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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檸檬396

單身巷之一《離婚不單飛》

  • 出版日期:2011/0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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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190
  • 優惠價:NT$ 150
自從離婚後,好友開始幫她惡補「矜持」這東西,
說當初她就是太不矜持,才會前夫連勾指頭都不必,
她就乖乖點頭嫁他,然後被惡婆婆欺壓得慘兮兮。
很好,說的有道理,她也準備奉為新戀情的最高指導原則,
但怎麼她練習了兩年的矜持最後還是用在這男人身上咧?
說來可悲,誰讓她的愛情雷達只遇到他才有反應,
而他也賊,堂堂一位外科名醫,手術室不待,
卻深情守候在她開的甜點屋附近,於是當她被混混搶劫時,
「路過」的他立刻飛奔來救美,教她想自欺看錯人都不行,
唉,如果可以,她也想爭氣一點,跟他切八段,
但他光一句「重新開始」就讓她把持不住,還怎麼保持距離?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這回她沒有愛昏頭,
至少懂得拚命警告自己他家的飯碗不是普通的難捧,
用力不甩他「結婚」的提議……
瑪奇朵
標準的天秤座,
喜歡幻想的故事裡都能有快樂的結局,
喜歡聽著音樂,一邊發呆,一邊看書,
一邊思考如何把感動轉換成自己能夠寫下來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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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你問我愛得深嗎?
我想我愛得很深。
你問我愛的期限?
我想我的答案是一輩子。
我們曾經那麼相愛也打算握著彼此的手走下去,只是當我們結婚後才發現—
原來,有些事只有愛,是不夠的……
第1章
清晨,陽光透過窗簾灑入房裡,徐尚菲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發呆,身邊早已冰涼的溫度告訴自己,枕邊人已經離開多時。
唉,嫁給一個醫生當老婆,尤其這個醫生的名頭還不小時,常常像這樣看不到人,也是正常的。她心中自我安慰著。
掛在牆上的擺鐘噹噹噹的敲著整點鐘響,憶起什麼似的,她連忙從床上彈跳起來,往樓下奔去。
「啊!要快點,要不然又要來不及了!」
她一邊跳著腳套衣服,一邊衝進洗手間裡刷牙洗臉,匆匆的梳洗完畢又到冰箱前,將昨晚整理好的食材拿了出來放進塑膠袋裡。
她看了眼時鐘,已經六點十五分了,連自己的早餐也來不及弄,隨手抓了件外套和鑰匙就往外衝。
她現在住的房子是新蓋的電梯大樓,某位喜歡 View 的男人連問也沒問就直接買下最高樓層,以至於站在電梯裡,徐尚菲忍不住又開始抱怨著電梯實在跑太慢。
好不容易電梯抵達一樓,她立刻衝了出去,騎上她的小摺,雙腳一踏,飛也似的往路口另一棟大樓騎去。
又是一陣的等電梯,徐尚菲快急得跳腳時,電梯終於停在最高樓層,她看了看手錶,六點二十八分。
站在這層樓唯一的住戶門口,她深吸了口氣,然後按了門鈴。
鈴聲響了沒多久,就聽一陣腳步聲往門口而來,她掛起甜美的笑容,率先打招呼,「吳媽好!」
吳媽同樣微笑點頭,一邊讓出路來,「徐小姐來了呀!快點進來吧!先生和太太都已經起床有一會兒了。」
徐尚菲點了點頭,臉上帶著和甜美臉蛋不符的嚴肅,心中抱著像是要奔赴戰場上的決然,提著袋子,一步步的走向廚房。
徐尚菲!加油!加油!她邊走邊在心中替自己打氣。
 
就在徐尚菲正在廚房兢兢業業的準備早餐時,隔了條走道的主臥室裡,蔣氏夫婦正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話。
蔣華嚴雖然已年過六十,身體但是從外表看不太出來,整個人就是一派儒雅學者的樣子。而愛美的向蓮更不用說養尊處優的她因為保養得宜,看起來也不過就四十出頭。
「妳也真是的,吳媽又不是不能幫我們準備早餐,何苦要媳婦每天早上跑這一趟?」
正在梳妝台前化妝的向蓮一臉的不以為然。「我讓她來家裡做飯又怎麼了?她要是不高興可以不來啊?當初他們要結婚時我就不贊同,要不是御安堅持要娶,就她那種小家子氣的女人要替我打掃房子,我都嫌她掃不乾淨。」
蔣華嚴眉頭微蹙,心中有些不認同,也不想因為這事與妻子起爭執。
畢竟兒子選的這個媳婦,他也不太滿意,高職畢業不說,後來她雖然去國外唸過幾年書,但也是廚藝學校,上不了檯面,就是目前的工作,也只是在一家咖啡店裡當甜點師傅,就像妻子說的,如果不是兒子堅持,他們是絕對不可能點頭答應兩人的婚事。
只不過對他來說,既然接受了,就算不滿意也只是放在心底,但向來掌控慾強又愛爭強好勝的妻子可不打算就這麼算了。
「好了,既然妳堅持,我也不說什麼,就是別再挑三揀四了,她一大早的要過來忙也很辛苦,更何況等一下不是還要上班嗎?」
「那算什麼工作?也叫做上班?」向蓮一臉鄙視的低諷。
每天跟那些吃的打交道,還不是有名飯店的大廚,只是一家不見經傳的小咖啡廳裡的甜點師傅而已,在她眼裡實在算不上什麼正經工作。
「唉,我知道妳生氣兒子不聽妳的話,但畢竟是兒子堅持要娶進來的,若處得太僵,兒子夾在中間不就不好做人?」
蔣華嚴的話無疑踩到向蓮的痛處,原本正在描唇的她氣得將口紅扔在桌上,冷冷的轉過頭,語氣微揚,「他難做人?他怎麼就不替我們兩個老的想想?當初他不要我替他爭取主任醫生,那就算了,後來他包袱一收去那些鳥不生蛋、戰火連天的地方當什麼國際人道組織的醫生,我也算了,好不容易等到他願意收心回來娶老婆了,我安排了一堆名門閨秀,姑且不說個個才色兼備,就是家世也都是一時之選,結果他竟然誰不挑,給我挑了一個咖啡廳裡的甜點師?
「我不說難道你不知道,我們那些朋友出去哪一次不是比老公、比事業、比孩子,現在孩子大了,大家自然都比起媳婦女婿,每次只要講到這個,我都要裝聾作啞的矇混過去,但是每次聽到人家問我『妳兒子娶了哪家千金』時,回答不出來的尷尬就讓我一肚子火。」
聽到這裡,蔣華嚴也明白自己是勸不動妻子的,心中嘆了口氣。
自古婆媳關係就難處理,更何況自己老婆又是這種個性……
「好了,我也知道妳難做,不過是說說罷了,時間也不早了,出去吃飯吧!要不然,妳上班會來不及!」
向蓮冷哼了聲,重新拿起桌上的口紅畫了起來,等精緻的妝容完成之後,才頂著一身的傲氣,攙著丈夫出了房門。
 
蔣御安戴著銀邊細框眼鏡坐在座位上仔細的看著眼前的病歷,專注而漠然的表情,讓人不敢打擾。
但是身為他多年好友的封漢文可沒那麼多顧慮,直接拉了把椅子坐到他對面,熟稔的聊起天來。
「喂,你天天這麼勤奮往醫院跑,雖然我爸是很高興手底下有個這麼勤奮又好用的醫生,但是你老婆都沒有任何的抱怨?」
畢竟三個月前,御安才跌破眾人的眼鏡步入禮堂,還在新婚的期間,他就這麼冷落人家,不好吧?
「她不會。」看都不看聒噪的好友一眼,他繼續看著自己手上的病歷。
「真的不會?」把他手上的病歷給遮去一大半,封漢文帶著一臉大大的疑惑。
蔣御安拍開他的手,斜睨著他,「你以為人人都跟你一樣聒噪又不耐寂寞?」
「誰聒噪又不耐寂寞了」聽到這評語,他連忙跳了起來。開玩笑!想他也是自詡為鐵錚錚的硬漢一枚,怎麼可以讓這種娘味的評語落在自己身上!
「誰反應了就是誰。」懶得理會他,蔣御安拿起自己的愛妻便當往茶水間的微波爐走去。
「你……」封漢文氣得牙癢癢的,忍不住跟了過去,卻赫然發現他手上拿了個印著小花和一隻可愛兔子的粉紅色便當盒,便一把搶過去,一臉驚奇的看著好友。「天啊!這是你帶的便當?」他感覺自己的視覺神經受到不小的衝擊。
蔣御安一臉理所當然的搶過自己的便當盒,點了點頭,然後掀開蓋子,露出讓人一看就感覺美味又漂亮的菜色,更教好友震驚不已。
「是這世界瘋狂了,還是我瘋狂了?你一個大男人帶著這種可愛的便當盒也就算了,你你你……為什麼在白飯上還用海苔擺出那種可愛的造型?還有熱狗為什麼要做成小章魚?就連那個肉餅都是愛心的形狀!」
封漢文覺得自己心臟的負荷一下子超載了,因為向來看起來冷冰冰的好友居然面不改色的拿著可愛的便當盒,而且裡面還裝滿所有他想像得到的可愛元素。
「囉唆!」蔣御安雖然冷冷的回了一句,但是眼鏡後的雙眸卻閃過一絲溫柔的神色。
一想到宛如棉花糖的新婚妻子,曾經以為冰冷而理智的自己就像被暖流給包圍一樣,打從心底泛起一股暖意。
在醫學院窩了幾年,成天進行解剖或練習縫合傷口的手術,以為自己已經夠冷靜、夠理智,後來自願到戰地當起無國界醫生,覺得自己像是變成一架醫療機器,甚至可以不眠不休的站在手術床前十幾個小時,看著斷肢殘臂和血流成河的情景,到後來都面不改色,直到回國,在無止境般的相親中遇見那個身上始終帶著甜甜香味的小女人,才明白原來自己還有身為人的溫度和感情。
「別以為你早我一步結婚就可以對我這麼囂張啊!」封漢文一臉不滿的看他。
這個臭小子就是那麼好狗運,從小到大也不見他多努力,卻是一帆風順的考上第一志願,然後隨心所欲的做自己想做的事,就連結婚都娶到一票單身漢最羨慕的超完美嬌妻,可愛的面孔、賢慧的個性,加上精湛的廚藝。嗷嗚,這未免太沒天理了吧!他心中不平,臉上也寫滿毫不掩飾的忌妒。
蔣御安微微勾起嘴角,臉上那抹毫不掩飾的自豪,更讓封漢文看了想扁人。
咬牙切齒了半天,最後還是忍了下去,轉移話題,以免氣死自己。
「對了,伯父最近身體好了點吧?」
「嗯,還好。」
「那伯母呢?」
「應該不錯。」
簡短的回答,甚至還加進不確定的語氣,讓封漢文不由得皺起眉。
「喂!那可是你父母,怎麼一副不確定的樣子?我媽說伯母最近比較少出門,怕是她身體不舒服要我問問看。」
兩家人本是世交,尤其是彼此晚輩都選擇從醫之後,更是往來頻繁,所以他也沒多想就把母親的交代問出來。
「是嗎?」蔣御安垂下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封漢文拍了拍他的肩,「兄弟,不是我想多嘴,我倒覺得伯母應該不是生病,就算有也應該是心病。你結婚那天,你媽的臉色之難看,你應該也注意到了,看起來根本不像自己兒子要結婚嘛!」說是自己仇人要結婚還比較貼切。
明白他說的意思,蔣御安心一沉。
母親本來就不贊同他和尚菲交往,後來他說要結婚時,母子倆更是鬧得不可開交,若不是他堅持,怕是他和尚菲也不能順利結婚,只不過從結婚的那天開始,母親也沒給過他好臉色……
像是沒注意到他變得陰沉的臉色,封漢文兀自滔滔不絕的說著,「所以我說你天天那麼勤奮的來醫院做什麼,依照你的名氣,其實偶爾來接接手術就行了,現在才剛新婚,重要的是把家裡給照料好,尤其你媽這麼剽悍,你的老婆看起來就跟小綿羊一樣,這樣放她們相處,你也放心?」
蔣御安取出微波好的便當盒,「尚菲有在上班,我們也沒有跟爸媽住在一起,她們碰見的機會不多。」他也清楚母親是怎樣的人,怎麼可能讓尚菲獨自去面對。
「真的?那我媽怎麼說最近一大清早的,就看到你老婆往你媽那邊趕?還說不是一次、兩次了。」封漢文一臉的懷疑。總不會是他媽老眼昏花吧?
放下手中的便當盒,蔣御安一臉嚴肅的看著他,「你剛剛說什麼?你說你媽常常看到尚菲往我媽他們住的大樓去?」
這段時間,為了還他之前戀愛時期跟人家換的班,值的都是不是很好的班,不是很早就得到醫院,要不然就是回家休息時,尚菲已經出門了,根本就不知道她在忙什麼。
「對啊!而且有幾次看她好像很趕的樣子,大概都是早上六點多吧!」封漢文將母親告訴他的情況如實轉述。
六點多蔣御安的眉頭蹙得更緊。
她上班不用起早,因為有些甜點前一天她就已都做好冰著,就算十點過後去都來得及,而她又是個愛賴床的人,沒有特別的事,幾乎不會在八點以前起床,漢文現在卻告訴他尚菲常常在六點多出門,又是匆匆忙忙的往父母住的地方去,她到底瞞著他什麼?母親又背著他給尚菲出了什麼難題?
這些日子以來,看尚菲的精神的確不是很好,問她,她也三言兩語帶過,卻沒想到有可能是父母的關係。
一想到這,蔣御安頓時坐不住了。
他收拾起自己的東西扔進袋子裡,摘下平光眼鏡,「我有事先走了,今天下午的班幫我代一下。」
他交代得很理所當然,畢竟雖然平常跟封漢文說話,他也是不冷不熱的,但是兩人的好交情可不是外人所能理解的,而且這醫院是封家的產業之一,封漢文這個未來接班人也總不好天天在醫院裡閒得發慌。
封漢文還在對著他的愛妻便當流口水時,卻沒想到下一秒就被人抓去代班。
「哎!你是要到哪裡去啊?」一回過神,他急得哇哇大叫,「要我代班也把便當留下來給我吃呀!」
蔣御安連頭也沒回,更加抓緊手中的袋子,「休想!」
他也只是意思意思的喊了一句就收口,畢竟剛剛某人的臉色雖然沒有太大的變動,但是依照他對御安的瞭解,好友正瀕臨發怒的邊緣。
轉頭坐回位子上,封漢文帶著一臉的同情神色。
唉,這也算是結婚的壞處吧?尤其是家裡有個那麼剽悍又強勢的母親時。
 
雖然是正中午的時間,但是蔣御安清楚母親並不是按時用餐休息的女人,她總是習慣工作忙到一個段落再吃頓下午茶或是輕食,所以他半點猶豫都沒的將車子開往她公司。
向蓮從事時尚業,她開的公司不只代理國外品牌,也自行研發了一些產品,在時尚業裡也算是女強人。
這時辦公室外還留有一個女祕書,跟了向蓮有幾年,也知道蔣御安是老闆的獨生子,她只通報了聲就讓他進去了。
而在他進去後,祕書馬上把門給帶上,就怕晚一秒,又聽到什麼不該聽的。
畢竟已經有過一次的經驗,上次老闆的兒子來時,好像就是來提結婚的事,她原本是想等送上茶之後關門的,誰知母子倆感情這麼不和睦,不過就幾秒的時間馬上鬧僵,她雖然也有好奇心,但可不想因為太八卦丟掉飯碗,所以還是知道得越少越好。
蔣御安靜靜的走到母親的對面坐下,她也沒有看他,自顧自的把手上的事忙完才抬頭看他。
「說吧!找我有什麼事。」向蓮平淡的問著,銳利的眼卻緊盯著他。
對於這個兒子,她還是有一點瞭解的,起碼沒事時,是不會主動進公司找她。
譬如,他連招呼都沒打就提著行李出國那一次,還有他不顧她的反對要跟那女人結婚的時候。
現在,他又不知道為什麼來找她了,她是不是該有點心理準備,以免被他等一下說出來的話給氣死?
蔣御安略帶壓迫感的蹙眉問道:「尚菲這幾天早上到你們那裡去做什麼?」
「怎麼,她告狀了?還是抱怨了?」向蓮雙手交握,嘲諷的看著他。
「她什麼都沒說,是我發現的。」
「呵,發現?」她低低的笑了幾聲,之後帶著質問氣勢的盯著他,「我只是讓她做一個媳婦該做的事而已,我和你爸就生了你這麼一個兒子,你向來不把我們的話當回事,現在娶了個我們不滿意的媳婦回來,我也不指望其他的,要你老婆過來做頓早餐孝順我們兩個老的而已,怎麼,你因為這樣就來向我興師問罪?」
「你們已經請吳媽來料理三餐和日常生活了。」母親分明是故意在刁難尚菲。
向蓮微側著臉,一臉不悅的看著他,「那又怎麼樣?難道我請了人就不能讓你老婆過來幫我們煮上一餐了?也不想想看她什麼都不會,除了會煮點東西之外,她還能做什麼事?」
蔣御安沉默了,因為從小他就學不會和母親爭執,小時候是,現在也是。
母親總是認為自己是對的,任何人都不能違背她的意思,或許在她心裡,現在已經把他當成商場上一個正要迎擊的敵人來應付,即使她很清楚,坐在對面的是她唯一的兒子也一樣。
他深吸了口氣,和她如出一轍的眼定定的望著她。
「我不是不讓她過去孝順你們,只是她平常還要上班,可以假日中午或者是晚上—」
向蓮頓時打斷他的話,「你以為我們是什麼?要讓你老婆過來表示一下孝心,還要挑她方便的時間?假日的時候,我和你爸就不能出去走走和老朋友聊聊天?還得要守在那屋子裡等待你們的大駕光臨?如果這是你所謂的孝順,那大可不必,你爸和我有得是錢!」
「我不是那個意思……」他只覺得額頭隱隱作痛,不明白為什麼兩人好好的說話到最後總會變成這種劍拔弩張的局面。
「夠了,我不想知道你什麼意思!如果不想做就不要來,回去告訴你老婆,我也不差她一個人過來做早餐。」向蓮毫不客氣的下了逐客令。
蔣御安沉默的站了起來,明白這次的談話就到此為止,輕輕的嘆了口氣,他轉身離開。
關上門的瞬間,他不意外的聽到裡面傳來東西砸在地上的聲音,抬頭看著祕書帶著尷尬的笑臉,他微微點了點頭後離開。
走出辦公大樓外,他抬頭望了望天空,冬日的陽光顯得溫暖和宜人,但是他卻只覺得疲累。
他從不覺得自己和尚菲的婚姻錯了,因為他相信,如果自己對尚菲的感情不是愛,那麼他也不想追求那種太過縹緲的感情。
如果廝守到老是一個夢想,那麼現實中則有太多的考驗讓他忍不住感到挫敗。
唉,誰說做女人難,做男人也不容易啊!
第2章
向蓮在辦公室裡越想越火大,想著兒子剛剛只差沒說出要她別欺負他老婆的語氣,又想到那個自己怎麼看都不喜歡的媳婦,忍不住將手上的鋼筆往外丟去。
她氣沖沖的拿起話筒撥了內線,冷冷的問著,「我今天下午還有什麼重要的事嗎?」
聽得出她的怒氣,祕書小心的確認過行程表後,輕聲回答,「沒有了。」
深吸了口氣,然後她快速的交代,「那我等一下就走,下午就不進辦公室。」
說完,她拿起包包,踩著高跟鞋往外走去,即使依然保持著優雅的步伐,但是祕書還是可以從那加快的速度裡,聽出挾帶著多大的怒火。
唉,明明是母子,怎麼搞得每次見面都像是戰爭開打前的談判呢?祕書忍不住在心中無奈的想著。
祕書的感受向蓮自然是沒興趣知道的,開車離開公司的她,直接往徐尚菲工作的咖啡廳而去。
雖然御安說並不是那女人跟他告狀的,但如果不是徐尚菲說了什麼,她那個不算太細心的兒子,怎麼可能突然跑來質問她這事?
一想到這,向蓮便把所有的罪名全冠到原本就不喜歡的媳婦身上。
一路疾駛到咖啡廳,因為是下午時分,雖然客人不是太多,但是忙裡偷閒的人也不少,所以她還是先打了電話要徐尚菲出來外面,然後兩人在店裡找了一個比較不受打擾的位置坐下來談話。
徐尚菲一接到婆婆的電話,第一個反應是驚訝,第二個反應就是緊張。
她實在想不出這個平常對她沒好臉色的婆婆,突然找她是為了什麼事?
臉上帶著一點不安,她怯怯的打著招呼,「婆婆……」
一開始她並不是這麼稱呼對方的,婚後她本來也做了從「伯母」到「媽」這個稱呼的轉換,但是被回了句「沒禮貌」後,就只能改口稱呼「婆婆」了。
向蓮上上下下的打量她一眼,眼底的厭惡和看不起還是完全都不遮掩。
平心而論,她說不上醜,小小的鵝蛋臉,齊肩的直髮帶著微翹,但是在她看慣模特兒和一些世家名媛後,突然看到一個小家碧玉型的女孩,那種落差無疑是巨大的。
而且看看她的打扮,一條牛仔褲,脫掉圍裙後,上身是一件一隻奇怪大狗圖案的帽,臉上脂粉未施,頭上更是只有簡單的髮夾,那一身的樸素讓她是越看越刺眼。
婆婆的打量,讓徐尚菲坐立難安,但是一想到廚房裡還在烘烤的舒芙蕾,她鼓起勇氣問道:「那個婆婆……請問找我有什麼事嗎?」
被這句話給拉回神的向蓮,壓抑到現在的火氣像是找到宣洩的管道,一下爆發出來。
「怎麼,我找你們夫妻兩個就一定要有事?沒事的話,我和他爸是不是最好滾到一邊去不要來惹人厭?」
「不、不是……」徐尚菲連連揮手,緊張又惶恐的解釋,「不是這樣的……」
她咄咄進逼,「不是?別以為我不知道,我讓妳幾乎天天過來幫我們兩個老的做早餐,心中不舒服了吧?我早上批評妳幾句,心中覺得委屈了吧?以為我是沒事找事對吧?」
連番的詰問,徐尚菲幾乎沒有招架之力,只能拚命的搖頭,眼眶微紅,快要落下淚來。
父母都是公務員,採取的教育方式算開明,從她上國中後就沒再被這樣大聲的喝斥過,即使自己考上不怎麼樣的學校,嫁了一個父母不喜歡的男人也一樣。
「不是?哼!話說得好聽,當初妳要嫁過來時,我就說過了,我們兩家門不當戶不對,一定合不來,要妳早早打消主意,不過顯然妳沒把我的話給聽進去,御安也固執,我也就算了,結果現在呢?不過就是做一頓早餐也心不甘情不願的?今天是晚了十分鐘,以後一天晚個十分鐘,到最後,是不是我們早餐和晚餐都可以一起省了?」
今天徐尚菲因為睡過頭晚了十分鐘,更讓婆婆有可以藉題發揮的空間,說出來的指責毫不留情。
「對不起,我今天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昨天晚上回來太累了,忘了調鬧鐘……」
向蓮不屑的看了看這間只能算是中檔的咖啡廳,「就這樣一家不大不小的咖啡廳有什麼好忙的?」
她猛地抬頭,從兩人坐下來到現在,第一次直視著婆婆,語氣有著毫不退讓的認真,「婆婆,雖然我的薪水是比不上妳隨便一件衣服賺得多,但是請不要污辱我的工作,不管怎麼說,我都是很認真的看待這份工作的。」
每一份甜點,都是她盡心盡力做出來的,就是希望客人能夠感受到她投注的心力。
所以不管婆婆怎麼說她都無所謂,就是不能污辱她的工作。
她晶亮的眼裡帶著向蓮從未看過的堅決,讓她更是一肚子火氣,忍不住高聲斥責,「妳父母就是這樣教妳說話的嗎?跟長輩沒大沒小的頂嘴?」
「我們家沒這種家教,倒是教我們要尊重每一個人。」她特別強調每一個人這四個字。
她做到尊重他人,但是別人不尊重她時,她當然可以適當的反駁吧!
「妳……妳很好!」
向蓮冷笑連連,看到桌上的一杯檸檬水,想也不想的就往她的臉上潑去。
潑完水,臉上沒有半分的歉意,只是高傲的站了起來,看著她說:「別以為妳已經跨進我家的門就可以這樣沒分寸,這杯水就當是給妳冷靜一下腦袋吧!」
徐尚菲看著她遠去的背影,整個人還陷於茫然之中。
第一次被人這樣潑水,她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怎麼反應,直到身上濕答答的衣服提醒她,才委屈的慢慢走回廚房。
一看見迎過來的好友關心的眼神,她終於再也忍不住哭了出來。
「嗚~依依……」
藍依依一臉心疼的抱住緊摟著她痛哭的徐尚菲,輕輕的拍了拍她的背,無聲的安慰著。
剛剛小菲和她婆婆的對話她幾乎聽到了,不是故意偷聽,而是那個角落離內場實在太近,只不過即使他們想出去幫忙說話卻沒那個立場,而且也怕會害小菲被她婆婆誤解得更深,只能聽著這個傻妹被欺壓得說不出話來。
她心疼的拍著好友的背,感受肩膀上漸漸被淚水打濕的衣裳,心中忍不住感嘆。
或許剛剛那個跋扈的女人有一點說對了,門不當、戶不對的婚姻,真的讓小菲這個甜美而單純的女孩在這條路上走得很艱辛……
 
他們是為什麼結婚的呢?
徐尚菲已經換了一身衣服走在回家的路上,面上帶著一點迷茫,臉色在街燈的照耀下顯得有些蒼白無力。
是因為愛吧?
她那時才剛應徵上現在的工作,所以每次甜點端到外場去時,她都忍不住想去偷看,觀察客人的反應,如果是好的,就可以開心個一整天,如果不好,一時的難過後,馬上打起精神想想怎麼改進。
於是,她看到了常來咖啡廳裡相親兼發呆的蔣御安。
他總是習慣坐在靠窗的位置,默默的喝著咖啡,臉上也沒什麼表情,就是靜靜的坐在那裡看書或者是寫些東西,然後等著一個又一個被安排和他相親的女人高高興興的來,再不歡而散的離開。
其實她也說不清楚為什麼所有客人裡,她特別注意到他,或許是只有他在第二次吃時,發現了她偷放在磅蛋糕裡的果粒,是她用萊姆酒和上好的白蘭地,再加上一點獨門配料醃漬而成的,還特地在顧客意見單上寫了那些果粒醃漬得很入味這樣的話來。
她感覺他吃出她的用心,也像是吃盡她的感情,讓她忍不住開始追逐著他的身影。
他頎長的身軀,裹在深色毛衣裡更顯俊逸挺拔,一頭純然黑髮柔軟的貼在耳上和蓋住一半的額頭,他細長的眼顯得有點陰柔,但是搭上他高挺的鼻梁還有略淡的眉和微薄的嘴唇,反而襯出一種憂鬱的氣質,讓人不自覺的受到吸引。
以為自己做得很小心,在某次偷看讓他逮到之後,就成了他們兩個人戀愛的開始。
他們愛得很快,甚至幾乎沒有感受到甜蜜以外的戀愛情緒,就飛快的決定要結婚。
她覺得這輩子不可能再愛一個人像愛御安,也就答應了,只是他們都沒想到,結婚後,有些事都不一樣了。
徐尚菲站在自家大樓下,將思緒從回憶抽回,腳步有點緩慢的走進大廳搭電梯回家。
一走進玄關,卻發現丈夫竟然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她臉上露出甜美的笑容,雀躍的往他走去。
「你今天怎麼這麼早回來?」她興奮的在沙發上放下包包,然後衝進廚房裡又跑了出來。「吃飯了嗎?要不要吃點東西?我現在馬上煮,很快就好了。」
「不用太麻煩,煮一點宵夜就好了。」
「嗯,那吃湯圓吧?最近店裡在試做和風點心,我拿了一些湯圓回來。」
徐尚菲的動作很快,沒一會兒就煮好一鍋熱騰騰的湯圓。
她小心的盛了兩碗放在桌上,才笑著招呼他,「快來!」
湯圓冒著熱氣,帶著淡淡甜香瀰漫在寒冷的空氣中,讓人還沒吃就感覺暖呼呼的。
蔣御安在餐桌旁坐下,看著坐在對面的妻子,柔軟的頭髮襯著她最近顯得消瘦的臉,平日閃動著熠熠光芒的眼,四周也出現濃濃的黑眼圈,他心一揪,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疼在流竄。
透著湯圓升騰的氤氳熱氣,他唯一想到能讓她別那麼累的方法就這麼脫口而出, 「很累的話,要不然工作不要做了……」
徐尚非舉著湯匙,視線從還未入口的湯圓轉移到他的臉上,愣愣的問著,「你剛剛說什麼?」
蔣御安雖然在工作上表現得可圈可點,心思細膩又冷靜理智,但是除去面對病人時,他對於人性尤其是女人實在不夠敏銳,所以聽到她的反問時,還以為是自己沒說清楚,又把話重複了一遍。
她愣愣的看著他,忽然覺得湯圓裡的水蒸氣像是熏到了眼睛,讓眼裡感覺酸酸的,她連忙低下頭去,有點委屈的問道:「你也覺得我的工作沒用?根本不像份工作?」
他的話讓她想到今天婆婆對她說的話。
那鄙視的眼神、不屑的口吻,讓她心臟一陣陣的抽痛。
她不想往壞處想,但就是忍不住,婚前他們從來沒有討論過關於她的工作,她做飯煮點心,他始終吃得很開心很滿足,所以她以為他對她的工作是很認同的,甚至明白這份工作對她的重要性。
對在硬式教育體制下,成績始終都排在末尾的她來說,一份可以讓她自己有存在價值,自己又能樂在其中的工作,這不知道有多重要。
她委屈又期待的看著他,希望他能說出她心中的答案。
「不是不像個工作,只是妳看妳累得臉都變小了,太累的話,就不要做了。」蔣御安想了想,還是沒把母親的問題帶出來,他的大掌橫過桌面,摸上她日益消瘦的臉。
他知道她喜歡做點心,但其實在店裡做,跟在家裡做似乎沒有太大的差別,而母親那裡,即使他今天去說了,但是母親的固執顯然不是他說個幾句話就會軟化,夾在兩者之中,他只能勸妻子放棄工作,以免這樣操勞下去,她的身體會吃不消。
聽完他的解釋,徐尚非臉上總算又煥發光彩,她用力的搖頭保證,「我不累,我真的不累,能夠做自己喜歡做的工作,還有你這麼關心我,我是這個世上最幸福的人,御安,請你支持我的決定,別要我放棄我的工作好嗎?」
但看她這個樣子,蔣御安卻只有更多的心疼。尚菲這麼熱愛她的工作,逼她辭職,他有些於心不忍,然而母親的刁難又該怎麼辦?或許明天他還是回去一趟請爸勸勸媽……
抬頭看見妻子還在等待他的答案,他微微一笑,「好,沒事,別擔心,只要是妳想做的事,我一定全力支持。」
徐尚菲站起來,身子橫過桌面在丈夫臉頰上落上一吻,「御安,謝謝你,你永遠不會知道你的這一句話對我有多麼重要。」眼睛直視著他強調。
蔣御安輕捏她的鼻頭,「傻瓜,我們是夫妻啊,而且如果妳真的要說謝謝,最起碼……」大掌改托住她的後腦勺壓向自己,「這樣才對!」
四片唇相接的瞬間,徐尚菲也閉上了眼睛。夠了,這樣就夠了,不管婆婆怎麼刁難,只要御安是站在她這邊認同她的工作,她便有勇氣走下去。
 
第二天早上,徐尚菲睜開眼時,卻在身邊碰觸到意外的溫度。
她輕輕的坐起身,卻仍在起身時,聽到他清冷卻帶著剛睡醒慵懶的聲音。
「現在就起床了?」蔣御安雖然剛醒來,眼底卻已帶著幾分的清明。
這是在戰地待過幾年練就的警覺性,因為危險隨時可能發生,就算是睡覺也要保持在警戒狀態,否則下一秒可能就被突然冒出來的恐怖份子一槍打爆腦袋。
「嗯,要去……」她猶豫了下,最後還是老實說了出來,「要去婆婆那裡。」
「嗯。」他垂下眼,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在她穿好衣服要出房門前急忙表示,「等我,我今天沒班,一起過去吧。」
本來他是想私下去找爸媽,不過既然尚菲要過去,他就一起過去瞭解一下情況。
她開門的手頓了頓, 「不用急,我還要準備一些東西才過去。」
通常她會在前一晚準備好一些半成品,然後早上過去時加熱或是做其他處理,但昨天晚上御安難得比較早回家,他們好久沒有夫妻兩個一起去逛超市、看DVD,享受他們的新婚生活,等到後來她實在沒體力去弄那些便睡著了,所以今早還要花一點時間做準備。
蔣御安心中再次湧現不捨,他看得出妻子因為等一下可能得面臨的陣仗而有些心情沉重,卻為他而拚命忍耐著。
夫妻倆很快各自收拾好東西出門,因為不想說出婆婆規定的時間,她也不敢催促他,所以等他們到的時候,已經接近七點。
由於遲到,加上昨天婆婆來找過她的陰影還未消除,徐尚非心中的不安和緊張比平常多了許多,就連丈夫在她身邊都不能讓她放鬆。
一開門,吳媽果然露出緊張的神情,還偷偷暗示她要小心,她更是緊張到手心都出汗了。
一進門,只見蔣華嚴坐在客廳看報紙,他抬頭看見一起過來的兒子和媳婦,眼中閃過一絲的詫異,卻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與平日僅看到媳媳時不同,微笑的打著招呼。
「御安還有尚菲一起來了啊!」
「嗯。」蔣御安點了點頭,然後關心的問著,「爸,最近身體還好吧?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蔣華嚴笑了笑,「還可以,我自己也是醫生,身體狀況我自己最清楚了。」
趁著父子倆話家常,徐尚菲連忙拿著食材進廚房裡,快速的切切洗洗,趕在十分鐘內弄出一桌的早餐來。
當她走出廚房打算叫人吃飯時,向蓮剛好冷著臉走出房間,婆媳倆當場尷尬的面對面撞上。
當然這尷尬和緊張的情緒只有藏不住心事的徐尚菲表露出來,婆婆依舊是一臉的冷淡和高傲。
一想到昨天的那杯水,她心中就莫名的緊張,白皙的臉上明顯的露出不安的神情。
向蓮見狀,冷冷一笑,心中更加篤定是她去跟兒子告狀,今天還特別帶著他上門來示威。
「怎麼,見了人連叫都不會叫?啞巴嗎?」
徐尚菲臉色刷地變白,嘴唇抖顫著,怯怯的喊,「婆婆……」
「喲!我可不敢當,不過是早上要妳過來準備早餐,你卻拖到現在。怎麼?有御安給妳撐腰,連我這個婆婆都可以不放在眼裡了是吧!」
「我沒有。」
「沒有?有沒有妳自己心知肚明,不是跟妳說了,我們早上不能吃太油膩的東西,妳公公有心血管方面的疾病,看看妳準備的那是什麼……湯麵?那算是清淡的食物嗎?」向蓮看著餐桌上的東西,忍不住又是一陣斥責。
「那雞湯我是撈過油的,而且肉片也是水煮過放上去的,一點都不油……」
向蓮手上本來還端著小半杯的麥片,突然甩了出去,落在她的衣服上,「還狡辯什麼?」
徐尚菲外表看起來是溫和可人,也願意委曲求全的討好婆婆,但這不代表她一點個性都沒有,起碼現在的她是真的生氣了。
她依然緊張,卻板著臉望著向蓮,鏗鏘有力的說:「婆婆,或許這只是妳無心的動作,但是我要說,浪費食物是不好的行為。」
向蓮平常頤指氣使慣了,何嘗被人這樣教訓,尤其現在教訓她的,還是她一向都看不起的媳婦,她不禁有些惱羞成怒,一個衝動之下,她的手已經揮了出去, 的一個巴掌就落在徐尚菲的臉上。
從來沒被人甩過巴掌的她當場愣住了,怔怔的看著婆婆。而向蓮在打人後雖然有點後悔,卻依然抬高下巴,一副自己並沒有錯的樣子。
徐尚菲幾秒後回過神來,她忍耐三個多月的脾氣也爆發了,雙眼泛紅,不是因為委屈而是因為生氣,她直視著婆婆的眼,一字一句的問:「妳憑什麼打我」
向蓮本來有的一絲後悔也因為這句話而煙消雲散了,她冷冷一笑,「怎麼,我還打不得了?」說完,她轉頭看向一臉皺眉走來的丈夫和兒子,一臉怒意的對兒子道:「你看看,這就是你堅持要娶回來的好老婆!」
蔣御安清楚母親現在正處於一種莫名其妙的執拗狀態,雖然對她打自己的老婆很不滿,但為了不把場面鬧得太難看,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拉了妻子的手就打算離開。
或許昨天他就應該把話給說清楚,直接否決了要尚菲過來這件事才對!
然而他這一拉,卻徹底的激怒了正在氣頭上的徐尚菲。
她甩開他的手,用著失望又生氣的眼神望著他大吼,「蔣御安,今天我們把話給說清楚,今天你媽這樣打我,難道她連對我說一聲抱歉都不必嗎?難道我就活該要被人打、被人罵嗎?」
她自認沒有任何對不起他們的地方,討好兩位長輩不是因為其他,只因自己嫁給他們唯一的兒子,不想讓他擔心才做的。
但是他呢?他卻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做,在她和他母親的對峙中,只想讓她一直做無聲的退讓
昨天他說的話猶在耳際,她不求他像支持她的工作一樣力挺,畢竟對象是他母親,她也怕他為難,但在目睹她被他母親甩了一巴掌的情況下,他怎能繼續裝聾作啞?
蔣御安在母親的逼視下,無奈的說著,「尚菲,我不是這個意思……」
他真的感到無力,一邊是高傲固執的母親,一邊是外柔內剛的妻子,他只知道兩人在衝突下不能再繼續處在同一個空間,所以才想帶她走而已,為什麼她會誤解成這樣?
「我不想聽!」徐尚菲搖了搖頭,然後看著他,粉唇緊抿,「今天的事該怎麼解決?」
蔣華嚴看婆媳倆鬧得這麼僵,搖了搖頭,上前打圓場,「尚菲啊,妳也知道妳婆婆就是這種性子,氣頭上就摔個東西什麼的……」
「公公,我明白。」她僵硬的回著,挺直背脊,看向臉色鐵青的婆婆,「但我是人,不是東西,我不可能被打罵還什麼反應都沒有,況且今天我沒有做錯。」
向蓮忍不住反諷,「反了反了,當媳婦的還可以跟我要公道?妳怎麼不離婚後再來跟我說!」
「媽!」蔣御安見話題開始往不受控制的地方發展,忍不住低喝了聲。
「你對我大小聲做什麼?看看你堅持要娶回來的女人是什麼樣子?怎麼,難道還真的要我跟她道歉?」向蓮先是一愣,繼而尖聲質問。
蔣御安只覺得額頭隱隱作痛,回頭看著妻子,眼中帶著一絲的懇求,「尚菲,夠了……」
他那神情和話語對她來說,無疑是一把尖銳的刀,狠狠的在她儲存甜美回憶的地方剜開一個洞。
夠了?的確是!
嘴角凝出一抹苦笑,徐尚菲口氣僵硬的開口,「的確是夠了,我想或許我們真的不適合。」
聽她這麼一說,蔣御安一驚,緊緊抓住她的手,語氣帶著顫抖,「尚菲……」
看著自己深愛的男人一眼,她覺得心痛不捨,但是這場婚姻才短短幾個月就有這麼多的爭執,她的努力討好得不到婆婆的善意回應,她的委曲求全被視為理所當然,連丈夫也一味的要她忍氣吞聲,讓年輕的她已經不知道該怎麼繼續下去了。
她輕輕拉開他的手,眼中閃著堅決的光芒,慢慢的看了看在場所有的人一眼,粉唇輕啟。
「御安,我們……離婚吧!」
第3章
兩年後
 
七百多個日子,感覺很長卻又很短。
在思念和煎熬中度過的蔣御安,在離婚兩個月後,再次拉著行李奔赴無國界人道組織,踏上戰地執醫,用忙碌排解那催人老的思念。
直到他被流彈波及,不得不負傷回台休養,才赫然發現原來距離自己離開台灣已經過了兩年。
緩緩的睜開眼,看著和離開前一模一樣的房間,他有點出神。
景物依舊,只是房子裡卻只剩下他一個人,那種似乎能夠甜進人心裡的味道沒了,那個會握住他的手撒嬌的人也不在了。
他呆愣了下,馬上收拾情緒,起身下床,簡單的漱洗後就往外走。
今天是固定要到父母家的日子,雖然現在見到父母,除了例行的關心,他已經不知道還能夠說什麼,但他還是保持著這習慣,每個週末必定撥一天去報到。
依舊是吳媽替他開了門,父親還是坐在沙發上看報紙,一切好像都沒有改變。
他朝吳媽點了點頭,然後走了進去,「爸!」
蔣華嚴看著面無表情的兒子,心中忍不住嘆氣,「吃飯了嗎?沒吃的話,吳媽有多做一點快去吃吧!」
「嗯。」依舊是一字真言,沒有再多的回答。
走到餐廳,母親正沉默的用餐,他頓了頓腳步,也坐到餐桌前,靜靜的替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又拿了幾片烤過的吐司就開始用餐。
「明天我幫你約了王太太的女兒,時間和地點我寄到你的信箱裡了,記得準時赴約。」啜完最後一口的牛奶,向蓮像是不經意的開口。
啜著黑咖啡的蔣御安動作停下,低低的回答,「我不會去的。」
向蓮眼神隱含著怒氣,望向他波瀾不興的臉孔,「不去?你都幾歲了?還不結婚?」
他放下手中的杯子,抬頭看著母親,漠然的回答,「我已經結過婚了。」不過又離婚而已。
她瞪著他,「你現在是存心惹我生氣嗎?你都多大的人了,跟我玩這種賭氣的遊戲有意思嗎?」
別以為她什麼都不知道,兩年前離婚後,本來就不是很親近的母子關係一下降到冰點,他是每個星期會固定過來看他們,但模式就像他在醫院排表值班一樣,除了問候身體、問候生活,他就陷入一字不說的沉默,直到時間差不多,就又縮回去他自己的房子裡。
蔣御安淡淡一笑,卻帶著無奈的苦澀,「賭氣?原來我還可以玩這種把戲?我以為妳已經習慣把我放在手中揉捏,忘記我其實是妳的兒子,而不是妳的部下、妳手中的玩偶。」
向蓮倏地站起來,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神情看他,「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我要是不把你當我兒子,我會厚著老臉讓人介紹那些女孩跟你相親?你要知道你畢竟是再婚的人了,而且除了外科醫生的身分外,你連個主任的頭銜都沒有—」
他打斷了她的話,同樣站了起來,略低下頭和她直視,「我曾經結過婚,那就夠了,我不在乎妳怎麼想,但是現在的我已經不想再結婚了,妳喜歡的我不喜歡,我喜歡的妳不滿意,又何必委屈妳也為難我?」
「你……蔣御安!」向蓮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嘴唇更是氣得顫抖。
他放下沒吃完的早餐往外走,經過客廳時,蔣華嚴嘆了口氣,出聲勸道:「你就不能讓讓你媽嗎?她只是個性倔強了點……」
蔣御安停下腳步,看著已經顯出疲憊老態的父親,眼神帶著一點迷茫,然後緩緩地說:「爸,媽的個性一輩子都是這樣了,她總認為自己的安排就是對別人最好的,即使她錯了也是固執的不肯改。
「兩年前,我讓、尚菲讓了,所以我離婚了,永遠失去或許這輩子我唯一能夠愛上的那個人,而現在我不想讓了,因為我不想連我的下半輩子都繼續讓下去。」
蔣華嚴聽完,頓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眼神也隨即黯沉下來。
或許就連妻子都沒想到兒子的固執竟不比她少,才會讓本來就跟他們不是很親的兒子離他們越來越遠了。
看著兒子離去的挺直背影,又回頭看著明顯聽到他們對話而臉上緊繃的妻子,他又重重的嘆了口氣。
 
一條不算寬敞的巷子裡,除了幾棟的民宅外,就只有一家掛著粉色招牌的甜點屋點綴在其間。
從中午開始就不斷從這家叫「流年」的甜點屋裡傳出的香味,不只引得附近居民上門光顧,也吸引了不少上班族特地走一趟掃貨。
只是沒人知道這家甜點屋的老闆,原來是個只有二十七歲的輕熟女,也是店裡唯一的甜點師傅。
「尚菲,我們來了。」一個挺著五個月大的肚子,穿著粉藍色孕婦裝的女人,在身旁男人的攙扶下緩緩走來。
他們沒有走前門,而是直接繞到甜點屋的後門,穿過小小的花園,朝著廚房而去。
徐尚菲正在做店裡的招牌海綿蛋糕捲,先是快手快腳的處理完,才抬起頭來,透過窗戶對著來人嫣然一笑。
「依依?怎麼來了?」
「剛剛去做產檢,就順便過來妳這吃甜點嘍!」藍依依口水直流的看著她桌上一個個賣相佳,又充滿香氣的蛋糕。
徐尚菲笑著打開廚房的門,將她扶了進來,「小三,你姊讓我來照顧就好,你趕快去換衣服,然後開始烤布丁了!」
年輕男人無奈的看了她們一眼,未了聳了聳肩,逕自往更衣室走去。
「今天怎麼沒看到妳做你們店裡的另一個招牌?」藍依依在成品區裡望了望,確定真的沒有看見自己想找的東西,遂而開口問著。
「流年」最賣的招牌,就是一朵朵的黑巧克力花,樸實的黑色外表,只在中央點綴了滴像露水的水珠,但只有將那朵巧克力花給含入口中,才明白其中的玄機。
咬破花朵的第一口,嚐到的是黑巧克力的濃濃苦澀,隨之而來的是包裹在花朵中央的軟軟心凍,第二口咬下,隨著甜甜的心凍被咬開,是帶著酒香和果香的一小口酒凍。
帶著苦,帶著甜,帶著像是回憶甜美的濃烈酒香,這黑巧克力花是「流年」歷久不衰的招牌,也是打響「流年」這塊招牌的大功臣。
只不過因為原料的關係,這個被命名為「回憶愛情」的黑巧克力花,每天都是限量出售,也讓它的價格始終沒有打折的時候。
「今天沒心情做。」徐尚菲解了圍裙,攙著她走到外面的躺椅坐下,眼裡閃過一絲的憂鬱。
藍依依看著她向來單純帶笑的臉上印上一抹憂鬱,就明白她在想些什麼,有時候單純的人總是太好懂。
「怎麼,難道妳又想起妳的前夫了?」
「不只是想起來了,我今天……」她猶疑的看著好友啟唇,「我今天好像看到他了。」
每天早上她總會到附近一個阿伯擺的小攤去買早餐,今天早上也不例外,只是在回來時,卻在街角看見那輛熟悉的車子,原以為只是巧合,誰知後來又看到那輛車停在「流年」的斜對面。
定睛望去時,她似乎在車裡看見一道讓她心痛的熟悉人影。
剎那間,她的心亂了。
帶著混亂而毛躁的心是無法做好「回憶愛情」這需要高度專注力的作品,所以原本應該擺上黑巧克力花的位置現在才會空空如也。
「妳是說妳的前夫?」藍依依皺起眉,「他回來了?」
當年,他們夫妻離婚的前因後果她聽小菲說了,不過清官難斷家務事,她也不好置喙,只能一起痛罵惡婆婆,順便罵罵那個男人沒擔當,至於其他問題一概不討論。
不過兩年了,她就是再遲鈍也明白,眼前這個傻妹那時候說離婚說得瀟灑,其實心裡根本就還對人家念念不忘。
否則店裡的招牌不會是那個名為「回憶愛情」的黑巧克力花,還有她明明英文不行,卻老是關注著國外有關無國界人道組織的報導,也不會冬天到了打著不會有人穿的毛衣。
「嗯,他應該是回來了。」徐尚菲點了點頭,無意識的揪著自己的裙襬。
「他回來了,你們兩個碰面了?想復合了?」藍依依一口氣丟出許多問題來。
「我們沒有碰面,只是偶然看見他而已,復合……我連想都沒想過。」她苦笑著搖頭。
她比誰都清楚,他們會離婚永遠都不是愛不愛的問題。
藍依依一臉嚴肅的看著她,認真的表示,「其實我覺得妳可以好好想一想,不說復不復合,起碼妳也該給自己一個交代。妳當初為了嫁給他,跟家裡鬧得有多不愉快,後來離婚了,這兩年妳甚至不敢回家,就怕妳爸媽不原諒妳……小菲,聽我的,如果真的碰到他,兩人把話說清楚,或許妳就能放開心接受一段新的感情。」
「新的感情?」徐尚菲一臉好笑,「誰會年輕女孩不去追,追我這種離過一次婚的女人!」
藍依依撫額嘆氣。她就知道這女人對感情遲鈍不開竅,不,正確的說,除了對蔣御安那個男人她的愛情雷達敏感不已以外,其他的男人對她來說,就全部被歸類為路人甲了吧!
「相信我,想追妳的男人不是沒有。」起碼她老弟小三就跟她透露過,他滿想追的,但是後來感受到小菲對這方面有多遲鈍之後,才終於放棄。
徐尚菲心不在焉的點點頭,然後有些茫然的望著天空,久久無法回神。
他回來了,找她要做什麼呢?或許他不是找她,只是單純的路過?
這些問題纏繞在她心中,讓她平靜了兩年的心不由得翻騰起來,就像兩年前的她那樣。
擔憂只為他,心動也只為他,所有的感情都只因他。
 
當徐尚菲還在為前夫的歸來而忐忑不安時,時間快速的掠過,兩個月過去,蔣御安沒有再在她的面前出現過,偶然看見的車影似乎只是她的錯覺。
一個晴朗無雲的秋日早晨,「流年」公休的日子,徐尚菲找了店裡的唯一壯丁一起出門採購材料,順便討論可以研發的新點心。
雖然外號叫小三,但是藍偉山可是個身高一百八,臉蛋斯文的好男人,如果不考慮那自戀加嘴賤的個性的話。
「我說,妳走路就走路,老在東張西望些什麼?也不怕跌個狗吃屎。」手裡提著一大袋的馬斯卡彭起司,藍偉山低頭睨著連走路都不安分的女人。
陽光下,走在他身邊的徐尚菲,手裡抱著兩個小紙袋,微捲的長髮綰成一個包包頭,還別上她最喜歡的小花髮夾,身上穿著小斗篷似的外套,搭上一條深色牛仔褲,手上戴著露指手套,看起來活潑又俏麗。
只是平常總是帶著甜美微笑的她卻看起來有點心神不寧,一邊走路,一邊不斷的回頭看。
徐尚菲早習慣他的毒嘴,何況她現在的心思也不在這上頭,扯了扯他的衣袖,她皺起眉小聲的說:「我們剛剛出大賣場時,好像有幾個人在跟著我們……」
「跟蹤?」藍偉山尾音微揚,然後用看著笨蛋的眼神望著她,「徐尚菲,妳以為自己是誰?就妳這樣子有人要跟蹤自我感覺太良好了吧!」
她平常雖然人呆了點,但是對於危險,卻有種類似動物的直覺。
以前還常被御安戲謔她有著小動物避開危險的直覺。
徐尚菲氣惱的跺了跺腳,臉上帶著嚴肅,「我是說真的,從剛剛開始就一直跟在我們後面……」
「妳去照照鏡子啦!要錢沒有,要色也還差一點,哪個笨蛋會跟蹤我們?」藍偉山毫不留情的攻擊著。
也就他眼睛不好,一開始竟還被她這種傻妹給吸引了。
「我是說真的……」就在她還想說些什麼時,聲音像是被掐住一樣戛然而止,而藍偉山也察覺到不對,一臉警覺的看著眼前看起來就不懷好意的幾個男人。
「把錢拿出來!」那個穿著一身黑的男人,口氣凶惡的說著。
藍偉山沒好氣的瞪了身邊那個烏鴉嘴一眼,然後壯起膽回答,「我們沒錢。」
錢在剛剛大採購時早花得差不多,現在兩人身上只剩五百元不到,而且還是他們等一下坐車的錢,怎麼可以給這些擺明就是來搶劫的混混。
那群混混互看了一眼,沒料到他們會拒絕得這麼乾脆,彼此點了點頭,確定附近沒有人經過,便將他們包圍起來,拿著刀就要上前搶錢。
藍偉山雖然身手不怎麼樣,但好歹人高馬大,先是投身將那群人擋了下,再一個反手將徐尚菲給往外推,「快跑!」
說完的一剎那,他的自戀情緒忽然發作,在危險當中,竟然還有種自己像是在拍電影的感覺。
只不過看著那個都已經跑得跌跌撞撞,卻還不放下手中紙袋逃命的女人,他只覺得假如自己現在能抽出手的話,第一件事就是要把那個蠢女人給掐斃。
「徐尚菲,妳這個呆瓜,還不把妳手裡的東西給放下來!」藍偉山這一吼,把幾個混混的注意力都轉移到徐尚菲的身上去。
原本他們就是在外面看見兩人從提款機那裡走出來又抱著一堆的紙袋,才會動手行搶,現在那個女人連逃跑都不忘把紙袋給死死的抱著,不是現金又是什麼?
一想到這裡,混混們馬上只留下一個人阻攔藍偉山,其他人轉而追向徐尚菲。
她一回頭就看見那些混混拔腿追著她,嚇得連眼淚都快流出來,更加死命的抱著手裡的袋子往前跑。
「不可以!難得這麼好的頂級巧克力磚做促銷,絕對不能被搶走!」
跑沒幾步,就在她只差一步就要被後面的人給追上時,她忽然撞進一堵溫熱的懷抱中,那熟悉的味道讓她差點忍不住痛哭失聲。
一抬頭,落入眼簾的是在她夢中出現過無數次的溫柔黑眸。
一道清冷卻又帶著溫柔的聲音在她的耳邊響起,「別哭,我回來了。」
第4章
自從傷勢恢復得差不多,這段日子以來,蔣御安除了偶爾到醫院接幾場手術之外,就是開著車來到「流年」附近,看著前妻,看著那棟帶有她溫柔甜美感覺的甜點屋人來人往。
他總是靜靜的看著,不主動去和她見面,也盡量不洩露自己的行蹤。
偶爾漢文會坐他的車一起過來,甚至有幾次幫他去買「流年」的招牌「回憶愛情」,那黑色的玫瑰綻放在一個粉白色小盒裡,他每咬下一口,伴隨著水果沉澱的酒香沁入口中,甜蜜心酸的回憶便一一浮上心頭,總讓他心中忍不住的揪疼。
尤其當他看到她和店裡一位年輕助手感情融洽的打鬧,心中的糾結更是難以言喻。
漢文看他老是像個跟蹤狂一樣的守在門外,有幾次忍不住這樣勸著他。
「既然還喜歡就去追啊!老是這樣算什麼?而且磨磨蹭蹭的,等你磨夠了,說不定她也跟著別人跑了!」
他也知道,只是看著那個年輕助手,看著她臉上露出的幸福笑容,他就不由得停下開門下車的動作。
那單純的甜美笑容,在婚前,他常在她臉上看到,但婚後,來自他母親的壓力,讓她的笑容裡總是多了一絲牽強、一絲苦澀。
他下車將她追回,然後呢?
兩人重新走入婚姻,然後又是她的疲累,還有和母親的爭吵?
一想到這,他便什麼也不能做,直到今天。
他早就注意到他們身後那幾個意圖不軌的人,所以開車到前面找個地方停好後,就馬上往他們的方向趕來,接住狂奔逃跑的她。
畢竟在戰場上待過幾年,他好歹學過幾招防身的招數,對付窮凶惡極的罪犯可能不管用,但對付這些專搶婦孺的混混卻是夠了。
他先將前妻給攬到身後,旋即將手機給她,急促的交代,「先報警!」接下來對著幾個拿刀的混混,就是一陣的扭打。
徐尚菲飛快的報了警,雙眼卻緊緊的盯著他不放,就怕一個眨眼之間,他已經受到傷害。
幸好蔣御安的預估並沒有錯,這些混混還真的不是什麼厲害的角色,即使拿了刀用處也不大,而且警察就在附近巡邏,聽到有人報警,就連忙趕過來了,一場驚魂的鬧劇很快的就落了幕。
藍偉山這時也從後面追了上來,卻見徐尚菲靠在一個男人身邊,嘴上差點罵了出來。
他在後面奮不顧身替她擋住歹人讓她先跑,結果她在這裡像花癡的抓著個男人不放
這真是太不像話了!
「喂!徐尚菲,這人是……是你」
藍偉山本來一肚子火氣,卻在那男人轉頭的瞬間,認出是兩年多前自己曾在他們婚禮上見過的蔣御安。
蔣御安轉頭看見這個最常出現在前妻身邊的男人,身體不由得僵硬了下,眼睛看向徐尚菲問:「他是?」
她忙著確定他身上有沒有受傷,聽到他的疑問,這才笑著抬頭介紹,「御安,這是小三,也是依依的弟弟,我們結婚時他也有來,現在在我開的店裡幫忙。」
聽完,他心中莫名的鬆了口氣,或許是因為沒聽她將對方介紹為曖昧的朋友或是情人的關係。
他那點心思徐尚菲沒看出來,藍偉山倒是看出來了,又想到當初他們兩人離婚的原因,再看看兩人不時交會的視線,決定不再當個礙眼的電燈泡。
「好了,沒事就好,剛剛警察說要去做筆錄,你們兩個去就行了吧!反正我剛剛纏住的那個小咖也跑了,我乾脆先把這些東西拿回去『流年』冷藏。」要不然這些巧克力磚還有起司讓太陽這樣一曬,回去大概就不能用了。
說完,他搶過徐尚菲手中的紙袋就走人,連招呼都省了。
「嗄?」她終於反應過來,愣愣的抬頭對上同時低下頭來的前夫,小臉突然染上嫣紅,「我們兩個?」
「嗯。」看著她露出羞怯的模樣,蔣御安微勾嘴角,很高興自己對她還有這樣的影響力,他朝她伸出手。
看著眼前的大掌,徐尚菲愣愣的看了又看,然後遲疑的望了他一眼,才慢慢的將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掌上。
他緊緊的握住她的手,將她拉到自己的身邊,帶著淺淺憂鬱的黑眸凝望著她,看著她羞澀的低下頭,他微微一笑。
「走吧!」
「嗯。」徐尚菲頭低得不能再低,感覺全身上下所有的知覺都集中到和他相握的那隻手上。
她忍不住想罵自己的不爭氣,明明都已經離婚了,為什麼一見到他卻還是克制不住的想親近他?
 
兩人做完筆錄從警局出來已經下午一點了,站在警局前,蔣御安不知道該說什麼而沉默,徐尚菲則是遲疑著該不該邀他一起吃午餐,最後還是敵不過心底最真實的渴望。
「你……」
「我……」
蔣御安看她懊惱的表情,淡淡的笑了,「妳先說吧!」
徐尚菲手指不停絞著自己的衣襬,咬著下唇的望著他,「我是……我是想說,如果你有空的話,要不要一起去吃個飯?到『流年』去吃吧?我廚房裡都有準備材料,不會很久……」
他鬆了口氣,也暗自慶幸。本來他要說他要走了,幸好她也同時開口,否則豈不是就要這樣分開了。
今天是偶然,天知道有沒有下一個「偶然」可以讓他這樣名正言順的靠近她。
「我有空,就去『流年』吃吧!我回來到現在還沒去過妳開的店。」嘴裡說著謊,蔣御安卻沒有半分的尷尬。
至於話裡透露的訊息,他們都有默契不去提,就像之前她問他在國外好不好時,他不會問她是怎麼知道他才剛回國的,她也不會問為什麼他知道她開了一家店,是一樣的。
有時候,他們需要一點點的自欺欺人,互相說著自己對彼此的關心。
徐尚菲點了點頭,也沒注意自己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到他的手心裡去,眉開眼笑的想著等等要煮什麼東西給他吃。
開了車回「流年」,藍偉山早已識趣的將東西放好之後就走人了,並留了紙條說要另外約時間來開發新產品,徐尚菲只看了下就把紙條往桌上一丟,然後馬上衝進廚房裡。
從冰箱裡搬出一大堆食材放在流理台上,快速的切切洗洗,所有的動作一氣呵成,腦海中他的飲食習慣像是每天默背過一樣,沒有一絲遺忘,清晰無比。
站在流理台後,蔣御安看著她熟練的煮東西,有種莫名的溫暖湧上心頭,尤其是當他意識到她準備的東西都是他愛吃的,那股溫暖瞬間就變成濃濃的甜意。
因為他不喜歡吃肉,所以她拿了本來要用來煮海鮮濃湯的醬料煮了兩盤的海鮮奶油義大利麵,又用牛番茄和蔬菜高湯煮了一鍋羅宋湯。
濃濃的奶油還有蔬菜香瀰漫在小小的廚房裡,午後的陽光淡淡的灑落在這潔白寧靜的一角,讓人不由得就感到溫馨。
他坐在椅子上,看著她忙東忙西的弄出兩盤義大利麵又盛了兩碗湯放著,眼底忍不住流露出些許的放鬆,「好了,別再忙了,一起來吃飯了。」
背對著他正在洗水果的徐尚菲聽到這句話,頓時紅了眼眶。
以前他們還沒離婚時,每次到吃飯的時間,他也總會說這樣一句話,然後兩人會幸福的坐下來一起吃飯。
只是現在,一樣的話,一樣的人,卻有很多事都不一樣了。
她停下動作,語氣忍不住哽咽,一時間廚房裡只剩下從水龍頭嘩啦啦不斷流出的水聲。
蔣御安離開椅子站到她身後,猶豫了下卻還是伸出手,輕輕將她抱住。
「別哭……」
他的嗓音同樣有些發緊,為兩人這種明明熟悉卻又要像陌生人一樣客套的關係而感到無奈。
被他溫暖的抱在懷中,她忍不住轉過身,將臉深深的埋在他的懷中,不斷抽噎著,「為什麼我們會變成這樣……」
他緊緊的抱著她,深邃的黑眸裡帶著無奈和心疼,卻嘴拙的半點安慰都說不出來。
因為就連他也想知道,為什麼他們會變成這樣
他們都無比確信對方就是自己生命中對的那個人,但是為什麼卻沒辦法永遠在一起?
 
一頓沉悶的午餐就這樣過去了,兩人默默的相對半晌,最後還是蔣御安找到理由先開口告辭。
但倒也不是因為尷尬而掰出來的藉口,而是因為他突然接到電話,他父親有些身體不舒服而住進醫院了。
徐尚菲一聽到前公公病了住進醫院,臉上也忍不住浮現擔心的神情。
「那個……伯父還好吧?」本來要脫口而出的公公兩個字,一想到兩人現在已經沒有婚姻關係,及時嚥了回去。
蔣御安搖了搖頭,「現在還不知道,只說有點不舒服去醫院檢查,為了保險,醫生交代還是住院觀察幾天。」
徐尚菲一想到那幾個月的婚姻裡,婆婆雖然對她不怎麼樣,公公對她還是不錯的,有時候甚至還會出口幫她說幾句,遂而遲疑的開了口,「那個,要不然我也一起過去看看吧?」畢竟縱使時間很短,但總也曾經是一家人。
蔣御安不用猜就知道她在想什麼,心中忍不住嘆了口氣。因為他很清楚,父親對她的好,其實只是不想大家鬧得太難看所表現出來的,如果尚菲知道了,是不是還會這樣關心他呢?
或許還是會的吧!畢竟她就是這樣一個單純又善良的人。
就這樣到醫院的路上,兩人都保持著沉默,心底則百感交集,幸好醫院距離「流年」並不是太遠,否則徐尚菲都要懷疑自己是不是會在這樣的沉默中窒息。
到了醫院,沒費多少工夫就找到父親的病房,只是裡面並不見打電話給他的吳媽,而是一臉擔心的坐在床邊的母親。
蔣御安沒有半分詫異,微皺著眉走到床邊輕聲問道:「爸沒事吧?」
「沒事,醫生說只是最近天氣忽冷忽熱的,身體有點不適應而已。」向蓮臉色有些難看的回答著,眼神卻直直的盯著兒子身後的人。
「喔。」蔣御安點了點頭,看了看主治醫師的名字,暗忖著等一下去仔細問問情況。
徐尚菲原本在到達醫院之前都是緊張的,或許是那幾個月的婚姻生活帶給她的影響。但是在剛剛進房時,看見向蓮憔悴的坐在病床邊,她忽然一愣,然後緊張消失了大半。
原來……在她心中剽悍的婆婆,也只是個很普通的女人而已。
她同樣會為了自己的丈夫而軟弱,不是像自己所想像的,是個無堅不摧、強硬過人的鐵娘子。
一想到這,徐尚菲本來緊攢著袋子的手也放鬆不少。
不過她放鬆了,向蓮卻反而迅速武裝,激動的站起來,指著她的鼻頭質問兒子,「御安,為什麼這個女人也來了?」
蔣御安身體略微一側,稍微擋住母親那像要殺人的視線,才開口,「沒什麼,碰巧遇到才……」
「碰巧」向蓮譏誚的笑了,「那還真是有夠碰巧的,同住在一座城市裡,我兩年多都沒巧遇,就你回來出個門就能這麼『碰巧』的遇見了?」
蔣御安知道母親不喜歡徐尚菲,但是以往在他面前,她多少會收斂點,保持著不算太差的態度,他沒想到的是,原來她對她的態度真如吳媽向他說的一樣。
徐尚非推開眼前想替她遮擋的前夫,臉上雖然還是帶著一點不安,但卻已經不像之前那樣膽怯。
她抬頭挺胸的走到向蓮的面前,將手中剛剛買的水果往前遞,「伯母,好久不見了。」
向蓮有些訝異往常看到她連頭都不敢抬的人,竟敢直直的望著她,眼神一瞇,臉上更顯嚴肅。
「好?如果沒看見妳,我想自己會好得不得了。」
如果是兩年前的徐尚菲,那麼她現在一定會低下頭,乖乖聽婆婆的訓示。
但既然認定她這個「前婆婆」其實也不是打不倒的鐵娘子,而且她現在也不是她的媳婦,她實在不必要唯唯諾諾,畢竟就像兩年前導致她和御安離婚的那場衝突一樣,她並沒有做錯。
她點了點頭,臉上一派的真摯,「伯母說得好,在醫院裡重逢的確不是什麼好預兆。」
其實她只是想順著對方的話講,讓彼此有個台階下,但這若有所指的話卻讓心思敏感的向蓮忍不住猜想她這是在諷刺她。
「妳……妳給我滾!」
蔣御安眉頭皺得更緊,站出來維護前妻,「媽,尚菲也只是順便過來探望爸的……」
「你爸不需要她來探望!」向蓮狠狠的怒斥兒子,「兩年前離婚不是很爽快嗎?怎麼,贍養費花光了?又想找上門來?真夠貪心的!」
「媽……」蔣御安真的很想知道母親到底是在想些什麼。
徐尚菲沒有後退,臉上的表情顯得有些嚴肅,她努力保持著淡定的神情開口,「伯母,妳不必想太多,兩年前的離婚協議書怎麼寫就怎麼做,我不會多拿一分也不會少拿一角,還有,我自認兩年前沒做錯事,離婚我也是堂堂正正的,所以請不要再用言語污辱我。」
說完,她九十度的彎腰鞠了躬,又站了起來。
「我的話說完了,想必伯母也不想再多看我一眼,我這就告辭了。」
始終保持著淡定的語氣一口氣的說完,徐尚非突然覺得自己真是太了不起了,尤其是看到前婆婆一臉詫異的說不出話來,她的心情就像是快要飛起來一樣。
蔣御安的臉色有些陰沉,目光隨著她離去後又轉了回來,直直的對上母親的眼睛。
「媽,以前我不在的時候,妳就是這樣對她的嗎?」
向蓮被他的質問搞得惱火不已,「怎麼,她兩年前不就都跟你告過狀了嗎?現在還想再質問我一遍?我就知道那個女人不安好心,專門挑撥別人……」
他靜靜的望著,沉重而無奈的說著,「媽,夠了。」
她錯愕的抬頭,「你說什麼?」
「我說,夠了。」蔣御安只覺得無比的疲憊,還有深深的無奈,「不要在我面前再批評尚菲,她從來沒有說過一句妳的不是,從來都沒有。」
「怎麼可能?她要是沒抱怨,你會急急忙忙的過來幫她出頭」向蓮一點都不相信。
「那是漢文他媽看見,漢文又說給我聽的。」他嘆了口氣,「從頭到尾,尚菲都沒跟我說過,也沒有抱怨過,對她有敵意的,一直都是妳。」
向蓮錯愕的望著他久久說不出話來,畢竟腦子裡固有的印象突然被打破,還是讓她一時有點無法反應。
「我……」
蔣御安看向病床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醒來的父親,繼續說著他早就想說的話。
「她從來沒有要求什麼,離婚時,那間房子還有那些錢都是我強迫她收下的,不為什麼,就因為當初她為了嫁給我,跟家裡鬧得不愉快,我知道離婚後她不太可能會回娘家,我不能連這點打算都不為她做。」
「御安—」蔣華嚴開口想勸合這對母子。
蔣御安打斷了他的話,淡淡的搖頭,「爸,我之前說過了,有些事我不能退不能讓,尚菲這件事我當初就是讓了,所以後來我知道你們是怎麼對她時,我無比的後悔,身為你們的兒子,我不能說什麼,對尚菲,我只能盡力的去補償她。」
當年的事,他是後來才從吳媽的欲言又止中追問出來,繼而明白他想呵護的妻子在他不在的時候是多麼委屈。
只是她怕他為難從來不說,而他卻從來沒有多問她那麼疲累的原因。
一點忽略讓他們走向分離,他曾經想怨想怪,但是當那人是自己的父母時,除了無奈和心痛,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夠做什麼。
他閉上眼,靜默的轉頭離開。
看著兒子失望離去的背影,蔣華嚴忍不住嘆了口氣,然後眼神略帶譴責的望著妻子。
「我們就這麼一個兒子,我老了,妳也老了,何必那麼固執折騰得讓大家都不好過?向蓮,有時候該放手就放手吧!」
她緊緊的握著病床旁的欄杆,背挺得筆直,雙唇緊抿,眼眶卻泛紅,一看就是死不認錯的表情。
蔣華嚴見她這樣,搖搖頭,在心中嘆了口氣,苦口婆心的低喃,「我們都活到這把年紀了,還有什麼是看不開的?兒孫自有兒孫福,御安大了,有些事我們不該老是想抓在手中不讓他作主。
「我知道妳在氣什麼,但何必逼他在尚菲和我們之間做選擇?難道他就不能同時擁有兩者?阿蓮,退一步沒有妳想的那麼難,尚菲也不是一無可取,如果兒子就是認定她,以祝福的心情取代苛責的目光吧。」
向蓮依舊不發一語,蔣華嚴最後只能嘆氣閉眼重新休息。
唉,有些事她自己不想通,就是他說破嘴都沒用,只是希望她能夠趕緊想明白,要不然本來就不深厚的母子情分讓她這樣折騰下去,只怕最後兒子連固定的探望問候都視為畏途了。
第5章
徐尚菲步伐輕快的走出醫院大門,才後知後覺的想到自己是搭蔣御安的車子來的。
掏了掏身上的口袋,更悲慘的是,她竟然沒帶錢包和手機。
「這下好了,連計程車……不!連公車都坐不起。」她苦惱的自語。
果然!這就是所謂的樂極生悲吧?她默默的走向大門前專門給人休息和等車用的位置坐下。
看著醫院門口車來人往的,每個人都步履匆匆,沒有一個人停下來駐足,除了旁邊幾個抽煙的大叔,一邊抽,他們還不忘調整點滴瓶的角度,徐尚菲於是成為醫院大門口一道特別詭異的身影。
就在她開始認真考慮是不是動用自己的雙腳走路回去時,一道熟悉的嗓音從身後傳來。
「尚菲。」蔣御安語氣急促,看得出是急忙跑出來的。「幸好妳還沒走。」
徐尚菲尷尬的笑了笑,實在不想提自己是因為沒有交通工具又忘記帶錢包才會到現在還坐在這裡發呆。
雖然他對她的迷糊已經心知肚明,但還是不想讓他知道經過了兩年,她依然沒啥長進。
「走吧!我送妳回去。」蔣御安平復了下呼吸,臉上又回復成那種波瀾不興的表情。
別人她不知道,但是對她自己來說,她始終覺得這樣淡淡神情的蔣御安最具吸引力。
雖然之前依依曾批評她是有「面癱癖」,加上「情人眼底出西施」才會把一個臉上沒啥表情的男人當成寶一樣捧著。
但她還是始終堅持,不管是初次見到他時還是現在,蔣御安就是有種獨特氣質,讓她像向陽的植物追隨太陽的熱力一樣,不由自主的受到他的吸引。
「嗯。」她主動伸出手握住他的大掌,然後微微側頭看著他,果不其然,從他的臉上看到他微勾的嘴角。
唉,原來沒變的不只是她,他也一樣。
他的不主動一如往昔,都得等到她主動的伸出手握他,他才會高興的抓牢。
或許這樣的個性也是他們兩年前離婚異常快速的原因?她突然忍不住想。
因為習慣主動的她放手了,向來不主動的他也不會伸出手來將她抓緊……
 
蔣御安開車載著她往「流年」的方向而去,即使他們之間也有許多話想說,卻都不知道該如何打破這陣沉悶。
直到車子停在「流年」前,他停下車卻沒開車門鎖,徐尚菲也沒有主動下車,兩人就這樣靜靜的望著前方,似乎都在等對方先開口。
車裡悄然無聲,只剩下引擎聲低低作響。
最後還是徐尚菲先受不了這樣的氣氛,畢竟跟個能夠在手術台上一站好幾個小時不分心的外科醫生比耐力,實在是太為難她了。
「我們再開車去逛逛吧!」她主動提議。
蔣御安在心中暗暗鬆了口氣,馬上將車開離「流年」,徐尚菲沒有告訴他要去哪裡,現在去哪裡並不是重點。
他們只是想再多一點兩人相處的時間,能夠讓他們說說心裡的話。
他像是漫無目的的順著車潮而開,直到他將車停在他們第一次約會的遊樂園前時,兩人才神色複雜的下了車。
遊樂園裡人潮並不多,所以他們買票進場沒有花到很多的時間,買完票,她眼神有些懷念的看著那些記憶中的設施,回想著兩年多前,兩人第一次來這裡約會的情形。
那時候,他淡漠的表情配上她尷尬又害羞的表現,讓他們看起來不像情侶,反而像是相親對象的第一次交流。
兩人就這樣牽著手默默走著,繞過熱鬧的設施區,走在全是植物圍繞的步道。
「尚菲……」蔣御安突然停下腳步,轉頭看著她,眼神中帶著愧疚,「我真的很抱歉……」
他從小就知道母親是那種個性強硬,絕不容許別人違抗她命令的人,也知道自己堅決要和尚菲結婚這件事會讓母親生氣,甚至將氣出在尚菲身上。
但是即使他做得再多,不管是另外買一間房分開住,或者是親自去拜託母親不要刁難她,卻都只是招來反效果,讓母親對尚菲更不諒解。
「不用跟我說抱歉。」徐尚菲深吸了口氣,回望著他,「這都是我自己的選擇。」
一開始,她就知道會有個不喜歡她的婆婆,會有個只會冷眼旁觀的公公,但她還是不顧家人的反對嫁給他。
她既然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就不會後悔,即使最後兩人走向離婚,但是她不怪他。
要怪,只能怪當時的自己太年輕,在那些刁難下無力招架,甚至找不到一個聰明的辦法去應對,最後只能選擇逃離。
而且就算本來還有點怨,兩年過去,她也早就忘得差不多,更何況她剛剛離去時,還是多少有聽到他們從病房裡傳出的一些對話。
「那時候我應該直接擋在妳面前的。」他話裡有些苦澀,看著她臉上不帶任何怨懟的表情,心中的悔意更深。
徐尚菲默然,然後直直的望著他,「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說自己現在的心情,但是我只想說,問題不完全在你,如果我那時候像現在這樣,稍微堅強一點,或者稍微圓滑一點,或許那天我們不會鬧成那樣。」
「尚菲……」蔣御安更加愧疚的低喃。
「真的!」她認真的強調,像是怕他不相信一樣,還特別加重了語氣。
他緊緊的握著她的手,深邃的黑眸望著她,想從她的臉上找到一絲言不由衷,卻只看到滿滿的真摯。
徐尚菲有些彆扭的轉過頭,語氣故作輕快的說:「哎呀!難得出來,說這些話做什麼?不如好好的玩一下—」
她說話的瞬間,背對著他往前走,話還沒說完就被他給打斷。
「尚菲,我們……還可以重來嗎?」
他的聲音隨著秋風落葉的蕭颯落進她耳裡,她停下腳步卻未回頭,沉默著。
蔣御安卻是心急如焚,看她沉默還以為她不答應,畢竟他們那段婚姻裡,除了兩人相處時外,其他的實在算不上美好。
徐尚菲停下腳步,一開始是愣住了,接著而來的是遲疑。
他往前走了一步,幾乎整個人靠在她的背後,他身上的溫度甚至可以透過衣服隱隱約約的傳到她的身上。
「尚菲……」
他像是懇求又像是懷念的低喃響在她的耳際,讓她咬了咬唇,終於回過頭來看他。
「有句話,我兩年前一直想問你。」雙眼瞅著他,像是想看進他的靈魂深處。
「妳問。」
「你媽覺得我一個甜點師傅根本就配不上你,甚至這根本就不算是一個上得了檯面的工作,我想問你,你也這麼想嗎?」
蔣御安一愣,沒料到她會這麼問。
「我從來沒這麼想過,那是妳喜歡的工作,妳喜歡又能夠從中找到快樂,我沒有什麼意見。」
她抿了抿唇,繼續追問:「那你為什麼要讓我辭掉工作?」
這是她這兩年來最大的心結。
雖然當時他向她解釋過,這是基於她的健康考量,但聯想到那天他母親才說過的那些話,她就無法不在意。
他母親怎麼看她她不管,她只怕他跟他母親一樣,其實心底也看不起她的工作。
「那時候我剛知道妳幾乎每天都要早起到我爸媽那裡去做早餐,晚上又忙到那麼晚才回來,我怕妳太累才這麼說的。」他說完,突然一愣,「妳該不會以為我讓妳辭掉工作,是因為看不起妳的緣故吧?」
徐尚菲先是點了點頭,然後又搖了搖頭,害羞的說著,「那時候你媽常說我的工作怎麼樣又怎麼樣,然後你那天又說讓我辭掉工作的事,所以你雖然向我解釋過是不想我太累,但隔天又發生那樣的爭執,我就忍不住想,其實你也跟你媽一樣看不起我的工作。」甚至是她這個人。
最後的話她沒說出來,但是她知道以他的聰明,必然也可以自己想到。
他一臉嚴肅的說著,「我從來不曾看不起妳的工作,我們一開始認識時,妳就是個甜點師了,如果婚後才看不起,那不是太晚了嗎?而且,我是那種表裡不一的人嗎?」
徐尚菲扭著手指,垂下頭,「我那陣子被你媽打擊得都快沒信心了嘛……我先強調,我不是對你沒信心,我是對自己沒信心。」
他嘆了口氣,輕輕的將她抱進懷裡,「我媽她看誰都不滿意,妳真的不用太介意這個。」
她是個敏感又容易受傷的人,那時候幾乎天天聽他母親那樣嚴苛的批評,對她造成不小的傷害吧!
「我不介意。」只要你心裡不這麼想,我就不介意。忽然她推開他的懷抱,可愛的吐了吐舌,打趣說:「不過你媽真的很誇張,好像就她一個人是貴族,我們都是賤民一樣,我還記得她聽到我連大學都沒唸時,那張臉好像看到一隻蟑螂走在她前面一樣。」
其實有時候換個角度想,當初那種讓她想哭的鄙夷眼神,現在想來卻很有趣。
他母親大概覺得她是跟他們不同世界的低等人種吧?那種像踩到大便的臉色,應該是她難得擺脫高傲表情的時候吧!
一想到這,她就忍不住笑了起來。
她臉上綻放著燦爛的笑靨,微捲的髮隨著笑聲輕輕顫動,白皙的臉上眼睛幾乎瞇成一線,襯著背後的黃綠落葉,像是一幅秋天的詩畫。
蔣御安恍惚的看著這一幕,心中以為遺失的溫暖在這一刻又回來了。
看他定定的望著她的眼神,她尷尬害羞的收起笑容,「呃……」這樣當著人家兒子的面笑他母親好像不是很好。
「笑完了?」不過蔣御安不是會在意這種事的人,反倒因為看到她收起笑容而覺得有些可惜。
「笑完了。」她睜眼望著他,不明白他怎麼突然又認真嚴肅起來。
「那麼我剛剛問的問題呢?」他認真的望著她。
剛剛的問題……那句重來的話突然敲進她的腦子裡,頓時小臉上紅了幾分。
「我……」她吞吞吐吐的,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雖然心結已經解開,但直接回答願意,那好像太不矜持了?回答不要,那又太矯情了,那折衷的答案是—
「讓我想想?」
他點了點頭,「好,想多久?」
想多久?她微啟著唇瞪他。這算什麼?她都說要考慮了,他不是應該耐心的等她的答案嗎?怎麼搞得現在就要逼她說出回答?
「至少也要個一、兩天吧!」她斟酌著,說出一個自己覺得合適的時間。
以前依依就說她面對御安時總是太不矜持了,幾乎到了他連手指頭都不用勾,她就自動跑過去的那種悲慘狀態,所以在這兩年裡,依依除了一邊鼓吹她展開新戀情,還不忘提醒女人的必修課—矜持!
只不過,她根本沒來得及用在別的男人身上,繞來繞去,最後還是用在了他的身上。
「太長了。」蔣御安皺著眉說。
「太長了?」她瞪大眼睛,嘴角微抽,「那你說要多久比較好?」
他認真的抬起手,看著腕上的錶,一本正經的表示,「從現在開始計時,一分鐘後我就要聽到答案。」
「蛤?」一分鐘?她氣急敗壞的駁道:「一分鐘太短了,不夠我思考。」
「理論上來說,思考是種神經突觸的過程,而突觸一百公尺只需要一秒—」
「等等,那個我聽不懂啦!」被他突然冒出的理論課程給搞暈頭,徐尚菲連忙打斷他的話。
「妳現在還剩下二十秒可以思考,然後告訴我答案。」
二十秒?她忍不住驚呼,一邊苦惱著自己的矜持時間怎麼會這麼的短。
「等等!」徐尚菲慌了手腳,忍不住扯住他的衣袖,就像以前朝他撒嬌的動作一樣。
他自然注意到她下意識的動作,眼底帶著一點笑意,臉上的表情卻文風不動, 「最後十秒到了!現在就回答我,願不願意和我重來一次。」
她委屈的望著他,看著他眼底的炙熱,沒志氣的點點頭,「願意……」
唉,若是被依依知道她又這麼沒骨氣的和前夫重修舊好,不知道會不會又被她擰著耳朵,說她沒出息了!
只是看著他因為她的一句話而浮現的笑容,那些矜持還有依依告誡過她的話頓時全部煙消雲散,一逕的跟著他高興的笑。
或許她早已被他制約了吧!
只要看見他的笑容,所有的思緒便會全部放空,只想跟著他到天涯海角。
第6章
「要我猜這道甜點的名稱、材料和代表的意思?」
蔣御安看著透明杯裡盛著棕色米色層次相疊的甜點,眼中閃過一抹詫異。
然後他冷靜的問她,「怎麼會想到要這麼做?」
他可不會認為她會突然冒出這想法來,有因必有果,想必她剛剛做甜點前就已經有這個主意了。
只不過讓他不解的是,她這麼做的目的是?
難得看他露出這種表情來,徐尚菲有點得意了,「不知道為什麼我會這樣做對吧?」
「嗯。」蔣御安點了點頭,沒有半分猶豫。
他的個性本來就是會就是會,不會就是不會,沒有半分中間地帶,這種性格讓他永遠都不恥下問、瞭解新知,讓他永遠比同齡人走在更前面。這也是他年紀才三十多,卻已是有名外科醫生的原因。
另一部分原因,自然是他在戰場上受過那種與時間賽跑的搶命訓練。
徐尚菲孩子氣的嘟著嘴,「誰讓你那天竟只用一分鐘來讓我考慮,就算……就算我本來想答應,但你也不能那麼霸道吧?讓我連一點矜持都沒有了!」
有時候結果對女人來說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過程,而她羞怯曖昧的過程被他直接縮短成一分鐘,實在是讓神經遲鈍的她在想了好幾天後,確定自己真的是被拐了。
一分鐘,如果是在日韓影集裡,大概連一個長鏡頭都沒有,更不用談什麼曖昧羞怯的過程,如果是在電影裡,可能連配樂都播不完,就算是在最短的音樂MV裡,一分鐘連考慮的時間都不夠啊!
「矜持」聽完她的答案,蔣御安更迷糊了。
按照他的想法,兩人結婚前已經有幾個月的戀愛期,然後結婚又離婚了,現在重逢,只是要確定兩人的心意,答案只有要或不要而已,給一分鐘的時間還太短
難道這就是伊恩說過的,女人心永遠都難以捉摸?他忍不住想起一位傭兵朋友說過的話。
徐尚菲看他一臉懵懂的樣子,只覺得憋氣又好笑。
算了,早不指望他能夠忽然改變,從一塊木頭變成象牙了!
「好了,不說那個了。快點猜,猜不中,你要答應我一個條件。」回歸本題,這才是她的目的。
反正兩人的復合既然已經成了定局,那麼她只好從中多撈一點福利回來。
不過以她的腦子其實也想不了那麼多,這個還是那天兩人復合之後,她打電話給依依請教時, 「藍大師」親自指點的。
她依稀記得,依依以那種恨鐵不成鋼的語氣連珠炮般的數落著。
「妳這個傻丫頭,要我怎麼說妳才好!前夫隨便哄哄就忘記他們家的飯碗有多難捧?家人有多難相處?忘記當年是怎麼被罵哭的是吧!
「現在還被人隨便哄個幾句就復合,什麼條件都沒說!妳說我應該罵妳豬腦袋好?還是罵妳不知長進好?」
當天晚上她聽得頭昏腦脹,總歸一句,藍大師說了,復合可以,他家的人這回要讓他自己先搞定,另外就是多要些福利當作保障。
謹記著這些交代,雖然她還是不知道應該要什麼福利當作保障,但想辦法讓他答應她的要求,這點應該是沒錯的吧?
「條件?」蔣御安看著她小臉上的堅定,依舊不解。
基本上,她要求什麼,他好像都沒有拒絕過吧?除了在醫院裡牽手、在街上Kiss這兩點以外,她有必要跟他玩這種遊戲嗎?
「對!」她凌空揮舞著拳頭,佯裝出剽悍的模樣,「不准你不答應,這是強迫制的!」
他點了點頭,又看了她一眼,低下頭去琢磨那杯黑白相間的甜點,然後用小湯匙輕輕的挖了一口送入口中。
咖啡的苦,蛋糕的甜,還有起司的香味在味蕾中層次的出現,讓他頓時心中閃過一抹了然。
如果是其他的點心,他大概只能給出四種評價:太甜、不甜、好吃、不好吃,更別提知道材料和代表的意思。
但是獨獨她端出的這道來……唉,他想輸給她都找不到理由。
見他吃了之後停下來的反應,徐尚菲忍不住催促的望著他,雙眼不停的眨著,「怎樣,好吃嗎?知道了嗎?」
他頓了下,等到口中的味道全部消失才睜開眼,平靜的開口,「提拉米蘇,義大利文Tirami su, 意思是『帶我走』,材料有Espresso咖啡與白蘭地、馬斯卡彭起司,對嗎?」
見他流利的把大部分的答案正確的說了出來,徐尚菲一整個傻眼的望著他。
天啊!他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
不對!重點是,他明明之前吃過一堆她做的甜點,反應永遠都是那四個評價,怎麼今天像吃藥把這些東西倒背如流?
難道兩年的時間真的可以改變一個人那麼多?她無解了。
「至於裡面特別的味道……是白蘭地,好像有種水果的味道……」蔣御安終於有些不確定了。
因為他本來就不是專業的廚師嘴巴,能夠說出之前那些答案,不過是靠著「半作弊」的關係。
不過遭受到打擊的徐尚菲,可沒聽出他最後的回答帶有多大不確定的成分,只是小臉緊皺,一臉想不明白的樣子。
「怎麼可能?你以前都回答不出來的。」
蔣御安淡淡笑著,又挖了一口的提拉米蘇放進口中,感受那種甜與苦交錯的美味。
他會這麼清楚這道甜點,其實是因為這兩年遇到的一夥傭兵裡,有個義大利和南美混血的男人最愛就是提拉米蘇,不但老是把這道甜點掛在嘴裡說,甚至還會用不太齊全的材料做給他們吃,所以這兩年裡他最有印象的食物,大概就是提拉米蘇了。
不過,這些事他自然不會挑在這個時候說給她聽,畢竟被她知道他靠半作弊的方式唬弄她,他也是會尷尬的。
「那是以前,妳自己都說了。」蔣御安難得的幽默了下。
如果是在平常,徐尚菲可能為了他這難得的幽默,而驚呼一下,但是才剛被打擊過的她,卻一臉垂頭喪氣的沒注意到這點。
她嘟著紅唇的孩子氣模樣,襯著窗外灑落進來的金黃色斜陽,讓蔣御安有些悸動。
她的頭髮比兩年前長了,而且還在髮尾燙了個大捲,不過看起來不顯老氣,反而多了一種甜美的嫵媚感,白皙的臉蛋沒有什麼改變,孩子氣的表情讓人幾乎感覺不到時間在她身上的變化。
「尚菲。」他聲音略微瘖 的喚著她。
「嗯?」她直覺的抬起頭,卻沒想到迎來他俯下身而靠近的唇。
在錯愕中,她的紅唇被輕輕啣著,像是試探又像是懷念的輕碰,那瞬間太短,讓她在還沒反應之前,他就已經退開。
蔣御安望著她,直到她後知後覺的紅了臉,小手捂著自己的唇,訥訥的說不出話來。
見到她羞澀的反應樣子,他的悸動更甚,大掌輕碰著她的肩膀,略一使力,就讓她側身倒向他的懷中。
在兩人靠近的瞬間,他聞到她身上獨特的甜香,一手緊緊摟著她,一手輕抬起她的下巴,讓她帶著滿眼的羞澀望他。
「尚菲……」他輕喃又像是嘆息的喚著她。
下一秒,他的唇再次貼上她的,這回他更加深入的撬開她的貝齒,溫柔而纏綿的與她交纏。
提拉米蘇中可可粉和Espresso咖啡的微苦,白蘭地的水果香和酒香, 馬斯卡彭起司的濃醇,在兩人的口中成了化不開的情意。
徐尚菲雙頰酡紅,眼神帶著迷離水光,雙臂輕勾住他的頸項,輕喘著氣,在他的唇略微分離時,甜蜜的低語,「Tirami su……」
帶我走,這是她無心之舉的甜點,卻也是她心中一直想說的話。
一個吻、相交的視線,就足以在戀人之間燃起一場燎原大火。
兩人的唇似有若無的輕碰著,像是在醞釀著彼此的熱情,然後他一把將她抱起,她下意識的上半身緊貼著他,雙腳環著他的腰,隨著他的腳步往客廳而去。
房裡只有一張單人床,而且是以她的Size買的,對他來說顯得太小,而客廳讓她鋪滿木質地板不說,沙發前還鋪了一張淡紫色的圓形毛地毯。
客廳和他們剛剛在的小吧台其實並不遠,不過是幾步路的距離,但是他們卻不約而同的覺得遠。
兩人才剛在毛地毯上躺下,原本只是試探性輕碰的唇馬上熱烈的吻起來,溫熱的鼻息在兩人貼近的臉龐中縈繞。
在剛剛的動作裡,她身上那件洋裝裙襬已經被撩到大腿,他順勢一推一拉,就將那件寬鬆洋裝給扯下。
夕陽下,她穿著可愛的粉色內衣褲,羞澀的躺在他眼前,紅唇微微發腫,看得出剛受過憐愛。
「別、別這樣看!」雖說兩人有過婚姻關係,但她還是很害羞。
蔣御安的視線直接並帶著某種深沉的暗示在,陽光照射下,像是在黑眸裡燃起一片橘紅色大火。
他俯下身,虔誠的大掌撫過那如凝脂般的雙峰又蜿蜒而下,惹來她的一陣輕顫和細碎的抗議聲。
這樣美麗和柔軟的身體,終於,他又能夠親近。
「尚菲……是我……是我,所以不用怕……」他低喃著,在她的身上落下一個又一個輕吻。
他壓抑著身下的躁動,一點一點的挑逗她,直到她雙眼迷離,全身泛著嫣紅,他才半坐起身,有些急促的解開自己上衣的釦子,然後拉開牛仔褲的拉鍊。
徐尚菲害羞的不敢看他,長長的睫毛眨呀眨的,最後還是不敵心中的好奇,睜眼看了下。
然而這一看,卻令她突然坐了起來,小手輕碰著他腰側還有肩上兩處看起來就是癒合不久的傷口。
「這個是怎麼弄的?還痛不痛?」
蔣御安愣了下,見她碰的地方,正是這次被流彈波及的傷口,肩膀那處還好,只是略微擦過的燒燙傷,腰上那一處卻是直接貫穿,幸好沒有傷及內臟,否則也撐不到救援來的時候。
那時候受了傷,他只有一個想法,死了就再也見不到她一面,所以硬撐著在滿片黃沙中替自己止血。
痛,被子彈貫穿的當下,他強烈的感覺到,但是現在被她這樣緊張的關懷著,卻又覺得那傷口其實也不算什麼。
他輕擁著她,在她額上落下輕吻,「沒事的,傷都結疤了,早就不痛了。」
徐尚菲雖然不在現場,但這兩年來,她一直關注著無國界人道組織的報導,自然清楚他們這樣的戰地醫生是背負著多大的危險在異地奔走,聽他說得輕描淡寫,她知道他只是不想要她擔心。
面對她一臉難受的看著他的傷口,他忍不住輕嘆了聲,再次落下無數個吻,就落在她最敏感的脖子上,試圖轉移她的注意力。
「尚菲……我們不應該把時間浪費在這個上……」
「啊?」就在她被吻得不知道東南西北時,她已經又躺回地毯上。
他輕輕地擠進她的雙腿間,在她還想說些什麼時,將自己早已火熱發燙的慾望埋進她的柔軟裡。
她原本的話都說不出來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聲聲嬌吟,還有偶爾的細碎抱怨。
「啊……你……就不能慢一點嗎?人家還在關心你……」
他笑了笑,輕咬她的下唇,「別分心。」
他知道她的個性,如果再讓她胡思亂想下去,她肯定會開始自責,把他離婚後跑到戰地當醫生,面臨到這種危險全部怪到自己的身上,那對他來說才是真正的煎熬。
「我……」他的猛然一撞,讓她的聲音直接中斷,只能輕瞇雙眼,隨著他的動作而搖擺。
現在他們最不需要的就是言語了。
客廳的窗簾遮擋了逐漸轉弱的陽光,卻遮擋不住屋裡男女沉浸情慾時發出的曖昧聲響,透著未關緊的窗戶悄悄的傳了出去。
直到夕陽完全落下,月光灑落地表,屋裡的曖昧聲響仍是斷斷續續的傳出,讓月亮都忍不住掩在烏雲後,不敢多看。
 
如果說最近這些日子以來,徐尚菲是活在春天的氣息當中,那麼向蓮可以說像是活在怒火當中。
丈夫生病,然後開始對她的想法不滿,兒子又一心向著前妻。
總而言之,向來自認為家庭和工作可以兼顧的她,開始覺得有些事情開始已經不受她的控制了。
尤其是當她知道兒子根本就沒回自己住的地方,而是跟徐尚菲窩在當初離婚時他過戶給徐尚菲的房子,那間「流年」的甜點屋的樓上時,更是壓抑不了心中的怒火。
蔣御安和徐尚菲自然是不知道這情形,所以當兩人正悠閒的窩在家裡享受假日時光,卻聽到電鈴聲時,誰都沒想到來的人竟是向蓮。
「媽?」來開門的蔣御安不免詫異,但卻沒有太過意外。
他最近幾乎是在這裡住下了,而且因為父親前陣子才住院,最近他都有在跟父親通話詢問狀況,當然也隱瞞父親他和尚菲現在住在一起的事實,他想,就算不能得到母親的認同,至少由父親去勸她,比自己去說的好,所以想必母親是從父親那裡知道他住在這的。
向蓮嘲諷的笑了笑,看著這個曾經讓她引以為傲的兒子,「你還知道有我這個媽?我還以為你已經被她給勾引得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呢!」那個她沒有明說,但是兩人都明白她是在說誰。
蔣御安臉色微沉,「我們本來是夫妻,沒有勾不勾引這件事。」
她不介意提醒他,「已經離婚的夫妻。」
他還想說些什麼,卻想到這兩天天氣已經變冷了,也就乾脆讓開身體,請她進屋,「先進來吧!有話進來再說。」
向蓮看了看他,沒有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走了進去。
屋裡或許是因為開著暖氣的緣故,所以顯得溫暖許多,她也順勢脫下身上的黑色大衣,卻在看了半天找不到衣架後,忍不住皺眉。
徐尚菲站在廚房裡,身上穿著一件維尼熊的長版衣,腳上踩著毛茸茸的拖鞋,手上還拿著鍋鏟,有些尷尬的看著前婆婆站在客廳裡和她相望。
其實剛剛御安開門時,她就有稍微瞄了下來訪者到底是誰,只是一看到是前婆婆,雖然不怕了卻還是立刻躲進廚房裡。
唉,人總是趨吉避凶的,更何況自己還受過她的威嚇好幾個月,自然是能不正面對上就不對上。
只是看到人家拿著大衣,擺明就是要找東西吊起來,她這個主人也不好一直躲在廚房裡不露面。
「那個……我把衣服拿去裡面放吧?」她帶著僵硬的微笑開口,「我外面沒有放衣架,裡面有。」
向蓮也沒有說什麼,直接就把衣服遞給她,連聲謝謝都不說。
蔣御安不發一語,就在後面靜靜看著,還不忘快速的看了一眼徐尚菲的表情,確定她臉上只有無奈,並沒有任何受傷或是悲傷的表情,才跟著母親一起到客廳坐下。
「你們現在同居?」向蓮不是個喜歡拐彎抹角的人,直接就切進主題。
「是。」
她眼睛微瞇,「不要告訴我,你是想跟她重修舊好?」
「是。」
他坐得筆挺,都只用簡單的一個字回答,但卻都鏗鏘有力,無比的堅定。
「蔣御安,你把婚姻當作什麼?一種兒戲?」
「我沒有,我沒有把婚姻當作兒戲。」他直直的面對著母親,「兩年前我做錯了,現在我想彌補,也想重來,尚菲也是同樣的,所以重修舊好沒什麼不對。」
「沒什麼不對?」向蓮冷笑,「那就是我不對了?」
「媽……」蔣御安無奈的看著她,不明白為什麼母子倆每次見面總是像敵人一樣針鋒相對。
「別叫我媽,如果真的把我放在眼裡,就把東西收一收跟我走了,而不是跟她窩在這個幼稚的地方。」
突然,客廳裡陷入沉默,就連原本在房裡要走出來的徐尚菲也屏息著。
她提著心,不知道他會怎麼回答。
她不擔心他會離開她,就如同她明白自己也離不開他一樣。
只是他會怎麼說呢?
見識過幾次他們母子的衝突後,她真的很怕他們兩個又在這裡發生無法收拾的衝突。
她一邊想著,蔣御安也打破沉默,開口回答,「媽,我做不到。」
向蓮冷著臉看他,卻只看見一張堅持卻沒有半分愧疚的臉孔。
「這是你的選擇?在父母和老婆裡選擇了老婆?」
徐尚菲本來已經要踏出房間,卻在看到蔣御安突然站了起來又毫不遲疑的跪在地上時,把腳又縮了回去。
她隱約覺得現在不是自己出現的好時機。
「媽,從小到大,妳一直要我聽妳的,讀書也是,生活也是。」蔣御安慢慢說著,然後望向母親的臉,「很多事我可以妥協,所以為了不讓妳和爸煩惱,我願意退一步,但為什麼妳一定要逼我在尚菲和你們之間做選擇?我為什麼不能既孝順你們,也跟尚菲在一起?
「或許妳忘記了,有一次我國中的時候,那天司機沒辦法來接我,妳讓我拿錢自己搭計程車回家,結果我和同學搭公車回來,妳卻狠狠打了我一頓,那天之後,我真的很想要請妳別那樣,只堅持妳認為對的,卻不管我怎麼想。」
向蓮失望的臉上閃過一絲的波動,「所以呢?你是怪我管太多嗎?」
「不是。」蔣御安搖搖頭後回答,「我只是希望妳偶爾能夠聽聽我的希望、我的需求,而不是只以妳的標準來替我做決定。」
他依舊跪著,向蓮坐在沙發上不發一語,然後她猛地站起身,走到房門前,冷冷開口,「還要聽到什麼時候,把我的衣服拿來。」
被戳穿自己偷聽的真相,徐尚菲有些尷尬的打開房門,然後將手上的黑色大衣遞給她。
「伯母……」
向蓮穿上大衣,頭也不回的走到門口,穿好鞋子後,她頓了下才開口,「以後你們的事我也不想管了,要結婚也好、要同居也罷,都不必再跟我們兩個老的說,以後沒事我也不會找你們,你就看在你爸身體不好的份上,多過來看看就好。」
蔣御安看著母親刻意挺直的背影,心中也有掙扎。
直到她打開大門,冷風灌進屋裡,她冰冷的聲音才又傳來。
「蔣御安,我對你也許過分嚴厲,但我沒有想到,你會完全不懂我們做父母的苦心,你跪下來說的那些話,讓我很失望。」
 
屋外,冷風依舊呼呼的吹著,本來充滿著笑聲與溫暖的屋裡,突然陷入一片的沉默。
「御安……要不然你還是回家吧!」徐尚菲有些忐忑不安的說著。
她想要擁有愛情,卻不想害他失去親情。
她很清楚那種像是被家人遺棄的感覺,所以當初結婚又離婚時,她甚至不敢回娘家,只能在這間他給的屋子裡偷哭。
蔣御安眼神放柔,緊握住她的手,搖了搖頭,「不了,這跟我回不回去沒有關係。」
他媽受傷的不是因為他的否定,而是他質疑了她一直以來的信念。
她始終認為自己做的那些是對的、是好的,而頑固的不肯接受別人的意見。
「不說我了,我有件事想要跟妳說。」
「嗯?」她想不到目前有什麼事會比他媽還重要。
「我……」他難得猶豫了下,看著她疑惑的眼神,最後還是一口氣說了出來,「我們要不要重新結一次婚?」
結婚?徐尚菲被這個要求給嚇傻了。
「為什麼突然想到這個?」
他反而不解的看著她,「為什麼不會想到這個?我們之前離婚了,手續也都辦好了,現在我們兩個在一起,頂多只能算是同居,難道妳沒想過如果我們結婚了,住在一起會更好嗎?」
他有這個想法已經好幾天了,因為兩人住的地方畢竟是住宅區,孤男寡女同住在一起,自然就會有些流言傳出來。
他是個大男人,都感覺得到那些目光,她一個女人,又要在這裡做生意,怎麼可能會沒感覺?
他想了想,當年結婚時其實該辦的都辦了,現在如果要再來一次,要補辦的只有手續而已,只是這件事只有他同意也不行,所以趁這個機會問她。
只不過沒想到,她沒有一口答應就算了,竟然還問他為什麼
徐尚菲其實也在思考這問題。
兩人再次結婚,如果問她最怕什麼,第一個就是婆婆,第二個大概也是,第三個……恐怕還是。
除了這點,其實他們之前的婚姻生活還算融洽,畢竟御安還滿好養的,生活習慣兩人也差不多,就算作息有時候會不太一樣,但是那一點都不妨礙他們的婚姻生活。
只是經歷了一次離婚,心裡始終有點障礙,想要答應,卻又覺得自己應該多想想。
「怎麼了?在想些什麼?」看出她的猶豫,他輕聲問著。
「我在想……我們又結婚這樣好嗎?」她老實說出自己的苦惱。
如果兩人重新結婚,第一個氣爆的應該是他媽,雖然今天她說以後再也不管他們了,但是這句話裡恐怕賭氣的成分居高。
第二個會氣爆的,應該是她媽。
當初她要結婚時,雙方家長見過面,母親就直接說這樣的人家他們高攀不起,婚後她可能會受很多委屈,那時候她什麼也不管就堅持要嫁給他,後來母親氣得不跟她說話,讓她連離婚也不敢回娘家。
因為要母親來說,她這就是「自作自受」。
她說出自己的疑慮,原本只是想讓他再想想,別這麼快提結婚這件事,但卻沒想到反而讓蔣御安腦中敲起警鐘。
雙方家長對他們都不看好,如果連她都沒信心,那以後的路想必更加困難。
一想到這,他更加認為兩人要趕緊結婚,其他儀式有或沒有都沒有關係,重要的是結婚登記一定要先辦好。
「尚菲,兩年過去了,我也快三十五了,難道妳真的不想嫁給我?」他柔聲問著。
「我不是不想—」
她話還沒說完,馬上就被截斷。
「妳想就好,其實我爸媽還有妳父母,當初對我們結婚雖然生氣,不過後來不是也妥協?我們只要過得幸福,他們總會慢慢消氣的。」
「真的?」她這幾年不敢回娘家就是怕爸媽氣沒消,現在聽他這樣一說,覺得好像有幾分道理。
「當然是真的,像我最近常跟我爸通電話,他甚至主動表示會勸勸我媽,接受我們兩個的事。」蔣御安拿出手術前說服病人的口才來,「所以我們先結婚,也只是把手續重新辦好,起碼以後出門時,不會被社區裡的那些婆婆媽媽用奇怪的眼光看,難道不好嗎?」
徐尚菲一想到最近社區裡那些居民曖昧又帶著懷疑的眼神,眉頭也忍不住一皺。
唉,住在這種住宅單純的社區裡只有這個麻煩,因為大家都認識,所以只要一點風吹草動就特別的敏感。
更不用說本來她一個獨居女人,身邊突然多了個男人跟前跟後了。
「那讓我考慮考慮……」徐尚菲臉上露出猶豫的神色。
「考慮的時間……」
見他又要故技重施,她立刻板著小臉喊停,「等等,這次不准用這招了。結婚是大事!我真的要好好想一想。」
「好吧!」他重新將視線從腕錶轉到她臉上,「那要多久?」
「不用很久。」幾天就夠了。徐尚菲想著。
蔣御安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卻在暗地立下決心,一定要讓這個不久趕緊到來。
 
站在麥當勞外,看著封漢文和藍偉山兩人要笑不笑的看著她,徐尚菲只覺得很想挖個地洞鑽下去。
她萬萬沒有想到,這個不久真的沒有很久,因為就在隔天早上,剛睡醒的她就昏昏沉沉的被拉來麥當勞,然後出乎意料的看到封漢文兩人坐在另外兩張椅子上,又被哄騙著簽了名,等她終於吃完早餐清醒一點時,才發現自己已經重新變成「已婚婦女」……
瞪著身邊一臉雲淡風輕、若無其事的男人,她就巴不得用指甲刮花他的臉。
難怪昨晚他硬要拖著她熬夜,熬完夜又到床上去做那些耗費體力的「運動」,今早又早早的把她挖起來,趁她迷迷糊糊時,讓她在結婚證書上簽下名字,因為來了兩個他找來的公證人,所以雖然整個過程簡陋到爆,但是除了登記這件事還沒做以外,她真的在這人來人往的速食店裡重新成為有夫之婦了。
封漢文本來就屬於夜貓族,而且昨晚他值大夜班,到現在都還沒睡呢,一張嘴就打了個呵欠,「好了,結婚了就好,剩下的登記就不用我們陪了吧?」
說起來,他也算講義氣了,昨晚御安一通電話打來,自己今天累得要死還是乖乖的來當他的證人,而且他做這事可算是把他媽給得罪了。
站在另一邊的藍偉山也是要笑不笑的, 「徐小菲,從今天開始,妳也正式和我老姊一樣成為拖家帶口一族啦,記得如果還有這種好康定要介紹給我啊!」他摸了摸口袋裡某人的特大紅包,就忍不住竊笑。
紅包是一個原因,今早看到某個傻妹被騙簽了結婚證書,然後又被一個漢堡、一杯奶茶給哄得服服貼貼的,那個好笑的畫面,他一定要回去和老姊好好分享。
兩人先後告辭了這對看起來氣氛不對的新婚夫妻。
待他們一離開,徐尚菲馬上扭頭就走,完全不管身邊的男人。
蔣御安知道她在氣什麼,所以也就靜靜的跟在她身後走著,直到兩人走到一座小公園裡,見沒有什麼人,她才轉頭低吼。
「你怎麼可以用這種方式騙我結婚」
她氣的已經不是結婚這件事了,而是他竟然用這種手段騙她
有時候她真的很受不了他,因為他總會在一些她認為的大事上,出乎意料的霸道。
知道自己真的惹惱了她,蔣御安毫不猶豫的開口,「對不起。」
他的道歉沒有讓她的怒火止息,反而燒得更旺,她拿著自己的小兔子背包,就往他身上打去。
「你是不是吃定我了?是不是覺得不管你做什麼,我都會原諒你?」
「不是。」他不退不閃的任由那個布兔子打在身上,不痛,可是看到她眼眶裡的眼淚,心底卻會痛。
「那為什麼……」她愣愣的抬頭問著。
「因為我害怕。」蔣御安伸手將她摟進懷裡,「我怕這次不能順利的將妳娶回來。」
「什麼你有什麼好害怕的?」徐尚菲忍不住又捶了捶他的胸膛,小嘴賭氣的嘟起。
她都還沒說自己還怕惡婆婆呢,他有什麼好怕的?
蔣御安摟著她,淡淡的說著, 「之前和妳結婚時,其實妳媽有找過我,說是因為妳堅持要結婚,所以他們才答應,以後如果我不能好好珍惜妳,那麼……」
她頓時語噎,明白他沒說完的話是什麼,她的母親,其實她自己最瞭解。
母親個性剛強,向來說到做到,她當初執意要嫁御安時,差點鬧到母女關係決裂,她知道母親有多氣她的任性。
所以當年離婚後,她才不敢回娘家去,因為母親也說了,好或壞都是她自己選的,好不用回來說,壞也不準回來哭。
她可以想像母親想必也對御安說了類似的話。
「而且,之前我有打電話給妳父母……那態度不能算好……」他委婉的說著,「我知道妳想要雙方家人都祝福我們,但是現在真的很難……」
昨天兩人討論時,其實他聽得出來,這次的婚姻,其實她是很想要得到雙方家人祝福的,所以才會那樣勸他。
如果兩人沒有發生關係,或許他還不會這麼急切,但是上個月她的生理期好像就沒來了,這個月雖然時間還沒到,但他總有種感覺,在不久的未來有個新成員要加入他們。
這讓他不由得急切焦躁起來。
如果可以,他也希望滿足她所有的願望,但就眼前的狀況要做到讓雙方家長認同,談何容易?
他也只能採取今天這種做法,為達目的先斬後奏。
看她低頭不語,他連忙保證,「我只是先讓妳簽了這份結婚證書而已,如果妳不高興,我們就不要拿去登記,好不好?」
「真的?」她抬起臉,雙眼還帶著淚。
「真的。」他用手擦掉她臉上的淚痕,「妳沒點頭之前,我們就不要去登記,只要妳知道其實我們是結過婚的就好,好嗎?」
「嗯。」她點了點頭,然後一臉期待的望著他,「那我們可以回家嗎?」
他知道她這時候說的不是兩人愛的小窩,而是那個有著他岳父岳母的家。
即使明白這次去,他可能討不了好,但他還是點了點頭。
「當然,今天去,我們現在馬上回去開車。」
她馬上破涕為笑,臉上綻放出一朵最甜美的笑靨。
「快點,那我們趕快準備回家。」天啊!她已經快三年沒回家了呢!
徐尚菲一想到自己能夠回到那個有著她所有童年回憶的屋子,感覺就連身體都輕快起來。
蔣御安笑著將她攬近,嘴角的笑溫柔得幾乎要將人融化。
他並不後悔,即使這個決定顯得霸道又有些不擇手段,他只求能夠讓他繼續擁有她現在這樣的笑容。
不管前面的路還有多少荊棘,他都能夠抱著她,為他們開出能夠通行的路來。
第7章
蔣御安和徐尚菲想得很美好,但現實總是殘酷的。
因為他們是突然來訪,事先並沒有打電話,所以等他們帶著一堆東西上門時,才聽說兩個長輩出國去玩了,而且要玩個十天半個月的,可能不會那麼快回來。
徐尚菲臉上透著濃濃的失望,蔣御安則是在一旁安慰著,最後還是在鄰居的勸說下,先回「流年」去。
回家的路上,蔣御安的手機突然響了,他皺眉看了眼,卻沒有接,反而轉頭看著副駕駛座上,疲累而有些昏昏欲睡的徐尚菲。
他心底閃過一抹歉意,車子也跟著減速,怕驚擾了正在打盹的她。
好不容易車子抵達「流年」前,他抱起早已熟睡的人兒下車,然後將她放在二樓的房間床上休息,才又轉身出去。
剛剛打電話給他的是無國界人道組織亞洲區的一個召集人。
雖然他已說過自己不會再赴戰地,但是丹尼爾在這個時候找來,讓他直覺應該有什麼緊急的事。
畢竟丹尼爾可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的大忙人一個。
帶著滿肚子的疑惑還有一點不安,蔣御安輕聲關門後開車離去,而不知道丈夫正準備去和什麼人會面的徐尚菲,則臉上帶著幸福的笑容沉沉睡著。
在夢裡,他和她的家人沒有爭吵,兩人幸福的生活著……
 
剛發動引擎,蔣御安就戴上耳機,回撥電話,沒多久,就聽到對方那帶著美式腔調的英語在耳邊響起。
「麥斯威爾,好久不見了,現在有空嗎?出來聊聊。」
「是好久不見了。」他淡淡的打著招呼,「地點呢?」
「龍祥飯店,8052套房,我在房裡等你。」丹尼爾和善的淺笑,毫不囉唆的報出飯店名字還有房號。
「嗯。」蔣御安記下後,馬上打開GPS,加快車速往飯店而去。
來到飯店停好車,等櫃台通報一聲,到丹尼爾說的房間,剛敲門,門馬上從裡面打開,門口站著一個淺棕色頭髮的中年男子,臉上帶著笑,卻無法掩飾他眼中的疲累。
「進來吧!陪我喝一杯也好。」
蔣御安跟著他走進房間,在沙發坐下,卻沒有接過他遞來的酒杯,「有什麼事直說吧!」
「麥斯威爾,我知道你這次回來就不打算再接受委派擔任戰地醫生了,但是這次真的必須要拜託你。」
蔣御安皺眉,不理解的望著他,「丹尼爾,組織醫生有很多,我不是唯一的一個—」
「可你卻是對中東戰區瞭解最多的一個。」丹尼爾苦笑著,打斷他的話。「我知道你還想說,組織裡還有其他人也在那個戰區裡待了很多年,跟你一樣熟稔,但那不一樣,你也清楚,大部分的戰地醫生會在組織安排好的地方行醫,較不容易受到戰事波及,只有少數的人會隨著戰事移動,拯救當地的平民,這回如果不是事出突然,我也不會來打擾你。」
從他的話裡聽出一抹沉重,蔣御安忍不住追問: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輕啜了口酒,才慢慢說道:「上個月,組織裡一批醫生被派去中東戰區,這次主要是帶新人,所以大多數都是沒去過這些地方的醫生,結果就在他們準備移動到下一座城市時,卻被戰火波及,車隊裡死傷大半外,連載醫生們的那輛車也失去聯絡,現在那邊還是一級戰區,我們只能夠打探到大概消息,但卻不知道那些醫生的生死……」
蔣御安擰著眉頭,「所以呢?丹尼爾,我畢竟也只是一個醫生,不可能拿著一把沙漠之鷹就這樣衝進戰區裡去當救世主。」
他笑了笑,「麥斯威爾,幾個月不見,你的幽默感倒是增加了。」他頓了頓,「其實負責去尋找的人我們找齊了,有當地的地陪還有一些軍方人士,只是目前卻欠缺隨行的醫生,我們找到的那些人裡沒有半個能夠馬上做出一些急救措失,他們提醒我們,那些待救援的人不太可能全體平安,希望我們能夠派出一個有經驗的醫生隨行。」
「丹尼爾,讓我想想。」
蔣御安很猶疑。這次要深入的是一級戰區,危險性自然很高,如果是往常,或許他考慮的時間不會這麼久,但是現在……
父親的身體大不如前,而且妻子的肚子裡說不定已經有了孩子,這些牽掛讓他無法馬上答應。
看出他的猶豫,丹尼爾明白這是人之常情。
畢竟誰都無法那麼大公無私,為了拯救幾個陌生人便冒著生命危險進入戰區。
他將自己這幾天的聯絡方式寫在紙條上遞給他,「我會在台灣停留三天,這期間給我答案,這幾個聯絡方式一定能夠聯絡到我。」
蔣御安接過那張紙條,點了點頭,然後起身告辭。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丹尼爾語重心長的又道:「我明白你的立場,但我還是希望你能夠好好考慮……因為艾伯特也在那些失蹤的人之中。」後面的聲音幾乎小得聽不見,但是蔣御安頓下的腳步卻說明了他聽得一清二楚。
他沒有回頭,只在沉默了下後表示,「我知道了,我會認真考慮的。」
這次,他沒有停頓,飛快的離開。
他怕,繼續聽下去,會讓他的心動搖到直接答應丹尼爾的要求。
因為看在曾經救他一命的艾伯特份上,於情於理,他似乎都該答應這個請託。
 
當他回到家時,徐尚菲已經醒來,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DVD打發時間。
電視裡,正播放著著名的戰爭片「搶救雷恩大兵」,蔣御安眼角微抽,不知道這該算不算是巧合,沒有說什麼,他坐到沙發,安靜的陪著她一起看DVD。
心不在焉的他,幾乎沒有注意看電影的內容,除了片尾最後那段似曾相識的台詞。
 
And I've tried to live my life the best that I could.(而我也盡力好好過著我的人生)
I hope that was enough.(我希望這已足夠)
I hope that, at least in your eyes.(我希望,至少你也覺得。)
I've earned what all of you have done for me.(我沒有辜負你們為我做的一切)
 
蔣御安想到在那片戰火連天的土地,第一次受傷以為自己差點死去的時候,艾伯特就對他說過這段台詞。
艾伯特,一個四十多歲的美裔男子,他沒有老婆沒有孩子,幾乎在戰場上度過他的大半生命,然後在那次他受到流彈波及時,這位亦師亦友的男人推開他,結果自己卻受了重傷。
這段話,是在兩人養傷時,艾伯特打趣的說給他聽的,他說,希望以後能夠聽到自己對他說那樣的話,或者是他在戰場上救過的人能夠有一個人對他這樣說。那麼他會覺得自己帥氣的人生已經完整了。
那時候只覺得好笑,覺得這個長輩居然就因為這種荒謬的理由,險些把命給搭進去。
不過最後他還是沒有笑,因為很快就陷入昏迷的他被送上專機回到台灣,而艾伯特則是繼續在組織安排的地方養傷,然後繼續回到戰地當他的醫生。
當電影開始播放片尾曲時,他還在出神,眼神無焦距的盯著螢幕,直到徐尚菲疑惑的臉擋在他的前面。
「怎麼了?怎麼出去一趟後,回來就怪怪的?」
蔣御安不知道該怎麼說,只能靜靜握著她的手,最後她大概是見問不出什麼,決定先去準備兩人的午餐再說。
她起身的瞬間,他從背後輕輕的抱著她問:「如果……我現在要去一個很危險的地方救一個人的話,妳覺得怎麼樣?」
「很危險?」她轉過身,臉上帶著憂慮。「有多危險?而且為什麼要去?」
「我有個老師在戰區失蹤了……現在其他救援的人手都找齊了,只缺一個醫生……」他深吸了口氣,最後還是決定不隱瞞她老實說出。
「戰區……」她重複了幾次,卻只覺得腦子像是一團漿糊。
她是活在和平年代、和平世界的人,她知道的戰爭都是從漫畫、從電影上看來的,直到上次看到他身上的彈痕,才深刻體會到戰爭的血腥,上次他是好運大難不死,但幸運之神會永遠的眷顧他嗎?她連想都不敢想,萬一他出事了,該怎麼辦?
她眼眶發紅的看著他,「只有你能去嗎?沒有其他人嗎?沒有嗎?」
蔣御安憐愛的摸著她的髮,擦去她的淚,「沒有……如果有的話,召集人也不會特地找上我,我也不會這麼為難……」
她握住他的手淚眼婆娑,「不要去,總會有其他人去的……」
她不要他去當那個捨己為人的英雄,英雄讓別人去當,她只要他平平安安的陪在她的身邊就好。
「尚菲,」他直直的凝望著她的眼,一字一句的說:「失蹤和受傷的人不只一個,其中一個還是我的老師,他甚至救過我,上次我被流彈波及時,是他推開我幫我擋下最致命的一擊,他是救命恩人……」
他說得緩慢,但徐尚菲卻覺得自己的心涼得飛快。
心一點一點陷入冰窖之中,她甚至覺得連自己的血液都開始凍結成冰。
她難受萬分的看著他,「你早就決定要去了……對不對?」
蔣御安沒有點頭沒有搖頭,但他眼中的那一抹猶豫卻出賣了他。
徐尚菲深吸了口氣,閉上眼後,又睜開。如果可以,她多希望現在自己還在作夢。
希望現在只是一場惡夢,眼睛一睜開,夢就醒了。
但是沒有。
她睜開眼,他還是在,並用著那種帶著愧疚又堅定的神情看她。
她緩緩的坐下來,低低問著,「真的要去?」
她在心中大喊,希望他給出否定的答案,只是可惜最後還是失望了。
「尚菲,這是最後一次了,只有這次我不能拒絕。」看著她突然蒼白的臉色,蔣御安心中一痛。
但丹尼爾最後的那句話打中他的軟肋,艾伯特也在那群人之中,他就不可能不去。
徐尚菲將臉埋在他的大掌裡,然後深吸了口氣,臉上回復了平靜。「什麼時候出發?」
「很快……可能三天後就要離開了。」他也知道時間有點倉卒,但戰場上的救援刻不容緩,那些人正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甚至是命懸一線。
她忍不住一驚,「這麼快?」
蔣御安苦笑,「他們已經失蹤好多天了,雖說現在已有了大概的方向去尋找,但在戰區裡……一分一秒都很寶貴。」
「那我知道了。」她垂下頭,拉開他的手,拋棄那份溫暖,緩緩往廚房走。
「尚菲……」看她的樣子有點不對勁,他還想要說些什麼,卻被她制止。
「別說了,我現在正在努力說服自己讓你去,如果你說得太多,反而會讓我反悔。」徐尚菲忽然有些恨起自己還不夠自私,也太理智。
如果她大哭大鬧,是不是就可以留住他?
只是這個答案注定無解,因為她比誰都清楚。
在他決定要去救人時,他就已經不只是她的丈夫了,還是個救人於危難之中的醫生。
 
三天後.桃園機場
 
丹尼爾看著蔣御安歉聲道: 「對不起,麥斯威爾……」
直到昨天,他才知道麥斯威爾這幾天才與前妻復合,但是兩人甚至還沒有二度蜜月就被他叫往戰場。
他神色淡然的搖頭,「不用對不起,決定是我做的。」
機場裡,人來人往,卻沒有他最想見的人,因為他故意不叫醒她,一來是昨天他終於確定她懷孕的事,希望她在家好好的休養,二來是他不想讓她看見這別離的一幕。
分別總是傷感,何況他去的還是危險的戰區,他總覺得讓她來為自己送機很殘忍。
在兩人要通關的時候,另一邊,匆匆趕來機場的徐尚菲正在不斷的梭巡著蔣御安的身影。
開車送他來的藍偉山同樣也是一臉的著急,拉住她慌亂的身影,他沒好氣的罵道:「徐尚菲,妳這個傻妹,不知道自己懷孕了啊!還跑什麼跑」
她理都不理他,兀自四處張望著,直到在通關處看到自己想要找的人。她更是跑得飛快,衝到通關口,卻被航警給攔了下來,隔著一點屏障與蔣御安默默相對。
他們沒有注意到排隊等通關的人群已經把視線轉到他們身上,就連航警也忍不住出聲警告。
「這位小姐,妳要有護照和機票才能通關……」
藍偉山連忙衝上來把她往後拉開一點,再拚命的朝航警哈腰道歉,「對不起!她只是來找她老公道個別,一下子就好了。」
幸好那航警也不是不近人情的人,看了看裡面臉上帶著焦急的蔣御安,乾脆讓他先出去,要道別另外找地方去。
「為什麼不叫我起床?」徐尚菲一臉委屈的質問他。
本來就說好今天要早起幫他送機的,結果起床時卻發現他的行李已經不見了,嚇得她連忙請已經來上班的小三開車送她過來。
「妳現在已經不只是一個人了,好好休息不好嗎?」蔣御安見她一臉的委屈,心早已軟了下來。
「不要,我就是想來送你……」徐尚菲雖然努力克制自己,但還是忍不住紅了眼眶。
「好了,那等一下就讓小三送妳回去吧!」
「嗯。」
「記得好好吃飯好好休息,有什麼事就去找爸媽……雖然他們嘴巴說得強硬,但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他們還是會幫忙的。」
「嗯。」
一個一項項的叮囑,一個像小學生點頭答應,明明只是這樣平淡的畫面,藍偉山卻覺得自己也快要落下男兒淚。
他也知道蔣御安是要赴戰地救人,所以十分清楚萬一一個不小心,搞不好今天就是永別,更讓人感到心酸。
直到飛機準備起飛的廣播聲不斷響起,蔣御安才終於停下嘮叨,深深的將她擁進懷裡。
「等我回來。」
「嗯。」這聲回應帶著些許的哭音。
蔣御安最後看向藍偉山,拍了拍他的肩膀,「拜託了,我不在的日子,幫我多照顧她。」
藍偉山點了點頭,「知道了,不用你說,看在我姊的份上,我也會照顧這個傻妹的!」
他淡淡的笑了笑,然後轉頭離開,這次他沒有回頭,而是跟著丹尼爾快速的通關,消失在他們的視線內。
徐尚菲請藍偉山陪著她在機場外等飛機,直到看著那載著蔣御安的飛機升空飛去,她忍了三天的淚也終於落了下來,隨著遠颺的飛機而飛揚在空中。
第8章
封氏紀念醫院,本來寬敞的特等病房裡,因為佔滿了人,竟也顯得有些擁擠起來。
「懷孕快十週了,不過孕婦的精神狀況不是很好,稍微影響了胎兒的情況,要小心別再給孕婦任何的刺激了,否則胎兒可能會保不住。」
「是!是!」藍依依連忙點頭,並囑咐小弟送醫生出病房。
留下來的兩個護士先是忙著吊點滴瓶、寫一些紀錄,又仔細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才回護理站去。
她們都知道這位孕婦是蔣醫生的太太,自然不敢怠慢,尤其是院長的公子,外科的封醫生可是還特別叮囑過一定要好好照顧她。
病床前,向蓮神色複雜的看著躺在病床的徐尚菲,藍依依則是帶著一點怒氣地看著向蓮,至於藍偉山送完醫生後,便趕緊回病房坐鎮,以防兩個女人要是真的打起來,他可以隨時上前阻止。
看著臉色蒼白的好友,藍依依忍不住慶幸小弟在「流年」工作,可以隨時通報她好友的狀況。聽說今天高傲的向夫人主動上「流年」找尚菲攤牌,先是責難尚菲留不住丈夫,又說了些不好聽的話,才讓本來就因為擔心蔣御安而睡不好、吃不下的尚菲一下承受不住而昏倒。
等她接了電話趕來醫院時,就看到一個慌了手腳的男人,加上一個看起來失神的中年婦女,真的幸虧她來了,否則這兩人恐怕到了醫院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在醫生替尚菲做檢查時,她連忙報出蔣御安的名字,靠關係果然有差,不久來了個據說是他好兄弟的醫生,立刻著手安排尚菲住進特等病房。
藍依依看情形穩定下來,就連忙指揮小弟做事,「去,先給爸媽打電話,說尚菲病了住院,讓徐爸和徐媽趕緊回來。」
兩家家長本來交情就不錯,這回出國也一起去,只不過因為尚菲的媽媽之前接到蔣御安的電話,知道兩人似乎復合了,一氣之下也不准他們幾個小的漏口風。
其實徐媽也真固執,明明常透過她打聽尚菲的近況,卻不肯讓女兒知道,而她也是因為怕徐媽知道女兒和前女婿復合會生氣才瞞著不說,看樣子以後連她都要被徐媽列入黑名單了。
藍偉山這才想到剛剛在病房裡的一堆人,竟然全都不是躺在床上那個傻妹的親人,他忽然很想替她掬一把同情淚了。
父母還沒說原諒,惡婆婆已經在身邊,老公生死不明,胎兒還有點不穩定,怎麼好像全天下的慘事都落在這個傻妹身上?
藍偉山看了看病房裡的三個女人,確定以目前的氣氛應該打不起來,才放心的離開,到外面去打電話。
藍依依打量眼前總是高高在上的女人,兩年前是如此,兩年後還是如此,好像不是有錢人就無法入她的眼一樣。
「請問您還有什麼事嗎?」她淡淡的問。
對長輩她向來有禮,反之也相同,不過向蓮是欺負她好友的惡婆婆,這回又差點害尚菲小產,她實在沒心思跟她周旋,正打算下逐客令。
「這是我兒子的老婆,難道我不能在這裡看著嗎?」向蓮自然聽得出這個年輕孕婦對她的不滿,所以也冷淡的回應。
藍依依語塞。前陣子的確是聽小三說,那兩人重新簽了結婚證書結婚了……
向蓮一想到正在中東戰區,飽受戰火波及的兒子,心裡就不斷發慌,然後又看到躺在床上、閉著眼睛的徐尚菲還有她肚裡的孩子。其實兒子上飛機前打過電話給她,透露了徐尚菲懷孕的事,而他還要前往戰地。
她當下心急的阻止他,即便上次話說得那麼絕,但那種時候她又怎麼可能跟他意氣用事,兒子誠心誠意的拜託她,在他不在的期間,替他照顧徐尚菲和她肚裡的孩子,她既然阻止不了兒子,也只能勉強答應他的請求,至少得讓他心無牽掛的出發。
稍早去「流年」,她其實是要去看看徐尚菲的情況,哪知一去卻看到她精神不濟、面黃肌瘦的樣子,心火一起,就又忍不住開始數落她,會鬧到徐尚菲昏過去送醫,她也是始料未及。
不管怎麼說,徐尚菲的肚裡都有御安的孩子了,她再如何的不滿意這個媳婦,也不願意她出事。
「我家裡還有個病人要照顧,我要回去一趟,等一下再過來,這段時間,就麻煩妳照顧一下……尚菲了。」難得的,向蓮用著緩和的語氣說話,雖然顯得有些僵硬。
藍依依也沒料到這一向高傲得半死的婆婆會說這種話,愣了下,旋即馬上回過神來,「嗯……向阿姨不用客氣,尚菲是我的朋友,我照顧她也是應該的。」長輩都放下身段了,她不好再臭臉相對。
向蓮點了點頭,踩著高跟鞋快步的離去,經過護理站時有群高頭大馬的外國人正在問東問西,不過她也只是匆匆一瞥,沒有太過注意。
藍依依抱著再幾週就要臨盆的大肚,慢慢的在椅子上坐下來,看著病床上依舊一臉蒼白、緊皺眉頭的好友,她心底嘆息一聲。
唉,這對夫妻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好日子才過沒幾天就又出事?
之前是離婚,現在是一個失蹤一個住院,總覺得這兩人根本就是苦命鴛鴦的最佳代言人。
就在她還在出神時,三個大男人突然衝進病房,清一色的外國臉孔讓藍依依戒備的往後縮。
「你們要幹麼?」
「喔?孕婦欸?這個就是麥斯威爾的妻子嗎?」一個金髮男人大聲的問著。
旁邊一個灰色頭髮,顯得溫文許多的男人,則是一掌毫不留情的打在金髮男人的後腦勺上。
「你是豬呀!她是坐在椅子上的,床上還有一個!」
除了他們兩個,還有一個光頭男一語不發的站在一邊,活像尊石雕像。
聽他們雖然說著中文但都不是很標準,而且一進來就自說自話,藍依依不禁握緊手機,打算一有不對就立刻打電話求救。
「你們到底是來幹什麼的?」
灰髮男子帶著溫和的笑容,走近一步,在看見她臉上明顯防備的表情時,停下腳步,「OK!妳別緊張,我們是麥斯威爾的老朋友,聽說他老婆住院,所以我們來探望一下。」
「麥斯威爾是誰?」她確定自己沒聽過這個名字。
「麥斯威爾……噢!他的中文名字叫做蔣御安!」灰髮男子一個拳頭擊掌的動作後,連忙說道。
「蔣御安的朋友?」藍依依還是不怎麼相信。
一來幾個人實在出現得太莫名其妙了,她從來沒聽小弟說過有外國朋友到「流年」去找過蔣御安,別看他們家小三人高馬大,個性可是很八卦的,「流年」有什麼風吹草動,他總是樂此不疲的跟她分享。二來這幾個外國人全都是肌肉男,讓她很難將他們跟看起來憂鬱的蔣御安聯想在一塊。
徐尚菲悠悠的醒來,聽到的就是幾人你來我往的對話,她一時還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卻在聽到那個人的名字時直接落下淚來。
一聽到身後的動靜,藍依依馬上轉過身子,抽了張放在活動櫃上的面紙給她。
「尚菲,不能哭了,醫生說妳再哭下去,精神波動太大會影響胎兒,寶寶可能會保不住的。」
她一聽,雖然還是抽抽噎噎的,但卻拚命平復情緒,在好友的幫忙下坐起來。
看著愣在床邊的三個外國人,她有些遲疑的開口,「是伊恩?」
灰髮男子笑著點點頭,「妳好,我就是伊恩!麥斯威爾跟妳提過我們?」
「嗯!」徐尚菲點了點頭。
出發前的三天裡,他幾乎都在說之前他在戰區的一些事,主要是想讓她多瞭解一些,知道有些地方並沒有那麼危險,其中也有提到他在戰場上認識的朋友,一群個性爽朗的傭兵團。
他還拿了和伊恩他們的合照給她看,雖然照片裡黃沙太厚,看得不太清楚,但是那體型還有頭髮實在太好認,所以她才會直覺的喊出這個名字來。
「嘿,嫂子,除了伊恩,妳認識我們嗎?」那個金髮男人衝上前來,一臉興奮的望著她。
「索羅亞?」她不是很確定的喊著。
「對對對!還有這個光頭呢?麥斯威爾有介紹他嗎?」金髮男人把那個光頭男往前一推。
「阿諾德?」
那個光頭男笑著點了點頭,雖然那笑意淺得幾乎看不見。
「那個……很高興你們來,不過……」徐尚菲垂下頭,怕再說到那個話題,自己又會悲從中來,繼而影響到胎兒。
「嫂子,我們都知道的。」伊恩率先開口,「我們也是為這個而來,我們恐怕得先告訴妳一個不算好的消息,麥斯威爾他失蹤了。」
其實他們本來也不是要來台灣的,只是剛好在亞洲附近,想說聯絡麥斯威爾,看他方不方便到香港跟他們會合,誰知卻突然接到丹尼爾的電話,說他們要找的人已經失蹤生死不明,怕消息很快會傳回台灣,當下他們一群團員就兵分兩路,一些趕去中東戰區,幾個來台灣一趟,安撫一下麥斯威爾的妻子,並向她說明他們的打算,以免她看到新聞時會太緊張,然後再趕過去中東和他們會合。
「什麼」徐尚菲臉上血色盡褪。
索羅亞一臉篤定的表情,大聲的說著, 「嫂子,妳不要擔心啦!麥斯威爾當初遇過比現在艱難的情況還不都挺過來了,我們都相信他的求生能力還有求生意志,所以妳也要好好照顧自己才對!」
「沒錯,我們正是不想讓妳從媒體上得知這個消息,才特地跑這一趟,麥斯威爾不會有事的,我們這群夥伴,不可能棄他於危險而不顧,就像他為艾伯特勇敢深入戰區,我們也有這樣的義氣。」伊恩表示。
按照丹尼爾所給的地址,他們趕到「流年」時,卻從店裡的小妹口中聽說麥斯威爾的老婆剛剛住進醫院,嚇得他們又往這裡趕,幸好沒出什麼事,否則他們還真沒臉去見麥斯威爾了。
畢竟他幾乎救過他們所有人,如果不是他,他們這些人或許早就死在中東了。
徐尚菲一聽到這些話,心中總算安定了些,她朝他們點頭致意,眼中帶著堅定和懇求。
「那就拜託你們了,請你們幫我把他帶回來!」
伊恩三人同時一正臉色,行了一個軍禮,異口同聲的保證,「我們會盡全力把麥斯威爾給帶回來的。」
一陣閒聊後,體力不支的徐尚菲再度陷入昏睡中,昏睡前,她撫著小腹,感受著那若有似無的生命律動。
寶寶,跟媽媽一起加油!我們一起等爸比平安回來……
 
地球的另一端,蔣御安與艾伯特躲在一片被轟炸過的破敗平房裡,偶爾還會聞到那些來不及逃走的百姓們埋在瓦礫下的屍臭味,晚上除了寒冷外沒有太大問題,早上就還得忍受高溫和那讓人忍不住作嘔的臭味。
全身滿是擦傷,蔣御安的右頰甚至有一道明顯的傷痕,身上的衣物也已破碎,就是沒破的部分也被撕來包紮傷口。
而一旁的艾伯特情況並沒有好到哪去,只是天性樂觀又多話的他,在躺了一會兒,確定沒什麼危急性命的內傷後,就低低的笑著,一邊笑,還一邊發出吃痛的嘶嘶聲。
「唉,麥斯威爾,你還真是一個傻子,竟然拋下新婚的妻子和還沒出世的孩子來幫忙找我這個腳已經踏進一半棺材的老頭!」
蔣御安沉默了下,抬頭望著從屋頂破洞照進來的陽光,他瞇了瞇眼,「不用害羞,我只是做我應該做的。」
一聽這話,艾伯特被自己的口水噎到,不禁重重的咳了幾聲,「誰害羞了!臭小子!」
這臭小子才一陣子不見,也懂得消遣別人了呀!
蔣御安嘴角浮起淡淡笑意,在空中偶爾傳來的直升機螺旋槳聲裡,兩人的拌嘴多少讓他放鬆一點心情。
不過兩人都知道這樣的輕鬆不過只是暫時,更大的考驗正等著他們。
畢竟這裡雖然剛經過一場戰役,短時間內應該不會有人過來,但是沙漠的日夜溫差大,加上白日長時間曝曬在太陽下,難保不會脫水,目前他們還是處於危險的情況之中。
更何況兩人現在都有傷在身,即便已經做了緊急處理,可誰也不能保證,在救援到達之前,他們不會感染其他的併發症。
更重要的一點是,他們根本無法確定還會不會有救援!
「唉,麥斯威爾,我是認真的,那時候你跟著部隊跑就好了,何必要來扶我這個腳受傷的老頭,否則也不至於跟我一樣,被困在這個破屋子裡。」
「讓我決定再回來這裡的就是你,如果沒把你給帶回去,那我不是白來了。」
他口氣很淡,但卻徹底感動到艾伯特。
只不過嘴硬的他還是忍不住口是心非的揶揄,「想不到結婚後的男人嘴巴說出來的話,讓人聽了都起雞皮疙瘩。」
「嗯。」蔣御安沒有否認。
他自己也覺得和尚菲復合之後,自己有很多的想法都不一樣了,很多時候光想著她就覺得心底暖暖的,還有種充實的感覺。
不像之前那兩年,即使再忙碌,心底依舊空洞洞的,看著別人甜蜜,心底閃過的不是羨慕,而是明明自己也曾擁有那樣的幸福,但卻失去的失落。
太多的感性讓原本冷硬的他似乎變得柔軟許多,不過這種改變他並不討厭,反而覺得很不錯。
艾伯特被他簡單的回答給堵了嘴,一時之間竟找不到可以繼續調侃他的話,乾脆不再開口保持沉默。
直到太陽逐漸西斜,蔣御安站了起來,確定自己除了左手脫臼不太能使力外,沒有太大的問題。
他看向艾伯特問:「還可以嗎?太陽開始西斜了,我們要趁這段時間找到一個可以禦風擋寒的地方。」起碼要脫離這個已經開始出現屍臭味的地方。
艾伯特撐著牆慢慢的站了起來,大腿部位還有點滲血的傷口讓他走路有些一拐一拐的,「嗯,是差不多時候了。God!雖然說死人味道已經聞習慣了,但是這味道不得不說真他媽的噁心,我想我要是真能夠活著回到都市裡,可能得吃一陣子的素了。」
蔣御安笑了笑,從旁邊的一堆凌亂中,找到了一根原本應該是桌腳的木棍扔給他, 「好了,這個先湊合著用,我們得趕快去找一個地方過夜。」
「唉,當初那個司機受到那一點驚嚇,就把我們整車的人往沙漠裡帶已經夠衰的,本來以為得救了,結果沒想到這個暫時歇腳的小鎮竟然也淪為戰區,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艾伯特一邊瘸著腿走路,一邊叨唸著。
隨著他不斷重複或偶爾跳針的話題,兩人慢慢的離開了這棟也已經搖搖欲墜的平房。
吃什麼都是以後的事了,現在最重要的,就是他們一定要活下去。
第9章
新聞這種東西,大概是最能夠跨越國界的東西之一。
就在伊恩他們來為徐尚菲打了一劑強心針之後,如他們所料的,中午消息就傳回台灣了,看著特等病房裡的電視內播報的新聞,已經先一步知道消息的徐尚菲,至少可以勉強做到不讓自己心緒受到太大的波動,只是她沒想到晚上時會見到藍偉山一臉狼狽的衝進病房裡。
藍依依因為自己也快臨盆了,所以早被老公接回去休息,現在在病房裡陪著徐尚菲的,是個臨時請來的台籍女看護。
藍偉山先是仔細的關了門,然後才大口大口的喘氣,靠在門板上無力的滑坐在地。
「小三,發生什麼事了?」經過一個早上的休息,加上伊恩他們信心的勸說,她已經鎮靜許多,能夠好好的休息用餐,讓心情不要那麼緊張。
就像依依勸她的一樣,現在她最重要的是照顧好孩子還有自己,這才有體力等他們的消息。
他站了起來,走到小冰箱前,拿出一瓶礦泉水灌了幾口, 「自從中午台新聞播出那則新聞後,下午就有記者守在『流年』外面,然後那些記者也不知道怎麼知道妳住院的,我都從後門離開店裡了,誰知道他們動作比我還快,已經轉移陣地到醫院門口堵我,幸好醫院的保全人員幫我擋了一下,要不然,我現在可能還在被不停的追問。」
天哪,難怪人家說記者就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旦鎖住目標便緊咬著不放,尤其國內的時尚女強人的獨子陷在中東戰場生死不明,話題性十足,如果不會追到他們滿意,想必是不會離開的。
「記者?」徐尚菲不明所以的睜大眼。
對於她這種小市民來說,唯一一次大陣仗的見過記者,也只有兩年多前,她和御安第一次結婚的時候,因為他母親的關係,來的幾乎都是政商名流,也因此有些記者便到現場做連線報導。
不過那次的經驗就已經讓她有了恐懼感,因為那些咄咄逼人的問題,還有那閃個不停的鎂光燈,實在是讓她無法消受。
「嗯,那些記者目前被擋在醫院門口,不過等到要出院可能就比較麻煩了。」
一聽到這話,徐尚菲頓時失了胃口,放下手中的蘋果,垂著眼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藍偉山也只是個剛當完兵的大男生,突然面對這種陣仗,他也沒有比較好的主意,兩人加上始終不敢亂插嘴的女看護,只能互相大眼瞪小眼。
突然病房的門再度被打開,這次走進來的是匆忙趕過來的徐氏夫婦,尾隨其後的還有一臉嚴肅的蔣華嚴夫妻。
徐尚菲一愣,在看到自己的爸媽之後,忍不住低喃著,「爸媽……」
徐父徐母看見女兒一臉蒼白的躺在病床上,是又氣又心疼。
「妳這孩子真是的,如果不是依依要小三打電話跟我們說,我們還不知道妳住院,媽當初是在氣頭上才對妳說那種話,哪裡知道妳這傻孩子就這麼往心上擱,搞到離婚了連娘家也不敢回。」徐母率先沒好氣的說,走過去替她調整枕頭的高度。
「是啊,妳媽這個人就是嘴硬,妳還不知道嗎?自從妳開了那家甜點屋,她不知道偷偷跑去看過妳幾次,以為妳是不想讓我們知道妳和御安離婚,才忍著不去見妳,其實她和依依私下都有在聯絡。」
徐尚菲本來壓抑下去的情緒又被這幾句話給挑動,忍不住紅了眼眶,「嗚……媽……對不起……」
徐父和徐母互望了一眼,眼中都是莫可奈何,「好了,我們都知道了,既然有了孩子,就別一直哭,對身體不好。」
蔣華嚴走上前,臉上有些病態的蒼白,招呼著,「親家,我們大家都先坐下來再說吧!」
徐母看著這個她本來就不是很滿意的親家,淡淡的開口,「我們女兒都已經跟你們兒子離婚了,這聲親家我承受不起,就算尚菲肚子裡有了你們兒子的孩子,我們徐家也養得起,你們蔣家的門檻太高了,我不準備……」他們家雖然比不上蔣家富有,但憑她和丈夫公務人員的薪水要養活一個孩子還綽綽有餘。
藍偉山突然扯了扯她的衣服,「徐媽,其實他們兩個好像又再婚了!」
「什麼」徐母怒氣沖沖的回瞪著女兒,徐父也是一臉詫異。
看著女兒頭越垂越低,她就恨不得想把女兒的頭給敲開,看看裡面到底裝了些什麼?
兩年多前女兒堅持要結婚,好!雖然她不是很看好,還是讓她結了,結果呢?三個多月就匆匆離婚還不敢跟他們說,前陣子接到前女婿的電話時,她本以為他是打來道歉的,沒想到是打來探她口風,她當下便猜到兩人又走在一起,但她總以為已經有過一次教訓,女兒應該不會那麼笨,結果他們不但孩子有了,甚至連婚也都結了
「徐尚菲,妳等一下跟我交代清楚!」總是有外人在,徐母忍著氣,只是冷冷的說了句。
然後,她抬頭望著對面一個慚愧一個帶著冷靜的親家,又說:「現在事情我們也大概都知道了,不過御安目前情況到底怎麼樣了?」
既然是女兒肚裡孩子的爸,又已經再度成為她的女婿,她當然也關心他的情況如何,而且坦白說,對御安這孩子,她本來就沒有意見,唯一不滿的,也就只是在他們的上一段婚姻中,他沒有照顧好尚菲。
蔣華嚴被向蓮攙著坐到另一邊,臉上帶著苦笑道:「我們也是今天看到新聞才知道的,目前無國界人道組織已經又派了人過去戰區支援,只能求老天保佑他們盡快找到御安。」
「那支救援隊的其他人呢?」徐父忍不住問著。
雖說他們大概知道發生什麼事,但畢竟人才剛從國外趕回來,所以很多細節都不是很清楚。
「幾乎都回來了,沒回來的除了一個外國人,另一個就是御安。」蔣華嚴一邊說著,心臟也覺得隱隱作痛。
他自己也是當醫生的,雖說在醫院裡見慣了生死,但當那個人是自己唯一的兒子時,他還是悲痛難當。
幸好伊恩說他們只是下落不明,而不是直接給他一個天人永隔的惡耗,否則他怕是早就倒下了。
徐母皺著眉,「御安是怎麼回事?不是說前陣子才又剛結婚,卻接這個什麼委託?」鬧得大家都不安心。
向蓮本來一直關心著丈夫的臉色,所以從剛剛聽到現在也沒有插嘴,但是一聽到這句問話,她忍不住爆發了。
「我自己的兒子去做這種危險的事,我也很想知道為什麼!不過這事是不是要先問問妳教的好女兒,看她怎麼放心讓自己的丈夫去那種地方!」她忿忿的說著。
本來出門前答應丈夫要收斂脾氣,加上早上才發生那樣的意外,記著醫生交代的她一直忍著不發作,沒想到對方還敢問這種話教她如何吞得下這口氣!
「妳……」聽了她不客氣的指責,徐母不滿的情緒也升到最高點。
一時間氣氛變得劍拔弩張起來。
蔣華嚴臉色沉凝,抓住妻子的手低喝,「好了,都什麼節骨眼了,還在爭執這個而且自己兒子的脾氣,妳難道不清楚,一旦他打定主意,就不會輕易改變,我們自己都勸不動他,妳把這事全怪罪到尚菲頭上公平嗎?」
出門前,他就是擔心會發生這種情況,所以好說歹說才讓妻子勉強同意按捺下脾氣,只是本來就為兒子心急如焚的她,終究還是忍不住了。
「抱歉,她只是太慌了……」蔣華嚴的臉上寫滿了歉疚。
徐父揮了揮手,表示沒什麼,「沒關係,遇到這種事,誰都會慌。」他說著,一邊拍拍妻子的手背,要她也冷靜下來。
徐尚菲突然抬頭看向蔣華嚴夫婦,真心誠意的說:「我很抱歉沒能為二位留住御安,但御安有堅持要去的理由,他說那些需要救援的人裡面,有一個是他的救命恩人,他不能不去,請您們原諒他的任性。」
接著,她又轉頭對父母道:「對不起,老是讓你們為我的事操心。沒關係,我有信心他會平安回來的,就像伊恩他們說的一樣,再艱困的情況御安都撐過來了,他不會那麼輕易被打敗,他不會捨得我們這些愛他的人傷心難過。」
「伊恩是誰?」徐父代表眾人問出他們的疑惑。
「他是個很有名的傭兵團的一員,今天他們早上來過醫院了,說他們會趕到那邊去找人,就算所有人都放棄了,他們也會堅持下去。」
也是這句話、這個保證,讓她在聽到他們帶來的消息時,才能保持著信心。
伊恩他們都還沒放棄,她怎麼可以先放棄希望?
「你們怎麼會認識這種人的?」徐母直覺的問道。
傭兵這種職業,感覺像是電影裡才會出現的名詞。
徐尚菲露出一抹淺笑,「御安曾經救過他們。」
所以一切都是善意循環而已。
他付出真摯的善意,然後得到的更多,即使現在身陷險境,仍有許多人不畏危險,願意深入戰區去帶回他。
病房裡再度陷入沉默,但是這一次充斥他們心中的不再只有絕望,還有一點點溫暖的期待燈火。
 
烈陽照著黃沙滾滾的大地,一群全身武裝的男人跳下車,走進幾天前才經過戰爭肆虐的小鎮,面對殘破的屋子還有屍骸,他們全都面不改色的跳過,根據得來的線索搜尋著要找的人。
「嘿,老大,你們這回不是有看到麥斯威爾的老婆嗎?感覺怎麼樣?」
在專注卻又無聊的搜查行動中,一群大男人開始沒話找話聊。
伊恩手裡拿著槍,斜眼看向一頭黑髮的夥伴,他臉上和善的笑著,不過卻帶著一點奸獪,「想知道?」
旁邊的男人們見有八卦可聽,也都湊了過來,想要得知第一手的消息。
「老大你快說,我好奇死了。」
「老大,我也想知道,麥斯威爾那人連話都不多,我實在懷疑他是怎麼能娶到老婆的?」
「就是就是。」
頓時間,男人的聒噪聲為這死氣沉沉的小鎮增添了一點生氣。
伊恩回想著徐尚菲的模樣,依他西方人看東方人的角度開始形容,「麥斯威爾的老婆看起來就是個單純的蘿莉,個頭小小的,讓男人很容易產生保護慾。」
原諒他也只是外表看起來斯文一點而已,說起來,他一個大老粗的文學素養也沒好到哪去,用字遣詞貧乏得可憐。
不過這簡單的形容對這些三大五粗的男人來說,就已經非常夠用了,一時間一聲聲哀嘆還有狼嚎此起彼落。
「天哪!是蘿莉啊!沒想到麥斯威爾看起來正正經經,結果卻喜歡這一味。」
「就是啊!照我說,根本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老板著一張臉的麥斯威爾都能娶到那種可愛的老婆,我這種模樣帥氣又溫柔的男人,怎麼就找不到女人願意跟我結婚呢?」
幾個夥伴不斷的在殘垣中尋找目標,一邊透過耳麥通話。
「索羅亞,前面那邊探得怎麼樣了?」總是帶頭的人,打鬧幾句後,伊恩便問起正事。
他們主要兵分幾路,在麥斯威爾他們一開始失去蹤跡的地方先找起,再在地圖上畫出他們可能的移動方向分開去找。
之所以做出這樣的安排,一方面是因為一大群人移動的話目標太大,容易引起注意,另一方面在這麼大的範圍內分開尋找,也能節省時間盡早找到人。
「前面有部隊交戰過的痕跡,而且,沒什麼可利用的資源,所以這個方向不太可能。」
「嗯,那阿諾德呢?」他切換了耳機的頻道,開口問著。
「這裡一樣,不可能。」
「嗯,你和索羅亞從你們目前所在位置往我這個方向回找看看,畢竟他們兩個之中至少有一人是受傷的,行動不會太快,加上能夠移動的時間也有限,應該就在這附近了,大家打起精神仔細的找。」
「OK!」
「明白了,老大!」
兩人同時收線。
伊恩說完,也不管那些一邊幹活還一邊閒聊的人,立刻拿出地圖把原本畫起來的地方全部塗黑。
剩下中心那裡,他們還沒有找過,也是他們能夠找到人最後的希望。
雖說當初在麥斯威爾老婆面前說得堅定,但是其實越找,他們也越沒把握,如果不是堅信麥斯威爾的求生意志絕對高於常人,或許他們早就洩氣了。
時間繼續流逝,離麥斯威爾失蹤已經過了五天,在這種沒有補給的地方找不到水源和食物,會有什麼下場大家心裡有數,即使心中沉重,但大家還是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尋找。
只是越深入,環境條件越是艱困,面對著滾滾黃沙和幾頂破敗的帳篷,連伊恩都幾乎認為,這次可能會帶回讓人失望的消息時,前方的搜尋人員卻傳來驚喜的喊聲。
「老大!找到了!找到人了!」
伊恩一聽,驚喜的衝上前去,發現那些破敗的帳篷裡,堆滿從其他帳篷拆下的破布,兩個奄奄一息的男人就裹在其中。
蔣御安緩緩的睜開眼,乾涸的嘴唇蠕了蠕,聲音低啞乾澀,「沒想到是你……伊恩……」
太好了,終於等到救援了。
好不容易用全身的力量說出這句話,他就只能虛弱的躺著,看著他們拿出簡易的擔架將他和艾伯特給抬了出去。
伊恩微笑的看著他,「麥斯威爾,幸好讓我們找到你,否則我真不知道該怎麼和你老婆說呢!」
蔣御安笑了笑,望著無雲的藍天,眼前彷彿出現了像她在一片秋黃前粲笑的模樣,嘴角微勾,眼中泛著柔意。
幸好他平安了,分離了這許久,終於可以見到他朝思暮想的人兒。
思念,突然比之前那些日子都要猛烈的向他襲來。
 
蔣御安被找到的消息,透過伊恩第一時間傳回後,徐尚菲就幾乎坐不住了,忙想收拾東西,飛到他的身邊,親眼看看他的情況。
如果不是有徐父徐母坐鎮,不容許她率性而為,只怕她早就溜了出去。
而心急的也不只有她,蔣華嚴夫婦倆確定兒子平安之後,馬上聯絡專機,打算到最近的轉機機場將人給接回來。
這回徐尚菲不管說什麼都要跟去,徐父徐母看她這般堅持,又想到強留她在這裡,恐怕也是整天惶惶不安的,也就乾脆放行。
只不過要她先得到主治醫師的同意,而且,還要有一個護士隨時在身邊照顧著才行。
這點事並不難,事實上,她只是請護士小姐向院長公子,也就是封漢文轉達了她的請求,結果封漢文不只安排了護士,還麻煩一位婦產科醫生隨行,另外包括他在內,一共還有三個外科醫生也在出發行列中。
出發前,因為還有小半天的時間,她便回了趟「流年」做了些小點心,並用可愛的袋子包著,還用心的繫了緞帶,每一個袋子裡都放了張謝卡,親筆寫了謝謝。
一上飛機,還沒起飛前,她就挨個發給隨行照料蔣御安的醫護人員一袋點心,就連機長還有機上人員也都人手一個,沒有遺漏。
每送出一個,她都真心實意的點頭鞠躬,不管他們是出於什麼理由坐上這班專機,對她而言都值得感激。
看著她的這些舉動,坐在座位上的蔣華嚴心中很有感觸。
「這個孩子是真心愛著我們兒子的,看她的眼神就知道了。」他告訴妻子。
向蓮第一次放下成見,以客觀的立場看待她,也無法否認丈夫的說法,偏偏又拉不下臉附和,遂而保持著沉默。
蔣華嚴瞭解她的個性,便拍了拍她的手道:「唉,誰沒看錯眼的時候,只要知道錯的時候不要再堅持下去,那樣就好了……」
他們都這把年紀了,求的不過是一家和樂而已。
兒子媳婦感情好,他們更應該高興不是嗎?
徐尚菲臉上的認真神情,以及她分發時那一句句真摯誠懇的 「謝謝」或是「等一下我老公拜託你們了」,全都落入向蓮的眼裡、耳裡,還有心裡。無法否認的,她心底的確有塊地方被觸動了。
「算了,我不管了,以後他們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吧……」
蔣華嚴笑了笑,握著她的手,靜靜的等著飛機起飛。
窗外藍天正好,他們所期待的簡單幸福也在不遠處。
尾 聲
「徐尚菲!妳這是什麼意思?存心惹我生氣是不是?」向蓮端著一碗熱湯從廚房裡衝出來,口氣不善的大吼。
她捂著耳朵,躲到坐在沙發上的老公身後。
蔣御安笑著讓她當擋箭牌,然後用眼神詢問坐在對面的父親要怎麼處理。
蔣華嚴只好放下報紙,苦笑的問道:「怎麼了?」
向蓮氣呼呼的把熱湯放到桌上,「你說,有這麼不識好歹的孩子嗎?我好心叫吳媽燉了這碗十全大補湯,多好的東西啊,連人參我都要吳媽放了整整一支進去,結果她竟然連半碗都沒喝完……」
徐尚菲拉了拉丈夫的衣袖,小聲的哀道:「我不要喝啦!早上我才喝了一大碗十全烏骨雞湯,都覺得那隻雞還沒消化,現在怎麼喝得下啦!」
「媽,尚菲說她喝不下了。」蔣御安倒是老實,直接轉述老婆大人的話。
「喝不下?」向蓮眼一瞪,「喝不下也得給我喝下去!上次產檢時,醫生有說她現在體重太輕了。」
她忍不住嘟囔道:「那明明是懷孕快三個月時的事了,我現在肚子都已經八個月大了……」
向蓮耳尖的聽到了,立刻沒好氣的拿出當婆婆的威嚴,「還說什麼?快點,把湯給喝了!對了,御安,等一下你也去添一碗補補元氣。」
蔣御安露出苦笑。自從他五個多月前被救回來之後,家裡大補小補沒停過,不過值得高興的是,家裡的氣氛好多了。
母親終於不再處處針對尚菲,雖然婆媳倆偶爾還是會有些爭執,譬如現在,但母親的出發點幾乎都是善意。
徐尚菲也感覺得到婆婆的改變,所以現在對婆婆也不再那麼戰戰兢兢,偶爾甚至還敢頂個兩句。
當然,最讓人高興的是,經過這一次,就連她媽的態度也和緩了不少。
「那我這碗也給爸補補身體。」徐尚菲諂媚的讓出補湯,卻被婆婆狠狠的瞪了一眼。
「那是給你們夫妻補身體的,妳爸我燉了其他的,不用妳雞婆!」說著,還不忘把東西推了過去,眼露凶光,像是她不馬上喝完,就跟她沒完沒了。
徐尚菲扁著嘴,「哎喲,不能再吃了啦,醫生說我現在體重很標準,再吃會過重……」
「胡說八道!快點!」
她把湯端給丈夫,蔣御安馬上乾脆的一口喝完,向蓮又氣又拿他們沒轍的瞪著這對夫妻。
「好了喝完了!婆婆,那我們先回去啦!」
說著,拉著丈夫就往外衝。如果不是有蔣御安在一旁護著,依她現在像隻直立烏龜的體型,早就不知道往前滾到哪裡去了。
等到一出樓下大門,兩人慢慢的走在回家的路上,現在他們又搬回以前蔣御安買的那間房子。
吃飯或是有空的時候,就會過去陪陪兩個長輩,雙方關係融洽許多,這是以前的她想都不敢想的。
徐尚菲皺著臉,突然有感而發地說:「我現在開始懷念起以前婆婆討厭我的日子了,那時候起碼沒有喝不完的補湯,和一些亂七八糟的偏方。」
蔣御安掀掀唇,將她摟得更緊,故意道:「是嗎?那我回去跟她說。」
她一聽,氣惱的瞪他一眼,「你懂不懂我這只是隨口的抱怨,你要真回去說,我就完蛋了!」
他笑了笑,看著她圓滾滾的肚皮,眼底泛過柔意,「累不累?晚上還要過去妳爸媽那裡嗎?」
一想到自家爸媽也準備了一大堆補品,徐尚菲有些暈眩,「噢……我快暈了,晚上回去,我爸又不知道要弄什麼給我們吃了。」
在受過這回的驚嚇後,兩家人都有了改變,至少願意放下成見,以祝福的心看待他們這場婚姻。
事實上,母親又對她殷殷告誡一番,開頭不外乎是這段婚姻是她自己選擇的,好壞都得自己去承受,但不同的是,末了母親又加上一句娘家是她永遠的靠山,要她不要忘了這一點。
而似是為了彌補這兩年的缺憾,她現在只要回娘家,一律從五菜一湯起跳,最誇張的一次,她爸媽準備了滿滿一桌的菜,據說都是有助孕婦養氣補血的。
甚至桌上還出現一碗鮮熱的羊血羹,雖然經過調味,但那腥味還是讓她吐得死去活來,嚇得御安差點送她去醫院掛急診。
「嗚嗚~有太多人愛也好麻煩呢!」徐尚菲奢侈的抱怨著。
蔣御安輕吻著她的臉頰,看著她嘟著小嘴的可愛模樣,只覺得自己願意用一切代價守住這樣的幸福。
「有這麼多人愛我們不好嗎?」
她毫不猶豫的回答,「很好。」臉上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那就好了。」
兩人聊著聊著,一下就回到他們的家裡,蔣御安走在前面打開燈,然後才讓她走了進來。
「太好了,我們終於到家了。」徐尚菲發出幸福的喟嘆。
他的大掌與她的相握,十指相扣,然後兩人相視而笑。
曾經那樣尋尋覓覓,到現在才發現,原來,幸福,就在他們相握的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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