走了什麼霉運,麻煩事接二連三的來。
肚子疼得讓她連苦笑的力氣都沒有了,她靠著車廂,聽著以夏和以冬和車上兩個瘋狂的女人周旋。
「妳……妳們難道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情況嗎?倭匪來了,這時候回頭就是找死啊!」以夏抖著聲音喊道。
剛剛的事情她們也弄不清楚到底是怎麼發生的,前面的馬車先是慢下並行,接著傳來尖叫聲,一下子蘇巧兒就出現在車子裡,拿著剪子對著她們,而楊氏則趁駕車的婆子下車查看時,拿了把刀子架在那婆子脖子上,讓那婆子不得不聽她的話,現在甚至要她們回頭往陸府走。
楊氏陰惻惻的道:「倭匪又有什麼?二老爺平素就跟那些人打交道,說不得只要我一亮出了二老爺的名號,那些人還得對我禮遇幾分。」
陶貞兒知道楊氏愚蠢,但不知道她竟這麼蠢,她忍著痛,咬著牙慢慢說著,「蘇巧兒,難道妳也信她說的嗎?那些個倭匪,見著女人一個個可都是不留情面的,若是殺了還一了百了,若是讓他們捉去,那可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蘇巧兒嘿嘿的笑了,然後瘋狂大喊,「妳是在騙我!騙我讓馬車繼續往姑子廟走!我不會被騙的!我不去姑子廟!」
陶貞兒突然被身下的一陣劇痛給疼得說不出話來,五官也狠狠扭曲了下,直到那股疼痛過去,她大口大口的喘著氣,汗也沾溼了滿臉滿身。
她知道這絕對不是誤會了,她的確是要生了,唉,怎麼偏偏在這個時候……
她咬著牙,覺得所有感覺都集中在肚子的疼痛上,痛感變得越發劇烈。
楊氏看著她滿頭大汗的樣子,還以為是因為她們要回去宅子太過緊張了,她陰冷的呵呵笑著,威脅讓婆子駕車駕得更快,馬車上上下下的顛簸,幾次陶貞兒幾乎要喊出聲來,只是她知道自己不能喊出來,千萬不能讓這兩個瘋女人注意到她的肚子,她一定要盡全力保住她和陸定楠的孩子。
馬車回到了陸府,楊氏和蘇巧兒連忙跳下車,連理都不理會她們,似乎還怕又會被抓上車,送進那駭人的姑子廟。
以夏和以冬見那兩人下了車,連忙催促駕車的婆子,「快!趕緊追上老爺他們的車!少奶奶看起來不大好了!」
婆子也想趕快,但剛剛是不得已才把馬車趕得那樣顛簸,現在要顧慮到少奶奶的感受,她就是想快也快不起來,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倭匪尋著馬車的痕跡追了上來,她們隱隱約約聽見倭匪不斷逼近的聲音。
以夏和以冬驚懼得臉上毫無血色,不斷低喃著該怎麼辦。
陶貞兒憋足了力氣,大口喘著氣喊道:「停車!不能再往前去了!」
從陸府到山上的路,中間有一大段是顛簸的土路,也是最好追蹤的地方,更別說現在天已經黑了,倭匪如果繼續往前,又離得不遠的話,馬車上的燈籠根本就是明晃晃的靶子。
她咬著牙,一字一句的再道:「我們下車,婆子先把馬車往回趕,然後跟著我們一起往邊上走。」
這是個賭注,賭著倭匪不會在夜幕低垂的時候仔細搜索附近所有地方。
以冬這次反而是最先反對的。「不行,少奶奶,妳已經開始見紅了!」
以夏也聞到了那股越來越濃的血氣,更是慌了手腳,尤其見到少奶奶猛地喘了口氣,身體幾乎要弓起來的時候,她怕得連話都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以冬比以夏冷靜,但到底還是沒生過孩子的姑娘,這時候除了慌,除了堅持少奶奶不能就這麼下車去,她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夠說什麼或做什麼了。
陶貞兒知道她們時間不多了,從剛剛到現在,姑母他們的車子肯定已經入山了,加上這幾天剛入夜的時候都會濛濛地飄了一陣細雨,已經入山了倒還好,但是她們這時候還駕車上去,雨後的泥會把她們的蹤跡給明顯印下來,若是讓倭匪照著蹤跡追上來,她們才真的是求助無門了。
她咬著唇,雪白著臉,掙扎著下了車,兩個丫鬟拗不過她,只能跟著一起下車,駕車的婆子先是轉了方向,然後跳下車,往馬屁股上頭一拍,馬兒便拖著馬車往回頭路前進。
婆子看著兩個丫鬟攙著少奶奶,根本也走不了多遠,連忙上前搭了把手。
一行人下了車,可是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陶貞兒忍著疼痛,想了想,這附近全是陸家的地,幾乎沒半點遮掩,唯一還可以藏人的地方只有……
「去磨坊。」她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的說。
之前互換身體的時候,她曾經在這附近走過一圈,知道再往前不遠有一間磨坊,那兒不算乾淨,但起碼是個能擋風遮雨的地方。
斷斷續續的小雨又下了起來,陶貞兒已經不知道落入嘴裡的鹹澀到底是雨水還是她因太過疼痛流的淚水,她只知道她不能倒下去,她必須要走下去。


陸定楠在往回趕的時候就發覺不對勁,因為滿天的火光在黑夜裡看起來格外的明顯,他心一沉,沒想到這群倭匪居然改了時間偷襲,他讓小廝改道去通知透過關係請來的駐軍也往淮塘趕,他則是改抄了另外一條路,上了附近的小土坡,看著火勢最大的地方居然是陸家大宅,心裡的不安逐漸加深。
他沒走官道,而是走了小道,繞過陸府的宅子,直接往棲霞山道上而去,一路上看到幾波零星的倭匪,他都直接揮劍解決了,至於人數較多的則是閃了過去。
中間見著了一輛陸府的馬車,慌亂就像烈火一般燒灼著他的胸口,他甚至不敢去想那輛馬車為什麼會突然落在路上。
他還沒到入山口,就瞧見有個人正對著他猛揮手,他停了下來,赫然發現是文貴,身邊還跟著幾名護衛。「文管事,你怎麼會留在這裡?出事了是不是?!」
文貴不敢隱瞞,緊張的道:「大少爺,剛剛入山的時候車數明明沒有問題,結果過了幾個彎後,老爺才發現馬車少了兩輛……」
陸定楠見他話語一頓和明顯有些躲閃的眼神,整個人瞬間一僵,手腳似乎打從末梢冷了起來。
明明是已經逐漸回暖的溫度,他卻感受不到,只能感受到細細雨絲如冰雨一樣落在身上,冷透了他的心。
文貴看著少爺冰得幾乎毫無溫度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雖然感到懼怕,但仍是硬著頭皮回道:「其中一輛是少奶奶的車,我們剛追過來,到現在還沒發現少奶奶的車,正打算往外一圈找……」
「不用了,我已經看見了!」陸定楠不想聽這些浪費時間的廢話,他轉身跨上馬,往那輛馬車的地方急急策馬而去。
文貴讓護衛也跟著追上去,他則是快步回頭往山上去,不管最後如何,他總要跟老爺回稟現在的情況,若少奶奶真的有了什麼萬一……起碼有個人可以攔著大少爺……


「什麼東西!你不是說那棟宅子裡是最繁華富裕的嗎,為什麼裡頭幾乎空蕩蕩的,除了兩個瘋婆子以外,什麼都沒有?!」
陸文虎被推搡著,衣裳皺得跟酸菜一樣,一臉惶然,被打了之後也只敢縮著身子發抖。「不!是真的有!我大哥是陸家商行的大當家,陸家商行你們知道的吧?我那些鋪子在人家眼裡什麼都不是,那商船可是最來錢的東西,我大哥手下就有十來艘,還有那些個鋪子,走南闖北什麼都有,銀兩珠寶那是多得數不清……」就怕他們不相信,他一條條列舉,證明他沒有說謊。
他是真的怕了,這些天他們想到了就打他一頓,一天只給一餐飯,而且不是一顆饅頭就是一碗水,要他這樣抵一餐。
中途楊敬寶燒了起來,整個人都燒得不清楚了,他們看也沒看,直接拉出去丟在後頭,彷彿那不是個人,而是畜牲。
陸文虎這些日子一直想著大哥那天罵的話,想得幾乎要痛哭失聲,恨自己根本就是糨糊蒙了心,要不然怎麼會聽不進去,誤把惡狼當好人。
大哥說的對,他就是與虎謀皮,就是是非不分!
只是,都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了,他哪裡還有退路?他只知道他不想死,不想死得跟條畜牲一樣!
刀疤男人看他也不像說謊的樣子,又看了看在不遠處的夜色中若隱若現的山林,問道:「那照你瞧,這家人走得一個不剩,是不是全都往山上去了?」
陸文虎縮了縮身子,想了想,回道:「不可能!陸府下人將近上百人,山上除了一座姑子廟,沒有其他地方可以讓這麼多人住下,所以—— 」
「少說廢話!你直接告訴我他們可能躲哪兒去了,那棟大宅子裡除了些搬不走的家具,根本沒有什麼東西,倒是旁邊的那戶人家有不少東西,裡頭女人也多,等會兒回去的時候倒是可以擄幾個帶走,不過前提是……你說的話不是騙我的,要不然,你沒了利用價值,這命……」
陸文虎嚇得趴在了地上,身上沾滿塵土也不顧,連珠炮似的道:「我說我說!我知道那輛馬車是我那姪媳婦兒的,抓了她肯定最划算,她爹是個有錢人,我姪子為了她更是什麼都可以不要,抓了她一個人,陶陸兩家肯定都願意拿錢來換……」
「那還等什麼!走,抓了那個女人,我們就可以瀟灑好一陣子了!」
二、三十個男人舉著刀呵呵笑著,好像財寶已經得手一般。
刀疤男人點頭,看了看馬車內,瞇了瞇眼。「馬車裡頭還有血腥味,又是女人,代表她們一定走不遠,你們在附近給我搜,我就不信了,區區幾個女人我們還找不著嗎?」
又是一陣歡呼,一大群男人像看到獵物的猛獸,一一奔了出去,臉上全都掛著嗜血的笑容。


陶貞兒不知道兩方人馬都在找她們,她這個時候已經疼得快要暈過去了。
躺在磨坊裡一處平坦的地方,她咬著牙不讓自己大喊出聲,她躺在以冬帶出來的大衣裳上頭,汗水幾乎打溼她整張臉,即使嘴裡已經咬著棉布,但是她每次咬下的力量,還是將嘴唇咬出淺淺的痕跡。
「春婆,夫人疼得厲害,可是孩子就是出不來啊!」以夏焦急的喊著方才駕車的婆子,畢竟這裡的四個人裡,只有她生過孩子。
「還早呢!我剛剛瞧過了,夫人的宮口還沒開,離孩子出來的時候還早得很。」春婆強裝鎮定的回道。
她不敢說的是,宮口明明還沒開,但是卻流了那麼多血,只怕是難產的徵兆,但這裡什麼都沒有,說了也沒有用,反而會讓她們更驚慌,她除了期望少奶奶能夠撐下去,也只能乾著急。
以冬看出春婆鎮靜之下的為難神色,敏感的她,馬上察覺到少奶奶的狀況不對,但她們什麼也做不了,只能紅著眼眶,不斷拿著帕子幫少奶奶擦著額頭上的汗。
「嗚……」陶貞兒無法控制的痛喊了一聲,又在最後關頭咬牙忍著。
她不能喊,起碼現在不能,她們還沒辦法確定那些倭匪不會找到這裡來。
四個人就著稀薄的月光,耳邊唯一聲響是陶貞兒偶爾無法忍耐的嗚咽聲,所有人的臉色都無比沉重,覺得時間莫名變得好慢,不知道到底什麼時候,這樣的折磨才會過去。
忽然間,磨坊外頭傳來腳步聲,所有人瞬間繃緊了身子,就連躺在地上的陶貞兒也掙扎著想要爬起來。
所有人的心都吊得老高,就像一把利劍懸在頭上,誰也不知道等著她們的會是什麼。
磨坊的門被猛地推開,陶貞兒忍著痛,瞇著眼看著走進來的人,然後所有人的臉瞬間滿是驚慌。
幾個女人的臉上全都寫滿了絕望,陶貞兒甚至已經想著,幸好她臨走時在身上藏了把剪子,到時候就是拚個同歸於盡也好,還是自我了斷都行,就是不能落入這些倭匪的手中。
「找到啦!哈!」刀疤男人站在門口,得意的看著裡頭的幾個女人大笑。
陸文虎抖抖瑟瑟的被推到前頭去,在看見磨坊裡頭的人居然真的是陶貞兒的時候,他扯著嘴角,不斷的道歉,「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只是……」
陸文虎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完,刀疤男人突然往旁邊一閃,緊接著一道劍光直接劈上陸文虎的後背,他甚至還來不及看到底是怎麼回事,就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磨坊裡的女人又是一串尖叫。
刀疤男人沒想到背後居然還有偷襲,他轉頭看向夜幕,大吼道:「誰!給老子出……」
他還沒有吼完,身後帶著的四、五名手下已經和三個人打了起來,他沒有加入戰局,而是將眼光瞄往屋子裡的女人,他冷笑了聲,走了進去,想要把陶貞兒給拉起來,以夏和以冬注意到他的動作,急忙擋在少奶奶面前,春婆也不甘示弱地抱住刀疤男人的腳,想要阻止他對少奶奶出手。
他一腳踢開一個,拔出身側的小刀,往春婆的手上就是一劃,可是當他才剛要伸手去拉住陶貞兒當人質的時候,一把劍也往他後背襲來,他本想要抓住陶貞兒擋住這一劍,沒想到陶貞兒手裡居然多出一把剪子,直接就往他的臉上扎,他一個閃避不及,就直接撞上了後面來的那一劍。
身後的人並沒有就此罷休,抽出長劍後,馬上回手又是一劍,斬上了刀疤男的脖子,確定這個人死得不能再死了,才將屍體丟到一旁去。
陶貞兒用盡了最後的力氣抬頭,看見是自己一直等著的那個男人,原本吊高的心瞬間落了下來,那些擔心受怕也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她放鬆的朝他一笑,然後又是一陣無法承受的疼痛襲來,這次她再也忍耐不住地喊出聲,然後在他驚慌的眼神裡,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他來了,太好了,因為她真的好累了……
第10章
陸定楠抱著陶貞兒往外走的時候,磨坊外頭已經多出了許多人,包括他的護衛,還有那些束手就擒的倭匪,和及時到來支援的駐軍。
駐軍也是陸定楠事先安排的,因為陳將軍早年託過陸家商行走加急路線幫忙運送物資,所以這次他寫信去拜託,他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陳將軍領著人一路過來,本來在半路想先紮營,結果一聽到陸定楠的小廝來傳話,說是倭匪已經到了淮塘,他們便直接趕了過來。
到了淮塘,一部分的人去掃蕩那些還在鎮上的匪徒,他則是另外帶著一群人往棲霞山的方向追。
誰知道就這麼剛好,追著的時候就碰上了陸定楠正摸著黑找媳婦兒,他的人多,便直接命人幫著找。
只不過人找著是找著了,倭匪也全都綁了,但是陳將軍瞧著陸定楠的媳婦兒讓他給抱著,那幾乎沒出氣的模樣,心裡也不免有些忐忑。
這可不會人救出來卻沒了吧?如果是那樣那可麻煩了!
陸定楠心急如焚,如果不是確定她只是因為痛暈了過去,他肯定不能還維持著冷靜。
以夏、以冬和春婆讓人踹了那一腳,幾乎都要喘不過氣來,但看著少奶奶暈了過去,還是掙扎著爬了起來,尤其是春婆,雖說手還被刀子給劃傷,但是這兒沒有半個是有生過孩子的,不知道少奶奶現在有多危險,她就是渾身都疼,還是快走了幾步,急促地嚷道:「少爺,剛剛我不敢和少奶奶說,不過少奶奶的宮口未開,血卻已經流了好一陣子了,如今還疼暈了過去,若是再不想想辦法,只怕大人孩子都要不好啊!」
陸定楠抱著陶貞兒的手緊了緊,鼻尖不斷傳來的血腥味,讓他無法分辨到底是剛剛殺敵的血,還是陶貞兒身上傳來的。
他深吸了口氣,試圖忽略不斷干擾他思緒的血腥味,略閉上眼後又倏地睜開,他看著陳將軍,要求道:「陳將軍,給我一匹快馬,我要入山。」
陳將軍皺著眉頭,勸道:「陸大少爺,夜裡山路難行,與其你抱著陸夫人冒險進山,還不如我馬上派人去把大夫接出來,女人生孩子本來就不是一時半會兒的事,你也不要太過心慌反而亂了手腳。」
「我明白陳將軍的意思,但是還是請你幫我備一匹快馬。」陸定楠的雙手微微發抖,他明白陳將軍說的話很有道理,只是沒有人知道他現在心裡的恐慌,已經隨著春婆的話提到最高。
在上回楊氏的事情時,老大夫就私下尋他說過一次,陶貞兒這胎不平順,到現在幾乎都是靠著安胎藥還有針灸才拚命把孩子和大人給保下來的,這樣艱難的一胎,到生產的時候就要格外的小心,若是順產也就罷了,若不是……就是一屍兩命。
陸定楠和老大夫之間的談話,他沒有再讓第三人知曉,他只是更加小心的照料著她,並且將老大夫和產婆都事先安排妥當,就怕出了什麼意外,只是千防萬防,最糟糕的情況還是發生了。
老大夫是退下來的太醫,他的醫術絕對是附近首屈一指,連他都說保得艱難,那麼那些普通大夫就更不可能保得住了,所以這山,他必須進!
陳將軍見無法說服他,還是讓人牽來一匹快馬,看著他抱著大肚子的妻子上馬,用披風將人包得密密實實,不知道為什麼,看著他的背影,他一個大老粗居然也能夠看出一點悲愴的味道來。
因為他手上抱著人,陳將軍好人做到底,派了兩個小兵跟了,舉著火把幫著照亮山路。
陸定楠點點頭,沒說謝,勒緊馬韁,半點遲疑也沒有的策馬急行。
兩個小兵趕緊追了上去,四個人三匹馬,一下子就消失在夜幕裡,漸漸地變成了兩個微亮的點。
以冬和以夏遠遠的看著,兩人的眼眶都紅了,雙手緊握,似乎這樣就能夠更有力量。
「以冬,少奶奶不會有事吧?」以夏心裡又慌又亂,只覺得一輩子所有的害怕都集中在這一晚了。
以冬看著棲霞山的方向,喃喃的道:「少奶奶吉人天相,一定會沒事的。」
她也搞不清楚這話是在說服以夏還是說服自己,她們只能緊緊握著彼此的手,誠摯地向滿天神佛祈禱,只願少奶奶那樣的好人,能夠熬過這一關。


陶貞兒覺得自己像被打斷了全身的骨頭,一陣陣劇烈的疼痛不斷襲來,讓她在昏昏沉沉中都忍不住低聲呻吟,直到又是一陣撕裂的疼痛,讓她睜開眼醒了過來,大口大口的喘著氣,像是離水的魚,想要更多的空氣。
身體在搖晃,她感覺到自己被抱在熟悉的懷中,因汗水而有些迷濛的視線裡,她看見他有些模糊昏暗的面容。
噠噠的馬蹄聲如同她急促的心跳聲,她抓著他的衣袖想要說些什麼,但是一陣陣越來越頻繁的疼痛,讓她只能哭泣。「好疼……定楠……我好疼……」
陸定楠的手收得更緊,聲音緊繃得像即將斷掉的弦。「別哭,我帶妳找大夫和產婆,我們一定能夠把孩子給好好的生下來。」
她疼得好似又要再次昏過去,她覺得在這一刻,那種疼得喘不過氣的感覺,讓她離死亡很近,有些一直說不出口的話,似乎如果再不說就來不及了。「如果還有下輩子……三生石前願等著你……啊—— 」
這世能結夫妻的緣分是幸福,只是這樣的幸福太短,所以想等著他下輩子、下下輩子。
「別胡說!省著力氣,好好把孩子生下來,好好的想著這輩子就行!」他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只能大聲的喊著,似乎這樣就能壓下心中不斷蔓延的恐懼。
夜裡的山路,曲曲折折,彷彿看不見盡頭,偶爾飛過的夜梟,那刺耳的叫聲,也讓人越發緊繃,就在他們以為這樣的疾馳沒有終點的時候,他們終於看見了前頭的車隊。
兩盞引路的馬燈慢慢停了下來,只有陸定楠沒停下,直接衝向最前頭的那輛馬車,逼著整條隊伍停了下來。
他抱著人跳下馬,馬兒繼續往前又跑了一段,馬車周遭的人,甚至是馬車裡的人都被驚動了,他顧不得那些,大聲急問:「大夫坐在哪一車?」
看到有人指著其中一輛,他立刻抱著人鑽了進去。
他不管自己身上沾了血,看起來有多狼狽嚇人,他緊緊抱著她,沉重而惶恐的哀求道:「救她……她要生了……」
老大夫先是被突然闖進馬車裡的人給嚇了一大跳,等看清楚來人是誰,又讓被包在披風裡痛苦呻吟的女人給嚇了一次,睏意一下子全都跑個精光,他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情況不好,一手抓了陶貞兒的手腕把脈,一邊將還愣愣地在一旁看著的陸定楠給吼下車,「女人生孩子,你杵在這兒有什麼用!下車!喊了產婆過來!再喊人燒熱水!」
陸定楠抹了抹臉,恍神的下了車,當初是他安排的,大夫和產婆分別坐在前後輛馬車,他大步來到下一輛馬車上,把產婆給拉出來,扔了進去,然後無意識的冷眼掃過,剛剛伺候著老大夫的丫鬟連忙機靈的下車準備熱水去了,他則是回到老大夫的那輛馬車旁,焦急的守著。
陸文昇走了過來,聽著馬車裡頭不斷傳出的呻吟聲,看著面無表情又一身狼狽的兒子,他知道這時候說什麼都沒有用,只能沉默地站在一邊,陪著他一起等待。
陶氏也下了車,指揮搭灶燒火的事情後,她靜靜的走到另一邊,這時候不管想要知道什麼或者是說些什麼,都無能為力,她只能耐心等待著。
所有人都知道少奶奶正在生產,且生得艱難,都不敢大聲喧譁,幾乎可以說是屏氣凝神的等著最後的結果。
熱水一盆盆的燒,從馬車端下來的水,還有染了血汙的帕子也連串的送了下來,折騰了大半夜,馬車裡的聲音幾乎要細微得聽不見的時候,突然一聲嘹亮的啼哭聲乍然響起。
就像是配合好的一樣,哭聲一響,一輪光芒從東方緩緩跳出。
破曉了。
產婆抱著一個包裹得緊緊的孩子下來,陸定楠卻只是隨便看了一眼,目光又專注的盯著馬車。
接著一臉疲憊的老大夫也跟著下來了,他沒好氣的瞪了陸定楠一眼。「別瞧了,人還好好的!就是因為宮口開得太慢,我用針逼了下,可能有損了點身子……嘖!我話都還沒說完呢!」老大夫沒好氣地看著已經鑽進馬車裡的背影,嘮嘮叨叨。
產婆一邊抱著孩子,一邊笑道:「大夫莫氣,大少爺這是擔心少奶奶才這樣的,您沒瞧他剛剛連孩子都沒多看一眼呢!」
老大夫想起昨日他將人送進來的表情,也冷哼了聲,算是接受了這樣的說法。
馬車裡充斥著難聞的血腥味和汗味,陸定楠看著陶貞兒臉色慘白的躺在那兒,他惶恐又心疼的緊緊握住她的手,用一夜未眠的沙啞嗓音輕柔喚道:「貞兒……」
陶貞兒奮力微微睜開眼看著他,不知道為什麼就想流淚,輕輕的反握住他的手,想說的話都在眼淚中。
他低下頭,吻去她落下的淚水,從眉眼間、鼻梁、雙頰,最後落在她的唇上。
淚水的鹹澀在唇齒之間蔓延,他靠著她的額頭,低喃道:「幸好妳沒事,沒事就好……」他沒有說出口的是,若沒有她,孩子對他來說沒有任何意義。
「我曾經說過,我想相信這世界上有白頭偕老這回事,所以我要努力活著,才能夠見證和你一起白頭偕老。」
陶貞兒的聲音也有些沙啞,臉上甚至還有些微的血絲,看起來實在狼狽得跟美麗勾不上邊,但是她微笑的時候,陸定楠卻覺得她美得讓他無法呼吸。
他握緊了她的手,感動得還想要說些什麼,卻無奈的看著那個說要跟他白頭偕老的女人,在自顧自地說完後,就閉上眼沉沉的睡了,他忽然也覺得有些累了,一夜的擔心、奔波勞累,好似在這一瞬間全都湧了上來。
他輕輕躺到她身邊,握著她的手不曾放開,然後閉上眼,氣息逐漸平緩。
墜入黑沉沉的夢鄉之前,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們的孩子到底是男是女呢?隨即又想,罷了,男女都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等他們醒來之後,幸福的日子正在等著他們。


又是一年的花燈節,淮塘鎮上雖說比不得京城裡那種連綿好幾里的燈火,但是這回有陸家大力出資,將整條主道綿延到鎮外的那一簇林子裡全都掛上了大大小小各有精巧的燈籠,不說孩子們,就是一些老人也驚嘆連連,還不到花燈節的時候,附近的鎮上就有不少人攜家帶眷的往淮塘趕,就是想看看這個據說比京城裡還要好看的燈火到底是怎生個模樣。
路上,許多人攜家帶眷的往鎮外走去,就是為了等著走到樹林裡看完最後的主燈後,等著到了時辰,陸家準備要大放特放的花火。
在路上一堆人擠擠挨挨時,陸定楠帶著妻小,沒有去人擠人,而是直接包下了一間帶著閣樓的酒樓,由上往下看著百燈綻放的模樣。
陶貞兒這幾年出門的少,偶爾看著這樣一副盛大的模樣,也忍不住看迷了眼。
他從後頭摟著她,柔聲道:「若是妳喜歡,要不在府裡也掛上這些燈籠?就是天氣已經有些熱了,要不做些冰雕,裡頭放蠟燭,那也是極美的。」
她只是一時看花了眼,若真要在家裡弄成這副花俏的樣子,她第一個不答應,她瞅了他一眼,淡笑搖頭。「別!家裡那個活寶正是愛上竄下跳的時候,真要弄了一堆燭火,我還怕她把屋子都給點了。」
想到女兒,陸定楠的眉眼都帶著笑,他得意的回道:「我陸家的女兒就是點了幾棟房子又怎麼了?頂多就是換個地方住而已。」
「就你寵孩子!」她沒好氣的輕捶了他一下。
「難道妳就不疼她了?」陸定楠一副大家都有分的表情,笑著接下她的粉拳,回頭看著已經四肢大張、躺在後頭軟榻上熟睡的女兒,心裡柔軟一片。
陶貞兒也跟著回頭看去,眉眼一柔,只是看著他愛孩子的模樣,一個壓在心底許久的問題,她還是忍不住問出口,「我們到現在只有一個孩子,你……會不會後悔當年……」
她當年生產的時候遭了大罪,以致於這幾年兩個人除了女兒這個掌中寶以外,再也沒有別的孩子,換在別的人家,她這樣的主母早該知情識趣的趕緊給男人找新人生兒子,而她卻一直記著他那句「永不納妾」的誓言,也就當做不知道的拖了下來。
只是如今所有人都問著他是否要為了兒子而再納新人的時候,她忽然很想知道他的答案是不是還跟當初一模一樣。
陸定楠和她的視線交會,屋外頭已經開始放起一朵又一朵的花火,光影在兩人之間錯落,他笑得一如當年。「妳知道我現在在想什麼嗎?我在想,如果妳接下來主動要替我納妾的話,我在考慮是不是要懲罰妳對我的不信任。」
「我沒有不信你,只是怕你後悔。」
「我怎麼會後悔呢?就算這輩子只有妳和月兒我也覺得夠了。」他將這個老是愛操心的女人拉進懷中。「還是妳覺得月兒不好?」
哪有當娘的會說自個兒的孩子不好,陶貞兒抬頭一瞪,啐道:「胡說!我們的月兒自然是最好的!」
「既然是最好,那我有什麼好後悔的?」陸定楠笑視著她。
但他沒說的是,這兩年老大夫已經幫她的身體調養得差不多了,只是他不願讓她再受生產之苦,所以自個兒尋了法子不讓她有孕,只是他沒想到她居然會因此而操心,不過想了想,他做的這些手腳還是別讓她知曉的好,至於孩子……她既然想多要,那麼他就停了那些手段就是,憑著他們恩愛的程度,想來很快就會再有的。
然而話說回來,想到還要多個孩子,就算他是真心疼寵女兒,但是想起她剛出生時,自己痛苦的日子,還是忍不住有些頭疼,誰讓陶貞兒生了孩子後,就將精力撥了一大半給孩子,原本對他的關心在有了孩子後就打了折扣。
夫妻倆甜蜜蜜的相擁時光不過多久,軟榻上的小人兒忽然就揮舞著手腳,小小的嚶嚀著,兩人無奈的相視一笑,最後還是陸定楠把她小枕頭邊上的水晶球拿起來轉了轉,直到女聲的朗誦又緩緩飄散在空中,小小的水晶球也因為表演著花開花落而綻放著微弱光芒,女兒聽著看著,一下子又睡得熟了。
陶貞兒忍不住小聲嗔罵著,「這小小人兒忒作怪,就非得要聽著這個聲音才能好睡。」
陸定楠看著她,調侃道:「說不得她也在作著什麼美夢呢,就像她爹娘一樣,在夢裡互訴了情衷。」
聞言,她的雙頰泛起紅暈,卻沒說話,似乎同時也想起了關於這個水晶球的一切回憶。
屋外的花火還在繼續綻放,他們緊緊相擁,看著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寶貝,屋外的喧鬧似乎都與他們無關,只有一個溫柔女聲隨著小小的水晶球轉動,說著一個似夢非夢的愛情。
只因為你就在我眼前
對我微笑 一如當年
我真喜歡那樣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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