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曼史館 首頁

分享
甜檸檬372

《天足夫人》

  • 作者心寵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0/10/01
  • 瀏覽人次:1764
  • 定價:NT$ 190
  • 優惠價:NT$ 150
當年因為家裡窮困,她不得不藏起天足,偽裝成小腳,
騙喬府相中買下,幸好太夫人得知真相也不怪罪,
反倒讓她成為少爺的貼身丫鬟,起初他見她一雙大腳滿是嫌惡,
不過她盡心盡力的伺候,讓他開始喜歡也習慣有她的陪伴,
兩人就像青梅竹馬一起長大,說她是最了解他的人也不為過,
再加上為得到更多的青睞,他提出的任何要求她都會去做——
替他擋著不用背詩、替他爬樹看鳥窩,
甚至明知會被家法處罰,也要替他和喜歡的格格製造獨處機會,
但現下她卻困惑了,太夫人將她許給他做妾,
他起初為了反抗還打算離家,不知為何又突然答應,
可成了親之後,他一改向來和善的態度,對她極為冷淡,
在她面前和格格打情罵俏,聽信格格搧動而指責她的不是,
甚至在要了她之後,逼她喝下防止懷孕的湯藥……
  1. 若該商品前後有不同版本,請以訂購網頁中顯示之商品圖片為準,恕不提供選擇或因此提出退貨。
  2. 商品若有兩種以上款式,請以商品網頁之說明為準,若網頁上標示「隨機出貨」,則無法指定款式。
  3. 新月購物市集在出貨前都會確認商品及包裝的完整性,出貨之商品皆為全新未使用過之商品,請您放心。收到商品後,如有任何問題(包括缺頁、漏頁等書籍裝訂或印刷瑕疵),請於收到商品後7天內與客服聯繫,我們將盡快為您處理問題,逾期恕不再受理。
  4. 收到商品後,若您看到的版權頁定價與原商品網頁定價不同時,請透過客服信箱或於新月服務時間來電與客服聯繫02-29301211告知,我們將盡快為您處理。

試閱 閱讀更多收合

版權所有,禁止轉載

第1章
  跨過這扇雕有駿馬奔騰的深紅朱門,只見屋內如同琉璃世界,燃著七彩燭光,低垂的帳子上繡著花鳥蟲魚,亦是色彩繽紛,閃耀奪目,還有不知哪兒傳來時斷時續的叮噹聲,清亮悅耳,再加上清風吹拂,帶來不同於鄉野的清新,花香芬馥,聞之凝神定氣,引人入眠。
  小寧從來沒瞧過這樣漂亮的屋子,不由得瞪大眼睛,差點忘了禮數,她按照周嬤嬤的吩咐,在帳外站定,面前一張偌大的銅鏡照出她瘦小蒼白的身影,正不安地瑟瑟發抖。
  「哥兒——」周嬤嬤笑盈盈地對簾內人道:「把丫鬟給你領來了,是現在瞧,還是明兒個再瞧?」
  說話之間,小寧看到不時有奴婢端著茶水碗筷,進進出出,很顯然,簾內人正在用膳。
  「既然來了,就領她進來讓我瞧瞧吧。」簾內人回答。
  小寧心裡一怔,本以為是個大老爺,誰知那人聲音清脆,帶著兒音,聽起來似乎同她一般年紀。
  還在思忖,奴婢便已掀起簾子,小寧愣愣地站在原處,與對方正巧打了個照面。
  原來,所謂的「哥兒」真是個孩童此刻的他正趴在床上,撐著下巴,丫鬟挑了膳食,蹲到他面前,一口一口往他嘴裡送,那模樣,尊貴嬌寵無比。
  「快給哥兒請安啊!」
  周嬤嬤見她還在發呆,一把按住她的頭,突如其來的力道,逼得她順勢跪下,連忙照著之前管事教導的,磕了三個響頭。
  「原來是個小姑娘!」少爺笑道:「今年多大了?」
  「回哥兒的話,已經十二了。」
  「哦?」少爺上下打量著小寧,「跟我一般大?但看上去為何這樣瘦小,七八歲似的。」
  「哥兒不知道,」周嬤嬤代為回答,「窮苦人家的孩子,三餐不濟,哪能長得像樣,瘦小些也是正常。」
  「她是大腳」冷不防的,少爺突然拔高音調,口氣滿是厭惡,「你們買她的時候,怎麼沒看清她是大腳」
  「哥兒,大腳好啊!」周嬤嬤連忙打圓場,「大腳好使喚。以後你這屋裡的粗重活兒,全交給她便是。」
  「可大腳好醜哦!」少爺努著嘴,滿臉不情願,「粗重活交給小廝便是,真弄不懂祖奶奶為什麼忽然給我買個丫鬟,還是個大腳。」
  「太夫人是怕哥兒寂寞,故意買了個年紀相當的小丫鬟給你解悶呢。」周嬤嬤解釋,「小廝到底不如丫鬟,太莽撞,要不然,你這腿也不會被他們帶折了」
  原來,他的腿折了,怪不得要趴在床上吃飯,還當他嬌氣呢!
  「是我自己要爬到樹上看鳥窩的,不怪他們。」少爺對屬下倒是挺維護,「周嬤嬤,您就替我跟祖奶奶說說,把這丫頭給退了吧,至少,換個漂亮的、纏過足的來!」
  「哥兒,怎麼你就不明白呢?」周嬤嬤搖頭道:「不是說過了嗎?你屋裡都是小腳的丫鬟,行動起來不方便,特意給你買了個天足的。」
  「好,我先問問她。」少爺不耐煩地看著她,「過來,別這麼畏首畏尾的,妳先說句話讓我聽聽,口齒伶俐就留下,我最討厭充啞巴。」
  「哥兒叫妳過去,就快去!」周嬤嬤推了小寧一把。
  她仍不敢起身,就這樣用膝蓋當腳,急挪向前,來到床邊。
  「妳叫什麼名字?」少爺盯著她,蹙眉問。
  「小寧。」她低聲回答。
  「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嗎?」少爺忽然反問。
  呃?她抬起頭,有些不知所措。
  「哥兒,別為難她,小姑娘沒見過世面,進得府裡,怕都快怕死了,你還指望她能說出一朵花兒來?」周嬤嬤在一旁嘆道。
  「我就想聽她說說話,嬤嬤別打岔。」少爺很堅持。
  「妳就隨便說些什麼吧」周嬤嬤俯下身,在她耳畔吩咐。
  「我」小寧只覺得一顆心怦跳得厲害,都快從喉嚨蹦出來了,好半晌,才咬咬唇,囁嚅道:「我想問問少爺為什麼燭光是七色的?」
  此話一出,聽者皆怔愣住。
  「妳想知道燭光為什麼是七色的?」少爺笑了,彷彿覺得她十分有趣。
  「還有為什麼簾子也會發光?那叮叮噹噹的,又是什麼聲音?」小寧索性豁出去了,一古腦兒把疑惑問個清楚,即使被攆出去也值了。
  「妳這丫頭倒也坦白﹗」少爺笑道:「這燈罩子是用七彩琉璃做的,所以燈光一映,自然也成七色的了;簾子上釘了許多琉璃珠,同樣燈光一照,便會閃光;至於那叮叮噹噹的聲音嘛——是琉璃做的風鈴。」
  這一口氣說下來,不知提到多少次「琉璃」,小寧在老家聽過,這「琉璃」可是很貴的東西,想來這些裝飾價值不菲。
  「明白了嗎?」少爺見她沉默,笑著對她眨眨眼,「妳喜歡琉璃嗎?」
  「喜歡,像咱們家鄉的泉水一樣通透,而且是七色的,好漂亮。」她頷首答。
  「說得好﹗」少爺頻頻點頭讚賞,「通透二字用得最好,泉水這個比喻,也用得妙——妳這丫頭,就留下吧!」
  留下?小寧又是一愣。
  不過,周嬤嬤卻大為驚喜。「哥兒,就這樣讓她留下了?」似不放心,她再次確定。
  「這丫頭雖然傻了點,但勝在坦白。」少爺伸了個懶腰,「不像有些人,一見我就奉承,好話說了一堆,卻都是討厭的廢話。」
  「快謝謝哥兒,謝謝哥兒!」周嬤嬤欣喜地再次按住小寧的頭,示意她行禮。
  「不必磕了,」少爺揮揮手,「改天把腳裹了吧,天足實在看得難受。」
  「哥兒,你不知道,她已經十二了,錯過纏足的年紀,現在再纏,別說纏不出樣子,腳說不定也會廢了。」周嬤嬤連忙道。
  「所以,她這輩子都是大腳了?」少爺看著小寧的一雙腳丫子,深深嘆了一口氣,「可憐——可惜——」
  真的很可憐、很可惜嗎?小寧從前一點也不覺得,因為鄰居姊姊纏足時,哭得死去活來,她那時還慶幸父母沒給自己上刑,但今天,這雙大腳卻讓她頭一次感到如此自卑。
  沒由來的,她突然很希望眼前這個尊貴的男孩子能多喜歡自己一點兒,哪怕只有一點點
  但一雙天足,注定了她也許永遠不可能得到他的青睞。
  

  十年後

  對小寧來說,每天下午的這個時候,是她一天中最輕鬆愜意的時光——
  因為該忙的都忙完了,沒忙的還沒到時間,她有空閒,就會待在書房裡,坐在墨香撲鼻的案邊,或者看看書,或者寫寫字。
  陽光從窗外射進來,隔著幔子,並不顯得炙人,卻蓬勃有生氣,讓人不禁對明媚的未來懷抱著無限憧憬。
  這個時候,府中大部分的人大多午睡去了,周圍靜悄悄的,只聞樹上斷續的蟬鳴。
  「喬眠風。」她在宣紙上一筆一畫寫下這個名字,口中喃喃唸道。
  這個名字,改變了她的一生,每次聽到或提起,都讓她心懷感激,甚至摻揉著愛慕。
  看著這個名字,她的嘴角不自覺上揚,形成美麗的微笑。
  她的書法並不算好,唯獨這三個字寫得極好,超過這世上所有的人,甚至超過名字的主人。
  「已經把墨磨好了?」
  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小寧提起的筆,停頓在半空中,連忙回眸,巧笑倩兮,「爺,這麼快就醒了?當心晚上看書犯睏。」
  從前的「哥兒」,已變成現在的「爺」,無論稱謂如何變化,他仍是他,讓她一見便笑若晨花的男子。
  「妳的字越寫越好了,」喬眠風走近她,瞅了案上的宣紙一眼,頷首道:「明兒個寫帖子,妳替我就成。」
  「爺過獎了,小寧哪敢啊!」看他坐下,她習慣性地替他梳理頭髮,將鬆散的辮子重新綁好。
  喬眠風真是這世上最英俊的男子,不只有張比女孩兒還漂亮的容顏,就連頭髮也烏黑油亮,茂若海藻。
  不過,最讓她心動的,還是他那一雙眸子,澄淨得似秋天的湖水,泛著明亮的光彩。
  別人都說,喬眠風的脾氣捉摸不定,喜怒無常,但只要看一看他的眼睛,小寧便知道他心裡正在想什麼。
  這樣的本領,全府上下,恐怕也只得她一人擁有,因為,她對他最為盡心。
  「對了,我從前畫的那些美人圖,妳收到哪兒去了?」喬眠風忽然道。
  「在最上邊的抽屜裡,得找找。」小寧一怔,料定他不會沒來由提起。
  「妳現在就去找吧,辮子等會兒再綁。」他的命令,哪怕是芝麻綠豆小事,也刻不容緩。
  小寧知道他的脾氣,立刻放下梳子,命人搬進短梯,爬到高高的架上,翻開抽屜,逐格逐格地找。
  「別的都還罷了,有一幅秋千圖,妳得特意尋出來。」喬眠風站在下邊,仰頭高聲道。
  「那幅圖我記得,是爺兩年前畫的,用了一個通宵呢。」小寧笑應。
  「虧妳還記得。」他不由得搖頭稱嘆,「這府裡,就數妳記性最好。」
  記性最好?呵,其實,她只是對他的事處處留意罷了,換了別人,恐怕她也早忘了。
  「看來當年妳沒纏小腳,倒也方便。」喬眠風忽然瞧向她的裙襬下方,微微一笑,「否則,我也不敢叫妳爬上爬下。」
  所以,她的一雙天足,只得這點好處?十年來,只能得到他這句讚美嗎?
  隱約覺得有些心酸,畢竟女孩子都希望別人誇自己漂亮,而不是「方便」。
  「爺,我尋到了,是這張嗎?」她仍站在梯上,將手中的美人圖一攤,刷的一聲垂墜下來,正好教爺能看得全貌。
  「對,是她!就是她!」喬眠風的雙眼頓時迸出一抹驚喜之色,痴痴地凝視自己的舊作。
  小寧蹙眉。爺從不愛惜周圍物件,別說一幅舊畫,就算金銀珠寶,也是隨手亂扔,他今兒個是怎麼了?
  「小寧,妳知道她是誰嗎?」
  終於,她聽見爺問了。
  「誰?這畫中人?」她一怔,「這難道不是爺隨便畫的?」
  「我照著真人畫的。」喬眠風輕撫著畫面,「兩年前我到寶親王府去做客,回來就畫了這幅圖,妳知道為什麼嗎?﹂
  「為什麼?」小寧心一懸,突然不太想知道答案。
  「我在王府的花園裡,遠遠瞧見一個盪秋千的美人,只覺得她模樣甚是可愛,便畫了下來,其實,我一直想打聽她是誰,卻無從問起,瞧她這裝扮,絕非王府奴婢,說不定是格格,或者側福晉。」
  「這會兒爺可打聽清楚了?」她越聽越不是滋味。
  「剛才我又瞧見她了。」喬眠風露出難得的喜悅,「妳道她是誰?」
  「誰?」她心頭一緊。
  「她就是寶親王的掌上明珠,永玉格格。」他露出頗為崇敬的樣子,「妳道我在哪兒瞧見她的呢?」
  「哪兒?」小寧發現自己完全失去思考能力,只能鸚鵡學舌。
  「就在咱們府裡。」他萬分欣喜,「聽說是祖奶奶邀請她來做客的,要在咱們這兒小住一段時日呢。」
  「永玉格格為何忽然到咱們府裡來做客?」小寧只覺得其中似有蹊蹺,「沒道理啊」
  「妳甭管有沒有道理,」喬眠風不顧其他地說:「能讓我每日見到她,我便知足了。」
  堂堂喬家少爺,多少京城名門閨秀所愛慕的對象,卻也有為伊人朝思暮想的一日那位永玉格格,真讓人好生豔羨。
  「小寧,我求妳件事。」他的神色忽然變得極為慎重。
  從小到大,這還是爺第一次用如此嚴肅的態度對她說話,弄得她不知所措,一時間忘了回應。
  「永玉格格雖然住在咱們府裡,可男人無法接近她,只能遠遠看著,想說句話也不成」他有些難以啟齒,「我想我想」
  「爺是想跟她說說話?」他的心思,她怎會猜不到?
  「呵,妳有辦法嗎?」他像個大男孩般,很誠懇地望著她。
  這樣的神情她太過熟悉——在太夫人逼他背詩的時候,在太夫人不讓他爬樹的時候他總是這樣望著她,希望她能伸出援手。
  而又有哪一次,她沒幫他呢?
  「爺,你讓我好好想想。」此刻,她亦不會拒絕,害怕減損他對自己的好感,哪怕一點點。
  這些好感,是她花了十年時間,慢慢累積所得,得來不易,卻會消失飛快。
  她懂得,所以要加倍小心。
  

  永玉格格住在喬家的「沁香居」,這沁香居是北角一個小小的院落,滿庭種滿桂花,秋天的時候馥香撲鼻,故有此名。
  此居自有通往宅外的小門,獨成一戶,永玉格格無論進出,皆不為喬府人知。每天有大批膳食從寶親王府送來,供永玉格格享用,就連沏茶沐浴使用的泉水,也不用喬家半分。
  要見永玉格格,必須得先到居外聽命,恭候良久,才會有婢女出來傳話。
  小寧捧著畫卷,頭低低的跟隨婢女穿過桂樹林立的庭院,此刻仍是夏季時令,桂花尚未開放,那枝頭綠葉油翠,倒是沁出別樣的新鮮氣息,她反而覺得比桂花好聞。
  永玉格格正坐在廊簷下,靠著竹椅邊看著書,左右兩名奴婢為她搖著絹扇,院裡不時吹來徐徐微風,更顯涼意。
  「小寧給格格請安。」她頭也沒抬,兀自跪下,嗓音清脆地道。
  「起來說話吧。」永玉格格抬抬手,待小寧起身後,草草打量她一番,笑道:「原來是個俊俏的丫頭,好整齊的模樣。」
  「格格過獎了。」她還以微笑,稍稍屈膝。
  「我早聽聞喬府不是一般地方,」永玉格格道:「現在看來果然不凡,連個小丫頭也如此大方,不像我底下那些奴才,扭扭捏捏的。」
  「是奴婢唐突了,不該貿然打擾格格。」小寧聽得出「大方」是在指責她「大膽」,連忙道歉。
  「妳別怕,我這人脾氣向來好,」她似笑非笑,「有話就直說,這大晌午的,有什麼事?」
  「有件禮物想送給格格。」小寧向她的奴婢奉上畫卷,「打擾格格午休了。」
  永玉格格從奴婢手上接過,展開一看,笑容僵凝了片刻,很快又恢復輕鬆自若的神態,讚嘆道:「畫得真像啊!我府裡那些畫師,對著我一筆一畫描個半天,都沒這個像,看來這畫者是有心之人。」
  「格格喜歡就好。」小寧抿唇,未道出喬眠風的名字。
  「妳不打算告訴我,這人是誰嗎?」永玉格格彷彿正在期待她說下去。
  「喬府就這麼大,若是有緣,總能遇到。」她意味深長地答。
  「有意思﹗」永玉格格笑了笑,「這畫有意思,畫者也有意思,妳這丫頭說話更有意思。」
  「格格駕臨敝府,聽說已有兩天了,不知有否四處觀賞遊玩一二?」小寧問,「奴婢願當個嚮導,咱們府裡雖比不上皇宮內院,但也有一個小小的花園,幾分景致。」
  「聽說過。」她頗有用意道:「喬家是天下首富,這後花園說不定比皇宮內院還漂亮呢!不過,我對遊園倒沒什麼興趣,妳若想當嚮導,不如帶我去個地方。」
  「哪兒?」小寧有點困惑。
  「彩蓮閣。」
  這三個字一道出,小寧只覺得全身一震,她如此聰明,也沒料到格格竟對此處感興趣。
  「怎麼,嚇著妳了?」永玉格格把她的表情盡收眼底,「看來這『彩蓮閣』的確是個禁地,連妳這麼鎮定的丫頭也害怕。」
  「彩蓮閣奴婢是沒有資格去的,所以也不能給格格當嚮導。」小寧驟然跪下,「這是喬府家規,奴婢不敢違背,還請格格見諒。」
  「不,我偏要去。」她的表情忽然冷凝,「或者說,我來喬府,就是為了這個地方,妳若不帶我去,我也自然能找到別人。」
  小寧凝眉,沉默不語。
  「不如咱們交換一下如何?」永玉格格倏地提出條件,「妳帶我去彩蓮閣,我嘛,見一見這作畫的人。妳今天來,應該不只是送畫這麼簡單吧?」
  原來,她什麼都明白——或許,這世上的女子都有這般天生的感應,一見如此細緻的畫像,便知道畫者定是個愛慕自己的男子。
  小寧依舊不作答,頃刻之間,她的腦子已經轉了個高山流水,希望能快點想到一個萬全的法子
  


  彩蓮閣其實是喬府的一個庫房,不過這庫房中放置的,並非金銀珠寶,而是各色俱全、千奇百怪的——小鞋。
  喬家有兩樣東西聞名天下,一是財富,富可敵國。二是纏足的女子,無論哪一雙腳伸出去,都有「傾國傾城」之態。
  小腳,又稱「金蓮」。北宋開啟此種風氣,到了明末,更是風行到極致,清人入關後,因禁令旗人女子纏足,此風氣才稍稍得到緩息,不過民間仍偏愛小腳,女子悄悄地裹,男子悄悄地愛
  小寧萬萬沒想到,永玉格格居然對小鞋——或者說,是對小腳感興趣。她不是旗人女子嗎?難道,她忘了他們滿人的禁令了?
  掌著燈籠,一路往彩蓮閣行去,小寧注意到永玉格格的那雙玉足,雖然並未纏裹,卻天生纖巧瘦軟,頗有金蓮之態。
  「小寧,」永玉格格忽然問:「妳不是說這彩蓮閣是喬府的禁地嗎?妳哪來這麼大本事偷得鑰匙?」
  「鑰匙?」小寧回眸笑道:「奴婢並沒有偷啊!」
  「難道是妳在掌管?」她更加不解了,「原來妳在喬府這麼有地位啊?」
  「我雖然沒有鑰匙,可我主子有。」小寧據實回答,「我請他親自將庫門打開便是。」
  「妳主子是誰?」永玉格格終於問道。
  「還以為格格知道呢。」她莞爾不答。
  「我不大確定,卻也能猜到幾分。想來,妳一定是有身分的丫頭。」
  「那就不必猜了,等會兒見到人,格格便知道了。」
  繼續掌著燈籠,一直行到那庫房門前,只見門虛掩著,裡頭早已亮了燈,想必人已經等在那兒了吧。
  永玉格格卻忽然停下腳步,躊躇不前。
  「格格,怎麼了?」小寧注意到她的異樣,「放心,一切都安排妥了,不會有人發現的。」
  「我不是害怕」永玉格格的雙眼忽然迸出晶瑩光芒,「我是高興就要見到聞名天下的東西了,我高興」
  「一些小鞋而已,哪是什麼聞名天下的東西。」小寧搖搖頭,一點兒也不理解這種心理。
  世人對金蓮的痴迷,在她眼中,皆是病態,她倒主張滿人的禁令,不管本意如何,至少讓女子少受一點苦。
  「說了妳也不懂,」永玉格格不屑與她爭辯,「進去吧。」
  小寧推開門,卻意外不見喬眠風的身影,不知此刻他藏在何處,來不及多想,只能先將燈籠擱下,拉開抽屜,領格格逐一參觀。
  抽屜裡皆存放著喬家世代製作的小鞋,珍藏的數量沒有上萬,怕也有幾千雙,鞋子的主人皆是喬家歷代的夫人、小姐或側室,她們的香魂早已遠逝,身前穿過的小鞋卻留存在此,宛如專屬的牌位。
  「好漂亮啊,好可愛」永玉格格忍不住發出驚嘆,手指輕撫過鞋面,居然忍不住顫抖,「要是我也能穿上這麼一雙鞋子,死也值了。」
  小寧連忙說:「格格不知道纏足可疼了,要皮爛骨損方可成形,就算纏成了,每晚還要複纏方可保持,稍不小心,就會長雞眼,流膿流血。」
  「想漂亮,是得付出代價。」永玉格格卻不以為然,忽然指著一雙牛皮漆金的高底鞋叫道:「咦,這是什麼?好有趣,倒像咱們旗人的馬靴,有名字嗎?」
  「這個是下雨天穿的。」小寧曾見府裡有人穿過類似的,「牛皮比起一般的綢布沾水少了些,也比較暖和,下雪時也可以穿,只是沒那麼漂亮,漆了金粉再雕些鏤花,方可入眼。好像有個名字,叫、叫」
  天啊,她一時竟想不起來﹗對她而言,鞋就是鞋,能穿就好,玩那麼多花樣,起那麼多花稍的名字真是費工夫。
  「叫『踏雪無痕』。」忽然,身後傳來一道聲音回答。
  爺終於出現了,見到心上人,他還能這麼鎮定,倒讓她有些意外。回過頭,小寧看著喬眠風微笑的俊顏,心裡又在隱隱酸疼。
  同樣是未纏的大腳,他整天奚落她,卻對格格一見鍾情,真是天壤之別
  「踏雪無痕?」永玉格格亦不驚訝,彷彿早已知曉喬眠風是誰,莞爾道:「這名字真好聽」
  「格格誇獎了﹗」喬眠風施禮,「府裡的女子平素閒著無事,胡亂取的。」
  「都說這『三寸金蓮』學問可大著呢,我本不信,如今來到貴府,總算開了眼界。」她待他彷彿多年老友般自然,「想必,這位就是喬家的公子吧?兩年前,我阿瑪過生辰,你似乎來送過禮。」
  「在下就是那個時候與格格有過一面之緣。」喬眠風頷首,目光滿是歡喜。
  原來,她也記得他小寧只感到他們兩人之間有著強大的緣分,讓她嫉妒的緣分。
  「你只見過我一次,卻能畫得那麼像,」永玉格格道:「想來喬公子應該是個心細之人。」
  「我只是記性好罷了。」他很明白她的意思。
  「既然喬公子的記性這麼好,不如與我介紹一下這裡的珍藏,比如每雙鞋的名字、來歷、功用,」永玉格格勾唇笑,「我很想聽呢!」
  「在下一定為格格仔細講解,」喬眠風此時終於側眸看向小寧,「妳出去守著,別讓人進來打擾格格。」
  爺的話,她懂。叫她去把風是吧?畢竟沒有太夫人的允許,彩蓮閣是不許外人隨便進入的﹗哪怕對方是格格。
  他就這樣輕易地打發了她,彷彿不是她的功勞,不是她費盡心思才把永玉格格帶到他面前,讓他能有和格格單獨說話的機會
  避開他深邃的眼眸,小寧點點頭,立即轉身掩上門。
  在這個世上,就算他做了讓她再怎麼難過的事,對於他的命令,她也不會有絲毫猶豫。
  此時月亮高掛夜幕,這會兒花園裡正是風涼芳香之時,她站在上個月被雷劈壞的槿木前,數著年輪。
  一圈、兩圈、三圈反覆數著,好消磨無聊的等待時光。
  不知過了多久,約莫也有半個時辰了吧,他們兩人估計應該說夠了,她忽然轉身,對隨行的婢女小桃道:「妳去周嬤嬤那兒傳個話。」
  「周嬤嬤?」小桃嚇了一跳,「姊姊,妳不是說今晚的事,不能讓府裡任何人知道嗎?」
  「現在可以了。」小寧微微翹起唇角,「快去請周嬤嬤來,說有人私自闖入彩蓮閣,請她做主。」
  這個決定並非突然,而是早在她送畫之前就做下的。
  她懂得紙包不住火,今晚這事遲早會傳到周嬤嬤耳裡,而周嬤嬤知道,也就等於太夫人知道了。
第2章
  她一直覺得自己很笨,難得想出這麼聰明的法子,實在太厲害了﹗
  看來上蒼還是對她有幾分憐憫,在關鍵時刻賦予她靈感,僥倖無比。
  清風朗月的夜晚,小寧趴在床榻前,借著燭光翻閱一本詩集,無比愜意。
  「姊姊,」小桃替她端進熱水,見她這副模樣,忍不住嘆了口氣,「府裡上下都為妳擔心死了,虧妳還這麼自在。」
  「擔心什麼?」她笑道,繼續翻著書,「我不挺好的嗎?」
  「二十棍打下去,還叫挺好?」
  怎知說話的聲音忽然變了,嚇了小寧一大跳,她急忙抬眸,只見有一道人影站在小桃身側。肯定是方才悄悄跟進屋的,而她只顧著看書,竟沒有察覺他那熟悉的腳步聲
  「爺!」她艱難地撐起身子,臉上掠過一抹不好意思。
  「養著吧,別行那些虛禮了。」喬眠風踱到她床邊,緩緩坐下,俊顏滿是擔憂地問:「還疼嗎?」
  「不疼,」小寧輕笑,「看看書,什麼都忘了。」
  「妳在哄我吧!」喬眠風輕撫她的髮絲,「小時候,我叫妳爬到樹上替我看那窩鳥兒,妳不慎摔了下來,都還沒今天傷得重。」
  原來,他還記得那些往事,還以為他此刻腦海中全是永玉格格,難為他還為自己留有一分位置。
  只要有這一分,她便心滿意足了。
  「爺不恨我告密嗎?」小寧忽然問。
  「妳若不派小桃告訴周嬤嬤,她日後也會知道,還不如趁早坦白。」喬眠風似乎明白她的心思,「即使讓周嬤嬤知道了,我有什麼損失呢?我已經見著了永玉格格,得償所願地跟她說上話。而永玉格格又有什麼損失呢?她也如願見到她嚮往的東西唯有妳,小寧,被杖責二十的人,是妳。」
  呵,他竟分析得如此透徹,彷彿她的謀畫早已與他商量過似的,一字一句皆是她心中所想。
  的確,當初她接到這樁棘手的差事,就一直在思考個萬全之策,如今的結果,除了她受了點「小傷」,還算讓大家都滿意。
  假如這件事非要有一人承擔責任,那就讓她來擔吧,總不能讓周嬤嬤杖責格格或是爺,畢竟吃虧的總是做下人的。
  「下回不許再這樣了﹗」喬眠風忽然變得嚴肅,鄭重地道:「小時候,我做錯了事,總是妳代我受罰,妳是我的丫鬟,該是我護著妳才對。」
  呵,他竟有如此想法,難得她一片苦心終沒有白費
  「以後等爺當了家,我就風光了﹗」小寧巧笑了下,「別說這府裡上下要巴結我,就算到了外頭,世人也得敬我幾分。」
  「妳這鬼丫頭,想得倒是長遠!」他像小時候一樣,捏了捏她的俏鼻,無比寵溺。
  但她明白,這樣的寵愛就像他對待喜歡的瓷娃娃一樣,無關男女情愛,與他對永玉格格的感覺依舊無法相比。
  「在看什麼書呢?」他忽然發現她枕邊的詩集。
  「爺送的《拾零集》。」她撣撣黃舊的書頁。
  「這麼久的書,妳還保存得這樣好。」喬眠風感到驚奇,「還記得當年在『憶榮齋』買的,一式買了兩本,我的那本早不見了。」
  「我很少讀,自然保存得好。」小寧低下頭去,撒謊道。
  其實她一直放在枕側,每夜必讀一首,識得的許多字,皆來自這本書。
  論起近年來爺送她的禮物,倒也不少,逢年過節他必賞些香囊珠串髮簪之類的給她,但唯有這本書,是他親自買的,不同尋常。
  「不早了,爺快回去休息吧。」她柔聲提醒,「小梅要替我換藥了,飯也還沒吃呢。」
  「我來替妳換,」喬眠風卻忽然道:「換好再餵妳吃飯。」
  「爺」小寧一怔,有些不知所措。
  「哎呀,爺,這怎麼成?」小桃在一旁連忙勸阻,「沒這規矩!」
  「規矩?」他不屑地輕哼,「我就不能改嗎?」
  「可是男女授受不親啊」
  「小時候還一起學泅水呢,她全身上下,我什麼沒見過?害什麼臊!」
  喬眠風不容拒絕,取了熱毛巾替她先敷暖傷處,擦淨污漬,再輕輕揭了膏藥,小心翼翼地替她換上。
  一連串的動作,仔細溫柔,讓小寧心頭盈滿一陣暖意。
  記憶中,這是他第二次替她換藥了,上次還是少年時,她從樹上摔下來每當他覺得愧疚,便會對她格外好。
  「廚房怎麼就做了這些菜?」換好了藥,喬眠風打開膳食盒子,不由得蹙眉,「小寧挨了打,也該讓她吃頓好的,這周嬤嬤也太狠了!」
  「大夫說,吃些清淡的,反而能好得快些。」小寧連忙解釋。
  周嬤嬤雖嚴厲,但心地善良,亦明白她的迫不得已,這次不過隨便責罰了下,以免閒言碎語,並非真的要懲治她。
  「清淡歸清淡,也不能不注重口味吧?這些稀飯鹹菜的算什麼?」喬眠風不滿地搖搖頭,轉身吩咐小桃,「妳到廚房去,就說我想吃宵夜,之前做過的清蒸糯米麵果子我覺得還算好,有四樣餡的,南瓜、栗子、棗泥、蓮子,兩甜兩鹹,妳叫他們各做一份,另外再煮一盅補血的鱔魚粥,燉一碗小蘑菇湯過來。」
  小桃沒記住,他便寫在紙條上,又仔細叮囑了一遍,讓小桃快去轉達,接著,他又學小桃搖起團扇,替小寧驅熱。
  「爺,你快歇著吧,這樣子真是折煞我了。」她不由得心疼道。
  他貴為少爺,從小到大都是由別人服侍,哪如此伺候過人?
  起初,她只是覺得他模樣漂亮,讓她不由自主想接近他,但這些年相處下來,他已經成為她唯一的夥伴、庇護甚至是親人。
  難怪對他的感情越發深厚,這輩子,怕是再也無法離開了
  「爺,你見著永玉格格,跟她——說話了嗎?」她忽然沒來由地問。
  換了平常,她定不敢問的,但此刻流淌在兩人之間親密的氛圍,讓她忍不住想多探聽一些。
  「相處了半個時辰,哪有不說話的?」喬眠風笑道。
  「該說的都說了嗎?」她意有所指。
  「初次見面,哪敢唐突?」明白她話中有話,他搖了搖頭,「不過她既然看了畫,應該知道我的心思。」
  「永玉格格跟你聊得來嗎?」
  「聊了幾句,不過我發現,她對那些小鞋似乎更有興趣。」喬眠風的臉上掠過一抹悵然若失的神情。
  小寧抿著唇,正思考要不要安慰他,又該如何安慰,怎知窗外忽然出現人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小寧」竟是周嬤嬤前來,「睡下了嗎?」
  「她躺著呢,」喬眠風替她回道:「嬤嬤有事嗎?」
  「喲,爺也在啊!」周嬤嬤帶著幾個僕婦,抬著擔架進來,見了喬眠風,屈膝行禮。
  「我來看看小寧。這是怎麼了?」他注意到這不尋常的架式。
  「太夫人吩咐,請小寧過去問話。」周嬤嬤揮揮手,僕婦們立刻上前,將小寧扶上擔架。
  「要問什麼明天再問!」喬眠風急步護住小寧,「她受傷了,還沒吃飯呢,哪兒也不去。」
  「太夫人只說幾句話,不過一盞茶的工夫就回來,」周嬤嬤笑盈盈地道:「爺別擔心,太夫人不會為難的。」
  「這麼晚了,有什麼大不了的事?」
  不只喬眠萬分不解,連小寧也滿腹疑惑。
  「去了就知道。」周嬤嬤死不說明白,「老身只負責傳話。」
  「爺別擔心,」小寧定了定心神,轉而安慰喬眠風,「我已經挨了打,想必不會再有什麼責罰了。」
  關切的俊顏依舊愁眉深鎖,緊緊握著她的手,捨不得放開。
  她忽然釋懷了,能讓他如此緊張,就算此去萬般艱難,她亦甘心了
  不過,太夫人到底有什麼事,為何要這麼急著見她?
  

  小寧很少見到太夫人,除了逢年過節能遠遠看見她那威嚴端莊的身影,太夫人平素獨居別院,不常露面。
  這位已經九十多歲高齡的祖奶奶,歷經明、清兩朝,同輩人均已去世,就連她的兒子媳婦也先她而去,她只能守著唯一的孫子喬眠風,獨享晚年。
  據說,她吃齋唸佛,不理諸事,喬眠風未成人之前,府中大小事務皆由一群管事嬤嬤代為處理。
  不過,就算如此,也不代表她完全退隱,稍微明白的人都知道,喬府仍是太夫人的天下,瑣事她不愛理會,但遇到重大決斷,喬眠風也得向她請示。
  管事嬤嬤就是她的眼線,代她觀察府中動靜,任何風吹草動都能傳到她耳裡。
  小寧這還是第一次來到太夫人的別院,雖然外觀灰白粉牆,極為普通,但其中卻比沁香居更為華麗,所有擺飾皆是她從未見過的希罕物。
  雖然時辰已晚,但無須點燈,樑上數顆碩大的夜明珠散發著柔和光澤,足以照明。
  太夫人雖然九十多歲了,看上去精神卻比年輕人還好,一雙眼睛在紅潤氣色的映襯下,熠熠閃亮。
  「妳就是小寧?妳伺候風兒也有十年了吧?都沒空閒跟妳好好說說話,按理,妳病著,不該把妳叫來,但實在有件為難的事希望妳幫忙。」
  太夫人的聲音聽起來格外慈祥,小寧不禁憶起已去世的祖母。
  「太夫人別這樣說」她連忙撐起身子,艱難地施禮,「能來見太夫人,是奴婢的福氣」
  「傻孩子,別起來﹗」太夫人笑道:「好好歇著,等會兒有什麼話問妳,直接說就是了。」
  小寧正滿肚子疑惑,還是不明白太夫人究竟所為何事,便見永玉格格在一群侍女的簇擁下,緩步走了進來。
  「給格格請安。」太夫人頷首,卻不像一般女眷那般上前行禮,她是御封的一品誥命夫人,按大清律例,與格格平起平坐。
  「這夜明珠好大啊!」永玉格格仰頭讚嘆,「比我阿瑪的都強,難得太君竟用它們來照明,我阿瑪平素都收著,捨不得讓人瞧呢!」
  「再好的寶貝若沒有用處,也是個廢物。」太夫人莞爾道:「我時日不多了,不像年輕時那般吝嗇,王爺正當盛年,愛惜寶貝也是常理。」
  「咦,小寧也在啊?」永玉格格側眸,瞧見趴在擔架上的丫頭,一臉錯愕,「怎麼一天沒見,傷成這樣?」
  「我」小寧咬咬唇,「我壞了府裡的規矩,該當受罰的。」
  「壞了什麼規矩?」永玉格格好奇地問,看來她至今還沒弄明白,小寧是代她挨打的。
  「這個等會兒再說吧!」太夫人插話,「聽周管事提起,格格要見我,可有此事?」
  「對。」她頓時把小寧的事拋諸腦後,喜上眉梢地看向太君,「我在喬府這麼久,一直求見太君,可惜周管事說太君身體不適,好不容易今天終於有機會能與太君長談。」
  「格格有什麼吩咐,儘管開口。」太夫人點頭。
  「這」永玉格格看了看左右,似有遲疑。
  「格格,這裡沒外人,有話就直說吧。」
  太夫人言下之意,是也不把她當外人嘍?小寧不免心頭一喜。
  「聽說太君一雙美足,天下無雙,我一直很想親眼目睹,不知今日是否有此緣分?」永玉格格索性坦白道。
  「我老了,美不美,也是年輕時候的事了。」太夫人揮揮手,「還是不獻醜的好,怕格格笑話。」
  「太君不肯也無妨,」永玉格格眼珠子一轉,清了清嗓子,「只是我自幼嚮往三寸金蓮,不知太君可否讓人為我纏足?」
  此話一出,小寧不由得瞪大了眼。她本以為這位格格只是對美麗的小鞋好奇,解解眼饞罷了,豈料她居然想親身嘗試酷刑?
  「呵!」太夫人笑了,彷彿早就猜到了她的來意,「格格別哄老身了,皇上下旨,凡八旗女子,不得仿效漢人纏足。格格家教甚嚴,怎倒忘了?」
  「太君悄悄地幫我,別人怎會知道?」永玉格格不依,「我天生足小骨軟,只要纏出一個大概的模樣,我便知足,不會耽誤太君太多工夫的。」
  「小寧,妳是山西大同人吧?」太夫人忽然換了個話題,「你們山西大同的小腳,也是名揚天下的,每年一度的『晾腳會』不知傾倒了多少男子,妳給格格說說吧!」
  「妳是山西大同人?」永玉格格眸中放光,直視小寧,「怎麼不早告訴我?」
  「我」她有片刻不知所措,然而,聰慧如她,很快便明白太夫人的意思,似是有天生的默契,沒辦法,誰讓她寄人籬下已久,非常懂得察言觀色,聽出弦外之音。「沒錯,我雖是大腳,可從小左鄰右舍的姊妹都纏足,」她微笑問:「格格想知道什麼?」
  「纏足疼不疼?怎麼個纏法?」永玉格格迫不及待。
  「格格,請您來看看我臀上的傷吧。」小寧說著,勉強褪下裙子,露出皮肉。
  永玉格格不解其意,她緩步上前,只見那膏藥封貼處腫了一大塊,似乎傷得不輕。
  「我今兒個挨了二十棍,只因昨晚偷偷帶格格去了彩蓮閣。」小寧低語。
  「是這樣嗎?」她倒吸了口冷氣,驚訝萬分。
  「格格妳想,我只是違反家規,便落得如此下場,喬家若幫格格纏了足,犯了國法,又該當何罪呢?」小寧勸道:「不是太夫人怠慢格格,實在是不能答應。」
  「可是小腳那麼漂亮」永玉格格明顯不死心。
  似她這等自私之人,又怎會因為顧及別人而改變心意?
  「格格只知道小腳漂亮,卻不知纏足之人付出的代價,」小寧道:「自幼,我便親眼目睹纏足之慘事,鄰居姊妹的腳被皮條兒勒得鮮血淋漓,還被父母用棍子趕著,在碎瓷片上一瘸一拐地走,每日都哭天搶地的。」
  「碎瓷片?幹什麼用的?」永玉格格聽了開始臉色發白。
  「這是纏足的工序之一啊,纏好後必須在碎瓷片上行走,方能皮爛骨損,模樣定型。」小寧瞪眼嚇她。
  「別說了」她驚嚇得捂住耳朵,「妳、妳只看到過程,要想漂亮總得吃苦的,纏好了,便萬事大吉了。」
  「萬事大吉?」小寧不以為然地挑挑眉,「格格若看到咱們太夫人的腳,就不會這樣想了。」
  「什麼」永玉格格一怔。
  「太夫人,能否請您褪下鞋襪,讓格格一觀呢?」小寧斗膽道:「否則格格是不會死心的。」
  「老身本不敢獻醜,」太夫人笑道:「不過為了打消格格的念頭,也只有如此了。」
  她招了招手,身旁的管事嬤嬤立刻跪下,將她的腳襪逐一褪下,一眼,只消一眼,哪怕只是借著朦朧的光亮,也足夠把人嚇暈。
  那已經不能算是腳了,只有大拇趾伸著,其餘四趾全數折下,彎捲在腳底,足掌似石頭做的一般,僵硬崩裂,呈現死人般的灰色。
  「啊!」永玉格格忍不住放聲尖叫,砰然摔倒在地,如遇鬼魅。
  「格格,您若執意纏足,數十年後,便是這副模樣﹗」小寧趁機續道:「但您若堅持,喬家上下也只能豁出性命,替格格」
  「不不不!」永玉格格連忙擺手,全身顫抖,「不必了」
  小寧偷偷笑了,抬眸間,正巧見太夫人也對著她露出滿意的微笑。
  今天,是她第一次離太夫人這樣近,但說話做事,卻像跟隨太夫人一世般,只要一個暗示,便知如何對待。
  突地,她有種奇怪的感覺,太夫人彷彿就是她的前生。
  

  小寧的傷一天比一天好,多虧了太夫人賞的金創藥,不過七日便可下地行走。
  不過,自那夜之後,喬眠風卻再也沒來看過她,哪怕是噓寒問暖的話也沒讓人捎來一句,有些不大對勁。
  憶起當年她因為他從樹上摔下來,他片刻不離地守著她,兩人幾乎同吃同眠,雖然現在長大了,也不至於如此生分吧?
  難道商鋪出了什麼大事?可府裡的人都說爺不曾出門,但他也沒待在房中,他到底去哪兒了?
  聰慧的她,很快便想到一個可能——每當他心情不好的時候,便會去的地方,那裡除了他們倆,府裡無人知曉。
  穿過小橋流水,她來到南院的槐樹林中,這裡每一棵樹上都有一個鳥巢,是她和喬眠風從小一手搭建起來的,希望那群北歸的燕子,能有個棲身之所。
  砰砰砰
  她聽到斷斷續續的敲打聲,想必,他又在修整那些鳥巢了吧?果然,透過層層疊翠,她看到那樹椏間,立著他揮汗如雨的身影。
  他打著赤膊,華貴的長衫拋到一旁,露出光亮結實的肌體,沒人知道喬家少爺纖弱的外表下,原來還有著這樣一副軀體,除了她。
  「爺——」小寧在樹下站定,喚了一聲。
  「我就知道除了妳,沒人能找到這兒。」喬眠風瞥了她一眼,冷冷地答,並沒有停止手邊的動作,繼續敲打。
  「爺,你在生氣嗎?」如此強烈的情緒,她怎能不察覺,只是感到這怒氣有些古怪,「在跟誰生氣呢?」
  「妳說呢?」他卻反問。
  「難道是在跟奴婢嗎?」小寧玩笑道:「奴婢哪裡得罪爺了?」
  「永玉格格回府了,妳知道嗎?」喬眠風露出一抹慍色。
  「知道,她走了好幾日了。」她頷首回答。
  「那她為什麼走了?」
  「爺,瞧您說的,難道人家格格永遠住在咱們府上不成?自然是要回去的。」小寧依然微笑。
  喬眠風忍不住一聲大吼,「她走了,妳高興了吧」
  這突如其來的責難讓她霎時怔愣住,半晌回不了神所以,他真的是在生她的氣?他以為是她趕走了永玉格格?難怪這些天他都沒去看她
  「我為什麼高興?」小寧依舊滿頭霧水,「永玉格格離開或者留下,與我有什麼干係?」
  「妳還裝!」喬眠風躍下樹,狠狠盯著她,「難道不是妳幫祖奶奶把她趕走的嗎?妳明知道我喜歡她,為什麼不多製造機會讓我與她相處,為什麼要急巴巴地把她趕走」
  從小到大,她都沒見過他這副表情,憎怒得彷彿要將她撕碎一般。所以,她在他心目中真的一點兒地位也沒有嗎?一個陌生的永玉格格,就能讓本來感情很好的他們決裂成這樣嗎?
  「爺,你也該去打聽打聽,」小寧滿腹委屈,眼眶蓄滿淚水,「就算我有一百個腦袋,也不敢在格格面前造次啊!她到咱們府裡,原是想請太夫人替她纏足,太夫人既然沒有答應,她自然也就回王府去了,怎麼能算我們趕她走呢?」
  「妳總算說到關鍵了,」喬眠風諷笑,「既然她想纏足,妳們為什麼不幫她?祖奶奶不幫也就罷了,妳為什麼也在一旁跟著瞎起鬨?」
  「皇上有禁令,滿族女子不能纏足,咱們若是幫了她」
  「少拿皇上禁令當藉口!」
  「那麼爺,你倒是替我說說,我為什麼不幫她?」小寧百口莫辯,從小到大,這是他第一次這麼不講理,沒搞清楚狀況就認定是她的錯。
  「因為妳嫉妒她!」喬眠風忽然抬眸,凝眉肅然,一字一句地道:「妳怕她留下,做了正牌夫人,將來就沒妳這個小妾的地位了!」
  小妾?她瞪大雙眸,她愕然僵立,久久不能回神。
  沒錯,她的確從小愛慕他,可是從來沒有過非分之想,也以為他從來不知道自己的心思
  為什麼,本來隱瞞得好好的感情,像被掘開的井水,不停地往外冒,打得她措手不及,意外又震驚。
  「沒話說了吧?」喬眠風睨著她,一臉鄙夷,「祖奶奶說,要給妳開臉,放在我屋裡做姨娘,我還奇怪她怎麼忽然有這個心思,原來是那晚妳在祖奶奶面前立了功!」
  開臉?做姨娘?天啊,這下她可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分明不是這樣的,偏偏一切的一切,都朝向會讓人誤會的方向發展。
  「沈小寧!」
  喬眠風從沒這樣連名帶姓地叫她,這樣的稱謂,讓她感到兩人積少成多的感情瞬間化為烏有。
  「休想讓我娶妳!妳這個心術不正、身分低賤、一心想攀高枝、踏著一雙大腳醜陋無比的壞丫頭!」
  如果這些只是氣話,她可以理解和原諒,然而,只怕他心裡一直覺得,她是個卑微、配不上他的女子。
  小寧忽然笑了,淚水沿著她的面頰滑落,混和著胭脂,變成嫣紅。
  喬眠風看到了,臉色微微一變,本來還想繼續責罵的話語頓時梗在喉間,說不出來了。
  還好,他對她,仍殘存一絲憐惜,留幾分薄面,讓她不至於太難堪。
  「爺,你就當我心術不正吧」小寧聽到自己忽然開口,「我也的確身分低賤,醜陋無比。」
  「妳」喬眠風沒料到她竟會如此說話,不由得微怔。
  「那天晚上,我的確幫著太夫人勸永玉格格不要纏足。」她輕吁一口氣,「因為,我實在覺得,女子根本沒必要纏足。」
  「妳說什麼?」他難以置信,利眸微瞠。
  「我一向認為,纏足是畸形變態之事,女子要得到男人的青睞,為什麼要摧殘自己的身體?那算得了真正的美麗嗎?」小寧篤定地緩緩回答,「曾經,我看過一幅花木蘭從軍圖,畫上,木蘭一襲紅裝,英姿颯爽,那種渾然天成的健康之美,絕非小腳女子能夠擁有,為什麼你們男人卻看不到這些?」
  喬眠風凝眉,只覺得喉嚨堵塞,久久不能言語。
  「爺,你還記得嗎?我初入喬府時只有十二歲,你當時叫周嬤嬤替我纏足,周嬤嬤說我已經過了歲數,若硬纏,一雙腳怕是會廢了。」小寧嘆道:「永玉格格如今已經十九了,你希望她下半輩子只能躺在床上過日子嗎?你喜歡她,要留住她,大可有千萬種方法,為什麼要這樣?如此討好她,只會害了她」
  喬眠風垂眉靜默,她這番話深入他心髓,若方才還有一絲反駁之意,此刻也全沒了。
  「爺請放心,」小寧再度微笑,但笑容卻異常苦澀,「我不會做你的小妾,太夫人的意願,全府上下也許沒人敢違背,但我不怕,我這就去向她老人家言明。」
  說完,她立刻轉過身,以最快的速度離去,沒給他任何回答的機會。
  因為,她心裡其實很害怕,怕他說出個「好」字。
  但她沒有看見,喬眠風伸出一隻手,下意識地想阻止她,只不過,那隻手終究還是停住了,話語,也始終沒有說出口。
第3章
  「妳來啦?」躺在榻上午休的太夫人彷彿早已料到小寧會來,微笑地招招手,「過來替我捶捶腿,咱們也好說說話。」
  其他奴婢會意,紛紛退去,瀰漫著幽香的房裡,讓兩人可以私語。
  小寧接過包著棉花的彈頭棒,細細捶打太夫人的足底,替她老人家舒筋活絡。
  「妳這丫頭果然會服侍人,」太夫人點頭稱讚,「這力道不大也不小,比起那些個跟隨我多年的奴婢還懂得拿捏分寸呢。」
  「太夫人過獎了,」她眼珠兒一轉,趁機道:「不如就把奴婢調過來伺候太夫人吧!」
  「怎麼,跟風兒吵架了?」太夫人忽然笑道。
  「奴婢哪敢」小寧垂眸,生怕被看出端倪。
  「妳這鬼靈精﹗」太夫人捏捏她的下巴,「好端端的,放著年輕英俊的公子不要,卻要來陪伴我這行將就木之人,一眼就看出妳想搗鬼!」
  她連忙跪到榻前,磕了一個響頭,「請太夫人恕罪,奴婢有番肺腑之言想對太夫人稟明。」
  「可是不願意給風兒為妾?」太夫人果然一眼就看出她的心思。
  「我」小寧不知該如何開口,「能伺候爺,是奴婢天大的福分,可奴婢貌醜命賤,怕配不上爺」
  「妳這整齊的模樣,全京城府邸的丫頭怕也找不出第二個來。」太夫人搖頭笑道:「妳是害怕風兒心裡有別人,將來日子難過,所以才率先拒絕對吧?放心,咱們先當姨娘,將來再扶正!」
  「太夫人」這番話讓她難以置信,若說這位祖奶奶看中她的脾氣品性,要她一輩子誠心伺候喬眠風,賞她個姨娘的位置做為交換,倒也不奇怪,可將她「扶正」?這倒是盤古開天第一樁奇事,想也不敢想的。
  「別打岔,先讓我老人家把話說完。」太夫人按住她的手,續道:「妳可知咱們喬家這上下幾百年的遭遇?」
  小寧抿唇,搖了搖頭。
  「喬家自前明以來,便是京中第一富商,旗下銀樓商鋪數不勝數,跨越江南江北,所經營的生意,亦是形形色色,與時俱進。不過,最讓喬家得名的,倒還不是咱們的家業,而是咱們家的女子。」
  「這個我知道,」小寧莞爾,「喬家小腳,名揚天下。」
  「喬家祖祖輩輩的女子,皆善纏足,還曾辦過賽足會,以定當家夫人之人選,只是,自滿人入關以來,便沒這麼風光了。」
  「滿人禁令纏足,這個奴婢知道。」小寧頷首。
  「那道禁令,不過是個幌子,實際上,每年祕密到咱們府裡求教纏足的上三旗女子數不勝數,甚至還有宮裡的嬪妃,不少滿族男子亦是愛蓮之士,悄悄請咱們去替他們的愛妾裹小腳的,也是常有。」太夫人諷笑。
  「什麼?」她不可思議地瞪大眼睛。
  「其實,滿人最忌諱咱們喬家的,還是咱們的家底,生怕咱們富可敵國,一旦聯合前明餘黨造反,後果不堪設想所以,近年來,他們變著方兒牽制咱們家,先是莫名其妙封了我一品誥命夫人,然後又讓風兒他爹到衙門做了個閒官。」
  「老爺身前還做過官啊?」小寧還是第一次聽說,甚覺稀奇。
  「可惜,只做了三天」太夫人的雙眼裡似有痛楚,然而,淚水早已流乾,「那天晚上,他和風兒的娘親赴宴回來,馬兒忽然受驚,連人帶車翻到山坡下,無一生還」
  「這是」小寧忍不住全身顫抖,「有人設計陷害的嗎?」
  「不知道。」太夫人搖頭,喃喃答道:「十幾年過去了,也查不出什麼,只好當作意外,從那之後,我獨自撫養風兒,操持整個喬家。別人都以為,喬家只剩我們這老嫗孤孫,一定會沒落,可我硬是沒讓它倒下,直到風兒長大成人,接手一切生意」
  小寧明白,這對一個老人而言是多麼的艱難,本應享受兒孫之福,卻被迫在傷痛中撐起一切,這也是她對太夫人最敬佩之處。
  「小寧,」太夫人忽然握住她的手,懇切道:「現在妳該明白,喬家其實沒幾個人可信任,所謂『斯人無罪,懷璧其罪』,喬家就像一個捧著金元寶穿過鬧市的小孩,四周都是覬覦咱們財富的虎狼之徒,嫁給風兒,其實等於要跟他一同承受風險,並不見得是什麼值得慶幸的事。」
  這一刻,小寧忽然覺得很感動,因為,信賴。
  像她這樣微不足道的小丫頭,忽然得到太夫人如此的信賴,這比賞賜她千萬兩黃金,更讓她願意為喬家死心塌地。
  「我也不是忽然就選中妳,」太夫人笑著說:「那晚妳幫我勸退永玉格格,我自然看出妳的聰慧,但這不是關鍵——」
  小寧凝眉,不解其意。
  「關鍵在於,妳肯為了風兒挨打。」太夫人徐徐道:「那二十棍,非一個普通女子可以承受,但妳為了維護風兒,獨自擔下責難,這讓我覺得,世上不會再有第二個女子,能像妳這樣深愛著風兒,所以,我認準妳當我的孫媳。」
  呵,所以這叫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嗎?
  祖奶奶認準的孫媳她本該為此而感到榮耀,但此刻,她卻非常沮喪。
  「太夫人,」小寧哽咽說:「原諒奴婢不能不能」
  「妳以為風兒不喜歡妳?」太夫人撫了撫她的髮絲,「妳以為他心中只有永玉格格,會嫌棄妳?」
  「難道不是嗎?」否則他不會那樣大發雷霆,那樣辱罵她
  「我比誰都了解這個孫子,風兒是個重感情的人,也懂得感恩,妳與他一同長大,相處過這麼多的時日,他會不喜歡妳嗎?一個空有表相的永玉格格,真的會割斷這兩小無猜的情義?」太夫人搖頭,「不,我不信。」
  可事實擺在眼前,由不得她不信
  「妳就給風兒一個機會吧,」太夫人的口氣聽起來像在哀求她,「也算是給妳自己一個機會」
  她該點頭答應嗎?如果同意,爺是否又會認為她背叛了他?
  一時間,她思緒混亂,全身如蟻咬嚙,難以抉擇。
  「太夫人——太夫人——」正在猶豫之際,周嬤嬤闖了進來,氣喘吁吁地大喊著。
  「怎麼了?」榻上的人眉頭一緊。
  「爺爺他」
  「風兒怎麼了?」
  「爺收拾了些東西,離府了﹗」
  

  這裡,就是當年爹娘摔下去的地方,那一年,他只有八歲,並不清楚什麼叫傷心難過,多年後的今天才知道,這是多麼令人悲傷的事。
  輕風吹過樹葉,發出沙沙聲響,如此明媚的天空,對喬眠風而言,卻像佈滿陰霾。
  他站在山坡上,望著芳草萋萋,平和的美景彷彿一切不曾發生過,但他告訴自己,就算世間的所有人都遺忘,他依舊要記得。
  身後傳來車輪轆轆的聲音,似乎有人來了,其實,不必猜,他也知道是誰。
  果然,馬車停住,一名淡裙搖曳的女子下了車,隔著遙遠的距離,他亦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芬芳,無關花草,是她天然散發清香,自幼,他就熟悉。
  「爺——」小寧輕聲低喚,「回府吧,黃昏了」
  「妳總能找到我,」喬眠風澀笑道:「像個影子似的,甩也甩不掉。」
  「爺既然要離開京城,首先當然會到這裡祭奠一下老爺和夫人,不論是誰都猜得到。」
  「真是個聰明的丫頭﹗」他轉身,睨著她,「沒人告訴過妳,有時候太聰明反而不好嗎?」
  「現在爺告訴我了,我會記住的。」小寧澀澀笑答。
  「妳」喬眠風凝眉,看到她肩上的包袱,「怎麼,怕我盤纏不夠,特意送來嗎?我還以為妳會勸我回去。」
  「爺要做的事,就是十匹馬都拉不回來,我只是一個沒用的小丫頭,又怎有這般能耐,」小寧搖頭,「只是這個包袱,並不是為爺準備的。」
  「那是為誰?」
  「為我,」她抬眸與他四目相對,目光閃過一絲淒然,「這裡面裝的是我的東西。」
  「什麼?」喬眠風眉心一蹙。
  「與其逼得爺離家出走,不如讓我離開。」她再度微笑,「反正我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丫頭,可爺你是喬家的支柱,不能走啊」
  他怔住,沒料到她竟有如此舉動,又或者,她話語中的隱忍委屈讓他不由得心生憐惜
  從小,與她一同長大,她的心思他怎會不知?難道他真像外表掩飾的那般,只把她當成一個微不足道的丫頭嗎?
  可是,他不能娶她不能為了喬家,也為了她的安全,他必須強逼自己殘忍。
  大家都說他是個任性的大少爺,由著喜好生活,不懂得顧全大局,呵,很好,這便是他要營造的形象,唯有如此,那些暗藏在四周虎視眈眈的人才會鬆懈。
  「這裡就是當年老爺和夫人摔下去的地方吧?」她上前一步,往山坡下一看,「聽說,他們的死另有蹊蹺。」
  「妳從哪兒聽說的?」喬眠風突然心生警惕。
  「太夫人那兒。」小寧緩緩地答。
  「沒錯,如今妳是祖奶奶相中的孫媳了。」他依舊不改嘲諷。
  「太夫人說,當年拉車的馬匹無比馴良,不可能無緣無故受驚,」她並不與他鬥氣,情緒依舊平和,「爺,你要當心。」
  「當心什麼?」他眉一挑。
  「喬家樹大招風,當年謀害老爺和夫人的凶手,或許也在盯著你」小寧強壓下哽咽,「以後,奴婢不在爺的身邊,怕別人照顧不周」
  她不得不承認,心中有萬般不捨,但又有什麼用呢?假如,她的存在是令他不快的根源,那就讓她消失好了。
  「奴婢在喬府生活了十年,也該知足了,」咬咬唇,她繼續呢喃,「其實,這十年的好日子,是我騙來的」
  「妳說什麼?」喬眠風緊瞅著她。
  「爺,你知道當初管事是如何將奴婢買下的嗎?」她淒涼一笑。
  「想必是看妳這丫頭機靈。」
  「我是機靈過頭了,就像爺說的,我太有心計」小寧深吸一口氣,「爺,你知道我們山西大同的『晾腳會』嗎?」
  「天下聞名之事,我怎會不知。據說,每年春暖花開之季,大同女子會挑個好日子,穿上最美麗的繡鞋站在家門口,競相爭豔。不少達官貴人也會前去觀賞,給自己挑些個奴婢妾室什麼的。」
  「我家裡很窮,沒錢替我纏足,那『晾腳會』哪有我的份啊」小寧抿唇,終於吐露真相,「可是就算我年紀小,也知道『晾腳會』是能夠改變窮苦女子人生最好的機遇,所以,我給自己雕了雙木頭小腳綁在足下,再從鄰居姊姊那借了雙繡鞋,一大清早,便站在家門口」
  喬眠風愕然,大為意外,「這遲早是要露餡的,妳不知道嗎?」
  「我明白,」她淡淡點頭,「可是,我想,買家既然已經付了錢,再怎麼樣也會把我留下,做個粗使丫頭,這也比待在家裡強,至少不會餓死。」
  餓死?她的童年真的那麼淒慘嗎?他只覺得心頭一緊。
  「喬府的管事本想買個足形漂亮的丫頭服侍爺,卻沒瞧出我那雙腳是假的,」小寧續道:「等他們把我接出大同,送到府裡才發現,當時周嬤嬤很是生氣,要將我一頓好打趕出去卻逢太夫人路過,留下了我。」
  「祖奶奶?她明知妳是假裝的,為何要這麼做?」喬眠風越發不解。
  「其實我也不懂,」她的眉目亦有迷惑,「都說太夫人美足天下無雙,按理,她也應該喜歡小腳的才對,可她一見我,當即決定,要讓我來做爺的貼身丫鬟這其中的緣故,我到現在還是想不明白。」
  一時間,兩人沉默無語,似乎都各自陷入深思中。
  「爺,還記得當初周嬤嬤第一次領我去見你,你滿屋子掛著琉璃嗎」小寧的嘴角勾起一抹回憶的淺笑,「它們叮叮噹噹的,發出悅耳的聲音,四周閃爍著七彩,像大年三十的煙花。」
  「妳當時還問我,那是什麼呢。」喬眠風也不由得微笑,心裡隱約嘆息。
  「我當時想,就算你不留下我,立刻被拖出去也是值得的,畢竟,我到這琉璃世界走了一遭。」小寧吸了吸鼻子,不讓淚水掉下來,「可現在,我賺了十年,無論如何,也夠了」
  喬眠風微微側過身去,沒來由的,胸中一陣酸楚。
  「爺,我走了」她又不放心地說:「小桃一直跟著我,最知道爺的脾性,模樣也長得好,將來代替我,爺應該不會嫌棄的」
  他想捂住耳朵,不聽她絮叨,只怕再多聽一句,他的眼淚也會順勢而下,再也掩藏不了
  看著她轉過身去,緩緩踱向馬車,林間的光影照映在她身上,或明或暗,滿是幽然,他只覺得突然有股氣血湧上心頭,讓他無法壓抑。
  「妳去哪兒?」喬眠風忍不住對她的背影喊道:「妳老家還有人嗎?爹娘還在嗎?」
  「爺放心,這些年的月錢我都攢著呢,就算不回老家也餓不死」她沒有回頭,只是步子頓了頓,回答完,又繼續往前走。
  這就是他想要的結局嗎?
  不,演戲歸演戲,他不讓假戲有機會真做,但假如真的失去了她,他這輩子都會後悔
  「小寧——」喬眠風聽見自己清晰地道:「回去轉告祖奶奶,她贏了我答應。」
  「什麼」她難以置信,猛地回頭看向他。
  「祖奶奶說什麼,就是什麼吧。」喬眠風低低地答。
  他同意娶她了?
  小寧只感到灼熱的淚水頓時湧出眼眶。他終究還是同意了這並非屈服,她明白,這是出於對她的憐愛。
  他終究還是放不下她的,兩小無猜的感情,果然天長地久,無法割捨。
  太夫人肯定是替她賭準了這一把,才下了如此的命令。
  小寧垂下頭,淚中帶笑。
  


  雖然沒有迎娶的花轎,雖然沒有鳳冠霞帔,雖然,做為妾室,她只能身著粉色衣裙做為嫁衣,可是,她已非常滿足了。
  望著鏡中的自己,那身格外嬌嫩的粉色把她一張小臉兒襯得宛如晨花,她不由得綻放嫣笑。
  一大早,周嬤嬤便引著她到喬家祠堂祭了祖,隨後又給太夫人行了禮,再一一拜謝來訪賓客,直到日暮時分才挪至西廂新房裡歇坐,等待喬眠風前來與她飲過交杯酒,方算正式認可她這小妾身分。
  太夫人為她準備的西廂新房無比豪華,儼然喬府女主人的居所,一帳一幔皆用上好的蘇繡緞子,知道她喜歡琉璃燈,特地選了宮裡的新鮮款式仿製了若干盞,懸在床榻四周,燭光一點,便有種月影逐霞的感覺,如同置身仙境一般。
  她並不像一般新嫁娘那樣蒙著蓋頭,只有髮間一隻珠釵垂在額間,搖搖晃晃,充當蓋頭稍稍遮羞。
  其實,她與爺打小一同長大,又何須害羞?
  但一想到以後他不再是她的少爺,而有了另一個身分,她的心就忍不住怦怦直跳。
  也不知坐了多少,只見外頭月上柳梢,才聽到他的腳步聲。
  他緩緩踱進來,臉頰醉紅,看來是喝了不少。一進房,並不看她,只朗聲道:「周嬤嬤,快端交杯酒來,早完事早好!」
  「喲,爺急什麼啊,漫漫長夜,良辰美景,還少了這點時間?」周嬤嬤引著小桃等奴婢進來,托盤的托盤,端水的端水。
  「這兩天鋪子忙,一會兒我還要看看帳本,今晚就住書房了。」喬眠風道。
  怎麼?他不與她同眠?小寧心裡一怔,方才的萬般喜悅頓時褪去了大半。他還是在生她的氣嗎?雖然出於憐惜娶了她,卻恨她與太夫人聯合一氣,逼得他迫不得已
  若換了永玉格格,他會是這副模樣嗎?
  「爺,你說的這是什麼話?」周嬤嬤在一旁勸著,「大喜的日子,哪有拋下新娘子,自己睡書房的?當心太夫人惱你!」
  「祖奶奶能把我怎樣?」喬眠風冷笑,「打我一頓?」
  「不。」周嬤嬤回以淺笑,「太夫人吩咐過了,若爺不聽話,就預備家法——
責罰寧夫人!」
  此言一出,四下皆驚。
  小寧抬眸,萬分不解。
  「祖奶奶糊塗了吧?」他眉心一蹙,「是我做錯事,為何要責打小寧?」
  「爺如果不肯親近寧夫人,那定是寧夫人不好,」周嬤嬤正話反說:「身為妾室不能伺候好爺,就是她的罪過,怎能不責罰?」
  「妳」喬眠風心頭一堵,被嗆得說不出話來。
  呵,這是太夫人在變著法兒幫她吧?小寧霎時完全明白了,心下不由得萬分感激,也覺得有點好笑。
  「我勸爺還是留在新房吧,」周嬤嬤得意地道:「否則,寧夫人挨了打,爺會過意不過去的。」
  「好,算妳們厲害!」他沒好氣地坐下,「快倒酒,本少爺要休息了!」
  「對了爺,這被褥可只有一套,你休想打地鋪。」周嬤嬤又提醒。
  「我什麼時候說過要打地鋪!」喬眠風直瞪眼。
  「爺,你那點鬼心思都收起來吧,同房不同床,太夫人可不答應,照樣要打寧夫人的!」
  小寧捂著肚子,憋著氣,怕自己一不小心笑出聲來。
  薑果然是老的辣﹗任憑爺是孫悟空,也逃不出太夫人的五指山。她真希望自己有太夫人一半魄力,哪怕降伏爺十分之一也好可惜,就算她真這般厲害,也不會用在他身上,她只希望能得到他的疼惜
  「周嬤嬤,少囉唆,妳們可以出去了!」
  喬眠風拿起交杯酒,繞過小寧手肘,一飲而盡,隨後,他一把將她打橫抱起,送入幔間。
  「怎麼,還不走,是想留下來看好戲?」回過頭來,他對周嬤嬤諷笑道。
  「不敢,爺想通了就好。」
  周嬤嬤打了個手勢,四周奴婢立刻將燭光熄滅了大半,只剩床前兩盞橘色琉璃燈。
  這樣的顏色,讓人覺得溫暖,也能催發一種奇怪的情愫,讓小寧忽然如同置身在蕩漾的船頭。
  周嬤嬤率領奴婢們退去,房內忽然變得空盪盪的,唯有清風不時吹起簾幔,一陣騷動。
  此刻,爺離她好近好近,這是她第一次能真切地聽到他的心跳聲,還有他的呼吸,隱隱拂動著她的髮絲。
  小寧雙頰發熱,身子卻在發抖。
  喬眠風將她擱在榻上,躺到她的身畔,一張俊顏與她只有咫尺之遙,在橘色的燈光中,顯得迷離誘人。
  「看著我做什麼?」他的口氣仍舊凶巴巴的,「快睡,別瞪著眼睛。」
  小寧趕緊閉上雙眸,大氣不敢出,幾乎要窒息。
  「傻丫頭」沒來由的,他的語氣忽然變得極為溫柔,「我就這麼好嗎?偏要嫁我」
  不知該如何回答,她只知道,無論他是好是壞,她就要嫁他
  倏地,她感覺到他伸出手來,輕拍著她的背,在她耳邊喃道:「放自在些,否則等不到睡著,妳就要憋死了。」
  呵,原來,他如此了解她,明白她的緊張
  這一夜,沒有過多親暱的舉動,沒有再多溫存的話語,只是這句話,這樣的動作,她亦知足。
  慢慢調勻呼吸,小寧漸漸在疲倦中睡去,她不知道他是否也睡著了,是否睡得好,只知道,她作了一個圓滿的夢——夢裡有他。
第4章
  「看上去氣色不錯啊﹗」太夫人瞧著她,滿臉笑意,「虧了風兒這般待妳,妳這孩子比我想像的還要沉穩。」
  「爺待我很好啊。」小寧仍舊一襲粉色衣裙,新納妾室的打扮。
  每日清晨與黃昏,她都不忘定時給太夫人請安,不管喬眠風是否陪伴她。
  「還扯謊呢,」太夫人搖頭道:「新婚之夜沒落紅,府裡都傳遍了,都說風兒不喜歡妳,碰也沒碰妳。」
  落紅小寧的雙頰霎時羞得通紅,她萬萬沒料到,這喬府上下都在關注她的一舉一動,畢竟,她已是半個女主人。
  「風兒真不知在搗什麼鬼?」太夫人嘆道:「越大,他的心思就越難琢磨﹗我只有這麼一個孫子,平時都慣著他,只盼著他能平安長大便好,的確是疏忽了對他的管教。」
  「祖奶奶放心,別看爺平時那樣,可私底下卻很發憤用功,」小寧笑著勸慰,「我自幼與他一道長大,最是清楚。」
  「那妳清不清楚他對妳的感情?」太夫人反問。
  這一問,把小寧給問倒了,怔怔地搖了搖頭。
  有時候,她覺得他對她非常寵愛,有時候,卻又像陌生人般遙遠或許身在此山中,所以不識廬山真面目吧。
  「我說過,風兒喜歡妳,可不是為了哄妳嫁他瞎說的。」太夫人和藹地握著小寧的手,「還記得有一年三十,妳忽然染上風寒病得不輕,風兒求我去請陳太醫,我說,大過年的,陳老爺子未必肯來,而且為了一個丫頭也不值得這樣勞師動眾,結果,妳猜怎麼著?」
  「怎麼著?」這是哪一年的事,她怎麼不記得了?
  「結果他脫了外衣,在雪中跑了一圈,把自己也凍病了,便對我說,現在該把陳老爺子請來了吧?就算為他醫治。就是那個時候,我發現,風兒對妳的感情不一般。」
  是嗎?他真的為了她不惜凍壞自己?
  對了,現在一聽,好像真有這麼一回事,他倆大過年的一同病了,滿屋子的年貨不能吃,只能躺在床上喝湯藥她本沒想這麼多,沒料到,其中另有隱情。
  喜悅與感動頓時湧上心頭,變成一種酸甜的滋味,讓她想笑,亦想哭。
  「周管事,把鑰匙拿來。」太夫人忽然回頭吩咐道。
  「早備好了。」周嬤嬤會意一笑,立刻取來一只匣子,裡面擱著個碩大的鐵圈,掛著上百把鑰匙,撞擊在一起發出叮噹聲響,很是響亮。
  「來,寧丫頭,這個給妳。」太夫人將匣子鄭重地放到她手中,「從今以後,妳來當這個家。」
  「什麼?」小寧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這是」
  「這是喬家所有門房與庫房的鑰匙。」周嬤嬤從旁解釋,「齊全的一共兩套,舊的在太夫人手裡,這套新打的,今後要託寧夫人看管了。」
  「那些個帳本子,妳也該拿來給寧丫頭瞧瞧,」太夫人又道:「以後不必交給我過目,大小事務只管問寧丫頭。」
  「帳本子也早備下了,只因太厚太沉,我已叫人搬到寧夫人房裡去了。」周嬤嬤回覆。
  「祖奶奶,這是」小寧不知所措,整個人呆愣住。
  「傻瓜﹗」太夫人笑道:「還不明白嗎?從今以後,妳就是當家夫人,不管將來風兒是只娶妳一個,還是再喜歡上別人,我只認準了妳。」
  沉甸甸的鑰匙捧在手裡,小寧縱有千言萬語全都堵在口中,淚水差點兒就要落了下來。原以為,太夫人讓她為妾,只是為了籠絡她一輩子盡心盡力地照顧爺,可現在,她總算明白這位慈祥老婦人的真心。
  是真的把她當成孫媳了吧?所謂大家氣象便是如此吧?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哪怕她是個再低賤的小丫頭,一旦認定了她,便徹底推心置腹,如此風範,讓她心悅誠服。
  「祖奶奶放心,小寧一定不負所託。」緊緊握著鑰匙圈,她身子雖然顫抖,語氣卻堅定無比。
  「好孩子,這就對了,祖奶奶想聽的就是這話,而不是客氣地推託。」太夫人撫著她的髮絲,語氣溫柔。
  「稟太夫人——」忽然,簾外傳來管事嬤嬤的聲音,「宮裡來人了,說要傳見太夫人。」
  「宮裡?」太夫人凝眉,「平白無故的,什麼事啊?要說咱們平時也就跟張公公有些來往,是他嗎?」
  「張公公也來了,不過服侍在一位貴人的身邊,奴婢真不知是什麼來路,也不敢問。」
  「這樣吧,周管事,妳先去替我探探張公公的口風,」太夫人吩咐,「我一會兒再去。」
  「是。」周嬤嬤會意,迅速領命去了,沒一會兒便回房,摒退眾人,只對太夫人與小寧稟告,「回祖奶奶的話,我進了側院,只見張公公陪著一位戴面紗的貴人在花廳裡喝茶,張公公一見我,便示意到一旁說話。哎喲,可了不得,妳道那貴人是誰?」
  「誰?」太夫人眉一挑。
  「當今三阿哥的生母,佟貴妃。」
  此言一出,不只小寧,就連太夫人也吃了一驚。
  「好端端的,貴妃娘娘怎麼屈駕到咱們這兒來了?」
  「張公公說,貴妃娘娘是偷偷出來的,叫咱們別張揚出去,否則都是死罪。」周嬤嬤驚魂未定,「聽說,近日皇上新納了一名妃子,模樣倒在其次,只是一雙纖足很得皇上喜愛,貴妃娘娘失了寵,生怕三阿哥地位受損,所以」
  「我明白了﹗」太夫人點頭嘆道:「又是想叫咱們替她纏足了吧?」
  「要是那樣,咱們找個藉口推了也罷,只是」周嬤嬤面有難色,「這貴妃娘娘不知怎麼搞的,居然自己胡亂纏了,現下不僅足形變樣,還疼得生不如死,迫不得已,才求張公公帶她出來,請咱們救她。」
  霎時,房內一片沉默,太夫人怔愕半晌,也沒有開口。
  「眼下,咱們該怎麼辦啊?」周嬤嬤急道。
  「寧丫頭,」終於,太夫人開口問她,「妳說呢?」
  「我?」沒料到祖奶奶居然會問自己的意見,小寧不由得瞪大眼睛。
  「這事祖奶奶就交給妳去辦,」太夫人拍拍她的手背,「也算是對妳當家本領的考驗。」
  「我可以自己決定嗎?」她不安地問:「無論怎樣做,祖奶奶都不會怪罪?」
  「傻孩子,如今妳已是當家夫人了,這等小事,還要問我的主意?」太夫人笑了,笑容充滿對她的無限信賴。
  她懂得,這麼一來,喬家所有人的性命都等於交到了她手裡,沒料到,祖奶奶居然對她如此信任她定會不負所託,想出一個萬全之策。
  這一瞬間,她發現,害怕是沒有用的,唯有鎮定心緒,才有辦法做出最明智的決定。
  

  喬眠風站在門前,靜靜看著屋裡忙碌的人兒。
  她又在搗弄胭脂膏子了吧?每月的這個時候,她都會採下清晨最新鮮的花朵,做出果醬般的胭脂膏子,抹在唇上,淡淡的嫣紅,比外頭買的不知漂亮多少倍。
  此刻,她正舉著一只琉璃碗兒,對著陽光欣賞自己的成就,那蜜一般的唇色在斜輝之下更顯誘人,彷彿還聞得到花香。
  她甜甜地笑著,獨自高興,像得了什麼寶貝似的,他就喜歡她這副簡單快樂的模樣,一點點小事就能展開笑顏,心情像泉水般純淨。
  「爺?」回眸之間,小寧看到了他,微微一怔後,亦是微笑,「什麼時候回來的?也不叫我。」
  「看妳這麼高興,還以為有什麼喜事呢!」喬眠風緩步踱進來,調侃道:「原來又是在搗弄這個。」
  「人就應該為小事而高興,因為人生中的大事太少了。」她吐吐舌頭,俏皮地答。
  呵,這也是他喜歡她的地方,經常冒出一些讓他意外之語,聽上去,卻頗有道理。
  他孤獨的人生,的確需要像她這樣的調味料,才能真正開心起來。
  「小寧,今天是什麼日子?」喬眠風忽然問。
  「什麼日子?」她擱下琉璃碗,有些茫然,「糟糕,我把什麼重要的日子給忘了嗎?」
  「今天——」他湊近她耳邊笑道:「是妳的生日啊!」
  「我的生日?」她嚇了一跳,怔愣半晌,方才點頭,「對啊,瞧我這記性,連自己的生日都忘了,還怎麼當家?」
  「那是因為妳的腦子都去記那些當家的瑣事了,反而把自己給忘了。」喬眠風寵溺地敲敲她的腦門。
  「爺,你卻記得」她眼眶忽然紅了。
  呵,就是這個樣子,讓他憐愛,稍微對她好一些,就感激涕零的,似乎,他是這個世上對她最重要的人。
  「湊巧想起來的。」他不承認自己對她的在乎,府裡這麼多雙眼睛盯著,萬一讓旁人知道她在他心中的分量,說不定會惹出不必要的麻煩
  「哦。」她的眸中有些許失望,但隨後,又努力表現出高興的模樣。
  她一向是知足的人,就算他如此待她,她亦滿足
  「這裡有樣東西,不知什麼時候隨手買的,就送妳做生日禮物吧。」他看似不經心地拿出一只錦盒放到她手中,淡道。
  沒人知道,為了這件東西,他找了最好的工匠,足足花了一年的時間打造,反覆修改,才有了這麼一串
  「咦?琉璃珠子?」小寧將盒中的項鍊挑起來,瞪大眼睛,驚喜得幾乎說不出話來,「爺,你上哪兒買的?這麼特別」
  「珠子正好一百顆,色澤花紋皆不同,祝妳長命百歲吧。」他信口解釋。
  小寧不語,直盯著項鍊,豆大的淚珠就這麼無預警地順著雙頰流下來。
  「怎麼了?不喜歡嗎?」見她哭了,喬眠風好著急。
  「不,爺」她搖頭哽咽道:「這是我這輩子收到最漂亮的禮物了我不要長命百歲,只求、只求」只求有生之年能常伴他左右。
  「傻瓜,看把妳樂得,」他忍不住寵溺地刮刮她的鼻尖,「不過一件小玩意,非金非玉,不值什麼錢的。」
  「可是,我喜歡琉璃,這世上我最喜歡的就是琉璃了﹗」或者該說,這世上她最喜歡的,是他送的琉璃。「爺,這些珠子,讓我想起家鄉河灘上的小石子」
  「小石子?」喬眠風莞爾,「雖說不值錢,也不至於那麼不堪吧?」
  「我們家鄉河灘上的小石子可漂亮了﹗」小寧努努嘴,嗔笑道:「特別是夏天的時候,泡在水裡,像一朵朵鮮麗的小花,映耀出七彩的光芒。那時候,我會一邊沿著河岸踢水,一邊揀著小石子,回家用瓦罐把它們裝起來,放在床頭,不知道那個瓦罐還在不在,說定爹娘早把它扔了」
  憶起童年往昔和親人,她忍不住嘆息,喜悅的面龐泛起一絲惆悵。
  喬眠風知道,那一年她家中鬧飢荒,迫不得已,她才把自己賣了,換得全家的口糧。
  「等得了空,我陪妳回山西一趟吧。」他忍不住柔聲道。
  「算了吧,我爹娘也不知還在不在,就算在,也認不得我了吧?」小寧澀澀地笑了,「要不,這些年他們早來看望我了其實,我剛出生的時候,他們看到又是一個女兒,曾經想過把我溺死,幸好,我娘不忍心,留得了這條命」
  她很少對他說起這些,不想因為自怨自艾得到他的同情,可每一次不經意地提起往事,卻總能讓他心弦震動,無比憐惜
  「來,咱們瞧瞧妳特製的胭脂膏子,」喬眠風岔開話題,不想讓她過分難過,「我來替妳抹一點,試試顏色。」
  說著,他以食指挑起一點兒花膏,往她唇上抹去,只需一點點,櫻桃小口便立刻亮了起來,他望著她的唇,不由得一愣,下腹驟然一熱。
  已經記不清多少次,面對這樣的櫻唇,他難耐的衝動油然而生,很想湊近吻上去,將她嘴唇包覆住,深吸輾吮,釋放男人的慾望可每一次,他都忍住了。
  他攏過她的小手,再以她的指尖沾取花膏,而後輕輕抬起送入自己嘴裡,微閉雙眼,品嚐她的嫩指以及那絲甜味,不能與她親近,只能如此間接的滿足自己
  他傻了嗎?明明她已經是他的妻子,有什麼不能做的?
  可是他知道,為了她的安全,他只能壓抑再壓抑,直到他確定能保護她的那一天
  「爺」小寧錯愕地看著他,不太明白他的舉動,「你——」
  「我要去寶親王府一趟,」他放下她的手,輕輕用絹帕擦去方才吮吸的濕潤,「等我回來再用晚膳。」
  「好。」她的臉兒再度紅了,明白他的意思。
  是要給她過生日吧?其實每年她都盼著這一天,只是,他有時候記得,有時候則會完全遺忘,所以與其心懷忐忑地期待,倒不如自己先假裝忘了,反而有驚喜。
  「一定,等我。」喬眠風笑了,輕輕拍了拍她的頭,轉身而去。
  他總是這樣,在寵溺與疏離之間徘徊,讓她無法捉摸
  但他叫她等,無論多晚,她都願意。
  

  準備了一桌子的菜,明明是她的生日,卻盡挑了些他喜歡吃的。
  把酒放進暖壺裡溫著,她的嘴角揚起一抹淺笑。其實,過不過生日,她一點兒也不在乎,只求他能像今天這樣,對她好一點,多點時間陪她
  也不知等了多久,只覺得四周漸漸變暗,丫頭燃起燭光,她才發覺,時候已經不早了。
  「小桃,爺怎麼還沒有回來?」心中不由得有些焦急,小寧起身道:「派個小廝到寶親王府打聽打聽。」
  「是。」小桃聽令去了。
  怔愣中,她又有些後悔,自己不該如此心急的,爺兒們不是最討厭管束他們的老婆嗎?按理,無論爺要在外頭待多久,她都該默默等待。
  然而,今天是她的生日,他也答應了她,一定會回來陪她用晚膳一年只有一次,就放縱自己吧。
  小桃派出去的小廝沒到一炷香的時間便回來了,在屋外耳語了好一陣,小桃才猶豫著進來稟告。
  「怎麼,爺是在寶親王府嗎?」看著小桃怪異的神色,她有些緊張。
  「在,」小桃欲言又止,「不過」
  「不過怎麼了?」
  「爺好像喝醉了,派去的小廝也沒瞧見爺,只遇到了永玉格格。」
  「永玉格格?」聽到這個名字讓小寧眉尖一蹙。
  「永玉格格說,爺醉得不省人事,今晚她就做主,讓爺在王府裡歇息,明早再派車送回來。」小桃悄悄抬起眼角,小聲道。
  「在王府歇息?」她猛然站起身。
  本來,她該冷靜,爺能在王府歇息也算是滿人的恩賜,她實在不該有半點不情願然而,今天是她的生日,任憑平素百般忍耐,也該放縱自己一次。
  「小桃,備車,送我去王府。」她聽見自己做出難以置信的決定。
  「什麼?」小桃也嚇了一跳,「主子,妳一向溫柔和順,處處忍讓,這不太好吧?何況這一去,免不了跟永玉格格見面,上次妳沒幫她」
  「我的確一向和順,」小寧微微嘆息,「但忍讓不代表懦弱,否則,這當家夫人的位置我也坐不下去。」
  「是,小桃明白了。」她訓練出來的丫頭,同樣聰慧明理,一個眼色便知主子心思。
  車很快地備好,仍舊由方才派去的小廝駕引,小寧穿戴整齊,前往寶親王府。
  車子在王府的朱門銅獅前停了良久,方有管事前來,掌著燈籠將她一路帶至一座幽靜的小院中。
  掀開竹簾,進入正屋,卻不見喬眠風,金黃的燭光下,永玉格格正坐在案旁,看似閒閒讀書,實則在等她。
  見到小寧,她立刻似笑非笑地道:「喲,好久不見,寧姑娘搖身一變,成為喬府的女主人了。」
  「格格取笑了。」小寧盈盈一拜,「聽說咱們爺醉了,生怕打擾王府上下,特意來接他。」
  「他就在裡間歇息,」永玉格格指了指屏風之後,「本格格親自照料,寧夫人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嗎?」
  小寧一怔。弄不清她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只覺得她態度古怪,用意不善。
  「我知道,」永玉格格續道:「今天是寧夫人的生日,不好意思,我多灌了喬爺幾杯,把他弄醉了。」
  她是故意的?小寧蹙眉,不解地抬眸。
  「寧夫人一定納悶我為何要這樣做吧?」永玉格格得意揚揚地說:「自從喬爺送給我那幅畫以後,我便知道,他待我非比尋常,本格格起初不以為意,但現在,決定與喬爺好好親近親近。」
  「格格這話越說小寧越糊塗。」鎮定心神,她維持微笑地回答。
  「妳不懂嗎?」永玉格格睨了她一眼,「凡是看輕本格格的人,我絕不會讓她好過的!」
  「格格是指什麼?」小寧一怔,「這世上,怎有人敢看輕格格?」
  「妳就敢!」她忽然厲聲喝道,直瞪著,「就連皇上都把我當寶貝,偏偏妳、你們喬家,沒把我放在眼裡!」
  「格格這話說得讓小寧惶恐,」她深深欠身,「不知可否明示?」
  「好,裝糊塗是吧?」永玉格格輕哼了聲,「我問妳,為什麼我紆尊降貴前去喬家,懇求妳們替我纏足,妳們卻推三阻四的?」
  「原來依舊是為了此事?關於纏足的弊害,那夜我與太夫人已經向格格闡述得很明白,當時格格也很認同的。」
  「我被妳們騙了才是真!」永玉格格氣得嘴唇發白,「為何佟貴妃一去,妳們便幫了她,我誠心懇求,妳們卻萬般刁難」
  佟貴妃?原來她已經得知那一樁祕事,怪不得如此憤怒,可是,永玉格格到底是從哪兒打聽到的?按理,這等機密,佟貴妃斷不會讓第三個人知道。
  「回格格的話,」小寧細心解釋,「貴妃娘娘的情況與格格不同,她擅自胡亂纏足,險些殘廢,我們喬家本著救人的原則,這才替她挽回一二」
  「藉口!」永玉格格完全不可理喻,「妳們是瞧不起我吧?看著人家是皇帝的寵妃,三阿哥的生母,就急著去巴結,覺得我只是一個親王之女,可幫可不幫,對吧」
  「不管格格信不信,喬家有自己的操守。」小寧只覺得無法與對方溝通,「這件事,就算傳到皇上那裡,也自有一番說法。」
  「好啊,攀上高枝了,不怕我了是吧?」永玉格格大怒,「沈小寧,別以為我治不了妳!妳有佟貴妃做靠山又怎樣?別忘了,對一個女人而言,最最重要的是她的丈夫,而妳的丈夫卻痴戀著我。」說著,露出不懷好意的笑。
  「格格」這個刁蠻的格格到底想幹什麼?
  「今夜喬爺就留在本府歇息了,」永玉格格陰陽怪調地說:「放心,我會好好照顧他的,如果他還惦記著本格格,我也會給他機會的!」
  這是在向她報復嗎?以爺為籌碼,打定主意要給她難看,讓她傷心不安
  小寧終於明白,為何今夜喬眠風會被請到寶親王府中,為何醉得不省人事,一切的一切,只是想要破壞她生辰的陰謀。
  永玉格格絕非省油的燈,這下被她盯上,恐怕整個喬府都要被鬧得雞犬不寧,好不容易才擁有的一點新婚快樂,勢必動盪難安。
  小寧告訴自己,任何時候都不要亂了陣腳,如今,她已非一個小丫鬟,而是喬府的當家夫人,一舉一動,皆關係重大。
  「格格既然如此厚待我家的爺,也是喬家的榮耀,」她綻放微笑,緩緩施禮,「那麼民女就先行告退了,明兒個待我家爺轉醒,還請格格將他送回府。」
  「妳」永玉格格沒料到她會如此鎮定,不由得愕然。
  輕輕轉身,小寧步履翩揚,愉悅而去,彷彿心情沒受一絲影響。
  她知道,唯有如此態度才是對付那刁蠻女子的最好辦法,任憑對方氣得臉紅脖子粗,她也要氣定神閒。
第5章
  喬眠風躺在氤氳的霧氣中,宿醉讓他頭發疼,即使喝了醒酒湯也無濟於事。
  憶起昨夜,他喝得本不算多,為何偏偏醉了?好像被人下了迷藥似的
  他記得,那壺酒是永玉格格親自端來的,那個傲慢的女子從不曾待他如此熱情過,讓人不得不懷疑,她另有目的。
  到底是怎麼回事?清晨起來,暈暈沉沉,他還來不及多想,就聽到——
  「爺——」簾外傳來小寧的聲音,「我可以進來嗎?」
  一聽到她的低喚,喬眠風的心不由得一緊。昨夜,他失了約,她會怪他嗎?以她的溫柔脾氣,一定會當作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但越是如此,他越愧疚,在看到她的微笑時,他的心隱約發疼。
  「我在沐浴,妳一會兒再來吧。」如此心情,只能搪塞打發了她。
  「這裡有些草藥,可以灑在水裡醒酒的。」她卻似乎沒聽到他的吩咐,逕自掀簾而入。
  這是第一次她沒有聽他的話。喬眠風微微訝異,感受到她今日的不同。
  記憶中,她從來沒有穿過這樣的衣服,薄薄一件輕紗,透出菱紅的肚兜兒,秀髮如瀑垂下,斜在一旁,頗有些慵懶的嫵媚,彷彿剛晨起無暇打扮,又彷彿,刻意如此。
  喬眠風猛地覺得腹中有股灼熱竄起,全身肌肉立刻繃得死緊,喉嚨如同火燒,雙頰漲紅。
  他不是第一次對她產生這樣的感覺,十五歲那年,作了一個難以啟齒的迷夢之後,他就再也不讓她伺候沐浴了。
  夢中,年少的她寬衣解帶,與他沉浸在幽暗的湖底,像花朵一般潔白地綻放。他的手指穿過她黑亮的長髮,親吻她的唇,而她也回抱住他,微顫的胸脯貼著他結實的肌體,而後,他的身子似乎迸裂了般,有什麼傾洩而出
  這個夢,他不曾對任何人說過,許多年後,當他長大成人,才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他覺得自己淫穢無比,再也不敢與她親近,卻總暗中幻想與她纏綿
  「妳出去——」喬眠風轉過頭,不敢看她,冷冷地命令。
  「我替爺灑了藥就走。」小寧卻堅持地靠近,站到他的浴盆邊。
  喬眠風用濕毛巾擋住自己的下身,暗內深深喘息,表面上,努力維持鎮定。
  他看見她的柔荑將草藥撒開,而後探入水中,緩緩地攪拌著。
  原來,她的手生得這樣美,小巧而粉嫩,這個小動作似也在攪動著他的心湖,蕩起一圈又圈的漣漪。
  「好了,妳可以出去了!」喬眠風凝眉,幾乎要低吼。
  「爺不是應該有話要對我說嗎?」小寧故意對他的話充耳不聞。
  「什麼話?」他一怔。
  「昨天是我生日,爺答應了要回來陪我用晚膳的,結果煮了一桌子菜,卻不見人影。」她努努嘴,似在嬌嗔。
  「我也沒料到會喝醉」喬眠風垂眸,淡道:「大不了今天賠償妳。」
  「怎樣賠?」她湊近他的耳朵,輕輕吹氣。
  為什麼,他總覺得她的行為不太一樣,好像在挑逗他,一向害羞的她,怎敢如此?
  「妳愛去哪兒玩,愛吃什麼,我都陪妳。」他聽見自己深濃的喘息。
  「我哪兒也不去,就想跟爺待在一起。」
  看到小寧用水眸緊緊凝視著他,喬眠風的胸間起伏加劇。「妳且出去讓我洗完」他別過臉,盡量不看她。
  「我來替爺洗吧。」說完,她的手再度探入水中,揭開遮蓋他下體的毛巾,輕輕替他擦拭。
  「嗯——」喬眠風終於忍不住,吁出一聲呻吟,男人的慾望在瞬間昂揚。「不要這樣!」他一把握住她的手,猛然撥開。
  「那要怎樣?」小寧依舊笑著,雙手纏上他的脖子,指尖有意無意地劃過他的後頸。
  她想明白了,要留住他的心,單靠一味忍讓,只會讓其他人更加得寸進尺,所以——她得主動進攻!
  聽說,男人都是慾望的動物,她雖然不懂得怎樣挑逗,但只要稍稍主動,一切就會水到渠成吧?
  無論如何,她要完完整整做他的人,不能空守名分,否則就算不是永玉格格,也會有其他的女人將他奪去。
  她又有什麼好矜持的呢?小妾,其實應該是跟妓女差不多的吧?
  「小寧,妳怎麼了?」喬眠風難以置信地瞧著她,「誰教妳這樣的?」
  「這還用教嗎?」她淺淺地笑了,「我還不至於這麼笨」
  她的櫻唇貼到他的脖頸邊,像蝶一般的吮吸著,男子陽剛的氣息吞入她口中,讓她顫慄
  這瞬間,喬眠風再也按捺不住,倏地離開浴桶,將她打橫抱起,送到一旁的木榻上。
  木榻很窄,搭著他換洗的衣物,在布衫糾結中,他像猛獸般撕扯著她的衣襟,露出她美好細嫩的胴體。
  她已經不是他記憶中瘦弱的小女孩了,成年的她,身段出奇的柔軟、豐盈,一縷纖腰更顯出胸前苞蕾的尖挺,讓他只看一眼,便無法自拔。
  「爺」雖然挑逗在先,但她依舊有些害怕,緋紅的臉頰透著處子的靦。
  喬眠風覆上她的櫻唇,深深吮吻著,就像在幻想中,他做過的那樣
  他摩挲著她的羊脂肌膚,順勢而下,撥動著她的纖弱敏感,讓她忍不住在一波又一波酥麻顫抖中,流下晶瑩的眼淚。
  「叫妳出去,妳不肯,現在,別怪我——」他在她耳邊如此低語,接著挺入她甜蜜緊實的禁地,已無心思顧慮其他
  依稀間,他彷彿又回到那個夢裡,潔白的她如花綻放,水流自身邊淌過,將他推向極致的境地,無可救藥。
  

  現在她終於知道,他對她並非完全沒有感覺。
  否則,他不會那樣狂熱地要她,若非顧忌她初經人事的痛苦,恐怕他會更加放縱
  醒來的時候,已是日暮,小寧發現自己躺在床上,周身的潔淨彷彿一切狂亂不曾發生過,雖然身子還隱隱作疼,但她的心已經舒慰了許多。
  窗扇開啟,傍晚的清風伴隨斜陽而入,她聞到淡淡花香,頓時感到無比清爽,被褥換了柔軟的緞面,粉嫩的顏色,亦讓她愜意。
  是他將自己抱回房中的?周身的一切,也是他幫忙換上的?
  她這才發現,原來那所謂的花香是爐裡燃著的一炷檀香,不過味道清淡新鮮,完全不似平日點的那般沉悶。
  翻了個身,不見他的蹤影,但她不覺得奇怪,因她早料到他定會如此。
  是因為害羞,還是責怪她的莽撞?她不得而知,只盼望看在一場纏綿的份上,他不要太生氣。
  「主子。」丫鬟小桃端著一盆熱水輕輕走進來,打量她轉醒,微微笑道:「恭喜主子,如今府裡都傳遍,說您是真正的寧夫人了!」
  這麼快府裡就傳遍了?小寧不由得一怔。
  「主子伺候爺沐浴的事,哪瞞得住呢!」小桃為她解惑,「不少人都是親眼看著主子進去的,後來,爺抱著主子出來,打掃的人也瞧見,那滿屋子都是水」
  呵,她不由得臉紅,沉默無語。
  「主子,按我說,妳早該這樣,」小桃從旁認為,「都是拜過堂的人了,有什麼好害羞的?就該搶在正牌夫人前頭,為爺生個一男半女。」
  「別瞎說!」這麼說,彷彿她心機不善似的,天知道,她只想得到他的喜愛而已,無關地位利益。
  「是。」小桃吐吐舌頭,頓了頓,又補充道:「爺說,等您醒了,先用熱水擦擦身子,如果感覺略好些,就到書房去,他在那兒等您。」
  書房?他不來看她,躲得遠遠的,為何又特意傳話要見她?
  實在不了解男人這種矛盾的心理,不過,知道他要見她,她還是忍不住微笑。
  小寧仔細打扮了一番,挑了明亮的胭脂膏子抹在唇上,她換上前兒個才做的新衣,緩緩前往書房。
  書房一如既往的寧靜,這個時候,喬眠風一般都在點算帳目,沒人敢打擾。
  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她才推開門走進去,好半晌都不知該說什麼,只是保持沉默。
  喬眠風坐在案邊,提筆正在寫著什麼,聽見她進來,並不抬頭,只說:「妳來了,坐下吧。」
  聲音一如往昔的鎮定,好像兩人之間什麼也沒發生過,關係依舊疏離。
  小寧難以置信。這就是早晨才與她有過肌膚之親的人嗎?憶及他當時狂熱的模樣,就讓她臉紅心跳但此刻的冷漠,又似一瓢冷水澆下來,熄滅她所有幻想。
  「爺叫我來,不知有何事?」她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多想,冷靜問道。
  「方才收到永玉格格的帖子,請我們倆明日去遊河。」他將一份筆帖輕輕扔向她,讓她過目。
  永玉格格?為什麼那個女人總是夾在他們倆中間呢?如果他有一點點憐惜她,就不該在這個時候提對方的名字。
  「我不想去」這是她第二次反抗他。
  「人家格格好心好意邀請,妳不給面子恐怕不好吧?」喬眠風抬眸,睨了她一眼。
  是在責怪她嗎?難道,他不懂她的心情嗎
  「總之我不去。」小寧擺出強硬的態度,堅持道。
  「妳不去也得去,」他居然比她更強硬,「如今妳是我的如夫人,一舉一動都代表喬家,不能由著性子,否則,遭殃的不只是妳,還會連累我們所有人。」
  「我只是個無足輕重的小妾,永玉格格其實只想邀請爺,我又何必去礙事?」她居然敢頂撞他?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喬眠風一怔,沒料到她竟敢如此。「無論妳願不願意,都得去!」他的語氣轉冷地說:「我會吩咐小桃替妳準備好衣服首飾,明天早晨妳若不準時出現,我就責罰她!」
  呵,這一套是跟祖奶奶學的嗎?不能直接對付她,就拿她身邊的人開刀,擺明欺負她心軟。
  「好」她聽見自己的聲音發顫,「我去了,爺不要後悔。」
  「怎麼,難道妳敢當著格格的面放肆?」喬眠風凝眉,擱下筆看著她。
  「我是說,如果我去了,妨礙了爺跟格格聊天,爺不要嫌我討厭」小寧強吞哽咽,只覺得眼淚又要冒出來了。
  「到時候妳在旁邊坐著就行了,格格問什麼妳就答什麼,不問妳,就自個兒觀賞風景,對了,船上肯定還有吹曲的,妳也可以點喜歡聽的。」喬眠風邊說邊低下頭,提起筆又開始寫著什麼。
  他怎麼可以這樣?就算不愛她,多少也該顧她的感受,顧及青梅竹馬的感情,哪怕只有一點點也好他真的那麼討厭她嗎?
  「爺還有什麼吩咐嗎?如果沒事我先退下了。」小寧咬著唇,低聲道。
  「這裡有一碗藥,我特意叫廚房熬的,妳把它喝了。」喬眠風指了指一旁的桌上。
  藥?什麼藥?「我沒病」她頓時迷惑。
  「這是預防生孩子的藥。」他解答。
  霎時,她恍然大悟。這是讓她避孕的藥?他就這麼討厭她嗎?連孩子都不願意讓她生嗎?
  一切都可以忍受,唯獨這個,她忍無可忍!
  「我不喝!」小寧聽見自己叫道:「憑什麼讓我喝?難道我不是喬家正式娶進門的人嗎?難道我就這麼下賤,不配擁有喬家的子嗣嗎?爺這麼做,祖奶奶同意了嗎?」
  天啊﹗她從小到大,還是第一次這麼大聲說話,憤怒的聲音震得她自己的耳膜都發疼。
  「我尚未娶正妻,不能現在就讓妳懷孕,」喬眠風沒事人一般,還在握筆寫著什麼,完全不理會她的失控,「否則,將來說不定會惹出什麼亂呢。妳乖乖地先忍耐一下,又沒說這輩子都不讓妳生孩子。」
  他此刻是什麼表情?一直低著頭,她實在看不見他敢正視她,與她四目相對嗎?
  小寧只覺得淚水傾洩而下,沖去了方才還明亮的胭脂。
  「妳喝不喝?」喬眠風冷絕地道:「好,要嘛妳就喝藥,要嘛從此妳不要再與我同房!」
  「我不喝!」無論如何她都不能屈服,哪怕從此以後他再也不親近她,但這殘存的一點點尊嚴,她要保留。
  淚水流進嘴裡,又鹹又苦澀,她轉身奪門而出,不想讓他看到她這副狼狽的模樣。
  就因為她太愛他,他才會這樣為所欲為,任意糟蹋她的感情如果親近成為罪責,那就離他遠遠的好了。
  她本已卑賤的人生,還有什麼好在乎的?
  小寧不知道,在她轉過身的那一瞬間,喬眠風終於忍不住抬眸,深深凝視她的背影,筆尖一滴墨汁墜到紙上,化為烏跡。
  其實,紙上什麼字也沒寫,只是通篇亂畫而已,心煩意亂的他,唯有這樣才能佯裝冷漠。
  


  遊河本來是一件輕鬆愜意的事,坐在畫舫裡,心情本該何等暢快,但對小寧而言,再明媚的天空也彷彿陰沉,面對微波輕風,只有無限惆悵。
  「寧夫人有心事嗎?」永玉格格笑盈盈地問,「還是覺得遊河很無聊?」
  「她只是在聽曲子呢。」喬眠風睨了小寧一眼,代為回答,「格格不必介懷,她一向如此,不愛說話。」
  「是嗎?」永玉格格輕搖團扇,「但我怎麼記得,寧夫人是一個伶牙俐齒的人啊,哪不愛說話,想必,是見了我不自在吧?」
  永玉格格的每句話都像利刃似地向她刺來,偏偏她不能閃躲,而爺又不肯護著她小寧胸中越發憋悶。
  「我最近身子不太好,格格別介意。」她勉為其難地答道。
  「身子不好?」永玉格格抿嘴笑,「喬爺,您夫人該不會是有孕了吧?」
  此言一出,她不由得一震,喬眠風似乎也有點驚愕。
  「不,我沒有懷孕,怎麼可能呢」小寧連忙答道,雙頰稍稍紅熱,頗為尷尬。
  想到那一碗避孕藥,她就如坐針氈。
  此刻,爺是否明白她的心情?他若明白,好歹出言替她打個圓場啊,怎能任她受永玉格格奚落?
  她真的很絕望,到現在才知道原來深愛的男子是這樣的人,虧她這麼多年來一往情深,為了他什麼都願意去做
  忍不住抬眼偷偷望著他,他依舊那副鎮定的模樣,不動聲色,讓她的心一陣冰涼。
  「都成親了,怎麼可能不懷孕?」永玉格格存心要讓她難堪,「難道喬爺與寧夫人感情不好?又或者,寧夫人患了不孕之症嗎?」
  說完,她兀自哈哈大笑起來,弄得小寧更是全身難受。
  「格格說笑了,我與小寧成親沒多久,想要子嗣也沒那麼快。」喬眠風答道。
  他終於肯開口幫她說話了嗎?這樣任由她被奚落,他心裡高興嗎?默默磕著瓜子,小寧不願意多想。
  「寧夫人,妳知道這河道通往哪裡嗎?」永玉格格總算願意放過她,聊些別的話題。
  「我很少出門,不太知曉。」她老老實實回答。
  「怎麼,寧夫人在京城長大,居然不知道這河道通往哪裡?平時,喬爺也沒帶妳出來逛逛?」永玉格格故作驚奇。
  「我從前只是個小丫頭,哪能隨便出來逛呢。」小寧垂眸,用力咬著唇。
  還以為對方放過她了,原來,又是在變著法兒嘲笑她,她本就是丫頭,沒什麼好掩飾,也沒什麼好害怕的
  「那麼成親以後,喬爺也不帶夫人出來玩玩?」永玉格格依舊盯著她。
  「爺太忙了,所以也沒怎麼出來」這是在諷刺他們夫妻感情不好嗎?呵,說得也對,她和爺的確很不好
  「你們男人啊,真是的!」永玉格格輕拍了喬眠風一下,「娶了娘子也不懂得疼愛,當心別人記恨!」
  好親密的模樣,她這個寧夫人在跟前反倒成了外人,看著自己的丈夫跟別的女子打情罵俏。
  如果可以,她真希望沉到河底,不要看到令她傷心的畫面
  「這河道流出京城,一路南下,聽說會經過山西。」喬眠風卻忽然道。
  小寧一怔,不由得抬眸。他是說給她聽的嗎?山西,是她的故鄉
  這就是所謂從小培養起來的默契嗎?只要他的一句話,不用明示,她便懂得其中含意,天地間,只有他們兩人懂。
  她突然覺得心裡稍稍平靜,對他的怨懟似乎也少了些。
  「喬爺知道得真多﹗」永玉格格明顯沒領會這話,依舊得意地笑著,「這一帶的河岸上常有許多小販,我想吃冰糖葫蘆,喬爺,可否替我買一串?」
  這個刁蠻女子,又在搞什麼鬼?
  「爺,還是讓我去吧,反正坐著也是無聊。」小寧連忙道。
  「有男人在,哪需要我們女人忙呢!」永玉格格一把拉住她的手,「還是請喬爺去吧,我倆說說體己話。怎麼,寧夫人不會不捨得喬爺吧?」
  對方都把話說成這樣了,她還能拒絕嗎?何況,對方是格格,命令不可違。
  「冰糖葫蘆是吧?」喬眠風在一旁笑問,「我知道還有一些好吃的,豌豆黃、芝麻糕什麼的,這就去一併買來吧。」
  「煩勞喬爺了。」永玉格格點頭,招來手下,備了一葉小舟,讓他乘坐。
  喬眠風迅速踏舟而去,小寧望著他的背影,心下不知為何一陣忐忑。
  「別依依不捨的,一會兒人便回來了。」永玉格格諷笑道。
  她回過神來,端著盅子喝茶,讓氤氳的水氣遮住自己的臉。
  「昨天晚上,我父王還跟我說起喬爺的好呢!」永玉格格突然一提,「說他雖是漢人,相貌品性卻比許多八旗子弟強,若是進宮求求皇上,給我倆賜婚也不是不可以。」
  賜婚?小寧猛地一顫,茶盅險些滑落。
  「怎麼,不想跟我成為一家子?」永玉格格好笑地瞧著她,「也對,天下女子都不希望丈夫納妾,不過妳本身便是小妾,難道還指望一輩子獨霸喬爺不成?」
  「格格何必賭氣?」小寧決定心平氣和地與她談一談,「我知道,格格因為纏足之事恨我,可恨我歸恨我,沒必要搭上終身幸福吧?」
  「怎麼,妳以為我是在跟妳賭氣,才故意親近喬眠風的嗎?」她哼笑,「妳看輕了我,也看輕了喬眠風,像他那樣的男子,天下哪個女子不會傾心呢?本格格再傻,也懂得婚姻大事不能開玩笑,不會拿一輩子幸福來賭氣。」
  她真的喜歡上爺了?這倒讓小寧始料未及。
  假如,永玉格格只是在賭氣,一切皆好對付,盡量避而不見便是,可如今這樣的狀,教她如何是好?
  怔愣中,只見永玉格格站起來,邁到船邊,望著腳下碧波,回眸對著她笑道:「來,給妳瞧件好東西。」
  小寧一臉疑惑,跟她走到船舷,低頭一看,河水清澈,並無任何異物。
  永玉格格故作神祕地說:「瞧,妳看見了嗎?」
  「什麼?」她不解。
  「這河水,可以預測喬眠風的心意。」
  「心意?」小寧完全不明白她在說什麼。
  「妳說,假如我倆同時掉進河裡,他會先救誰?」永玉格格挑眉問。
  呵,原來是這個意思,她懂了。「當然是先救格格妳了。一則格格身分尊貴,二則我會泅水。」
  「喬眠風知道妳會泅水?」永玉格格側目。
  「當然,我跟他從小一起長大,有什麼不知道?」
  「那妳就假裝腿抽筋,忽然游不了,沉到水底去。」她攤攤手,「看看他到底會救誰。」
  「格格,我不明白這有什麼意義?」小寧凝眉道。
  「當然有意義,」永玉格格莞爾,「一則可以看看妳的丈夫對妳的愛有多深,二則,我也可以藉此考慮是否請皇上賜婚,這樣的測試對我們倆都意義非凡!」
  這是在逼她打賭嗎?賭爺對她的感情?
  小寧感到自己被逼到了絕境,雖然,她很不想配合永玉格格演戲,但卻有些好奇
  心下一陣害怕,不是怕溺水而亡,而是怕假如他選了永玉格格,沒選她,她會有多麼絕望
  她該答應這幼稚的遊戲嗎?她還有選擇的餘地嗎?
  「妳看,喬爺回來了!」
  永玉格格忽然往側方一指,小寧傻傻地轉頭,就在這一瞬間,只聽見耳邊嘩的一聲,她還沒反應過來,周身便水花四濺,纖弱的身子像折翼的幼鳥墜入河中。
  不,應該說,是永玉格格強行把她推入河中。
第6章
  小寧一直覺得死亡很可怕,然而,現在才發現,原來死亡可以如此輕易,就像擦肩而過的風,有時候只需要一瞬間,而且,毫無知覺。
  她死了嗎?
  有片刻,她感覺自己已經沉入了幽暗的河底,甚至被水草絆住了腳踝,陽光透過與世隔絕的水域,從頭頂直射下來,迷離虛幻。
  然而,她還是醒了。
  也不知喝了多少河水,醒來的時候,全身疲軟無力,呼吸有些艱難。
  「醒了!醒了!」小桃雀躍的聲音響起,「爺,夫人醒了!」
  爺?他也在嗎?
  她實在很想知道,在那樣的情形下,他先救的到底是誰——她在他心中,是否佔有一席之地?
  睜開眼睛,喬眠風就坐在床邊,離她好近好近。
  他的神情好嚇人,嚴肅深沉,不發一語地瞪著她,從小到大,也沒見過他如此鐵青的臉色。
  「主子,感覺如何?」小桃輕輕喚道:「能認人嗎?」
  小寧努力擠出一絲微笑,點點頭。
  「主子聽得懂我說話!」小桃滿臉驚喜,「爺,主子沒事了!」
  「她當然沒事了,妳以為她真的會被淹死?」喬眠風終於從牙縫中擠出這一句話,聽起來滿是恨意。
  「爺」小寧緩緩抬眼,虛弱地喚道。
  「醒了就起來,別裝病!」喬眠風忽然站起身,踱到盆景旁,用力攥下一片綠葉,指尖狠勁搓揉著。
  「裝病?」小寧萬萬沒料到,才剛轉醒,得到的居然是這樣的「安慰」,一顆方才暖和的心頓時又涼了下來。
  「妳不是愛裝嗎?」喬眠風回眸,冷睨著她,「明明會泅水,卻假裝不會,妳騙誰呢?」
  「我」她自知理虧,無可辯駁,然而,心卻傷痕累累。
  不管怎麼說,她等於冒險從鬼門關走了一遭,他為何連句噓寒問暖的話也沒?他就真的這麼討厭她嗎?她在拿性命博取他的憐愛,難道他看不出來嗎?
  「爺,主子剛好點,就暫且別說了吧」小桃見狀連忙勸道:「來,主子,喝藥了。」
  「喝什麼藥?喝什麼藥」喬眠風忽然大發雷霆,拿起藥碗猛砸到地上,「她不是不怕死嗎?她不是連命都可以不顧嗎?自己不要命,我們何必操心?讓她死了算了!」
  為什麼如此絕情的話從他口中說出來,反而比較像是關切,像是在責怪她的輕生?他的眼角隱隱閃著淚花,似乎是替她焦急擔心的痕跡
  她看錯了嗎?或者,這一切又只是她的幻想?
  「爺,你不要動怒」小桃連忙跪到地上,收拾殘片,「主子不是故意的,真的,誰會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你好好聽主子解釋啊——」
  喬眠風強抑住胸口起伏,眼神複雜的望向小寧。
  他如此的眼神,讓她再也忍不住,話語如水般流淌而出——
  「沒錯,我是故意的,」她深深喘息道:「我就是想知道你對我的感情到底如何?我再也受不了這種若即若離的關係,不願意再百般猜測」
  她還要繼續說嗎?已經用盡了全身力氣,她再也說不出來了,只覺得虛弱得快要暈倒。
  四下一片沉默,小桃怔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而喬眠風沒有再言語。
  他只是看著她,萬千心事盡在眼眸之中,讓她依舊迷惑,不知所以。
  而後,他緩緩往門外踱去,步履沉重,足下似有千金重,滿腹心事不堪負荷。
  他就這樣頭也不回地離去,夕陽晚照的房中,不曾有過他的探望一般,空盪冷絕。
  「主子,我再到廚房替妳重煎一碗藥吧。」半晌過後,小桃怯怯地說。
  「不」小寧輕輕搖頭,「不必了,我沒事」
  「主子,妳嚇死我了!」小桃吁出一口氣道:「爺把妳抱回來的時候,妳全身濕淋淋的,臉色蒼白,府裡的人都說妳活不了了。」
  「他先救了誰?」她冷不防地問。
  「什麼?」小桃一怔。
  「我跟永玉格格同時落水,爺先救了誰?妳聽他們說了嗎?」如此有趣的消息府裡早該傳遍了吧?
  「爺救了妳。」小桃肯定地答。
  「真的?」眼中閃過一絲驚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的確是爺親自跳入河中把主子救上來的」
  小桃的前半句讓她欣喜若狂,但後半句卻馬上將她打入地獄——
  「可是永玉格格並沒有落水啊。」
  沒有嗎?那麼她們之間的賭約,豈不白費了?
  剎那間,她什麼都明白了!她這個傻瓜,中了永玉格格的圈套!
  因為永玉格格的誘騙,她故意沉到幽暗的河底,但爺不知道那個賭約,他只會覺得她心計太重,哄他來救她,博他的憐愛
  呵,她真是白痴﹗怎麼這樣輕易上當了呢?只怪她太過愛他,又孤獨無助,才會一時失了準。
  現世報來得好快,他非但沒有半分憐愛,還責罵了她活該,她真的活該!
  她又要流淚了嗎?然而,這一次,她只覺得悵然空洞,心酸到極致,居然哭也哭不出來了
  

  「丫頭,怎麼愁眉苦臉的?」太夫人發現小寧的異樣,和藹地笑問,「身子好些了嗎?」
  「早就沒事了」
  距離上次溺水,已經過了一個多月了,這段時間以來,她沒再見到爺,聽說他生意很忙,應酬很多,總是很晚很晚才回到府中,在書房歇下。
  「妳跟風兒還在鬧彆扭?」太夫人觀賞著池中的魚兒,閒閒地道:「真不懂你們年輕夫妻,放著大好時光不珍惜,等到像老太婆我這般年紀,眼睜睜看著老伴兒離去,後悔也來不及了。」
  「聽說太老爺在世的時候,與祖奶奶的感情好得很,我們哪比得上呢」小寧很羨慕,卻不免也有些心酸。
  「祖奶奶跟妳說些悄悄話,」太夫人笑道:「其實,當初我嫁進喬府的時候,並不是配給妳太老爺。」
  「什麼」她有些錯愕,「那是嫁給誰?」
  「妳太老爺的小弟弟,當時只有八歲。」
  「八歲?」小寧瞪大眼睛,感到不可思議。
  「我那小丈夫死後,才嫁給妳太老爺的,當年還有人說我倆是通姦亂倫呢。」太夫人緩緩道:「說起來,我當年的際遇並不比妳好,妳太老爺與我也有許多矛盾誤會,現在回想起來,最終能得到幸福,唯有靠兩個字——」
  「哪兩個字?」她靜心聽著。
  「執著。」
  「執著?」
  「對,有時候,面前彷彿有萬般阻礙,然而在克服之後,會慶幸自己並沒有放棄,否則也不會在山窮水盡後看到柳暗花明。」
  真的嗎?如果她一直守著爺,耐心等待,真的能贏得他的青睞,等到陽光明媚的春天嗎?
  她很懷疑真的,很懷疑
  「過兩天是永玉格格的生日,喬府會派女眷登門獻禮,」太夫人忽然道:「本來我想叫周嬤嬤去,可惜單派個管事似乎沒什麼禮貌,還得辛苦妳跑一趟。」
  永玉格格?一提到這個名字,小寧萬分忐忑,每次和她碰面都會出事,如果可以,她真想避而不見。
  「明白了,我會準備好禮物的。」她垂下眸,只得如此回答,身為喬家的如夫人,不可能事事只想到自己,還必須顧全大局。
  「太夫人——」說話間,只見周嬤嬤自池塘另一邊匆匆忙忙地繞過來。
  「出什麼事了?」太夫人蹙眉問。
  「上次那位宮裡的貴人,又來了」周嬤嬤低聲答。
  佟貴妃?小寧猛然抬眸,這才憶起,「對了,上次是我說的,等她感到沒那麼疼以後,再來讓我看看。」
  「這事我不管,丫頭,全權交給妳了。」太夫人拍拍她的手。
  「祖奶奶放心,小寧會處理妥當的。」
  小寧心下會意,扯開淺笑,努力篤定心神後,隨著周嬤嬤來到前院。
  佟貴妃仍像上次一般,淡妝打扮,由張公公陪著,坐在偏廳裡喝茶,不過,這次她的身後卻多了一名青年貴公子,模樣清俊,雖然一身素淨衣著,卻掩不住天生的華貴氣質,眉眼和善卻又透著一絲威嚴,一看就知來歷不凡。
  「民女叩拜貴妃娘娘。」小寧依照禮數,俯身磕頭。
  「快快請起。」佟貴妃連忙叫張公公將她攙扶起來,「寧夫人,算起來妳是本宮的救命恩人,不必如此多禮,況且,現在也不在宮裡。」
  「貴妃娘娘近來可好?」小寧微笑道,看了眼她身後的貴公子,欲言又止。
  「哦,這是我表哥。」佟貴妃會意,連忙解釋,「本宮讓他做陪,寧夫人不會責怪吧?」
  「民女這兒倒沒什麼不便的。」她搖了搖頭,「既然是貴妃娘娘家裡人,想必不會多說什麼。」
  上次的事,永玉格格是如何知曉的,她心中仍有疑惑,卻不便詢問佟貴妃,但肯定有人洩了密,但到底是誰說出去的,難道是張公公嗎?
  「我表哥對貴府很好奇,聽我說了許多纏足的異事,更想過來看看。」佟貴妃笑道:「寧夫人,妳真有本事,本宮用妳的法子治療,果然好多了。」
  「貴妃娘娘既然來了,民女便再告訴貴妃娘娘一個纏足的新鮮法子。上次那個是救急用的,非長久之計。」
  說完,小寧向周嬤嬤打了個手勢,立刻有奴婢端著熱水盆子、藥粉、纏足布若干條,頻頻上前。
  「我這腳這輩子都只能如此了嗎?」佟貴妃忽然嘆道:「表面上倒是挺漂亮,可一脫了鞋,連我自己都不敢看」
  「誰教妳自己瞎弄!」貴公子心疼地責怪,「如果讓太后她老人家知道,還不知會怎麼罰妳呢!」
  「我這還不是為了」佟貴妃委屈地辯駁,卻不得不忍住,把說了一半的話給吞回肚裡。
  「貝勒爺,你放心好了,」小寧對貴公子笑道:「貴妃娘娘這腳還有救,按我這新鮮法子每晚複纏,就能慢慢把彎曲的腳趾給糾正過來,不過時間得久一些,或許一年半載吧。」
  「真的嗎?」佟貴妃大喜,「原來妳上次叫我再來,就是為了告訴我這個新法子?」
  「娘娘這腳是新纏的,所以還有救,可是像我們太夫人那樣,纏了幾十年,就沒辦法再糾正了。」小寧細心說明。
  「恕我冒昧,想請教個問題,寧夫人自己是天足,為何卻精通纏腳之術呢?」貴公子看向她的裙下,忽然提問。
  「回貝勒爺的話,」小寧大方答道:「我自幼在喬府長大,喬家最出名的就是纏足之術,沒吃過豬肉,倒也見過豬走路,小時候我就常想,假如有一天不當奴婢了,主子慈悲放我回家鄉去,我就開一間醫館,專治金蓮的疑難雜症。」
  「呵,這樣的醫館倒新鮮。」佟貴妃與貴公子一齊笑了。
  「貴妃娘娘和貝勒爺不知道,其實這些年來我們喬家很少幫人纏足了,我們自己新買來的丫鬟也不給纏,祖奶奶一心專研了一套舒緩足部的療法,希望可以幫助天下可憐女子暫解痛苦。」
  直到今天她才明白,當年為什麼祖奶奶明知她是大腳,還讓她做爺的丫鬟,其實,祖奶奶打從心裡是厭惡金蓮的吧?
  有天下第一美足之稱的婦人,其實比誰都懂得纏足之害,所以,祖奶奶希望喬家從她這一輩媳婦開始,能有所轉變。
  「沒想到喬家還有這樣的慈悲心腸,先前我倒是誤會了。」貴公子頗為感慨,「這麼說起來,你們對朝廷的纏足禁令,並無牴觸之心。」
  「別人不敢說,我是第一個贊成這道禁令的,」小寧莞爾道:「身為女子,本來就有月事之苦、生育之苦,偏偏還給自己找罪受,惹上這纏足之苦,只為博得男人的青睞,想想也實在可憐。」
  「可是,男人偏偏就喜歡小腳女人」佟貴妃說著,還偷偷睨了身邊的「表哥」一眼。
  「貴妃娘娘,不怕說句得罪的話,男人若真心喜歡一個女子,斷不會因為一雙腳就失去對她的寵愛,反之亦然。」小寧輕聲回應。
  就像永玉格格也有一雙大腳,爺照樣迷戀她,但換了自己,就算纏出一雙舉世無雙的小腳,爺也未必會理睬。
  「寧夫人果然睿智,喬府有妳,真是福氣﹗」貴公子頷首誇讚。
  「貝勒爺這樣說,小寧真不敢當了」
  一邊替佟貴妃按摩足趾,一邊與兩人笑著閒聊,氣氛十分輕鬆愜意。
  不過憑她的直覺,這位貴公子應該不只是佟貴妃的「表哥」,他此行的目的,似乎也不只是「看看」,不過,可以瞧出對方並無敵意。
  


  又要見到永玉格格了,她真的很害怕,只想擱下禮物馬上就走,不願意與對方多糾纏,否則,說不定又會惹禍上身
  「寧夫人,逾月不見,上次遊河時染的風寒可好些了?」永玉格格依舊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本來就沒什麼大礙,嗆了幾口水而已,沒染上什麼風寒。」小寧抿唇,鎮定地回答。
  「哦,沒生病嗎?喬爺說妳病了,好幾次我想邀妳出來玩,他都代為拒絕。」永玉格格故作驚訝。
  他拒絕?只是想避免彼此難堪吧?無論爺是否替她著想,她得感謝他的自作主張。
  「我家爺太忙,可能記錯了。」小寧淡笑地答。
  「怎麼,喬爺與夫人難道不常見面嗎?連有病沒病都搞不清楚。」永玉格格諷刺道:「這會兒喬爺也在我府中,夫人妳可知曉?」
  他也在?心兒頓時像被貓抓了一下,一陣刺痛。沒想到她還要從別的女人口中才知道他的行蹤,這可真讓她顏面掃地﹗不過,她一定要保持笑容,哪怕是苦笑,也不能在這女人面前失態。
  「我家爺平素行事向來自由,我也不太過問。」故作輕鬆地回答完,便從周嬤嬤手裡接過禮單,遞到永玉格格面前,「恭賀格格千秋之喜,我家祖奶奶特命我帶來薄禮一份,請格格不要嫌棄。」
  「哦,都有些什麼禮物啊?」永玉格格不知要搞什麼名堂,如此問道。
  「白玉簪子一套,黃金項圈一副,寶石鐲子兩對,雙面刺繡的屏風——」小寧照著禮單唸下來,卻忽然被打斷。
  「都是些尋常物品啊,不是金就是玉,我都煩了。」擺明了不滿意。
  「我們也知道寶親王府裡什麼都有,格格自然是瞧不上這些,」她垂眸表示,「只求格格能將就著收下,算是領了喬府上下一片心意。」
  「咦,寧夫人脖子上戴的是什麼?」永玉格格忽然道。
  「什麼?」下意識地摸了摸頸間,這才想起那串一直戴著沒摘下來過的琉璃項鍊。
  「這樣的項鍊,以前沒見過,倒也新鮮。」永玉格格誇讚道:「寧夫人成親前好像還沒有這玩意吧?最近倒是一直戴著,是否喬爺送的?」
  她不得不承認,永玉格格真是聰慧至極,一猜即中。
  「怎麼,真是喬爺送的?」見她良久不答,更加篤定。
  「是。」小寧只得點頭。
  「這樣的項鍊我也喜歡,」永玉格格不懷好意地睨著她,「不如送我當生日禮物吧!」
  什麼?她怎麼可以
  「格格若喜歡,日後我們喬家一定打造一串更好的送給格格。」小寧只覺得心頭微顫,不祥的預感讓她頭皮發麻。
  「日後?」永玉格格努努嘴,故意說:「今天就是我的生日,將來再送還有什麼意思!」
  「格格到底想怎樣?」小寧再傻,也知道她存心刁難。
  「現在就取下來送我!」
  永玉格格不由分說,一把拉住琉璃項鍊用力一扯,小寧一陣吃痛,接著便聽到嘩的一聲,項鍊斷了線,琉璃珠全滾落到地上,到處都是。
  她怔住了,隨即蹲下身趕緊撿拾,只可惜有些珠子不知滾到哪裡,有些則摔得粉碎,花紋殘裂,看得讓人心疼不已
  就在此時,一道身影走來,一個腳步正好踩在她手邊。
  小寧驚得抬眸,卻見喬眠風久違的俊顏近在咫尺,讓她愣住。
  「妳在幹什麼?」他蹙眉問道,看她空盪盪的脖間,再看看滿地的散碎珠子,頓時明白了。「好端端的,這鍊子怎麼斷了?」彷彿十分生氣,他聲音低沉。
  「這」小寧思忖著要不要道出實情,但總不能當著人家格格的面數落她的不是
  「喬爺,你來得正好,」永玉格格卻佯裝無辜道:「你家夫人也不知怎麼了,看見你來,忽然就自個兒扯斷這條鍊子,嚇了我一跳。」
  小寧一聽,實在不敢相信。這世上怎麼會有像她這種睜眼說瞎話的人
  「妳為什麼把它扯斷了?」喬眠風凝眸看向她。
  「我沒有」小寧連連搖頭,「是格格喜歡這鍊子,希望我送給她當生日禮物也不知怎的,格格這麼一拉,就斷了」
  永玉格格諷笑,「怎麼可能是我弄斷的?我堂堂一個格格,什麼寶貝沒見過,會希罕妳這串不值錢的鍊子」
  「格格,妳明明」她只覺得百口莫辯,平素的伶牙俐齒全數失效。為什麼她會遇上如此無恥的人?偏偏又是高高在上,不能頂撞反駁的人
  她忽然覺得全身虛弱無力,不想再說什麼,也不能再說什麼,如果命中注定要遭受誣衊,那就讓她默默承受好了,反正,最讓她難過的不是永玉格格,而是那個問也不問就質疑她的男子。
  「好了,不要說了。」喬眠風忽然開口道:「禮單送到了,妳就回去陪祖奶奶用晚膳吧,別杵在這兒!」
  他相信永玉格格說的話嗎?這是在替她解圍,還是對她的處罰?為什麼他要擺出這副冷冰冰的面孔,那個從小到大一直對她溫柔微笑著的爺到哪裡去了?
  小寧只覺得胸口被什麼堵住,幾乎快要窒息,但她沒有再為自己做任何辯解,只默默地屈膝施了禮,轉身緩緩離開。
  傍晚的夕陽射入她的眼簾,本來柔和的金色現下竟是如此刺眼,她感到腳步虛軟,隨時都有可能跌坐在地。
  忽然,一切像被黑暗吞沒,她還來不及反應,就失去了知覺
  

  「我沒有不是我不是我」小寧發出斷斷續續的囈語,在大汗淋漓中驚醒,彷彿死而復生一般,怔怔看著四周。
  像是睡了很久,又似只閉眼一瞬。
  她作了一個夢,眼前是灰色的湖水,依稀之間,爺就站在湖水的那一端,任憑她如何呼喚,他就是不理不睬,把她當成陌生人
  可現在卻見他坐在她的床側,正拿著清涼的毛巾替她擦拭雙頰。
  或許,這又是夢吧,她的幻想而已。
  「小寧,感覺怎麼樣了?」發現她清醒,喬眠風連忙道。
  是她看錯了嗎?他在為她緊張嗎?事到如今,他對她還殘存著一絲絲關懷嗎?
  「為什麼不說話?」見她默不作聲,他溫和的大掌撫上她的額頭,「哪裡不舒服了?」
  已經有多久沒聽見他如此溫柔的聲音了?還以為這輩子都會被他惡言相向,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他的態度居然會大逆轉?
  「小寧,妳知道嗎」他俯身低語,「妳懷孕了。」
  懷孕?小寧怔怔地瞪大眼睛,好似這不可思議的消息與她沒有任何關係,她只是在聽著別人的喜訊。
  「小寧,妳到底怎麼了?」喬眠風擔憂地握著她纖瘦的肩,「頭還很暈嗎?」
  這是上蒼對她的恩賜嗎?只一次,而且是初次,她便懷孕了?所以他才會忽然這麼溫柔,是看在她懷有他孩子的份上嗎?
  不知為何,她的眼淚就這樣流了下來,說不出是辛酸還是甜蜜,他之前的那些薄情言語迴盪在耳邊,讓她又有幾分害怕。
  「爺」終於,小寧幽幽啟口,「我我想生下這個孩子不要讓我打掉不要」
  「妳在說什麼?」喬眠風蹙眉凝視著她,「說什麼胡話呢?我怎麼捨得打掉咱們的孩子?」
  「可是你曾經說過在未娶正妻之前,不想讓我懷孕」
  他這麼愛永玉格格,將來,等有了他們自己的孩子,她腹中這個小小生命會有怎樣坎坷的未來?
  別的不說,永玉格格頭一個就不會善待她,難道,要這孩子一輩子都遭受虐待與奚落?
  她不敢想真的不敢想
  心緒糾結,她忽然顫巍巍地下了床,顧不得衣衫不整,便踉蹌地朝門外走去。
  「小寧,妳要去哪兒?」喬眠風一把拉住她,看著她迷離的雙眼,還以為她神志不清。
  「我要見祖奶奶我要去求她老人家,給我安排一個去處這裡不能再待了不能了」她喃喃自語。
  永玉格格一逮著機會就對她百般刁難,如今知道她懷了孕,不知又會使出什麼把戲她真的不想再糾纏下去,為了孩子,她要找個清淨之地。
  喬眠風深深地望著她,壓抑已久的情感終於在這一刻爆發,他雙臂一收,將她緊緊抱住,俊顏貼住她的臉頰,將滾燙的熱度也一併傳給她。
  「不要怕、不要怕——」他在她耳畔溫柔低語,「我會好好保護妳的,從今以後,沒有任何人可以傷害妳」
  他明白她的心思嗎?了解永玉格格的狡猾嗎?為什麼能一語中的,彷彿早就心知肚明她的萬般委屈?
  小寧怔愣住,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反應,在他的懷裡沉默許久。
  「爺,我不明白」半晌之後,她才迷惑道:「為什麼」
  為什麼忽然對她這麼好?有片刻,她幾乎以為他是真心愛她的,甚至認為她比永玉格格還要重要
  是她痴心妄想嗎?這個捉摸不定的男人,他到底是怎樣的心思?
  「妳不明白?」喬眠風澀澀地笑了,聲音極為哽咽,「在我心裡,只有妳是最重要的。」
  他在說什麼?是她聽錯了嗎?不不不,一定是幻覺!沒想到這個夢居然這般真實,讓她至今還無法清醒。
  她狠狠掐著自己的手心,原以為會毫無知覺,沒想到卻傳來一陣刺痛﹗
  霎時,她全身一僵。
  「為什麼為什麼」她小聲囁嚅,也不知該說什麼,該怎麼說。
  「噓——」他點了點她的唇,「妳病了,要好好休息,喝了這碗安胎藥,乖乖睡一覺,明天,我保證明天會將一切都告訴妳。」
  他在哄她嗎?如果欺騙能讓她得到片刻的甜蜜,她也心甘情願了
  呆呆地接過他遞來的藥碗,她一飲而盡,不知為何,苦澀的湯汁卻不難喝,或許,她太過分心,忘了滋味。
  「睡吧」喬眠風領她到床邊,讓她躺好,他輕輕拍著她的背,「我在這兒陪妳」
  只見他躺到她身邊,俊顏距她好近好近,能夠清晰地感覺到他均勻的呼吸,他的臂膀緊攏著她,讓她可以如嬰兒般安心入睡,不再害怕緊張。
  這一切是真的嗎?從成親以來,這一直是她的夢想,相濡以沫、相擁而眠如今忽然實現,卻讓她有些不知所措。
  明天,明天她要好好聽他的解釋
第7章
  清晨的花香格外甜美,不必睜開眼睛,只要一聞,就能區別日暮與晨曦。
  小寧醒來的時候,看見太陽高掛,一陣清風穿過紗窗,悄悄吹起紗簾。
  已經記不得有多久沒有過這樣的好眠了,自從成親以來,她夜夜被夢魘糾纏,睡著比醒來還累。
  有什麼開心的事讓她終於可以好眠?發怔片刻,小寧終於想到是因為昨夜喬眠風的一席話。
  他說這世上最重要的人就是她?
  真的嗎?不會是她在絕望中的自我幻想吧?
  小寧坐起身子,發現喬眠風並不在屋裡,她急急推開窗櫺,卻見一抹青色的身影站在朝顏花的架子底下。
  原來,他還在,沒有走遠,昨夜的一切並非妄想,他的確在等她轉醒,告訴她一切緣由。
  披上長衫,她輕輕走出房,他忽然回眸,彷彿她的腳步再輕,亦能聽見。
  「怎麼不多睡會兒?」他眼神中似有責備,但更多的是憐惜,「也不披件厚點的,這兒風大。」
  「我沒事了。」小寧微微笑道:「爺,不要緊張。」
  他還以莞爾,拉過她的柔荑,一併站在花架子下。
  「妳知道朝顏花還有一個名字叫什麼?」他忽然問。
  「我們家鄉叫它喇叭花。」小寧答覆。
  「我們這兒也叫它牽牛。」他似在回憶,「我還很小的時候,時常看見母親坐在這花架子下繡枕巾,我一直以為它就是童年的那一株,後來才知道牽牛只能存活一年,原來是妳叫花匠每年播種,才讓這一架子得以維持。」
  原來,她默默做的許多事,他都知道。
  「聽說最早是夫人栽下的,」小寧喜悅地說:「我想,也該讓這花架子維持下去,以便爺思念雙親時,有個東西可以追憶。」
  「妳那時說得沒錯,我的父母的確死得蹊蹺。」喬眠風凝眉。
  「爺」她不懂為何他要突然提起這個。
  「那一年,寶親王在郊外建了間別業,邀請我雙親前去赴宴,回來的途中馬兒便受驚摔下山坡」他深吸一口氣,「聽說寶親王很得太后信任,當年太后垂簾時,所有祕密差事都交給他去辦理。」
  「爺,你是說」小寧難以置信,「老爺和夫人的死與寶親王有關?」
  「清廷的確一直在盯著咱們,入關以後,忌諱我們家大業大,生怕我們暗中支助前明勢力,又找不到藉口治咱們的罪,所以對我們處處提防。」喬眠風緩緩道:「說來也怪,喬家在祖奶奶一輩,仍然子嗣繁多,我太老爺就有四房兄弟,可自從滿人入關後,喬家族人不是意外而亡,就是忽然病故,直到今天,只剩我這唯一血脈,像受了奇異的詛咒似的。」
  「難道,真是朝廷」她越聽越驚,不由得手腳發涼。
  「妳現在該明白,我為何要疏遠妳了吧?」他終於側過身來,與她四目相對,輕輕攏一攏她的髮絲,柔聲道:「小寧,我只是不想連累了妳」
  這就是他要說的故事,就是他壓抑已久的解釋嗎?
  如果,之前對喬家的厄運還有一點點害怕,此刻,她已經無懼,只要能跟他在一起,她什麼都不在乎。
  「為什麼」小寧拉住他的衣袖,哽咽道:「為什麼不早一點告訴我?害我以為」
  「妳以為我真喜歡永玉格格?」他笑了,好似在笑她的天真。
  「難道不是嗎?初次見她,你就徹夜為她畫肖像」她仍耿耿於懷。
  「因為對父母之死有存疑,我刻意接近寶親王府,對於寶親王府唯一的格格,我自然要多加留意,因為,可以從她身上打聽到些什麼。」喬眠風坦言。
  小寧睜大眼睛,「你是說你從沒喜歡過她?一直都是、都是」
  「都是在利用她。」他說出讓她震驚的答案。
  「不」她搖頭再搖頭,「你看上去那麼喜歡她」
  「妳又看到了多少呢?」喬眠風按住她的肩頭,「看到我為她作畫,看到我滿足她所有無理的要求,看到我為了她而責罵妳?小寧,妳可知道,每一次妳因為她而傷心時,我比妳更加心疼」
  他偽裝得那麼好,她怎能察覺?
  所以,她為了他挨打的時候,他那樣細心關懷,親手為她換藥;所以,她被永玉格格推入河中的時候,他會那麼生氣,責怪她的假裝;所以,看到他送的琉璃鍊子破碎一地,他的眼神比誰都陰沉
  他是喜歡她的,自始至終,堅守不渝,是她太傻,一直不曾發現。
  「小寧——小寧——」喬眠風忽然張開臂膀,將她嚴嚴實實地擁住,俊顏貼住她的面頰,輕輕磨蹭,「讓我抱抱妳,我一直都想這樣,好好抱抱妳」
  「爺」她睫毛一顫,喜悅的淚水毫無預警地落下,等了這麼久,終於換來這一絲溫存。
  「不要叫我爺,」他的唇吻劃過她的脖頸,「叫我的名字——」
  「眠風眠風」她一直都想這麼喚他,從小到大,不知有多少渴望。
  因為不能這樣叫,所以一直在紙上寫著,所以「喬眠風」是她生平寫得最好的三個字。
  「為什麼不早一點告訴我?」她靠著他的胸膛,聽著他的心跳,「對別人可以裝,為什麼偏偏也要瞞著我?」
  「如果可以,我寧願做個琉璃匣子,把妳裝起來,」喬眠風低聲答,「因為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保護妳,連我自己都生活在危機四伏之中,不知哪一天也會像我的叔伯兄弟那樣發生意外,我怎麼可以連累妳?如果可以,我寧願妳嫁給別人,離喬府遠遠的,至少可以一世平安」
  他傻了嗎?居然愛她愛到如此地步?要知道,她可做不到這樣無私,絕不會甘心將他讓給別人。
  「那你為什麼娶我?」小寧努努嘴,嗔怨道。
  「我畢竟是普通人,終究捨不得」他澀笑,「那天,看著妳的背影,想到妳這一去或許永不再見,我就忍不住」
  「那你就該好好待我,不該成親以後還瞞著我!」想到這裡,她不由得有點生氣。
  「我怕我自己控制不住」他垂下眸子,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控制不住什麼?」她依然不明所以。
  「傻瓜!」喬眠風忽然笑了,湊近她的耳朵,「忍不住跟妳夜夜親暱,生好多孩子」
  小寧一聽,小臉瞬間漲紅,「生孩子不好嗎?」
  「還沒查清楚喬家人的死因之前,我怎麼敢讓咱們的孩子出世?那不是害了他嗎?」他嘆了一口氣,似在責怪她不懂他的苦心。
  「可我們現在有了」她咬著唇,滿臉通紅。
  「對啊,都是妳引誘我。」喬眠風寵溺地捏捏她的下巴。
  「哪有」她只覺得自己的心活蹦亂跳,都快要從喉嚨跳出來了。
  「一知道妳懷孕,我就不打算再瞞妳了,」他摟住她的腰,無限依戀地坦言,「無論如何,我要好好守護這個孩子,不讓他遭受厄運。」
  聽著他信誓旦旦的保證,一直以來累積的辛苦和委屈,頓時煙消雲散,原來,所有的守候與等待都是值得的,就像祖奶奶說的,跨過絕境,才能柳暗花明。
  原來眠風是愛她的甚至,遠勝過她對他的愛。
  

  懷孕以後,特別嗜睡,有時明明才剛起床不久,卻又犯睏了。
  小寧現在終於有理由可以好好享受午覺時光,睡他一整個下午,直到日暮西山才悠悠轉醒。
  她也終於有了特權可以任性地用膳,想吃什麼就吃什麼,想什麼時候吃就什麼吃,太夫人亦吩咐她不必再請安,好好安胎比較重要。
  現在,她是得到喬眠風無限寵愛,尊貴無比的寧夫人,她覺得好快樂,並非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榮華富貴,而是終於有了家的感覺。
  無論多忙,日暮以後,喬眠風就不再忙於公事,也不出外交際應酬,只待在房中——陪她。
  他們倆就像分別了好久好久,迫不及待要彌補失去的時光,天天膩在一起。
  小寧特別喜歡喬眠風擁著她入眠,他從背後摟著她的腰,親吻她的後頸,有時候她可以明顯感覺到他的慾望,然而,他終究還是強忍下來,只是不斷地吻她、再吻她
  她終於相信,在這世上,她對他如此重要,否則,沒有哪個男子能忍受這樣的折磨。
  「怎麼不多睡一會兒?」
  現在只要她一睜開眸子,總能看到他坐在床側。
  已經黃昏了嗎?悠悠然然,她又睡了半日,屋內一片靜謐,重重簾幔遮住了光線,讓她不知今夕何夕。
  「什麼時辰了?」小寧嘴角輕翹,露出笑意,「剛才外面好像鬧烘烘的,是我在作夢嗎?」
  「哪有鬧烘烘的?靜得不能再靜了﹗」喬眠風挨著她坐下,不承認,「一定是妳在作夢。」
  她的肚子忽然咕嚕一聲怪叫。
  他寵溺地敲敲她的腦門,責怪道:「又忘了吃東西?這怎麼成,別餓壞了我的女兒。」
  「你怎麼知道是女兒?」小寧嬌嗔,「我偏說是兒子。」
  「我喜歡女兒,」他擁住她,輕聲地說:「要一個跟妳一模一樣的女兒,多一個人陪我。」
  「兒子就不能陪你?」
  「我就要一個一模一樣的妳,從小寵愛她、培育她,把她養成人人羨慕的掌上明珠,彌補她母親的童年」他如是說。
  呵,他果然這般愛她,愛到甚至想找一個影子塑造她的第二次生命。天下的男人哪個不想要兒子的?偏偏他古怪地只喜歡女兒。
  「我一直以為因為大腳的關係,你從小就討厭我。」小寧依著他的胸膛,莞爾道。
  「我會是那麼傻的男人嗎?」喬眠風也笑了,「喜歡一個人,應該喜歡她的模樣,喜歡她的品性,喜歡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唇,她的心哪有單單只喜歡這一雙腳的。」
  說話之間,他又忍不住輕輕地吻著她,說到哪兒就吻到哪兒,彷彿一世也吻不夠
  「爺,湯燉好了。」
  屋外傳來小桃的聲音,他才迫不得已暫時放開她,看著她對自己扮個鬼臉,嘆一口氣,整理她的柔髮。
  「快端進來,別涼了。」
  「來了來了——」小桃應聲而入,早已準備好各式膳食,由奴婢們端著,魚貫而上。
  「等等,」喬眠風忽然打一個手勢,「讓我先試試溫熱。」
  小桃頷首,將補湯率先遞到他手裡,只見喬眠風以嘴唇試了試勺中湯的溫度,一遍遍吹著氣,直到覺得適宜,才放心端給愛妻。
  小寧笑道:「你啊,別這麼緊張。」
  「從今以後,一律改用銀勺銀碗,」他依舊固執地吩咐,「若膳食有異,一看便知。」
  「你怕有人想毒死我啊?」小寧更加莞爾。
  「銀勺銀碗也未必試得出有毒,這樣好了,以後妳要吃的每一道膳食,都得先讓我嚐過。」他越說越嚴重。
  小寧睜大眼睛瞪著他,無可奈何,「你啊,真是瘋了!」
  「對,我是瘋了,」他撫上她的小腹,「自從知道有了這個孩子,我就沒一刻安定」
  這就是幸福嗎?沒錯,嚮往已久的幸福,就是如此吧
  從前,他故意疏遠她、刻薄她的時候,她不只一次幻想過這樣的幸福,如今,就像熟透的果子意外地落到自己掌中,有萬千感慨。
  「這帳子、褥子,依我看每天都得換,」喬眠風又開始緊張,「就怕沾了灰,對妳和孩子不好。」
  「從前每月才換一次,也沒什麼事,」小寧忍俊不禁,「我就不信自己現在有這麼嬌氣,沾一點兒灰就病了!」
  「妳又不是不知道,這府裡不,這京裡都不安全!」他深深凝視著她,「老實說,我已經另置一所宅院,等胎兒滿一百天,遠行無礙的時候,就搬過去吧。」
  小寧不免有些錯愕,「眠風,沒這個必要吧?」
  「那個地方妳會喜歡的,在妳的老家山西大同。」喬眠風微微笑道:「我已經叫小廝前去佈置了,在庭院裡多栽些花草,妳看了可以神清氣爽。」
  「山西」她的老家?
  她一直想回去看看,探望親人的,可沒想到,卻是在這樣的情況下返鄉其實,她不願意離開,真的不想。
  「那你呢?」她略帶不安地輕問,「眠風,你也跟我一起回去嗎?那京城商鋪的事情怎麼辦?」
  「妳可以先去,我忙完這邊的事就去陪妳。」喬眠風拿起銀匙,細心地餵她喝湯,「大不了就京城、山西兩邊跑,反正做生意也應該走南闖北,這些年待在京城不動,眼界也短了。」
  「我能不能不去?」她撒嬌地道出自己的真心。
  支她離開,其實是害怕她會像他父母一樣,遭遇意外吧?但她寧可待在他的身邊,無論會有多大風險,她也要跟他一起承擔。
  何況,她真捨不得他,只覺得光陰短暫捨不得片刻的分離。
  「不能。」不料,他態度強硬,沒有商量的餘地。
  對她的萬千寵愛並不代表可以任她隨心所欲,雖然他也想朝朝暮暮與她廝守,但眼下,她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何況,他還有另一樁事情必須處理必須,暫時瞞著她。
  「真的不能?」仍不死心,小寧嘟著嘴問。
  「妳如果希望我緊張到發瘋,那就別去。」他故意威脅。
  好吧,她承認她輸了,因為她不忍心看他發瘋,假如到山西安胎真能帶給他一絲安寧,那她寧願讓步。
  嚥下他餵來的湯,不知為何,她突然覺得這件事似乎沒這麼簡單,他忽然這麼急著要她回山西,到底還有什麼原因?
  

  「主子,這些琉璃的物品就不要帶了吧,爺說衣服也不必多帶,到山西再買新的就好。」小桃一邊收拾,一邊嘮叨。
  就要離開京城,離開這居住了十年的地方,不知為何,小寧的心中有極大的不適應。
  山西,雖然說是她的故鄉,可童年的記憶畢竟已經模糊,此次回去,又是怎樣的光景,爹娘還在嗎?兄弟姊妹現在也不知如何了
  「喲,寧夫人這是要去哪啊?」
  忽然,門外傳來女子諷笑的聲音,小寧臉色頓時一變。
  永玉格格?她怎麼來了?為何偏偏在這個時候闖了進來?
  「看到我很奇怪吧?」她笑道:「聽說寧夫人要離京,本格格特意前來送行,上次妳暈倒,我也沒來探望,實在過意不去。」
  「多謝格格掛懷。」小寧連忙反應過來,盈盈一拜,明白這個刁蠻的格格定不懷好意。
  她到底要說什麼?要做什麼?
  「不必多禮,」永玉格格續道:「從今以後,咱們要以姊妹相稱了,別成天格格長格格短的,叫我姊姊吧。」
  姊姊?她是什麼意思?小寧蹙著眉,一時間懵懂不知所云。
  「怎麼,爺還沒告訴妳嗎?」永玉格格故作驚奇,「哎呀呀,他不敢告訴妳,怎麼喬府上下也都瞞著妳啊!」
  「格格有話請直說了吧。」小寧心尖猛顫,料定沒有什麼好話。若是譏諷嘲笑她幾句便罷了,若她真被蒙在鼓裡
  「皇上恩旨,為我與眠風賜婚了。」永玉格格笑靨如花,好不得意。
  賜婚?
  小寧突然全身僵硬。果然,最讓她害怕擔心的事,終究還是發生了雖然她此刻的反應,比她想像中的要平靜許多,但是心裡湧動的苦澀,卻比預料的要深切許多。
  身為小妾,她早就做好心理準備,迎接眠風的正牌夫人,設想了千萬種態度來面對那未來的「姊姊」,她告訴自己,一定要謙卑、友善、不嫉妒、和平相處然而,假如這人是永玉格格,這輩子恐怕都沒有安寧。
  最讓她難過的,並非「賜婚」二字,而是眠風居然一直瞞著她為什麼?怕她因為難過而動了胎氣嗎?他可知道,讓她像個傻瓜被人嘲笑,她會更加難過。
  是了,她終於明白,為何那日她聽見外面亂烘烘的,定是宮裡傳來聖旨,虧了眠風騙她,說她只是在作夢
  他急巴巴地把她送往山西,也是因為想隱瞞賜婚之事吧?
  呵,千算萬算,他為何卻忘了永玉格格絕非安分之人,哪肯放過可以耀武揚威的機會?
  「說起來,眠風算是對妹妹妳體貼了﹗」永玉格格滔滔不絕,「他顧著妳的顏面,怕我倆大婚時妳吃不消,趁早將妳送走,我呢,也委屈些,順著他的意,否則我是絕不會讓妹妹妳走的。」
  「怎麼,格格不願意讓我離京嗎?」小寧澀笑。
  「當然啦,妳要是走了,別人會怎麼說我呢?」永玉格格故作委屈地努努嘴,「一定會說我善妒、蠻橫,還沒過門,就逼走了妾室,好端端的名聲啊,都要讓妹妹妳這一去給拖累了。」
  「那我還得感謝格格宅心仁厚了?」她淡淡反問。
  「對啊,遇上我這樣的姊姊,妳才有福呢,換了別人,一定會逼著妳老老實實待在京裡,大婚之日按妾室禮儀叩拜敬茶。」
  「那我就不去了。」小寧篤定心情,忽然道。
  永玉格格眼睛一瞪,「妳說什麼」
  「既然我這一去會拖累格格的名聲,那我就不走了!」她鎮靜、莞爾地說。
  「妹妹,妳腦子沒壞吧?」永玉格格難以置信地盯著她,「留下來對妳有什麼好處?」
  這位刁蠻格格本想氣一氣眼前的窮丫頭,營造一種喬眠風很在乎自己、冷落對方的感覺,誰料,對方忽然說不走了,倒讓她不知所措。
  「格格恐怕不知道,我此次去山西,主要是為了安胎。」小寧抿唇微笑,故意慢悠悠地掀出底牌。
  「什麼」永玉格格瞬間臉色蒼白,杏眼圓睜。
  「我懷孕了,爺沒跟格格提起嗎?」小寧繼續淡道:「看來,被蒙在鼓裡的,不只我一個人。」
  「不可能不可能——」永玉格格喃喃自語,「他還沒娶正妻,怎麼能讓小妾先懷孕怎麼可以」
  「我跟爺感情素來很好,這麼快懷孕也不稀奇。」小寧撫著小腹,怡然坐下,「其實山西路途遙遠,我還不想去呢,這下好了,趁著爺和格格大婚,我就留下,一來可以在府裡幫幫手,二來也不要讓外人說格格的閒話。」
  永玉格格氣得啞口無言,現在她可是搬了石頭砸自己的腳,有苦說不出。
  「自從我懷孕以後,別說爺了,就連祖奶奶也讓著我三分,」小寧巧笑,「假如我執意不走,他們定會答應的,格格放心好了。」
  「妳——」永玉格格指著她卻不知要罵什麼好,整條手臂明顯發抖。
  小寧側過臉,兀自喝茶,只當沒看見。
  她一向溫柔和順,不與人相爭,但若有人把她逼到了絕境,她相信憑自己的聰慧,反抗起來也絕不會吃虧。
第8章
  喬眠風一走進屋裡,就發現小寧明顯不太對勁。
  只見她僵硬地坐在椅子上,沉著臉,東西只收拾了一半便擱著,擺得滿地到處都是。
  「我不去山西了。」她對他說的第一句話,便是如此,他一怔,正準備細問,又聽她低聲道:「永玉格格下午來瞧過我了。」
  霎時,他心裡也有譜了。
  踱到她身後,輕柔地按住她的肩,微笑地說:「生氣了嗎?給我一點時間我會想出辦法,把那樁親事給退掉。」
  「你以為我生氣是因為賜婚?」小寧咬著唇,緩緩搖頭,「皇命如此,誰也違抗不了,我怎會為此怪你?」
  「那」他有些困惑。
  「我是氣你瞞著我!」小寧倏地站起身來,轉身怒瞪著他,「為什麼不坦誠相告,卻急匆匆把我支到山西去?我是醋罈子嗎?夫妻之間最可貴的,難道不是坦誠嗎?」
  「小寧」喬眠風一時無語辯駁,手足無措,「我是擔心妳的身子,大夫說孕婦不能操心」
  「答應我,」小寧按住他的雙手,鄭重道:「以後不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要再瞞著我,否則,我一世都不理你!」
  「好好好,」他不由得笑了,「夫人請息怒,我一定照辦。」
  「你少嘻嘻哈哈的,」小寧瞪著他,「我是說真的,你要立個誓,以後要是敢再騙我瞞我,休想得到我的原諒!」
  「我發誓——」
  他豎起三根手指頭,依舊那副嘻皮笑臉的模樣,讓她無可奈何。
  愛上這樣的男人,是否是好事?的確,許多事情都不用自己操心,他會處理得妥妥當當,然而,卻讓她時刻處於猜測中,少了一種安定
  她自問已經非常了解他喬眠風了,可他總會出其不意地做出驚人之舉,讓她捉摸不定。
  「夫人,這誓我也發了,」他調侃問:「妳該放心了吧?」
  「暫時放過你。」她嘟著嘴道。
  「那麼,幾時起程呢?」他卻猛然再問。
  「起什麼程?」
  「去山西啊。」
  「我不去山西,剛才不是說好了嗎?」小寧一怔。
  「不,妳得去!」他的意志比誰都要堅決,沒人可以擰過他,「妳待在京裡一刻,我就不能鎮定,今天永玉格格可以特意跑來告訴妳賜婚的事,誰知明兒個她又要搗什麼鬼?我害怕真的怕」
  他緊緊擁著她,在她耳邊喃道,讓她頓時感到於心不忍。
  「可是我不想離開你,一想到你要跟別的女人成親,卻把我孤零零地撇到山西去,我就不痛快。」小寧輕輕地回答。
  「我不會娶她的,不會——」他嘆一口氣,鄭重的承諾。
  她該妥協嗎?她想留下,並非自私嫉妒,而是不放心不忍他一個人面對許多艱苦
  正在思忖中,喬眠風忽然頭一低,有什麼深紅黏膩的東西從口中吐出來,沾到她的裙上。
  小寧嚇了一跳,定睛一看,竟是一攤鮮血。
  「眠風,眠風你怎麼了」她驚駭地大叫,彷彿自己的心被嘔出一般恐懼。
  喬眠風凝著眉,看著這突發的狀,似乎也有點驚惶,一時沒有言語。
  「你哪兒不舒服?」小寧連忙撫著他的額頭,「凍著了嗎?咳嗽嗎?」
  「不」他反握住她的柔荑,深吸一口氣,「估計是中毒了。」
  中毒?她只覺得心都快跳出來了,仔細一瞧,的確,血色中帶著烏黑,不是一般的病症。
  「這是怎麼回事?」她急得都快哭了,「到底怎麼回事啊!」
  喬家傳說中的邪咒又要發作了嗎?所有的子孫,病的病,亡的亡
  「別這樣,當心孩子,」喬眠風在這節骨眼上依舊可以保持鎮定,他努力按著小寧,讓她坐下,「悄悄的,先請個大夫來,別驚動祖奶奶和府裡的人。」
  「叫小桃去吧,」她迫切頷首,「她是我一手帶出來的,靠得住些。」
  喬眠風當即贊同,掀簾喚了小桃進來,如是吩咐。
  小桃果然機靈,持著爺的筆帖,直奔陳太醫府中,馬車自側門而去,再悄悄地回來,帶著陳太醫穿過偏僻的迴廊,沒人看見。
  陳太醫經驗老道,才稍稍把了脈,便得出結論,「爺猜得沒錯,是中毒了。」
  此言一出,小寧只覺得全身寒涼,她靜靜望了喬眠風一眼,只見他依舊鎮定,只是臉色有些灰黯。
  「依太醫看,這毒,是急的,還是緩的?」片刻後,喬眠風如此問道。
  「是緩的,」陳太醫回答,「想必有人在喬爺日常的飲食或者隨身物品裡下了毒,每次一點點,分量很少,積年累月才能奏效。」
  「能推斷出約莫多久了嗎?」
  「兩三個月吧,幸好發現得早,還有得治。」陳太醫微笑。
  「能治?」小寧長吁出一口氣,悶窒的胸口頓時輕鬆許多。
  「本來是不能發現得這樣快的,想必最近爺服了什麼別的藥,把這毒給帶了出來。」陳太醫推斷。
  別的藥?她明白了,一定是每日他為她品嚐的安胎藥她就說了,讓他別瞎吃,可他為了她的安全,事事強行親為,不容她拒絕,沒想到,卻因此歪打正著,這是上蒼給他的嘉獎吧?
  「還請太醫不要聲張。」喬眠風接過現開的方子,懇求道。
  「老夫明白。」陳太醫果然懂,領了重金酬謝,由小桃引著,從原路離去。
  待兩人一走,屋子裡靜得可怕,一時間,喬眠風與小寧只默默用眼神交流,並不言語。
  「我」
  「你」
  一開口,兩人卻又同時說話,接著又很有默契地同時頓住。
  「該來的還是來了」喬眠風率先說道:「我好像一直在盼著這一天,盼了半輩子,一直想看看那個凶手會如何對付我,現在,他終於露影了。」
  「那個人會是誰,寶親王嗎?」小寧百思不得其解。
  「一定是我身邊的人,」他分析道:「我的飲食起居一向都很謹慎,這樣他還能下手,可見離我不遠。」
  「沒道理啊,我們同吃同住,要中毒,我也該中的,」小寧搖頭,「方才陳太醫為我把脈,卻說我沒事。」
  「有什麼是妳沒吃,我卻天天吃的,又或者是妳沒有,而我卻天天戴著的?」喬眠風呢喃著,猛然間,他抬起頭,很肯定地說:「我知道了!」
  

  小寧很少來酒窖,這裡除了珍藏了各式佳釀、進貢御酒之外,還有一種陳年老窖,是喬家祖傳的方子,以虎骨、鹿茸、未開眼的乳鼠,加以龍眼、荔枝、紅棗三味乾果,再配以高濃度高粱釀成的藥酒。
  此種藥酒,是喬家男人自十六歲起,三餐必飲之物,據說能精氣固元、振陽補血,維持男子之雄壯健美。
  喬眠風自幼體弱多病,祖奶奶強令他長期飲用,初時他很不喜歡那味道,久而久之,卻成了習慣。
  她沒吃,他卻天天要服用的,就是這個吧?
  小寧緩緩走向青石台階,只見昏暗中,有人持燭而立,正掀開酒罈子,往裡邊摻著什麼。
  聽到腳步聲,那人驚愕回眸,似乎沒料到這會兒竟有人來。
  「周嬤嬤,」小寧微笑道:「已是午夜子時,為何還不歇息?」
  沒錯,周嬤嬤,他們無論如何也不敢懷疑的人,卻是幕後黑手。
  小寧不知道應該傷心還是憤怒,她是周嬤嬤一手調教出來的,周嬤嬤就像是她的老師、她的母親為什麼,真相卻這般殘忍?
  對方手一抖,險些將罈蓋摔碎,倉皇之後努力維持笑意,顫聲答道:「是寧夫人啊這麼晚了,妳又是為何來此?」
  「眠風說,他的藥酒喝完了,命我來取。」小寧盯著對方心虛的臉龐,淡淡地回答。
  「這等小事,何須夫人親自前來?」周嬤嬤尷尬地說:「等明兒個老身送去便是,夫人當心身子。」
  「嬤嬤方才往罈子裡摻了什麼?」她眉一挑。
  「沒沒什麼,多加些藥材而已。」
  「這酒是十年前釀造的,早已釀成了,還得加什麼藥材?」小寧搖頭道:「只怕,嬤嬤加的不是藥,是毒吧?」
  「夫人這從何說起?」周嬤嬤的唇色開始發白。
  「我一直覺得奇怪,當日佟貴妃來咱們這兒纏足的事何等機密,為何永玉格格卻知道了?」小寧頓了頓,續道:「還有我要前往山西的消息,眠風也叮囑過不要張揚,永玉格格卻照樣找上門來原來,都是嬤嬤妳說的。」
  「夫人說什麼呢」周嬤嬤裝糊塗,「老身越聽越不明白,永玉格格是何等人物,老身哪能接近?」
  「對啊,別人自然不能接近,但嬤嬤妳原就是寶親王府的人,有何不可?」她鎮定地揭穿對方的底細。
  周嬤嬤一驚,半晌闔不攏嘴。
  「我已派人仔細調查過了,嬤嬤妳原是旗人包衣,清廷未入關前,曾在寶親王旗下做過雜役,後來嫁了個漢族男子,隨夫改姓周,育有一子,丈夫去世後,妳隱瞞自己是滿人身分到喬府謀差事,因為勤懇知禮,短短三年便升為管事嬤嬤,至今已有十五年了,」小寧嘆一口氣,「嬤嬤,我說得對嗎?」
  「這」周嬤嬤僵住,不知該如何回答。
  「喬家一向待人寬厚,見妳一個寡婦帶著孩子,也沒有多問妳的過往,好心地收留妳,為何妳要如此謀害喬家」她語氣一沉,忿忿道。
  「夫人,不是妳以為的那樣」周嬤嬤終於忍不住,砰然跪下否認,「不是的」
  「那是怎樣?」一個聲音自小寧身後響起,喬眠風從暗處踱出來,炯炯的雙目滿是威懾。
  「爺」周嬤嬤一見他,嚇得兩腿更軟,滿面蒼白。
  「可是寶親王指使妳這樣做的」他並不打算同她囉唆。
  「爺,我不能說,我那孩子還在他們手上呢」周嬤嬤垂眸,兩行濁淚煎熬地流淌下來。
  「妳以為今日不說,妳那孩子就能救得回來?」喬眠風沉著嗓音,「只怕,會死得更慘吧。」
  「爺,我求你,看我從小照顧你的份上,不要不要傷害我的孩子」周嬤嬤嚇得魂飛魄散,俯地不斷叩頭。
  「嬤嬤,」喬眠風轉而放輕音量,「說真的,從小妳就像我的親娘,飲食起居都由妳照顧,喬家上下並無任何疑慮,許多年來也都相安無事,為什麼要突然謀害我?」
  「爺我不想我真的不想的」周嬤嬤忍不住放聲哭泣,跪著往前,摟住喬眠風的足踝說著,「你是我從小帶大的,就像我的親生兒子,我怎麼可能忍心只是他們說,如果我不答應,就要我親生兒子的命我不得已,真不得已啊」
  「真是寶親王嗎?」他面無表情地問。
  一陣沉默,最終,周嬤嬤還是扛不住愧疚和壓力,點了點頭。
  「打從一開始,妳就是寶親王派來細作?」他眉一擰。
  「不,真的不是」周嬤嬤深深喘息,「我不過從前是王爺旗下的包衣,有一次趁著戰亂跑了出來,嫁給一個漢人,本想平平安安地過日子,誰知丈夫患病去世了,我無依無靠,看見喬府在招人,便進來了,本來我也想謹守本分好好在府裡當個管事,誰知,那年寶親王到府遊玩,居然認出了我」
  小寧與喬眠風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她。
  「寶親王說,朝廷對喬家很提防,生怕喬家會支助前明,叫我潛伏在此,好好觀察打聽,我本不答應的,可寶親王以我兒子的命做為威脅,我只得就範天知道,我真的只在王爺面前說喬家的好話,半點是非也沒搬弄過!」
  「我父母與叔伯們的死,又是怎麼一回事?」他逼近怒問。
  「這些年,喬家人是死得蹊蹺,其中原因,我也不太明白,或許真是清廷所為也未必可知,」周嬤嬤哽咽,「老爺和夫人的死我倒知道的。」
  「說!」喬眠風臉一沉,喝道。
  「那一年,寶親王暗地跟三太爺做生意,說是製造什麼弓箭火炮,販到邊疆西域,能賺大錢,這事情被老爺知道了,正巧當時朝廷封了老爺一個不大不小的官,老爺便打算上告皇帝,寶親王害怕事情敗露,便在老爺的馬車做了手腳,故意請他到郊外喝酒導致車毀人亡。」
  這便是隱藏了十多年的真相,雖然早料到會有多讓人心驚沉重,然而,此刻親耳聽見,仍舊覺得殘忍。
  「老爺和夫人死後,三太爺與寶親王最終也發生了間隙,寶親王便使了個法子把三太爺那一房的血脈也給謀害了﹗」周嬤嬤繼續道:「二太爺那一房保不了,或許是因為也被攪進了這事,被寶親王斬草除根。至於四太爺一房,原是遷到南邊做生意,卻是染上瘟疫死的。」
  原來如此一切彷彿很複雜,但實際卻又這麼簡單,那些過往的人命,如煙散去,只留給後輩心感淒涼。
  「寶親王想除掉我,也是情理之事,」喬眠風半晌之後,才徐徐開口,「他應該知道這些年來,我一直在追查我爹娘的死因,不過,為何最近才派妳動手?」
  那酒中的毒,應該是近三個月才下的,否則,他早已一命嗚呼。
  「喬家雖不比從前,但朝廷很是重視,寶親王亦有幾分忌憚,爺是喬家現存的唯一血脈,寶親王也不敢唐突,只是,最近爺跟永玉格格走得太近,寶親王嫌棄爺是漢人,不願意將格格嫁給你,偏偏格格鍾情於爺,還幾次進宮請皇上賜婚,寶親王這才」周嬤嬤如實道。
  「呵!」喬眠風不由得仰頭苦笑,諷笑,嘲笑,「我並不想娶他的女兒,還要挖空心思請皇上退婚呢,他為這個殺我?真是犯不著。」
  「爺,你說真的嗎?」周嬤嬤瞪大眼睛,難以置信。
  「有了小寧,我還要別的女人幹什麼!」他望向長伴左右的身影,眼中終於泛起一絲柔情。
  柔荑抬起,與他的大掌相握。的確,在這危機四伏的環境裡,唯有她,是他全部的信任和牽掛。
  

  「眼下該怎麼辦呢?」小寧忐忑不安,「周嬤嬤這一去,會把一切都告訴寶親王吧?只怕一計不成,他會另施一計來害你。」
  他們並沒有為難周嬤嬤,待她道出實情,便放她離去,只是,寶親王會不會為難她,便不知道了。
  「寶親王想除掉我,無非因為與永玉格格的婚事,我親自進宮,向皇上提出退婚,應該不會礙他的眼了吧!」喬眠風淡淡笑道。
  「可皇上會不會震怒?」抗旨會有什麼後果,她也是略知一二的。
  「聽說當今皇上還算仁慈之君,賜婚不過是出於一番好意,我若將種種難處道出,他應該不會強迫,況且,滿漢本就不該通婚,永玉格格是千金之軀,委實不該嫁給我一介漢人布衣。」他細細分析。
  他在安慰她嗎?誰不明白這其中萬分凶險,他卻說得如此輕鬆
  「妳還是盡快起程到山西去,」喬眠風最在意的只有這件事,「我打理好京城的一切,便馬上去陪妳。」
  「為什麼老催我去山西啊?」小寧不滿地嘟起嘴,「這個時候,我能安心離去嗎?」
  「妳不走,我才不安心﹗」他擁住她,語氣透著三分懇求,「去吧這樣我才可以放手解決京城的事。」
  他要怎樣做?聽這語氣,為何會有種破釜沉舟之勢?
  抿著唇,正猶豫著要不要答應,門外忽來傳來小桃急促的聲音,「爺!爺!」
  「不是說了我跟夫人有話要談,不要打擾嗎?」喬眠風不悅地蹙起眉。
  「前院來了兩名官差,」小桃氣喘吁吁,「嚷著要見爺!」
  「官差?」小寧頓時心一緊,內心無比驚恐,她抬眸看向他,他雖然鎮定,但眼神中卻有幾分陰鬱。
  他緩緩地道:「官差有說他們來此所為何事嗎?」
  「聽說是周嬤嬤周嬤嬤」
  「周嬤嬤怎麼了」小寧按捺不住,抽身過去,猛地推門直接問。
  「昨兒個周嬤嬤告假回家,不知為何,竟被人殺死在家裡」小桃滿面恐懼地說,「連同她的獨子,屍體今早被鄰居發現,報了官。」
  「她的兒子也死了?」喬眠風身形一僵。
  小桃含淚點點頭,「因為周嬤嬤是咱們府上的管事,官差喚爺前去問問。」
  這一問,該如何回答?周嬤嬤與寶親王府的那一層關係,也要一併供出嗎?
  小寧倏地轉頭與他四目相對,彼此的眼眸中皆有疑慮,不必言明,亦明白對方所想
  「我去去就來。」喬眠風當即道。
  「爺,你換件衣服吧,那官差說,是要請爺去刑部問話的。」小桃低低提醒。
  「刑部?」小寧急問,「周嬤嬤的死又不干咱們什麼事,為什麼要去刑部?」
  「規矩的確如此。」喬眠風倒是鎮定地笑說:「那兩個官差不過是跑腿的,要問些什麼也由不得他們做主,還得去過刑部見見主審大人。」
  「真的嗎?」小寧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我還以為在家裡問問就行了」
  「呵,妳要主審大人親自到咱們家來?」喬眠風輕撫著她的背脊,助她平緩情緒,「放心,不會有事的,我去去就回來。」
  「你想好怎麼說了嗎?」她依舊一臉擔憂。
  「放心,」他掌心的熱度平穩溫和,似乎早有對策,「我會辦妥的。」
  她該相信他嗎?他的性子她最清楚,什麼事都藏在心裡,所有事情只知道一個人扛
  匆匆替他換了外衣,依依不捨地拉著他的手,折騰了好半晌才放他離去,望著那青衣背影穿過花廊,消失不見,小寧不由得悵然若失。
  奇怪,明明不是生死離別,為何卻如此凝重?是她太在乎他了,所以沒道理地緊張嗎?
  「小桃,妳派個小廝跟著爺,到刑部門口去候著,等爺要出來,就先行回來通報!」她當即吩咐道。
  「我早就派五兒跟著了。」小桃果然是被她調教出來的,辦事越發得力。
  點點頭,小寧失魂落魄地坐下,把這段時間發生的林林總總仔細思索一遍。
  周嬤嬤的死,真是寶親王所為嗎?若真是他,他接下來會怎樣對付眠風?會不會把周嬤嬤的死跟眠風扯上關係
  越想,頭越疼,思緒紛亂,不得條理。
  小寧怔怔地坐在窗前,一直盼望那青衣身影能忽然返轉,然而,眼見日暮將至,依然無蹤。
  「主子,五兒回來了!」小桃不知什麼時候站到她的身側。
  「快、快讓他進來!」她一驚,倏地起身,「爺呢?怎麼沒一起回來?」
  「主子,妳聽五兒給妳細說明白吧」小桃欲言又止,只招招手,引小廝入內。
  「爺呢?還在刑部嗎?那主審大人都說了些什麼」小寧焦急得大聲詢問。
  「回夫人的話」小廝垂首回覆,「小的沒能跟爺進去,只在大門外候著,約莫過了兩個多時辰,也沒見爺出來。小的心裡著急,忽然想起有個親戚在刑部做捕頭,便繞到他辦事的地方打探,好說歹說,親戚才告訴我」
  「告訴你什麼?」她只覺得心尖直跳。
  「他說,周嬤嬤死前留下了遺書,說是爺爺虐待她,導致她產生輕生的念頭,自殺而亡。」
  「胡說八道!這真是胡說八道!」小寧激動地大吼,「如果是自殺而亡,那周嬤嬤的獨子呢?難道也是不堪喬府虐待而輕生?咱們喬家上下都沒見過他幾次!」
  「那孩子說是因為母親身亡,不堪痛苦,一時想不開」
  荒唐!一聽就漏洞百出,斷案無數的刑部該不會真的相信吧?
  周嬤嬤怎麼可能自殺?為了她的孩子,無論如何她也會留下這條性命就算自殺,也絕不可能怪罪於喬家,畢竟,眠風那晚放過她,而她亦對喬家有愧。
  「夫人,您先別急,今晚爺恐怕是回不來了,只能明日託要緊的人去打理,」小廝忙道:「依小的看,人不是爺殺的,應該沒什麼關係。」
  呵,應該是寶親王在背後搗的鬼吧?一封偽造的遺書,便能讓眠風身陷囹圄,果然神通廣大,他們喬家,別看富可敵國,終究沒有朝中靠山,這一出事,實在不知該找誰幫忙
  突地,小寧想到一步險棋。
  對,目前只有如此,或許還可以絕處逢生
  「小桃,備車。」深深吸一口氣,她沉聲道:「咱們去瞧瞧永玉格格。」
第9章
  見到永玉格格的時候,她那模樣顯然已經知道喬眠風身陷刑部一事,蒼白的臉上帶著一絲焦慮。
  看來,她對眠風亦有真情,此刻,也在為心上人擔憂吧?
  「格格知道我為何而來嗎?」小寧不想浪費時間,單刀直入地問。
  她點點頭,「好奇怪,周嬤嬤怎麼忽然死了?還說什麼喬爺虐待她」
  「格格,此事妳再明白不過了吧?若非寶親王插手,怎會有此慘禍?」小寧語氣冷凝。
  永玉格格更加倉皇,「這與我阿瑪有什麼關係?」
  「周嬤嬤原是妳王府旗下的包衣,格格不會不知道吧?否則,許多關於喬府的事,格格是如何聽說的?寶親王爺一向不贊成眠風與格格的婚事,格格想必也很明白。」
  「妳到底想說什麼?」她微顫地問。
  「事到如今,咱們喬家是不敢娶格格了,還請格格進宮,請皇上收回成命,這樣王爺一高興,說不定會讓刑部放了眠風。」小寧直截了當。
  「妳——」永玉格格一怔,「妳好大的膽子,一個小小妾室,竟敢這樣對我說話!」
  「格格希望眠風死嗎?」她挑挑眉,反問。
  「什麼?」永玉格格僵住。
  「如果格格希望他死,就什麼也不必做,我知道格格恨我,如果眠風死了,我也不會獨活,這一石二鳥的法子,恐怕正中格格的下懷吧?」她故意諷刺。
  「我」永玉格格終於承受不住,一屁股坐下,泣不成聲,「我沒想到會搞成這個樣子我就喜歡眠風,想嫁給他,不料阿瑪卻極力反對,甚至不惜陷害眠風」
  呵,她看人不錯,永玉格格雖然刁蠻跋扈,但心眼不至於壞到什麼地步,真的害死一條人命,而且是心上人,恐怕還是下不了手。
  「請格格速速進宮去求皇上吧,假如皇上撤旨,讓眠風退婚,還請格格在寶親王爺面前美言,就說喬府不會忘記王爺的恩德,將來凡事少不了王爺。」小寧逐字逐句地道。
  「我捨不得眠風。」永玉格格依舊猶豫。
  「捨不得退婚,還是捨不得他死?」小寧逼近一步,道出利害,「不退婚,就是讓他死,格格,妳懂嗎?」
  從那無知少女驚愕的臉上,她知道,這一針見血的話奏了效,總算,她不虛此行。
  

  透過五兒,打點了重金,衙役方才打開那層層鐵門,引她進入刑部的囚室。
  眠風她的眠風只三日不見,卻像換了一個人,消瘦得讓她心疼。
  此刻,他正半跪在地上,俯身不知在寫著什麼,一手執筆,一手辛苦地秉著油燈,華貴的他從來不曾如此潦倒過,疼得她幾乎落淚。
  抬頭之間,喬眠風發現她就站在鐵欄後,不由得一怔,但隨即露出一如既往的微笑,鬍碴叢生的臉上頓時有了一抹明亮。
  「妳怎麼來了?」他起身,柔和地問,「還沒去山西嗎?」
  他為什麼老是這樣?都已經身陷囹圄,生命堪憂了,卻還老惦著她的安全﹗
  「你這個樣子,我怎麼能去山西?」小寧抿著唇,微慍道。
  「放心,等過幾天案子審清了,他們自然會放我出去。」喬眠風上前,隔著鐵欄輕輕拉著她的衣袖,「別緊張啊,會嚇壞咱們的孩子。」
  「這案子審得清嗎?」她的眼淚就快要落下,「虧你還這麼輕鬆自在」
  「著急有什麼用?」他笑道:「其實這裡也不錯啊,好吃好住的,又不必操心商鋪的事,難得偷得幾天清閒。」
  「我去找了永玉格格,她答應進宮求皇上退婚」小寧深吸一口氣,強忍住眼淚。
  他聽了,沒有半分激動,依舊掛著微笑,彷彿不抱什麼希望。
  「怎麼,你覺得我沒辦法把你救出來?」一看就知道他的心思。
  「妳還是趁早去山西吧,」他輕聲勸著,「我出來後就馬上去找妳!」
  「又在哄我!」小寧忍不住嚷道:「我哪兒也不去!你不出來,我就不去!」
  他的笑容忽然變得苦澀,拿她無可奈何,轉過身去,拾起方才在地上書寫的草紙,交到她手裡。
  「這個,萬一我出不去,妳得留著。」他叮囑她。
  小寧一臉疑惑地盯著那張草紙,不看還好,一看,整個人頓時都呆愣住,「休書」
  「對,休書。」他輕輕點頭。
  她不敢相信他居然會這樣對待她她做錯了什麼嗎?為什麼在這關鍵的時刻,他不能與她同心克服艱難,反而要離棄她?
  「喬眠風,你這是什麼意思」小寧難過地叫道:「我是犯了『七出』的哪一出,你要這樣待我」
  「傻瓜,妳以為我願意?」他的語氣依舊鎮定,伸手撫撫她汗淋的髮絲,「我是說,萬一我出不去了,妳得拿著這個,跟喬家切斷關係,如此,才能保得你們母子平安。」
  「你要有什麼不測,我還能獨活嗎?」她的眼淚頓時如雨落下,「就像,換了我難產而亡,你能獨活嗎?」
  「可我希望妳平安就像,妳也這麼希望一樣。」他的語氣堅定。
  沒錯,他們就是這樣,深愛著對方,彷彿左右相互支撐的「人」字,垮了哪邊都不行,可是,他們又是這樣執拗得相像,誰也不肯讓步。
  「喬眠風,你不能這樣待我」小寧搖頭,再搖頭,「你忘了答應過我什麼嗎?永遠不能欺瞞我,遇事定跟我商量,你、你就是這樣跟我商量的嗎?」
  「反正休書我擺在這兒了。」他強硬道:「喬家將傾,寶親王用一封偽造的遺書就能讓我身陷牢獄,他若想要我的命,簡直輕而易舉﹗本來,我想帶著妳和祖奶奶,變賣京城產業,悄悄避到山西去的可現在看來,是不成了」
  她從沒聽過他用如此語調說話,聽起來似是堅不可摧,但實際上卻脆弱得不堪一擊,若非遇上天大的難關,他不會如此。
  可是,他真以為這麼做,她就會聽話離去嗎?難道夫妻真如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
  「這封休書我不接受!」她瞬間便將草紙撕得粉碎,「就算死,我也要死在喬家,誰也趕不走!」
  「小寧,妳要為了孩子著想啊」這是他最後的底牌,不得不搬出來。
  「孩子?」她輕輕搖頭,淒然笑道:「我並不覺得活在這世上就是幸福,就像我小時候一樣,還不如不要出生讓我一個人帶著孩子,孤兒寡母苟且偷生,我寧可現在就帶著他去死!」
  喬眠風怔怔地看著她,沒料到她竟有這番話語,說不清感動還是擔憂,他只是哽咽著,久久無語
  

  「丫頭!丫頭!」
  昏昏沉沉轉醒,小寧便看見太夫人坐在自己床前。
  這是哪兒?她怎麼在這兒?不是應該還在獄中跟眠風在一起嗎?
  對了,她想起來了,一回到家中,她便筋疲力盡,倒頭睡去,直到現在才醒過來,也不知道睡了多久。
  「丫頭,妳怎麼了?動了胎氣,還是病了?」太夫人滿臉焦急,一向很少離開房間的老婦,頭一次來到孫媳的房中,可見,她這模樣是嚇著喬府上下了。
  「祖奶奶」小寧再也忍不住,一頭撲進她懷裡,放聲痛哭,「眠風眠風他要休了我!」
  太夫人一怔,隨後明白地點點頭,「我這孫子,是不想連累妳。」
  「可我不喜歡這樣!」她委屈地抽泣,「他為什麼總是自作主張,不考慮我的感受?說了一百遍叫他不要這樣,不要這樣,他偏不聽——」
  太夫人似乎很了解她的心情,嘆了一口氣,輕拍著她的背,低聲道:「每個人都有自己做事的習慣,可能風兒習慣了這樣待妳」
  「我不能讓他再這樣,」小寧止住哭泣,抿著唇,似在發誓,「如果這一次他能平安出來,我一定要給他給他一點教訓!」
  「呵,」太夫人不由得笑了,「對啊,我這個孫子,實在太不懂女孩家的心思了,的確該給他一點教訓!不過」頓了頓,精明的老婦人又道:「這次的事情是不是很麻煩,否則風兒絕不會出此下策。丫頭,妳老實告訴祖奶奶,喬家是否大難臨頭了?」
  她該說實話嗎?按理,怎麼都該瞞著這年紀近百的婦人,但事已至此,瞞得住嗎?
  永玉格格那邊一直沒有音訊,她也不敢保證,這道難關是否能安全跨過
  「太夫人,太夫人——」正猶豫著該如何開口,小桃突然闖了進來,毫無規矩的模樣,一看就知道又有大事發生。
  「怎麼,刑部又來人了?」太夫人斂眉,從容發問。
  「不,是佟貴妃貴妃娘娘來了。」小桃彎著腰,滿臉驚喜。
  天啊,這是上蒼的眷顧嗎?偏偏在這個時候,佟貴妃還念著他們喬家,儼然是天賜的大救星﹗
  難怪俗話說,不以惡小而為之,不以善小而不為,因果的種子遲早會發芽開花的。
  「好好求求貴妃娘娘,這是個機會。」太夫人對小寧笑道。
  小寧微微頷首,天無絕人之路,往往置之死地而後生。
  她連忙起身,匆匆梳理一番,急步前往前廳,只見佟貴妃已經等在那兒,同行的,還有上次那位神祕的「表哥」。
  「寧夫人,本宮今兒個特意來送謝禮,」佟貴妃笑道:「我這腳又好了許多,腳趾果然也漸漸糾正過來了。」
  「恭喜貴妃娘娘﹗」小寧叩拜請求,「不過,民女不要什麼謝禮,只是近日府中有一件難事,想求求貴妃娘娘。」
  「本宮都聽說了,可是為了喬爺被刑部帶去問話的事?」
  「貴妃娘娘」原來,對方早已知曉?
  「本宮的謝禮,便是與此有關。」佟貴妃指了指她身邊的貴公子,「妳啊,該求求我這位『表哥』,保管比誰都有用。」
  小寧一怔,抬眸望去,只見那貴公子長衫下踏著一雙明黃的靴子,雖然不明顯,但一看便知對方的身分。
  對啊,明黃,這世上除了天子,還有誰敢穿這要命的顏色?
  「皇上?」小寧低聲道:「民女給皇上請安!」
  「寧夫人真是聰明﹗」順治倒有些錯愕,「竟猜著了朕的身分。」
  「皇上那雙是九龍靴吧?」她連連磕頭,「我們喬家,別的不懂,這鞋上的事情,倒比別人機靈些。」
  「呵,朕倒忘了。」順治與佟貴妃相視而笑,「永玉格格已經進宮把事情的來龍去脈都對朕說了,朕怕寧夫人擔心著急,便親自來了,畢竟妳進宮也不方便,而朕有些話得當面對妳說。」
  永玉格格真的守約,進宮求助了嗎?小寧只覺得心情輕鬆了一大半兒。
  「永玉這孩子,看來是真的喜歡上喬爺了,不過,既然喬爺心裡只有寧夫人,朕也不捨得讓永玉嫁過來受委屈,這樁親事,朕做主給免了!」
  小寧一聽,嘴角不自覺上揚,露出淺淺笑意。
  「至於喬爺被刑部請去問話,若沒有關鍵的證據,我叫他們今兒個就放人,一封遺囑不代表什麼,喬家一向待人謙和有禮,就連素無瓜葛的佟貴妃也冒險相助,又怎會虐待下人?反正,朕是不信的。」
  「多謝皇上、多謝皇上!」小寧歡喜感動的眼淚又要流出來了。
  「夫人快起來吧,」佟貴妃親手將她扶起,「妳曾幫助過本宮,維護了本宮的顏面,也就是維護了三阿哥的顏面,皇上疼愛本宮與三阿哥,自然也會照顧你們一二的。」
  「只是這次退親,怕得罪了寶親王府上,」小寧仍不安地道:「不知將來會不會」
  「朕已經叮囑過寶親王了,叫他不要再生事,他是太后的堂弟,原該在蒙古待著,朕讓他進京官居要職,已經很給面子了,若把陳年舊帳給翻出來,恐怕他也吃不消。」順治很肯定地說:「寧夫人不必害怕。」
  「夫人這就快備輛馬車,到刑部去接喬爺回來吧!」佟貴妃笑著提醒,「小夫妻分別幾日,一定十分想念,我們也不多加打擾了。」
  「多謝皇上——多謝貴妃娘娘——」小寧俯地,再度叩首。
  她的淚水不停奔流,滴落在地板上,直到順治與佟貴妃走後良久,依舊不斷。
  「丫頭!」太夫人已聞得喜訊,從後堂趕來,「快備馬車,去接風兒啊!」
  「不」抹了抹淚水,小寧站起身,「祖奶奶,還是妳一個人去吧。」
  「怎麼了?」太夫人一怔。
  「我說過,要給他一點教訓,」她非常篤定,「可不是說好玩的。」
  「呵,妳這丫頭!」太夫人敲敲她的頭,「給點教訓可以,別玩大了!」
  「放心吧,祖奶奶,一點點小教訓而已,誰讓他老這樣待我呢!」吸吸鼻子,小寧恢復燦爛笑顏,眼珠子狡黠一轉。
  

  山西,她的老家,多年不見,一如往昔。
  原來父母早已去世,好在兄弟姊妹仍然得以重聚,家境亦不像從前那般窮困,還算小康。
  據說是眠風派人這些年暗中支助沈家,供她的兄弟做些生意,替她的姊妹添補嫁妝,然而,他卻一直瞞著她。
  住在兒時的院落裡,看著重新修葺的瓦房,有著與京城截然不同的寧靜。牆角擺著一只琉璃瓶,其中裝著許多五色斑斕的小石頭,她定睛細看,竟是童年在河邊拾撿的那些
  原來,她說的每一句話,眠風都深深記在心裡。
  他是想給她驚喜吧?怪不得連連催促她回山西可惜,他卻不知道她不喜歡「驚喜」,她只是一個渴望安定的人。
  「主子,外面好熱鬧啊,家家戶戶都張燈結彩的,不知要幹什麼?」小桃跑進來,手裡拿著一個畫糖人兒,像過年似的。
  離開了京城,沒了那些麻煩的規矩,沒了那些暗藏的危機,每個人都輕鬆愜意許多。
  「對了,應該就是這幾天,差不多了吧」小寧捏指算算,明瞭地點頭。
  「什麼差不多了?」
  「晾腳會啊!」
  「就是你們山西大同最出名的晾腳會嗎?這幾天就要舉行了嗎?」小桃興奮地跳起來,「哎呀,早就想見識見識了!主子,妳看我這腳,是否也能參加?」
  「妳這鬼丫頭,也想找個夫君嫁了不成?」小寧打趣道。
  「主子就知道笑話我,」小桃害羞掩面,「不跟妳說了。」接著,又蹦蹦跳跳地跑出去,將房門砰然一關。
  小寧笑了笑,低頭繼續做她的針線活兒。這孩子,已經一百天了吧?也不知是男孩還是女孩,看來她要做雙虎頭鞋,這樣男孩女孩都可以穿。
  「怎麼,妳也要去參加晾腳會嗎?」忽然,一道嗓音自耳後響起。
  她在作夢嗎?小桃分明已經關了房門,為何會有人忽然出現在身後?
  她的身子顫了一下,告訴自己不要相信幻覺,繼續低頭縫著鞋面。
  怎知一雙手伸了過來,奪走她的針線,讓她再也不能忽視下去。
  「呵,原來是虎頭鞋啊!」男子的笑語如此溫和,「害得我緊張半天。」
  轉過身,看見那久違的俊顏,她有片刻的恍惚,半晌不能言語。
  來到山西,已經半個月了,她就是要給他一個教訓,不告而別,讓他著急,讓他親自前來尋她。
  他終於來了,已經設想過一百種與他見面的方式,不料,現下卻是如此平靜。
  「妳啊,故意氣我是不是?」喬眠風踱到她面前,捧住她的雙頰,細細打量,「還好,胖了些,還以為妳會因為太思念我而變瘦呢!」
  「呸!」小寧翻了翻白眼,「你都不要我了,我幹麼為了你牽腸掛肚!」
  「祖奶奶說妳要給我一點教訓,這的確是天大的教訓﹗」他很坦白,「那天回到家,見不到妳,我真的真的很後悔」
  後悔草率寫了那封休書嗎?哼,活該!
  「凡事可一而再,不可再而三。」小寧恨恨道:「從前你假裝不喜歡我,我原諒了你,你隱瞞與永玉格格訂婚的事,我也原諒了你,可是,你在關鍵時刻居然拋出那一封休書,我怎麼能再原諒你」
  她的眼眸中,有嗔怨,有痛楚,與他的複雜神色交會,情感難以言喻。
  「我錯了﹗」喬眠風垂眉,「我真的知道錯了﹗這次,妳離我而去,我才能體會妳的心情,發現自己錯得離譜。」
  小寧不由得哽咽,掄起拳頭,狠狠捶他,「你能保證自己一世榮華嗎?哪天再出點什麼亂子,你又要捨棄我,是不是、是不是」
  他反手將她的粉拳緊緊握住,拉到自己腰間,擁她入懷。「小寧」依舊那般溫柔地喚道:「不要生氣,原諒我好不好?」
  「那好,我問你,假如寶親王再來找你的麻煩,把你逼到絕境,你怎麼辦?」她抬頭,怒瞪著他。
  「我」他猶豫片刻,才慢慢回答,「我會問問妳的意願,假如妳要離開,我會慶幸妳能活著,但妳若堅持與我同生共死,我也會欣然接受。」
  很好,這就是她要的答案。
  其實,無關生與死,她只是要他尊重她的決定,不能事事代她考慮,強迫她履行,如此她才能感受到,她是他真正的妻子,真正的寧夫人,真正的女人。
  她不是他的附庸,她有靈魂有思想,在愛情的境地裡,她是獨立的存在。
  只要他知道這一點,就夠了
  「我說,寧夫人,」喬眠風笑道:「跟我回京吧,皇上和貴妃娘娘天天問起妳的去向,還說如果我不能把妳接回來,要治我的罪呢!」
  「怎麼,你跟皇上和貴妃娘娘見過了?」小寧一怔。
  「對啊,皇上召我入宮,說是佟貴妃喜歡我們喬家做的鞋,太后她老人家穿了一雙,也很讚賞,叫我今後負責這個的採辦呢。」喬眠風擁著她道:「說起來,這個算是皇商了吧?妳會覺得我是漢奸嗎?」
  「我們只是賣鞋而已」小寧思忖之後回答,「祖奶奶不是一直希望天下女子都能有一雙舒服的腳嗎?滿人的女子,就不是女子了?」
  「好,那我只替清宮採辦鞋子。」喬眠風頷首莞爾,「夫人,妳也快快回京,幫為夫一把啊!」
  「想讓我回京?沒那麼容易!」小寧決定再小小刁難他一下,讓他牢牢記在心裡。
  「老天,妳又要幹麼?」他緊張地眉一擰。
  「聽著」她得意的面孔綻放如花,櫻唇輕啟,道出心中所想。
  窗外的流雲在蔚藍的天空緩緩而行,陽光時明時暗,映進窗子,被窗紗濾過,像琴的弦,她似乎還能聽到那輕悅的音韻。
  

  「王道台,多謝你陪在下遊歷,」喬眠風騎在馬上,一邊行進,一邊笑言道:「聽說今天是大同的晾腳會,我早想一觀,趕得早不如趕得巧。」
  「喬爺說的是哪裡話!」王道台連連躬身,「皇上親自修書一封,命老臣好好陪著喬爺,山西若有難事都叫老臣替爺操辦,觀看晾腳會是美差一件,老臣高興還來不及呢!」
  「說起這晾腳會,到底是個什麼風俗?」他好奇地問。
  「傳說是從前一位知府興起的,他家中夫人又醜腳又大,平素他看不著金蓮美女,便命大同女子舉辦晾腳會,也好飽飽眼福。」王道台呵呵笑,「久而久之,便成了大同奇景之一,不少女子還有幸得遇良緣,嫁入富戶。」
  「真有這樣的例子嗎?」
  「有啊,比如前面那戶沈家,二十多年前生了一位小姐,據說就被京城某家富商相中,先做丫鬟,後來做如夫人,再做到正牌夫人,好不風光。」
  呵,這是指小寧嗎?流言傳來傳去,卻不知傳到主人耳裡了。
  喬眠風忍住笑意,又問:「若是相中了,該如何表示呢?」
  「哦,喬爺你瞧這街邊有賣蓮花的。」
  「對啊,奇怪,平時也沒見這麼多人賣蓮花,這是怎麼了?」
  「若是相中哪家女子,就買一朵蓮花當眾贈她,算是對世人宣佈,這女子歸我家了,再不能騷擾,而後再擇良日下聘下定。」王道台解說。
  「原來如此,看來我也得買一朵蓮花才是。」喬眠風說完立刻下了馬。
  「怎麼,喬爺也要相女子?」王道台頓時來了興趣,「不知是做丫鬟,還是做如夫人?」
  「做正牌夫人!」他朗聲回答。
  此言一出,四下隨從無不驚訝,就連王道台也難以置信地張了嘴,失聲叫道:「哎呀,喬爺是天下第一首富,這女子可有福了!」
  這一叫惹來街上行人的側目,耳語紛紛,指著喬眠風議論不已。
  眼見這貴公子模樣生得俊美,還是什麼首富,這還得了,四下鄉民無不奔相走告,不出半個時辰,整條街都傳遍了。
  「喬爺,你細看、細看!」王道台引著路,點頭哈腰,「真相中了,那女子就是為咱們大同爭光!」
  有那麼誇張嗎?喬眠風直想捧腹大笑。若不是小寧這個鬼丫頭出的主意,他真想掉頭走人。
  這當兒,沈家的門終於打開了,小寧一身盛裝打扮出現。
  她氣色極好,抹著淡淡的胭脂,戴著全套七彩琉璃首飾,綢緞的光澤在陽光的映襯下,像泉水般流淌。
  她故意將腳一邁,露出天足。
  「哎呀——」四周圍觀的人不由得竊竊私語,「你們瞧見了嗎?這大腳的姑娘也來晾腳,真丟咱們大同人的臉啊!」
  「想必聽說京中來了貴人,想嫁想瘋了吧!」
  「人家公子哪會看上她,作夢!」
  如此議論,如同中傷,但小寧卻充耳不聞,臉上依舊掛著篤定的笑容。
  喬眠風手持粉蓮,看著她的雙眼,一步步朝她邁去。
  在眾目睽睽之下,在萬千錯愕之中,他將蓮花遞到她手裡。
  隨即四周同時傳來抽氣聲,所有人如同見到千古奇聞,無不伸長了脖子觀看。
  沒錯,這就是小寧想出來的遊戲,也算是對喬眠風的責罰。
  她要這個自幼看不起天足的男子,當眾臣服於自己的石榴裙下,她亦要讓這世間還為纏足所苦的女子知道,並非一雙小腳才能嫁得好人家,她,沈小寧,一樣嫁得好!
  這是懲罰,也是規勸。
  年輕的女孩子,應該靠自己的心得到幸福,而不是單靠一雙腳。
  喬眠風深切的目光投射在小寧的臉上,灼熱而纏綿,她雙頰微紅,不自覺地笑了

*欲知喬府當年的賽足會盛事,以及太夫人如何改嫁太老爺兩人鶼鰈情深 的愛情故事,請看新月甜檸檬系列338《纖足夫人》



 
閱讀更多收合

回應(0)

本館新品上架

  • 1.【揚州三奇花】經典書盒組

    【揚州三奇花】經典書盒組
  • 2.龍門三姝之三《槓上壞妹子》(新版)

    龍門三姝之三《槓上壞妹子》(新版)
  • 3.龍門三姝之二《賊美人》(新版)

    龍門三姝之二《賊美人》(新版)
  • 4.龍門三姝之一《沙豬王子》(新版)

    龍門三姝之一《沙豬王子》(新版)
  • 5.《行銷長,復合可能嗎?》

    《行銷長,復合可能嗎?》
  • 6.他的重生不可說之《偷來的小媳婦》

    他的重生不可說之《偷來的小媳婦》
  • 7.他的重生不可說之《狀元爬牆來》

    他的重生不可說之《狀元爬牆來》
  • 8.《棉花糖女孩》

    《棉花糖女孩》
  • 9.隱藏版戀人之《地下搞曖昧》

    隱藏版戀人之《地下搞曖昧》
  • 10.隱藏版戀人之《閨蜜老公》

    隱藏版戀人之《閨蜜老公》

本館暢銷榜

  • 1.《孕妻出逃》

    《孕妻出逃》
  • 2.《執行長心花開》

    《執行長心花開》
  • 3.《黃金宅男》

    《黃金宅男》
  • 4.《結婚注定有道坎》

    《結婚注定有道坎》
  • 5.《奉子不婚》

    《奉子不婚》
  • 6.《豪門壞媳婦》

    《豪門壞媳婦》
  • 7.《挖角萬能妻》

    《挖角萬能妻》
  • 8.嫁入豪門之《意外賺金夫》

    嫁入豪門之《意外賺金夫》
  • 9.幸福竹蜻蜓番外之一《抗婚孕妻》

    幸福竹蜻蜓番外之一《抗婚孕妻》
  • 10.《霸愛大律師》

    《霸愛大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