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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宅鬥醫術美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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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26301

《醫手擒夫》

  • 作者艾佟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6/0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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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50
  • 優惠價:NT$ 1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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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多前,凌玉曦覺得穿越人生好倒楣,
原主雖是侯爺正妻,其實只是醫門之後,
靠著其父對侯府有恩的名頭出嫁,結果婆母不疼、妯娌不和,
侯爺夫更是剛新婚就打仗去,護不了遭陷害而被迫和離的原主,
幸好,穿越來到的她靠了一手好醫術將下堂生活過得無限好——
上無婆母管不著、下無小妾鬧不了;賺了銀子自己飽、一毛不用往上繳;
不僅有了火紅的藥膳生意,還有了威風的神醫之名,
日子本來過得順風順水,不料卻被凱旋而歸、南下養傷的前夫打亂了,
他先是以替她平反為由接近她,接著以療傷為名步步進逼,
甚至說出和離不算數這種渾話,只因覺得她不同以往了,
好啦她承認他人是滿好的,但他家真的滿爛的,
況且,她還藏了個「宅鬥沒死得一子」的事沒說啊……
艾佟
筆觸細膩,風格詼諧幽默,是個風趣善感的姑娘。
沒事喜歡看看書,作作白日夢,
然後信手拈來一枝筆,將想到的愛恨情痴寫下來,自成一篇。
雖偶爾覺得不管是古裝還是現代稿寫起來都有幾分苦惱,
但看著一本一本的書寶寶出生乃人生一大樂事,
因此還是樂此不疲,期許能夠筆耕不輟。
不求付出才有收穫

之前和朋友討論穿越後遇到的第一件事會是什麼?大家的說法各有不同,有吃飯啦、洗澡啦,甚至還有「剛好在滾床單」這種髒髒的答案(我絕對不會承認這個人就是我)。其中最好笑的便是朋友A說的:「一穿過去就被殺,然後又穿回來了!」此話一出逗得大家放聲大笑,紛紛吐槽她到底有多不想穿越,才會寧願再死一次也要留在現代。
這些話說來好笑,不過對咱們的女主角凌玉曦來說可就笑不出來了,她雖沒有被殺,但是剛穿來時也一樣在生死關頭徘徊,全因為她的運氣實在太差,身為下堂妻的原主死掉時剛好在生、孩、子!於是乎,她都還沒搞清楚現在到底是什麼情形,就得先經歷一段痛到死去活來的分娩過程,實在是一個慘字了得啊,若換成我是凌玉曦,或許會想著乾脆再死一次算了。
以為這樣子苦難就結束了嗎?當然沒有,生完孩子之後都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凌玉曦馬上要面對的便是家中經濟拮据、弟弟的教育費、孩子的養育費等等,什麼東西都要用到錢,偏偏最大的問題就是沒有錢……但是凌玉曦並沒有抱怨,反而一肩挑起所有責任,靠著她的「醫」技之長,再加上滿腦子的養生藥膳菜單賺進大把銀錢,把日子過得是順風順水。
看到這裡,我其實很佩服凌玉曦,因為說老實話,這些人跟她並沒有太大的關係,但她卻能無怨無悔地照顧著每一個人,就像溫暖的太陽一樣無私奉獻,這樣好的她自然也吸引了不少男子追求,而最特別的追求者當屬前夫傅雲書了。
傅雲書當初並不知道妻子「被和離」的真相,等他了解真相後,他馬上成為凌玉曦母子倆最強大的保護傘,守護他們不受到任何傷害,且在面對兩人時一秒從冷心冷情的侯爺變成好丈夫和傻爸爸,故事中有幾段好笑的描寫,像是每答應兒子一件事就要拉勾一次,還有沒皮沒臉地纏著凌玉曦「做人」,只因為兒子說想要弟弟妹妹,我看了都想喊一聲「好萌啊!」
看完了《醫手擒夫》,我領悟到不求回報的付出反而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穫,希望我自己能像凌玉曦一樣照亮別人,同時也點亮了生命中名為「幸福」的那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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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淮州女神醫
「娘親醒了啊。」
凌玉曦下意識的閉上眼睛再睜開,一顆萌翻的小包子還活生生的近在咫尺。
「羞羞臉,娘親又賴床了!」
見到小包子捏著雙頰的招牌鬼臉,凌玉曦徹底清醒了,自然而然舉起手在他額頭上彈了一下,小包子吃痛的叫了一聲,很委屈的對她噘嘴,她見了咧嘴笑了。
「小包子!」凌玉曦的手轉而摸著小包子的頭,再一次感觸發生在她身上的事太不可思議了。雖然經歷生孩子的痛,在此生活了四年,一直絞盡腦汁想著如何讓一家人過得更好,為此嚐到不少苦頭,可如今日子安穩了,她還是偶爾會有這種感覺—— 這是一場夢,一場匪夷所思的夢!
「娘親再不起來,太陽曬屁股了。」小包子凌霄調皮的打了一下母親的屁股。
夢境的氛圍瞬間如龜裂的鏡子,哐啷一聲碎了,凌玉曦再也沒有懷疑,這是她養出來的孩子—— 完全承襲她喜歡吃豆腐的壞習慣,差別在於她很挑嘴,喜歡又萌又嫩的豆腐,而小包子根本飢不擇食。
凌玉曦坐起身,故意板著面孔道:「小包子,不可以亂摸別人的屁股,知道嗎?」
凌霄咯咯咯的笑了,「妳是娘親,不是別人。」
這一刻她深深體會,當父母的一定要立下好榜樣,要不,孩子就會變成這副讓妳很想罵他,卻又不能罵他的模樣。
見凌霄笑得雙眼微瞇,露出潔白可愛的牙齒,真是萌呆了,凌玉曦忍不住伸手將凌霄摟進懷裡,緊緊的。
「娘親,熱!」
半晌,凌玉曦捨不得的拉開凌霄,輕輕捏了一下他的臉頰。「我的小包子怎麼如此俊俏呢?」
凌霄好害羞的臉紅了,連忙轉移話題,「娘親趕緊起來了,說好的,娘親今日要帶小包子上山採草藥。」
眨著眼睛,凌玉曦看起來很茫然。「有這回事嗎?為何我毫無記憶?」
「羞羞臉,娘親又想耍賴了。」凌霄已經很習慣母親的把戲了。
凌玉曦苦惱的瞪著他,「你這顆小包子為何老愛跟我上山採草藥?」
「小包子想幫娘親。」
怎麼這顆小包子還沒有放棄當大夫的念頭?凌玉曦難得口氣嚴厲的道:「娘不是說過了嗎,外祖父臨終之前交代娘,凌家後代子孫不准再習醫,你要好好讀書。你要知道自個兒有多幸運,正好遇到致仕回鄉的林夫子,要不,娘就是有銀子,也只能等你七、八歲再送到書院跟舅舅一起讀書。」
「娘親也習醫。」
「娘一出生就習醫,已經改不了了。」雖然上一世她讀醫科,可是剛剛從醫學院混畢業,為人治病的經驗值少得可憐,若想靠醫術在這兒生存下來,委實艱難。幸好原主出生醫學世家,而原主的記憶都留在腦子裡,她一接觸草藥,腦子裡的知識就跳出來,正好那時原主的父親還在,指點了她一兩年,沒想竟教她有了青出於藍更勝於藍的鋒芒……其實,若非有上一世的醫學教育,她哪能得到原主父親傾其全力傳授一生所學。
「娘親好厲害。」
「娘再厲害,也比不上當官的。」原主父親本是在京城開醫館,醫術了得,甚至還被人誇為神醫,當然,這個時代的神醫多少有灌水嫌疑,但無論如何,凌父確實是受人敬重推崇的好大夫。可是有一日,他莫名惹上害死人命的官司,還扯上權傾大齊的鎮國公府,最後即使得到鎮國公開恩,只讓皇上下旨將他驅逐出京,卻也教凌父認清楚自個兒的身分有多卑微。神醫又如何?在權力面前,你連弄清楚真相的權利都沒有。
凌霄搖了搖頭,很堅持。「娘親最厲害了。」在小包子眼中,確實沒有人比得上娘親,娘親會採草藥、給人治病、做藥膳、做好吃的食物……這些都能掙銀子,給他們過好日子,給他和舅舅讀書。
「好吧,娘很厲害。」她確實值得佩服。若非她想方設法掙銀子,單靠凌父留下來的家產,能夠支撐一家大小幾年衣食無缺已經不易,更別說讓凌父唯一的兒子凌玉琛讀書考科舉,這是最耗銀子的事。
「娘親答應小包子,今日夫子放我和張通哥哥假,我們可以跟著娘親上山採草藥,娘親不可以食言,會變成醜醜的大胖子。」
因為上一世是獨生女,凌玉曦格外喜歡有兄弟姊妹的感覺,因此凌霄三歲時,便給他買了一個窮人家的孩子張通當小廝兼伴讀,雖然比凌霄大六歲,卻讓凌霄更開心更有活力。
「娘不會變成醜醜的大胖子。」凌玉曦捏了捏他的鼻子,鬼靈精一個!「我只是先說清楚,你不能當大夫。」
凌霄很聰明,知道不能在這上頭糾纏不清,只要抓緊一件事—— 「娘親今日要帶小包子上山採藥。」
「我確實答應過你,可是我也說了,必須先交三篇大字給我。」凌玉曦笑得有些小邪惡,不過她很快就發現,千萬不要輕視對手。
「我已經寫好了。」
凌玉曦笑臉一僵,突然有一種感覺—— 生個天才絕非好事。「真快!」
「昨夜就寫好了。」
這是有備而來是嗎?凌玉曦無奈的道:「好吧,今日我們上山採藥。」
凌霄歡喜的跳起來,深怕母親動作太慢了,還一路跟在屁股後面催著,教凌玉曦見了好笑又很傷腦筋。
「你去外面等著,娘很快就好了。」
「娘親要快一點哦。」
凌玉曦揉了揉他的頭,輕輕一推,凌霄乖乖轉身到門外候著,可是待一切準備妥當,正要出門之時,有人找上門,是淮州知州家老夫人身邊的方嬤嬤。
「凌大夫,我家老夫人連續嘔吐一個月了,伴有腹痛、腹瀉,高燒時起,用藥之後便退下去,可是一停藥又復燒,針灸、用藥都未能停止嘔吐、腹瀉。」
一個月了,方來找她,這是迫不得已是嗎?凌玉曦真想嘆氣,即使在淮州已是相當有知名度的大夫,病人第一時間還是不會找她,尤其大戶人家更是如此。
「昨日是不是眼睛突然出血,顏色血紅?」若非如此,肯定不會找她。
方嬤嬤驚奇的瞪直雙眼,「凌大夫如何知道?」
她當然知道,這是腸胃炎,原本就沒什麼大不了,竟然搞到一個月……凌玉曦唇角抽動了一下。「方嬤嬤在這兒等我一下。」
轉身回去尋找還在院子裡等著她的小包子,凌玉曦討好的在他面前蹲下來。「有人找娘看病,下次夫子放你假,再帶你上山採藥。」
凌霄已經猜到了,很委屈的嘟著嘴不發一語。
「好吧,待舅舅從書院回來,我帶你們去何爺爺那兒釣魚。」
凌霄揚起燦爛的笑容,伸出手,「拉勾。」
「鬼靈精一個!」凌玉曦懊惱的對著凌霄齜牙咧嘴一番,方才伸手拉勾,然後趕緊帶著丫鬟銀珠出門給人治病。


傅雲書,字子璿,乃大齊最年輕的驃騎大將軍,北夏稱之閻羅將軍,不難理解他殺人無數,手上沾滿鮮血,可他最愛的卻是墨香和茶香,閒暇之餘不是執筆書畫,就是烹茶下棋,一派文人墨客的作風,任誰也想像不到他有殺人不眨眼的一面。
「見到我出現在淮州,是不是很驚訝?」傅雲書親手遞上一盞茶。
「你行事自有道理,何必驚訝。」劉穆言接過茶盞,先聞茶香,再細細品嚐,讚了一聲好茶,再認真打量了一下至交好友,忍不住嘖嘖稱奇,「還以為多年未見,再次見到你,必是渾身殺氣,要不,為何北夏聞之喪膽?沒想到,竟然還是記憶中那個溫潤如玉的貴公子……說你溫潤如玉是騙人的,你就是個冷心冷情的。」他們雖然一文一武,可是因為幼時同被選為當今皇上伴讀,感情格外親厚,如同手足。
他冷心冷情嗎?傅雲書一笑置之。「五年前皇上剛剛親政,為了奪回兵權,不得不大膽用我領兵對抗北夏,而我為了立威,不得不狠心屠殺北夏邊境幾個村落,閻羅將軍的惡名可真是無妄之災。」北夏蠻人殘暴,不狠,震懾不了他們。
「就因為這個惡名,那些倚老賣老的大臣聲音都變小了。」
「只是變小了,並非不再指手畫腳。」
「你也太貪心了,靠你一個,就想讓那些自以為了不起的老臣閉上嘴巴嗎?」
「有我成為墊腳石,皇上可以拔擢看上的人,如今朝中至少有一半以上是皇上的人馬。」皇上已坐穩龍椅,該閉嘴的卻不知收斂,這是為何?還不是因為有所憑仗。
雖然這幾年劉穆言如同被放逐,四處為家,可是京中情勢一日不敢鬆懈,當然也知道這幾年無論有多少新貴起來,那些老臣的氣焰可沒有因此就消下來。
「既然如此,為何不留在京中,跑來淮州養病?」
「這兒是不是有個食記藥膳樓?」
劉穆言稀奇的挑起眉,「你也知道食記藥膳樓?」
「食記藥膳樓的藥膳已經傳遍京城了。」
「京城幾家大酒樓不是也有賣藥膳嗎?」
「據傳食記藥膳樓的藥膳不但種類多、極其講究,更重要的是美味。」
劉穆言同意的點點頭,自動自發的道來食記藥膳樓的傳奇,「你來之前想必對此有所了解吧。雖說紀家是淮州最大的百年世家,可是論到掙銀子的本事,遠遠不及商賈出身的吳家。不過自從紀家開了食記藥膳樓,終於打破吳家在淮州酒樓生意獨大的局面,這給淮州其他有意與吳家爭奪生意的商賈帶來極大激勵。」
「紀家為何突然做起藥膳的生意?」
「這事說起來是緣分,紀老夫人生了病,沒有大夫能夠治得好,後來找到了一位女大夫,說是什麼出血性中風,竟然被她治好了,更妙的是,老夫人與這位女大夫變成了忘年之交,兩人後來便合夥開了這間食記藥膳樓。」
「吳家就由著食記藥膳樓坐大嗎?」
「當然不,即使成為江南首富了,也不樂意別人越過自個兒,雖說如今紀家只插足藥膳生意,但難保紀家不會打起其他生意的主意。吳家也試著在名下幾家酒樓推出藥膳,可惜味道差太遠了。後來吳家大概也想清楚了,吳家本就不做藥膳生意,再說名下的酒樓也沒有受到多大影響,紀家能夠靠藥膳立足酒樓的生意,這是紀家的本事,何苦與紀家爭得你死我活,也幸好是紀家,要不,吳家豈會讓步?」
傅雲書明白,紀家在淮州的勢力夠大,吳家硬要跟紀家過不去,最後很可能鬧得兩敗俱傷,實在划不來。
「你吃過食記藥膳樓的藥膳?」
「這是當然,三五日總要吃上一回。」劉穆言豎起大拇指。「真是好吃!」
「明日我就去嚐嚐,真的如此令人讚不絕口嗎?」
神情突然一肅,劉穆言微微傾身向前,壓低聲音,「皇上不會捨得放你離京來這兒養病吧。」雖說他們同為皇上伴讀,但子璿出身武將世家武陽侯府,先皇特地讓皇上跟著老侯爺學騎射和兵法,因此子璿和皇上還有師兄弟之情。
傅雲書笑了,「皇上跟我打賭,你何時能察覺到我來此真正的目的,我猜三日,皇上說一日以內。看樣子,還是皇上更了解你。」
劉穆言怔住了,「你來這兒真的有其他目的?」
傅雲書從懷裡取出一封書信遞給劉穆言,待劉穆言展信看完之後,傅雲書的貼身侍衛傅岩已經取來炭盆,他便將書信丟進炭盆,直至燒成灰燼,方才出聲。
「我還奇怪,前年皇上為何讓我來淮州,原來皇上在淮州有大事要做,不過,皇上為何盯上吳家?」
「你先說說看,在這兒待了一兩年,你對吳家的情況了解多少。」
「吳家的大當家吳大富膽識過人,不畏海盜威脅,做起海上買賣的生意,終於讓吳家成為江南首富,再過幾年,很可能就會成為大齊首富。可惜啊,幾個嫡子過於平庸,而唯一的庶子雖然志氣,卻沒資格插手吳家的生意。依我之見,吳大富最好別死得太早,要不,吳家不但成不了大齊首富,江南首富的位置還要讓人。」
「你應該見過吳大富,也覺得他膽識過人?」
「見過,可是沒有深交,哪看得出來?不過,他敢做別人不敢做的事,這還真要有一點膽識,不是嗎?」
唇角一勾,傅雲書的聲音很輕卻很冷,「若說,他只是比別人更清楚海盜猖獗是假象,你還認為他膽識過人嗎?」
劉穆言驚愕的瞪大眼睛,張著嘴巴,卻說不出話來。
「難以置信是嗎?」
半晌,劉穆言總算找回聲音,「吳家豈有如此大的本領?」
「是沒有,可是,若是他背後有個鎮國公府呢?」
劉穆言嚇到了,許久方才反應過來。「鎮國公想造反嗎?」
「皇上親政之後,一步一步奪走李家手上的兵權,李貴妃又遲遲沒有生下兒子,李家能不急嗎?」大齊祖制明訂太后娘家不可再出一位皇后,因此李家送進宮的姑娘了不起只能為貴妃。雖然如今的皇后還未生養,但小貴妃七、八歲,生孩子的機會總是高於李貴妃。
這事實在難以相信,劉穆言搖了搖頭,「你有證據可以證明鎮國公府和吳家勾結,派人假冒海盜,讓吳家為其出海買賣、謀取巨額利益?」
「若有證據,還用得著我親自來這兒一趟嗎?」
「皇上為何懷疑鎮國公府與吳家勾結,還猜到海盜猖獗並非倭人所為?」
「倭人這些年經常派使節團來訪,處處向大齊學習,皇上豈能不對海盜的真實身分起了疑心?不過,若不是皇上早就盯上鎮國公府,也不會發現鎮國公府安置在幾處莊子的侍衛有些異常。」說穿了,皇上對太后攝政時重用母家早有不滿,親政之後,當然要尋機會剷除鎮國公府。
「你要如何找證據?」
傅雲書輕柔的勾唇一笑,「不急,先養病再說。」
「你真的病了?」劉穆言緊張的打量他的臉色。
「這麼多人看著我,難道我還能裝病嗎?」傅雲書摸著雙膝。「在北城關待了近五年,除非天生筋骨異於常人,每個人多多少少都落下一些毛病。」
「也是,太夫人一直盼著你回京,好不容易等到了,若非你的身子真需要來江南養病,她絕不會答應讓你離開京城一步。」這些年劉穆言曾經去了一趟北城關,那兒的冬日足以教人結冰,而子璿雖然生在武將世家,但終究長年生活在京城,凡事有人悉心照料伺候。
「你還真說對了,無論御醫還是其他大夫,皆道我適合來江南養病,祖母不得已才同意我離開京城。原本,祖母還想跟著我一起來淮州,不過她年紀大了,不宜長途跋涉,何況我在這兒養病最多一年,祖母也就放棄折騰了。」祖母可以說是請遍了京城的名醫,如此一來,更不會有人想到他來淮州是奉皇上的密令。
「一年?可能嗎?別忘了你還要養病。」若只是對付吳家,倒也不難,可是背後牽扯到鎮國公府,想要在一年之內拿下,恐怕不易。
「事在人為。」
「無論如何,先將身子養好比較重要,明日我帶你去食記藥膳樓。」
傅雲書點了點頭。先前派來此地打探的傅家軍特別提起食記藥膳樓,他就一直擱在心上,能夠在吳家地盤上站穩的小小藥膳樓確實令人好奇。


食記藥膳樓當然比不上淮州的幾家大酒樓,但是也不小,三層樓,三樓是包廂,不過包廂以竹簾當門,從包廂外頭可以看清楚裡面的人,換言之,這兒不宜進行密談,或做見不得人的勾當,單是這一點,傅雲書就很佩服這間藥膳樓的東家。
酒樓食肆若想吸引貴人上門,提供他們隱私是免不了,而這間藥膳樓明擺著讓眾人看得一清二楚,可想而知是一心一意只想賣藥膳,如此一來,生意的好壞就得看藥膳是否值得客人一來再來。
無論如何,傅雲書對食記藥膳樓的第一印象極好,即使因為生意太好了,難免有些吵雜也無妨。
「來了來了,終於逮到妳了!」
一道歡喜的聲音從包廂傳出來,緊接著兩道身影—— 一白一青、一前一後如同箭矢射出來,使得剛剛上樓正準備轉往左邊包廂的一行人,迎面撞上了。
「對不起,失禮了。」白衣公子看也不看一眼,匆匆行禮便想走人。
「吳公子!」
白衣公子剛剛跨出的腳步連忙打住,回頭循著聲音而去,見是劉穆言,歉然一笑,「劉公子啊,今兒個有事在身,不便陪你喝上一杯,改日再請你。」
「好啊,我等你。」
吳公子的小廝有禮的代主子再一次向眾人行禮致歉,這才轉身追過去。
傅雲書看了傅岩一眼,傅岩立即明白過來,悄悄尾隨在後。
夥計帶著他們來到包廂,遞上竹簡製成的菜單—— 這是一份屬於春日食用的藥膳,每一道藥膳都註明藥效功用,以及宜食與忌食之人。
點好藥膳,夥計退出廂房,傅雲書問:「那位想必就是吳大富唯一庶出的兒子吧。」
「正是吳子鈺,依我看啊,他應該是急著去追凌大夫。」
「凌大夫?」
「就是那位女大夫啊。」
「為何?」
「這事我略有耳聞,但不甚清楚其中細節,還是等傅岩回來再聽他說。」
此時,凌玉曦正皺著眉看著一路衝到眼前的吳子鈺—— 若非知道他是個好人,只是性子略微急躁,還以為他們是仇人。「請問吳公子有何指教?」
吳子鈺立刻換上笑臉,「凌大夫考慮得如何?」
「什麼考慮得如何?」
「妳跟我合夥做生意,我幫妳開醫館啊。」
「哦,可是,我沒興趣開醫館。」
吳子鈺瞪大眼睛,「妳是大夫,怎可能沒興趣開醫館?」
「大夫就應該有興趣開醫館嗎?大夫不能遊走四方行醫嗎?」
吳子鈺一時怔住了,遊走四方行醫的不是鈴醫嗎?
「我見吳公子是心善之人,就好心指點一下吳公子,並非每一個人都喜歡被困在一個地方。」凌玉曦隨即轉身準備走人。
吳子鈺直覺衝過去擋在她前面,好不容易逮到她,可不能輕易放她離開。
「吳公子還想再扎一針嗎?」
「別別別,我是真心想跟妳合夥做生意。」吳子鈺驚慌的往後一跳。上次被她當成登徒子扎了一針,痛得他驚聲尖叫,至今還沒忘記。
「以吳公子的身分,多的是人願意跟吳公子合夥做生意。」
「這是我的事,與吳家一點關係都沒有。」
「可惜,我還是不想跟你合夥做生意。」血緣這種關係,不是雙方喊斷絕關係就可以從此毫無瓜葛,更別說淮州人人識得他,皆知他身上貼著吳家標籤。
「這是為何?」
雖然她很想直接了當告訴他「因為你是江南首富吳家的人,而我不喜歡跟太招搖的家族扯上關係」,可是她不能。「我不是男兒身。」
吳子鈺想想也對。食記藥膳樓是她與紀老夫人合夥開的,沒有男女之別,若是與他合夥開茶館,這就容易遭人閒言閒語。「要不,我買斷妳的糕點食譜,妳就不必擔心閒言閒語了。」
凌玉曦不得不承認他腦子轉得很快,也許是一塊做生意的料,可惜……若是繼續糾纏不清,待她回莊子天都黑了,只好糊弄道:「我會考慮。」
吳子鈺歡喜得差一點跳起來,第一次得到一個截然不同的答覆。「真的嗎?我等妳的好消息。」
凌玉曦行禮告辭,走到等候在前方的馬車,正要上馬車之時,忍不住轉頭看了一眼食記藥膳樓的方向,可是目光所及未見一人……難道是她的錯覺?收回視線,她坐上馬車,喊了一聲福伯,馬車隨即上路。
傅岩從食記藥膳樓右前方的樟樹後方走出來,若有所思的目送馬車消失在視線外,方才轉身進入藥膳樓,回到包廂。
「傅岩,吳公子趕著見的人是不是一個女大夫?」劉穆言比傅雲書還心急。
傅岩別有深意的看了傅雲書一眼,點了點頭,將他聽見的細細道來。
傅雲書唇角微微上揚,「吳子鈺顯然很想擺脫吳家。」
劉穆言好笑的挑起眉,「你不好奇吳子鈺為何想要找凌大夫合夥做生意?」
「這間藥膳樓能夠在淮州立足,最大功臣是凌大夫,吳子鈺想靠自個兒的本事,找她合夥做生意乃在情理之中。」
劉穆言搖了搖頭,「就我得到的傳聞,吳子鈺根本是個吃貨,一心想開一間茶館,不過,也不知是吳家人不願意幫他,還是他不想跟吳家人扯上關係,總之,他看上一位花婆婆賣的糕點,想與花婆婆合作,由花婆婆研製更多種糕點供應他的茶館,沒想到花婆婆的糕點竟是出自凌大夫之手。」
傅雲書不由得生出好奇,「這位凌大夫可真是令人驚奇,懂得還真多。」
「雖是大夫,卻也是個姑娘,懂些吃食並不奇怪,不過,花婆婆的九層糕再好吃,也不能保證凌大夫做糕點的本事勝過鋪子的師傅,足以教吳子鈺費心與她合作呀。」
「吳子鈺很可能看上凌大夫了。」
「不可能,凌大夫是個寡婦,還是個不好惹的寡婦。」
咳!傅岩差一點被自個兒的口水嗆到。
傅雲書瞥了傅岩一眼,這位凌大夫有何問題嗎?
「據聞曾有媒婆上門說親,回家之後作了好幾個月的噩夢。」
「為何?」
「那個媒婆嚇得語無倫次,根本說不清楚,不過可以肯定,凌大夫不好惹……不說了,以後你們有機會見上一面就知道了,趕緊吃吧。」劉穆言不顧形象直撲桌上的藥膳。
傅雲書他們看得下巴差一點掉到地上,趕緊跟著加入戰場大快朵頤。
酒足飯飽後回到傅宅—— 他們在淮州城租賃的宅院。
傅雲書看著明顯有心事的傅岩,「說吧,什麼事?」
頓了一下,傅岩略帶不安的道:「爺,我看見夫人了。」
「什麼?」
「那位凌大夫就是夫人。」傅岩能夠從傅家軍脫穎而出成為傅雲書的貼身侍衛,不是因為他的身手最好,而是他識人的本領無人能及,凡是見過的人就不會忘記。
傅雲書怔愣地說不出話來。
一個月前,當他從北城關回到京城,方知早在他領兵前去對抗北夏不久之後,成親三個月的妻子就吵著和離,說是他此行凶多吉少,不願意傻傻的為他守在武陽侯府,祖母便作主讓他們和離了。
他覺得此事不太對勁,雖說成親三個月後他就領兵出征,而這段期間他絕大部分的時間都待在軍營,可是他自認為觀察入微,妻子的性子溫婉柔順,不是會吵著和離之人。記得分離前一日,她還一味的迎合他,甚至連一句出征的事都不曾提及。
因為他領了皇上的密旨急著前來淮州,只能暫時擱下此事,心想,淮州任務完成回京之後,再搞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
「爺?」從北城關到淮州,爺忙得連喘口氣的機會都沒有,自然沒心思糾纏與夫人和離一事,可是沒想到竟然在此見到夫人,而夫人還以寡婦自居—— 夫人不就是不想當寡婦才和離,又為何自稱寡婦?這事越想越不對勁,其中只怕有什麼貓膩。
「你去打聽夫人住在何處,我要見夫人。」既然老天爺讓他在這兒見到她,顯然是要他當面問清楚怎麼一回事。
「是。」傅岩轉身走出去。


穿越至此經營了三、四年,凌玉曦的醫術一開始只能靠凌父友人提供機會,而如今已是憑藉自個兒的本事得到認可,想在醫館坐堂有得是機會。只是,雖然承襲原主所有的醫術,上一世還是畢業於醫學院,但她並不是一個以救人為職志的醫生。
這說起來很慚愧,可是也不能怪她,她讀醫學院是成就父親的驕傲,而骨子裡她完全承襲母親,滿腹心思全在美食、養生,因此她有一手好廚藝,懂得無數道美味養生的藥膳。不過,最重要的還是因為凌父在京城遭人誣陷醫死人,最後難堪的被驅逐出京,使得她對大夫這個職業更是興趣缺缺。
是啊,她根本不想當大夫,可是生活在這個時代卻遇到一個很現實的問題,靠她喜歡的美食賺錢養家哪是容易的事,尤其淮州可以說是吳家的天下,想要做大死得更快,反倒靠著原主的醫術和她本身的醫學知識,又有凌父友人幫忙,終於可以在這個時代立足。
不過,人生處處是驚喜,當她下定決心靠醫術養家,全心鑽研醫術之際,竟然因為治病結識紀老夫人,由此開啟她的藥膳事業。
若吳子鈺不是吳家的人,她倒是很樂意與他合夥開茶館,畢竟她嚴重缺乏男女有別的觀念,可惜了,不能靠糕點開源,只好繼續到處出診,上山採草藥,炮製藥物賣給醫館,好教自個兒的小庫房更厚實。
其實,自從一年前跟紀老夫人合開了食記藥膳樓,她賺得更多了,可是,也許對這個時代沒有歸屬感,總是揮不去縈繞心頭的不安全感,加上凌父抑鬱而終,凌家一家子的重擔皆壓在她這個長女肩上,又有兒子要養,渴望更多銀子傍身的念頭一直消不下來。
因此不出門看診時,她不是上山採草藥,就是炮製藥物,總之,努力攢銀子。
「曦兒—— 」凌母驚慌失措的聲音遠遠就傳進藥園。
凌玉曦放下手中準備送到回春堂的藥材,起身走出藥材房,而凌母正好跌跌撞撞的衝到她面前。「娘怎麼了?」
凌母大大的喘了一口氣,顫抖的抓住凌玉曦。「不好了,女婿……不是,侯爺找上門了,這會兒就在花廳!」
「侯爺?」
「霄兒的爹啊。」
霄兒當然有爹,可是因為對外謊稱這號人物死了,況且搜尋原主的記憶,此號人物的影像極其薄弱……這也難怪,新婚三日後,夫君就以軍營為家,等兩人終於能像新婚夫妻黏在一起,卻是因為隔日就要分離,再下來就被侯府的女人們包圍了,如何有心思在腦海描繪夫君的相貌?總之,她幾乎忘了世界上還有這麼一個人。
凌母見女兒怔愣著沒有反應,心急的道:「曦兒,妳可聽見了?霄兒的爹來了!」
回過神來,凌玉曦漫不經心的道:「他不是應該在京城嗎?為何跑來這兒?」
「娘嚇壞了,深怕多說一句不小心說溜了什麼,根本不敢多問。我們離京時,他在北城關,也不知是直接從北城關來這兒,還是回京之後再來。」
對哦,她都忘了,他一直在北方打仗,直至後來北夏終於與大齊議和。
「曦兒,不能讓侯爺發現霄兒。」
這會兒凌玉曦總算意識到有麻煩了,和離的事沒什麼好說了,但是生了他的兒子沒有告知,這可是大事。「沒錯,我去見他,娘從後門去林夫子那兒,在侯爺離開之前,不能讓霄兒回來。」
凌母點了點頭,連忙從藥園繞到後門,徒步去了林夫子的莊子。
凌玉曦整理了一下衣著,前去花廳見客。
雖然一眼就認出花廳裡面三個男人誰是主誰是僕,可凌玉曦還是謹慎搜出記憶中的影像,確認此人真是原主的夫君—— 武陽侯傅雲書。
凌玉曦走到傅雲書面前,淡然的問:「侯爺為何在此?」
傅雲書微微閃了一下神,這是他的夫人?五年不見,記憶確實模糊了,可他不曾忘記她是個溫婉柔順的女子,然而眼前這個女人如朝陽一般明媚燦爛,一出現,就攫住眾人的目光……這是第一次,他覺得一個女人生得太過明豔動人。
「不知侯爺今日來訪有何指教?」凌玉曦不疾不徐的又問了一遍。
傅雲書回過神來,溫和有禮的道:「失禮了。」
既然知道失禮,為何還來?凌玉曦可沒有耐性維持表面的虛禮。「來了就來了,別拐彎抹角。」
傅雲書實在不習慣她如此直率,可是很奇怪,這樣的率直在眼前的她身上又不顯唐突。「我就直言了,能否告知當初和離的真相?」
凌玉曦忍不住嘲諷的勾起唇角,「太夫人沒告訴侯爺嗎?」
「我想聽妳說。」
「我說與太夫人說,有何不同?」
「這要等妳說了,我方知有何不同。」
不愧是打了大勝仗的將軍,反應很快嘛!凌玉曦也不再繞來繞去,爽快的將她所知道來,「侯爺離京不到一個月,有一日我在花園遇到三老太太,三老太太說了幾句不好聽的話諷刺我,我的大丫鬟銀喜撲過去衝撞三老太太,致使三老太太小產。太夫人為此震怒,罰銀喜四十大板,銀喜因為受不了棒棍之苦,脫口道出衝撞三老太太乃是我指使,太夫人氣急敗壞,說我不配當傅家的媳婦,可是我堅持否認此事,太夫人無法為侯爺出妻,最後便寫下和離文書放我離開侯府。」
他知道絕非她主動吵著和離,但是也沒想到和離之前有這麼一齣戲—— 在他看來,這確實像一齣事先演練過的戲。
「這就是整件事情的經過,侯爺還有何疑問?」
「妳不辯解嗎?」他是她的夫君,若她遭到誣陷,豈不是應該求他主持公道?可是,她卻平靜得好像事不關己。
「為何要辯解?」她不是原主,從原主凌亂的記憶中拼湊出來的只有疑問,教她如何辯解?
「若是遭到誣陷,難道不該辯解?」
「事已至此,是不是誣陷又如何?」
他明白了,她並非事不關己,而是不願意再跟傅家扯上關係。當她謊稱寡婦,就知道她恨不得與傅家劃清界線,可是,他沒想過她會如此冷漠,畢竟他記憶中的她溫婉柔順……也許是傅家的無情將她骨子裡的剛硬逼出來吧。
「不知侯爺還有何指教?」
「我能為妳做什麼?」雖然還不能證實她是受害者,但總覺得是傅家有愧於她。
「不必,我的日子還過得去。」
「無論如何,若有需要我相助之處,妳可以找我。」
凌玉曦一笑置之。
「這是我的真心話,請放在心上。」他堂堂一個驃騎大將軍竟然對人如此低聲下氣,且是個女人,這說出去絕對是個笑話。
「我知道了,侯爺若沒有其他的事,請回吧。」
人家都下逐客令了,傅雲書也不好厚著臉皮賴著不走,便告辭離開。
出了莊子,翻身上馬,他並沒有立刻策馬飛奔而去,而是回頭看著已經迫不及待關緊大門的莊子。看得出來,她有多不想再見到他了……她就這麼討厭他嗎?還是,傅家教她徹底寒了心,讓她急於躲開他?
傅岩多少明白主子此時的心情,不管事情的經過是否如夫人所言,太夫人謊稱夫人吵著和離是事實,而這正是爺難以釋懷的原因。他張開嘴巴,可是好一會兒,連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傅峷拍了拍傅岩的肩膀,搖搖頭,示意他什麼都別說,這事得讓爺自個兒想清楚。在他看來,太夫人將責任推給夫人並不奇怪,要不,按著爺的性子豈能不追究真相?只是沒想到爺會在淮州見到夫人,反倒讓傅家變得理虧。
半晌,傅雲書轉向傅峷,「送信給傅峻,暗中查探祖母要我與夫人和離的真相。」
傅峷點頭應是。
傅雲書策馬而去,傅岩和傅峷緊跟在後,過了一會兒,莊子的門再度打開來,凌玉曦悄悄的探頭出來,確定他們真的走得不見人影,不由得鬆了口氣,逃過一劫了!


凌玉曦看著全身掛彩的凌霄,微微挑起眉,「這是怎麼回事?」
凌霄緊緊咬著下唇不說話。
雖然是經歷陣痛生下來的孩子,但是凌玉曦很難將凌霄完全視為兒子,而是更像一個客觀的長輩。「你知道娘的規矩,你不說清楚,就只能挨板子,說清楚了,若是有理,板子就可以免了。你做個決定吧—— 說,還是不說?」
凌霄看了她一眼,輕啟朱唇,可是話到舌尖,又閉上。
「你不願意說清楚,那就雙手伸出來吧。」凌玉曦轉身拿起几案上的藤條。
凌霄緩緩的伸出雙手,可是卻說話了,「若是娘親答應我不會難過,我就說。」
凌玉曦放下藤條,故作懊惱的捏捏他的鼻子,「你還跟我講條件啊!」
「我不想讓娘親難過。」
「原來是為了我好啊。」
「娘親說,我們是最親近的人,不能說謊。」
「好好好,我答應,不難過,可以說了吧。」
凌霄忍不住又看她一眼,很委屈、很小聲的說:「虎子的娘說,小包子的爹不是死了,而是不要娘親。」虎子是隔壁莊子的孩子,因為年長小包子兩歲,平日兩人經常玩在一起。
唇角一抽,凌玉曦真想翻白眼,老天爺是不是嫌她日子過得太平靜了?先是傅雲書突然出現,如今又有人多事跟兒子打小報告。
凌家離開京城來到淮州落腳,乃因這兒是凌家的家鄉,凌家有不少親友在此,可想而知,凌父因為對武陽老侯爺有救命之恩、凌家長女嫁給武陽侯一事眾人皆知,而她竟然隨著凌家遷回這兒,不難猜到她發生什麼事。凌父生前將她和離的責任全攬在身上,眾人對她多有同情,因此她為了行醫之便,以寡婦自居,親友即使知道了也不忍戳破,何況城裡的人不清楚她的來歷,當然不會發現真相。
總之,她很清楚不可能一直瞞著小包子,終有一日,小包子會知道自個兒的父親是誰—— 不但還活著,而且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可是,絕非現在。
凌玉曦牽起凌霄的手,拉著他走出房間,兩人在院子槐樹下的石椅坐下。
「小包子,有些事娘原本想等你長大了再說,可是娘忘了,有些人就是唯恐天下不亂,喜歡東家長西家短,若是小包子什麼都不知道也不好。」她不能讓小包子知道傅雲書還活得好好的,但也不能睜眼說瞎話,只能轉移焦點,不在生死上面琢磨。
凌霄突然變得很嚴肅,就像個大人似的,若非此時的氛圍不適合說笑,凌玉曦一定會忍不住笑出來。
凌玉曦清了清嗓子,接著道:「其實,當初娘並非自願離開侯府,而是被人家誣陷。」雖然不清楚真相,無法為原主辯解,但是她相信原主遭到誣陷,只是,究竟是誰容不下原主,非要用如此下作的手段將人逼走?
「誣陷?」
凌玉曦重述了一遍遭到誣陷的經過,當然,說得更仔細明白,免得小包子聽不懂。
「因為娘是被侯府趕出來的,虎子的娘才會說小包子的爹不要娘。」
「他們真壞,為何要誣陷娘親?」凌霄義憤填膺的道。
「娘也不知道,也許娘得罪某人吧。」她仔細搜尋原主關於武陽侯府的記憶,實在少得可憐。
這倒也不難理解,原主在那兒待的日子不過四個月,而原主因為出身低,總覺得侯府的丫鬟都高她一等,完全沒有成為侯爺夫人的自覺,因此老關在自個兒的院子,不願意主動與人親近。可想而知,恐怕連侯府還有哪些人都沒搞清楚,當然無法從她的記憶中挖掘到任何可疑人物。
不知道是不是被現代連續劇洗腦的關係,她一直有一種感覺,原主遭到誣陷與凌父陷入醫死人的官司脫不了關係,這裡頭的水恐怕很深,只是,究竟是凌父拖累原主,還是原主牽連凌父?
「小包子的爹呢?」
「小包子的爹去了北方打仗。」
「小包子的爹不知道娘親被趕出來是嗎?」
「這是當然,若他知道了,絕對不會答應。」頓了一下,凌玉曦轉而試探的問:「小包子,若是將來有一日,侯府想將你帶回去,你要回去嗎?」
凌霄不解的歪著腦袋瓜。
「你是侯爺的嫡長子,若侯府知道你的存在,他們一定會將你帶回去。」
「娘親要回去嗎?」
「他們不會讓娘回去的。」
「小包子只要娘親。」
「侯府可是很顯貴,去了那兒可以穿金戴玉,人人求之不得。」
凌霄堅定的搖搖頭,「小包子哪兒也不去,只要跟娘親在一起。」
「娘親可以給你的遠遠不及侯府,你真的不在意嗎?」
凌霄緊張的抓住凌玉曦,「娘親不要小包子了嗎?」
「娘怎可能不要小包子?小包子可是娘最珍貴的寶貝。」凌玉曦連忙將凌霄摟進懷裡,原是想藉機說清楚,沒想到嚇壞小包子了。「即使侯府要帶你回去,娘也不會讓你回去。雖然侯府顯貴,可是裡頭藏了許多心腸很壞的人,他們為了自個兒的利益,可以隨意使計陷害人。沒有娘在身邊保護,你在那兒太危險了。」再說了,傅雲書免不了再娶,後娘很難好好對待前妻的兒子,尤其扯到爵位,更是危險。
「小包子不喜歡藏了很多壞人的地方。」
「娘也不喜歡藏了很多壞人的地方。」
凌霄抿了抿嘴,滿懷期待的抬頭看著凌玉曦,「娘親,下次虎子說小包子的爹不要娘親時,小包子可以告訴他真相嗎?」
「……虎子沒有小包子聰明,小包子說了,虎子也不會懂。」她的頭好痛,好不容易轉出來,不會又繞回「小包子的爹不是死了」這上頭吧。
半晌,凌霄悶悶的哦了一聲。
凌玉曦拉開凌霄,取出手絹為他擦拭臉上的塵土。「娘不是告訴小包子,嘴巴長在人家臉上,我們管不了,何必在意人家說什麼?」
凌霄噘著嘴道:「我不喜歡虎子他們說娘親的壞話。」
「你不是說娘很厲害嗎?他們只是嫉妒娘,我們不要與他們計較。」眼看著落魄的凌家日子越過越好,還是因為她這個「寡婦」,他們怎能不逮著機會拿她說嘴?以前她覺得鄉下比都市還要好,鄉下人純樸,可是來這兒之後,她發現討厭又噁心的人物存在於每一個地方,而這種人在鄉下還更粗魯一點。
這一點可說進凌霄的心坎,他很用力的點點頭,「嗯,虎子嫉妒我常常有好吃的糕點,老想跟我回來。」
「虎子的娘廚藝不佳。」莊子上的人只要能吃飽,有體力幹活就好了,不像她,不但要吃得飽,還要吃得香,更要吃得賞心悅目,換言之,無論做什麼吃食,她都講究色香味俱全,而孩子們重口腹之慾,難免就會羨慕小包子有個美食主義的娘。
凌霄深有同感,「秦嬸嬸做的九層糕真是難吃!」
「這是因為她不肯在這上頭花心思,當然做不出好吃的九層糕。」她可是一個很懂得利用機會教育孩子的娘。
「我懂,娘親說過,無論做什麼都要用心做,否則,就做不好。」
凌玉曦忍不住用力抱了一下凌霄,「我的小包子真是個聰明的好孩子!」
凌霄歡喜的笑了,可是一想到虎子,雙肩就垂下來,「虎子好可憐哦。」
虎子哪有很可憐,至少衣食無缺,不過,凌玉曦決定點頭附和,免得小包子的思緒繞回到父親是生是死這問題。還好小包子年紀小,今日可以藉著轉移焦點將他糊弄過去,若是再年長個幾歲,她就別想蒙混過關了。難怪說,孩子還是什麼都迷迷糊糊的時候最可愛,長大了,麻煩就多了。
不管如何,今日安然度過了,可是,以後呢?她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前途越來越讓人提心吊膽。
第二章 和離有內情
從小到大,傅雲書不曾有過這種心情翻騰不止的感覺,無論如何也平靜不下來。
他從不是兒女情長的人,因為出生武將世家,自幼他所接受的教導是—— 國在家之前,家在人之前。因此,他可以新婚三月拋下妻子出去打仗,而這一分別足足有五年之久,偶爾會想起,但不曾惦記,也是相信家人會照顧好妻子。可是如今,他不經意就想起她,而他們卻已經和離了。
傅雲書放下手上的筆,抬頭看著傅岩,「你去問傅峷,傅峻送消息過來了嗎?」
傅岩應聲準備退出書房,傅峷正好敲門而入。
「爺,傅峻來消息了。」傅峷呈上一個細細的竹筒。
傅雲書剖開竹筒,取出一張輕薄的紙張,攤開細讀—— 隨著信上的一字一句,他的神情越來越凝重,久久無法回神。
見傅雲書遲遲沒有反應,傅岩擔心的喚了一聲,「爺?」
傅雲書將信件遞給傅岩,傅岩飛快的看了一遍,又遞給傅峷,傅峷看完之後,隨即扔進小香爐裡面燒得一乾二淨。
傅雲書閉上眼睛,試著平心靜氣,讓思緒更為清明。
「爺,這其中必有貓膩,但我相信不是太夫人的主意。」傅岩知道傅雲書最在意的人不是老夫人,而是太夫人,而事情確實如夫人所言,太夫人沒有經過查證就認定夫人指使丫鬟害三老太太小產。
傅雲書也相信如此,這其中必有貓膩,有人要逼走凌玉曦,而最有可能的不是母親,就是祖母。母親不喜歡這門親事,認為凌家挾恩逼婚,凌玉曦又太軟弱了,可是,母親過著幾近與世隔絕的生活,根本不管事;祖母向來對事不對人,凡事以侯府的利益為優先考量,若是威脅到侯府利益,誰都可以犧牲,不過,祖母不會拿三老太太腹中的孩子開玩笑。
武陽侯府子嗣不豐,祖父只得三子,二嫡一庶—— 長子,他父親,足智多謀,可惜未過三十死於戰場;次子,庶出,有勇無謀,任五城兵馬副指揮使;么子,祖父年過四十方得,祖母格外寵愛,卻文不文,武不武,只能在兵部謀個管馬匹的差事。
若不是母親或祖母,是誰?
傅雲書彷彿想到什麼似的站起身,可是還沒踏出腳步,又坐下。「傅岩,請夫人……凌大夫過來一趟。」她顯然不歡迎他上門,還是請她上門好了。
傅岩略一遲疑。「若是凌大夫不來呢?」
「她不是大夫嗎?」
是啊,有人上門求診,大夫豈能置之不理?
果然,凌玉曦來了,不過,直覺告訴她,傅雲書請她看病只是個幌子,可是人家沒有犯下前例,她總不好由著第六感任意指控吧。
「淮州比我好的大夫多得是,侯爺若需大夫調養身子,還是請其他大夫。」傅雲書看起來明明是個溫潤如玉的謙謙君子,可是很奇怪,她就是感受到一股無形的壓力,是因為她有心事,還是因為他隱隱約約流露的強悍?看著他,她就會不自覺的想到一隻懶洋洋的獅子,獅子絕對是兇猛的,只是這會兒他懶得動而已……好吧,也許她想太多了,不過,這是一種身為醫生的敏銳,她看這個男人就是不像表面這般溫和沒有殺傷力。
「對不起,今日請妳來不是為了看病。」他的隨行大夫出外採買藥材,此行並未跟來,他理當就地找個大夫治病,可是如此一來,他最軟弱的一面就會攤在她面前。
「……侯爺倒是爽快。」她有些意外。
「我想妳比較喜歡坦白。」
「是啊,侯爺就直言吧。」
「雖然妳不願意為自個兒辯解,但妳若遭人誣陷,我卻不能不還妳清白。」
她早就猜到他想說什麼。第一次見到他,她覺得他是那種凡事喜歡搞得清清楚楚的男人……不,應該說是掌控慾很強的男人,將軍嘛,這是難免,所以,從她這兒得知和離的經過後,他回頭一定會確認,而他想必嗅到陰謀。
「過去的都過去了,還我清白又如何?我又不回侯府。」
「蒙了不白之冤,難道不應該洗刷冤屈?」
「不是不想,而是沒必要,當然若我是侯爺,我一定會弄清楚真相,看清楚府裡每個人藏著什麼樣的心思。」她應該為原主討回公道,可是他們繼續糾纏下去,很可能會讓小包子曝光,所以她不能追究真相,想必原主也同意她的決定,保護小包子比查明真相更要緊。
「妳認為府裡的人要陷害妳?」
「我並無此意,只是未嫁人之前,我不過是養在深閨的女子,如何得罪人?」
若是誣陷,目的當然是為了逼走她,這一點他很清楚,但是他並沒有想到問題也許不在她身上,而是在他身上,換言之,很可能是因為他,她才會落得這樣的下場。
「既然不需要我診脈看病,我就告辭了。」她已經說完了,當然趕緊走人。
凌玉曦走得很快,傅雲書甚至來不及出聲喚住她。他很想留住她,可是,她只想要遠遠的躲開他,好像他是毒蛇猛獸似的……
為何會有一種很失落的感覺?或許因為她曾是他的妻子,如今卻是形同陌路。
「我實在不懂,為何夫人……凌大夫如此不在意自個兒的名聲?若是將來有人藉此為難她,這豈不是阻了她的行醫之路?」傅岩忍不住嘀咕道。
傅雲書聞言一怔。對哦,他竟然沒想到這一點,只以為她不想再回侯府了,可是,就算她的冤屈得以洗刷,她不想回侯府,也沒有人可以勉強她。
「也許,她認為京城的事不會傳到這兒。仔細想想,若非我讓傅峻暗中調查,即使傅峻他們在京城,只怕如今還是什麼都不知道。」
「爺要查清楚此事嗎?」
「查,當然要查,讓傅峷傳我的命令給傅峻,暗中將這件事調查得清清楚楚。」凌玉曦確實說對一件事,無論她是否能洗刷冤屈,至少他應該搞清楚府裡是否有人藏了歪心思,他絕對不能容忍被別人算計。
「爺,劉公子來了。」傅峷走到門邊道。
過了一會兒,劉穆言大步走進花廳,扔了一張帖子給傅雲書。「吳子鈺給你的帖子。」
「我也有?」
劉穆言先為自個兒倒了一杯茶,一口灌下,才坐下。「那日遭到衝撞的人是你,既然要賠罪,當然不能少了你,不過,他一得知你的身分,就趕緊單獨給你下帖子,以示對你的看重。」
「經你這麼一說,不出幾日,我在這兒的事就傳出去了。」
「你又不想躲著不見人,你在這兒的事遲早會傳出去。」
「你知道我最不擅長應酬了。」傅雲書忍不住皺眉。
「名義上,你此行是為了養病,謝絕宴請也無可厚非,可是,往後你要做的事免不了需要某些人幫忙,還是與他們見上一面,應酬一下吧。」
傅雲書點了點頭,隨手翻看了一下帖子。「春水堂?這也是吳家名下的酒樓?」
劉穆言搖搖頭,「吳子鈺與自家人不合,不會請我們到吳家名下的酒樓,至於這個春水堂,那是個很有意思的地方,你去了就知道了。」
傅雲書若有所思的挑起眉,「吳子鈺與吳家的關係真有如此糟糕?」
「說穿了是嫡庶之爭,幾個嫡子資質平庸,而唯一的庶子最像吳大當家,因此格外受到吳大當家寵愛。換成是你,難道你能夠容忍這個庶出的兄弟冒出頭嗎?無論如何,也不能給他機會,要不,一旦他取得吳家其他族人的支持,將來吳家大當家的位置就落在這個庶出的手上了。」
嫡子之間為名為利都可以爭得頭破血流了,更別說牽連到庶子。「不過,對吳大富來說,無論嫡出還是庶出,都是他的兒子,難道他就由著幾個嫡子排擠庶出的兒子嗎?」
「吳大當家能有今日是靠他的夫人,他想關照庶出的兒子難免有所顧忌。」
傅雲書略一思忖道:「你多跟吳子鈺交好,隨時掌握吳家兄弟之間的情況。」
「你想從吳子鈺身上下手?」
「不一定,先觀察一些時日,再看看吳子鈺能否為我所用。」
「你可別忘了,吳子鈺畢竟是吳家的人,不能不防備。」
「我知道,一筆寫不出兩個吳,我不會輕易用他。」傅雲書舉起手示意此事告一段落,轉而道:「你幫我找個大夫吧。」
「簡大夫呢?」簡大夫就是傅雲書的隨行大夫。
「去了東北,過些日子才會來這兒。」
「淮州醫術最好的莫過於回春堂的易大夫,明日我請他過來瞧瞧你。」
傅雲書點頭應允。他們來到淮州,傅岩就打探過幾家醫館的坐堂大夫,這位易大夫醫術人品都好,更重要的是,易大夫與岳父是師兄弟。


春水堂位於淮州最大湖泊楊柳湖畔。這兒最有名的是魚膾,不過想吃魚膾,得自個兒從湖裡釣上來,再由店家根據食客釣上來的魚,任憑廚子自行搭配其他菜蔬做成各式魚膾,如此一來,上春水堂吃魚膾倒成了風雅的事,也因此來這兒的食客有一大半是文人,要不,就是喜歡垂釣之樂。
「這兒的魚膾可真是好吃,淮州城的幾家大酒樓完全比不上。」吳子鈺一副很驕傲很得意的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這兒的東家。
劉穆言深有同感的點頭附和,「這兒的魚膾真是難以形容的美味,不過,我最喜歡的是這兒的鴛鴦鍋,尤其到了冬日,吃起來更是教人通體舒暢,就是在湖邊待上一日,身子也暖呼呼的。」
「鴛鴦鍋?」傅雲書一向很有求知慾。
「這個鴛鴦鍋可有意思了,據店家所言,乃緣自於三國的五熟釜,可是兩者的滋味完全不能相提並論。」劉穆言根本沒見過五熟釜,可是對鴛鴦鍋的喜愛讓他覺得什麼都比不上。
「是啊,這個鴛鴦鍋可以說是讓淮州所有的酒樓大開眼界,今日就讓子璿兄嚐嚐鴛鴦鍋的滋味,保證你會愛上,當然,魚膾也要嚐嚐,不過釣魚這種事就交給小廝。」吳子鈺隨即轉頭吩咐自個兒的兩位小廝去向東家借釣具釣魚。
「對了,子璿吃辣食嗎?」劉穆言知道好友名義上是武將,其實是個凡事優雅講究的貴公子,要不,在北城關待了五年,手染鮮血,怎能不磨掉溫潤如玉的氣度?
「鴛鴦鍋是辣食嗎?」
「不全是,不過最來勁的的確是那一半又辣又麻的滋味。」
「大夫有言,我最好少吃辛辣,可是偶一為之,倒也無妨。」
吳子鈺招來夥計先上鴛鴦鍋,一副「他有內情」的模樣說:「你們可知道這個鴛鴦鍋是誰想出來的嗎?」
劉穆言好笑的道:「當然是廚子想出來的啊。」
吳子鈺搖了搖頭,故作神祕的壓低聲音,「是淮州唯一的女大夫。」
「凌大夫?」劉穆言驚訝的張大眼睛。
「據說,這道食譜是凌大夫賣給春水堂的,且讓食客自個兒釣魚,也是凌大夫的點子,而春水堂就是靠著垂釣之樂和鴛鴦鍋在淮州成為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好去處。」吳子鈺的屁股簡直翹起來了,若非他是個吃貨,憑著一張能吃的嘴巴跟人家混得連老爺爺都變成了哥哥,這種東家極力隱藏的事怎能挖得出來?
「這倒是,我初來淮州時,聽人介紹淮州的好去處,春水堂正是因為垂釣之樂和鴛鴦鍋而受推薦,不過,我萬萬沒想到這一切竟是凌大夫的功勞,了不起!」劉穆言難得如此佩服一個人。
傅雲書唇角一勾,「沒想到這個凌大夫不但醫術了得,還是個有生意腦子的。」
「就是啊,要不,我為何一心一意想跟她合夥做生意?可是,她說男女有別,硬是不肯跟我合作,否則就可以證明我也是個做生意的好手。」吳子鈺有些喪氣的嘆了一口氣。
傅雲書和劉穆言很有默契的互看一眼,傅雲書笑著道:「我聽越之說,吳兄出自淮州大名鼎鼎的巨賈吳家,自幼耳濡目染,自是做生意的好手。」越之是劉穆言的字。
吳子鈺沒好氣的擺了擺手,「自幼耳濡目染又如何?沒有機會,不過是空談。」
傅雲書微微揚起眉,這個吳子鈺倒是務實。「總是有機會。」
吳子鈺兩眼一亮,口氣轉為興致勃勃,「子璿兄要在淮州做生意嗎?」
「我來這兒主要是為了養病,不過淮州臨海,商業活絡,又擁有最大的海口,是個做生意的好地方,有誰來了此地不想在這兒尋找機會撈上一筆?」
這一次劉穆言的反應更快,「子璿要做生意,可別忘了算我一筆。」
「這是當然,若是尋到機會,豈能忘了你這個兒時玩伴?」
吳子鈺連忙指著自個兒,「我也有興趣,也算我一筆。」
「若是吳兄真有膽量與我合夥做生意,我當然歡迎。」
「我好歹出生商賈之家,最有膽量了!」吳子鈺豪邁的拍了拍胸膛,可是下一刻他顯然想到什麼,神情轉為謹慎。「不過,子璿兄要做什麼生意?」
「不急,無論做什麼生意,總要先將身子養好了。」傅雲書苦澀的一笑。「大夫說了,我的身子不能太過操勞。」
「是是是,身子要緊,可是子璿兄千萬不能忘了我。」
傅雲書點頭保證不會忘了他。
此時,夥計送來了鴛鴦鍋,接下來是美食時間,生意的話題當然拋到腦後。
飽餐一頓,欣賞湖邊風光,聊聊淮州風土民情,傅雲書便藉口累了告辭,而今日負責送他來此的劉穆言當然也跟著離開。
兩人一坐上馬車,劉穆言便迫不及待的問:「你在打什麼主意?」
「不是跟你說了不急嗎?」傅雲書揉了揉太陽穴,還真是累了。「放心,我不會輕易出手,今日不過是先拋出誘餌,搭上吳子鈺。」
劉穆言終於察覺到傅雲書的異樣。「你的氣色看起來不太好。」
「你忘了我是來這兒養病的嗎?」
「你可是大齊的傳奇將軍,說你病了,還真的難以相信。」
傅雲書笑了,「你以為我的身子是鐵打的嗎?」
「你不知道自個兒強大威武的名聲已經傳遍大齊了嗎?」
「只要是人,哪有不生病?」
「這倒是,不過,你究竟生了什麼病,能夠讓所有的大夫勸你來江南養病?」
「濕寒之症。」
「濕寒之症應該算不上什麼嚴重的病,御醫怎麼會治不了?」
「我的情況有點嚴重,御醫只能在我發病時減緩疼痛,無法治癒。」
「你在北城關的日子肯定不好過吧。」
「北城關的日子若是好過,當初皇上也不可能順利將北征的兵符交到我手上。」鎮國公一派的武將都有年紀了,年輕一輩的一直安於京城的繁華舒適,尤其面對的是北夏這般兇猛的豺狼,各個都盼著別人出頭。而他,雖然出生在京城,可是經常被祖父帶到北城關,父親意外早逝,祖父對他的訓練更嚴厲了,正因如此,皇上方能第一時間振振有詞將他推出來。
劉穆言冷哼一聲,「北征之前過了幾年的好日子,那些老將的骨頭都懶了。」
「有人幫他們攢銀子,給他們送珠寶首飾、美酒美人,他們又豈會想念金戈鐵馬、浴血奮戰的日子?」傅雲書擺了擺手,「不說這些了,接下來我回絕所有的宴請,畢竟我來這兒是養病,不是建立人脈,若是頻頻與人應酬,容易引人聯想,你也不要沒事就往我這兒跑。」
「知道了,我會久久再去探病。」
傅雲書不再言語的閉目養神,雙手下意識的摸著膝蓋,最近鬧得可真兇,是該好好養病了。


凌玉曦相信自個兒已經將立場講明白了,再也不會見到傅雲書,可沒想到老天爺硬是不容許她擺脫他,非要她以這種無法拒絕的方式見他—— 大夫與病人的關係。
傅岩找上門的時候,她鑒於前例,當然堂而皇之的拒絕了,可是傅岩苦苦哀求,還對天發誓,若是再拿這種事當幌子,不得好死,更言明侯爺來淮州主要是為了養病,她也不好再置之不理,不管怎麼說,她是個大夫,稱不上仁心仁術,但見死不救這種事絕對做不來。
好吧,她就來看看,他究竟生了什麼病?可是沒想到,他看起來真的不太好,雖然他還是一如往常優雅從容的樣子,但是她察覺得出來他已經到了臨界點……不能不說,這個男人不愧是征戰沙場的武將,忍痛的功力真是一流的。
「我原不想打擾妳,可是回春堂的易大夫說,妳的針灸之術在大齊無人能及,若能得妳針灸治療,說不定可以治好我的濕寒之症。」傅雲書真的不想請她治病,不過在易大夫強力推薦下,傅岩和傅峷可忍不住了,最後還不惜下跪,非要請她給他治病,而他抗拒不了再見她一面的念頭,終究答應了。
「我是大夫,何來打擾之說。」凌玉曦瞬間變成專業的大夫,先望診,再聞診,接著問診,最後切診,確定他的情況真的很嚴重,便接過銀珠手裡的針包開始施針。
肩肘部:肩中俞、肩外俞,肺俞、曲池;腕指部:外關、合谷、中渚;髖膝部:環跳、陽陵泉、膝眼、大腸俞;踝關節:懸鐘、昆侖、解溪。搭配阿是穴:膈俞、陽池、秩邊、商丘。
起針之後,接著針對疼痛最為嚴重的膝部,取血海穴、足三里,加犢鼻穴、陽陵泉,在針尾加置艾柱,用溫針療法。
傅雲書什麼也感覺不到,只感覺到她的氣息—— 溫暖,帶著絲絲的香甜,他的心不由自主沉溺其中,盼著這一刻不要停止……他不曾對一個女人生出這樣的心思,覺得她真美,美得令人心動。
起針後,凌玉曦道:「侯爺的病需要長時間調養治療,關節紅腫之處的炎症沒控制前,需要臥床休息,還有,特別注意保暖,不要受風受潮。雖說天氣越來越暖和了,但是春日裡寒氣未除,若是沒必要,最好別出門。」
「夫人……凌大夫放心,我會盯著侯爺好好養病。」傅岩討好的道。
凌玉曦惡狠狠的瞪了傅岩一眼,這個傢伙一定是故意的,為何老在凌大夫前面加上夫人?
「不知道夫人……凌大夫還有何吩咐?」傅岩真心想討凌玉曦歡心,今日的事教他看清楚一件事—— 爺絕對不會放了夫人,畢竟剛剛爺的眼睛根本離不開夫人,眼神溫柔得讓人都快化成一灘水了。
凌玉曦火大了,「你是不是覺得喚我一聲凌大夫很委屈?」
「怎麼會呢?夫人……凌大夫醫術了得。」傅岩的口氣委屈極了,在他心目中,凌大夫就是夫人,不知不覺就想減一聲。
「凌大夫就凌大夫,別給我亂喊,否則,別怪我在你的啞門扎一針。」
「啞門……」傅岩驚嚇的雙手護著喉嚨。
「你搞錯了,啞門不在那兒,在你後頸部的後正中線上、第二頸椎棘突上的凹陷處、風府穴下方的零點五寸處。」嚇得人家膽顫心驚是凌玉曦小小的惡趣味。
「夫人……不是,凌大夫,我錯了,以後一定會小心再小心。」傅岩悄悄往後一退。孔老夫子說,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何況這個女人還是個大夫。
傅雲書忍俊不禁的噗哧一笑,瞥了傅岩一眼,「沒出息。」
傅岩不服氣的撇了撇嘴。
凌玉曦哼了一聲,走到備有筆墨紙硯的桌案前面,執筆寫下藥方和飲食需知,遞給傅岩。「你知道如何煎煮中藥嗎?」
「當然,簡大夫仔細教過我和傅峷。」
「簡大夫?」
「爺的隨行大夫,去了東北採買藥材。」
原來如此。難怪她明明在原主的記憶中找到隨行大夫這號人物,傅雲書卻在淮州找大夫,若是那位簡大夫跟來了,她和傅雲書就不會牽扯不清了……這種感覺實在不太妙,偏偏她又不方便立馬撒手將他丟給其他大夫,如今能做的是除了治病,別跟他有任何接觸、牽扯。
「明日此時我還會再來。」凌玉曦匆匆收拾東西準備走人。
「請先留步,容我說幾句話好嗎?」傅雲書忍不住苦笑。
雖是武將,但在姑娘家面前,他看見的從來不是避如蛇蠍,更多的是羞怯、媚眼、巧笑……總之,他不但受女子歡迎,還是京中貴女的如意郎君,各家權貴緊緊盯著他不放,也因為如此,當初祖父幸蒙前去北城關採買藥材的凌大夫解了寒毒,便趕緊以報恩之由為他訂下這門親事。
凌玉曦差一點翻白眼,他們有什麼話好說?雖然不願意,她還是收回跨出去的腳步,轉身面對傅雲書。「不知侯爺有何指教?」
傅雲書看了傅岩一眼,傅岩立刻明白過來的請求銀珠一起退出房間。銀珠看著凌玉曦,見她點頭應允,方才跟著傅岩退出去。
「妳怨我嗎?」
怨?凌玉曦微微挑起眉,「侯爺已經證實我的清白?」
「這倒不是。成親三個月我就拋下妳去了北城關,在妳遇到難關的時候我未能守在身邊,妳對我有怨乃人之常情。」
「過去了,我已經忘了。」
「當時我不能帶著妳一起走。」
「我真的已經忘了,侯爺也不必耿耿於懷。」
若她對他諸多抱怨,他也許會好過一點。
「無論妳是否在意自個兒的名聲,傅家欠妳的,我會還給妳。」
「那又如何?我爹的命已經要不回來了。」若是原主沒有被趕出侯府,凌父也許不會死得那麼快,因為女婿是侯爺,又有戰功,女婿大有機會為他主持公道,他再回到京城就不是遙遙無期的夢。
傅雲書聞言一怔,「岳父死了?」
「難道侯爺不知道我爹已經死了兩年多了?」因為他知道她在這兒,她以為他必然清楚凌家的事……不對,若他仔細調查過凌家的事,凌霄的事很難瞞得住,而且凌父死在淮州,侯府恐怕還不知道此事,而他若有意追查當初的真相,必然是從侯府下手……說不定他連凌家舉家遷來淮州的原因都不清楚,侯府絕對不會主動告知。
「岳父因何早逝?」
「抑鬱而終。」
「抑鬱而終?」
凌玉曦嘲諷的唇角一勾。既然他不知道,她有必要告訴他,也教他看清楚侯府那些嘴臉有多醜陋—— 凌父一出事,就弄出她指使丫鬟謀害三老太太腹中孩子的戲碼,不是明擺著有貓膩嗎?「難道侯爺不知道我爹醫死人,最後皇上下旨將我爹驅逐出京嗎?」
「岳父醫死人?」
「一個住在鎮國公府的遠房表姑娘染上風寒,吃了我爹開的藥方死了,鎮國公府狀告我爹醫死人,逼得我爹的醫館關門,再也無法給人治病。按照大齊律例,醫者惡意醫死人,是要流放三千里,且一生不能行醫,而我爹開的藥方,據御醫和仵作研判,乃屬惡意醫死人。不過,鎮國公認為我爹是個好醫者,此事必是一時糊塗,於是格外開恩,最後只讓皇上將我爹驅逐出京,此生再也不能回京。」
「鎮國公府?」
「是啊,鎮國公府,因此我爹懷疑藥方被人家動了手腳,府尹卻置之不理。」
「岳父是遭人陷害?」
「我爹說那不是他原來開的藥方,可是藥方上的字跡與我爹的一模一樣。」
傅雲書的眼睛微微一瞇。岳父長年給人治病,開出去的藥方難以計數,只要能夠找到擅於模仿字跡的人,憑空捏造一張岳父開的藥方不是難事。不過,鎮國公府為何要陷害岳父?岳父仁心仁術,不可能得罪鎮國公府,也不值得鎮國公府使出如此卑劣的手段陷害。
「我明日再來,還有,雖然我府上的馬車比不得侯爺的馬車,不過倒也安穩,侯爺用不著派人來接我,我會自個兒過來。」這一次凌玉曦頭也不回的轉身離開。
許久,傅雲書動也不動,直到傅岩擔憂的喚他,「爺?」
半晌,傅雲書出聲道:「夫人呢?」
夫人?他就知道,爺順著易大夫的意思找夫人治病,不是因為夫人醫術了得,而是想得回夫人。「我讓傅崝親自送夫人回去。」
傅雲書滿意的點點頭。傅崝看起來最不起眼,幾乎是躲在暗處,卻是傅家軍裡面身手最好的。「讓傅峷送一封信給傅峻,我要知道岳父被逐出京城的來龍去脈。」
「是。」傅岩再度悄悄退出去。
無論岳父是否遭人陷害,祖母肯定是因為此事才讓他和凌玉曦和離,只是,究竟是祖母設下來的局,還是順勢而為?前者也好,後者也罷,他的感覺都糟透了,祖母本該代他維護妻子,最後卻成了傷害他妻子的推手。


凌玉曦被傅雲書派來的人接走後,凌母就像熱鍋上的螞蟻,急得一刻也靜不下來。侯爺為何病了?上回見到他明明好得很,再說了,淮州城又不是沒有醫術高明的大夫,何必找上曦兒?侯爺是不是察覺到什麼,想試探曦兒?
眼看申時要過了,凌母心想再見不到人,就去莊子外面等時,凌玉曦回來了。
「侯爺真的病了嗎?」凌母心急的上前抓住她。
「娘別著急,先讓我坐下來喝杯茶。」凌玉曦放下手中的醫藥箱,倒了一盞茶,咕嚕咕嚕一口氣見底,然後放下茶盞,毫無形象的整個人癱在臥榻上。「折騰了我大半日,累死我了。」
「侯爺真的是請妳去治病嗎?」凌母等不及的再問一遍。
凌玉曦覺得很好笑,「侯爺真的請我去治病,那又如何?娘何必如此著急?」
「侯爺真的病了?」
「侯爺得了濕寒之症,相當嚴重,他是來這兒養病的,應該會住上一段時日。」
「什麼?侯爺要在這兒住上一段時日?!」
點了點頭,凌玉曦不當一回事的伸了一個懶腰。「小包子呢?從夫子那兒回來之後見不著我,有沒有偷偷帶著小狼溜出去玩耍?」小狼是她一次上山採藥撿到的灰狼,因為傷得很重,她沒法子置之不理,便帶回來了,從此小狼就成為他們家的成員,偶爾負責嚇跑某些不識相的麻煩人物。
「小包子最乖了,沒有完成夫子給的課業,絕不敢溜出去玩耍。倒是一直沒見到妳回來,吵著要去莊子外面等妳,我怕侯爺派人送妳回來時會見到他,不准他出去,讓陳嫂帶他和張通去廚房做糕點,說到這,妳不擔心嗎?」凌母實在不解她何以如此輕鬆,萬一侯爺發現霄兒該如何是好?
凌玉曦怔愣了下,「擔心什麼?」
「侯爺在這兒住的時日越久,越有可能發現小包子的存在。」
「他住在城裡,不會發現小包子。」除了元宵,她從來不帶小包子進城,一來是考慮小包子年紀小,缺乏自保能力,城裡又龍蛇混雜,實在危險;二來是擔心大人說了什麼亂七八糟的話,影響小包子的心情。也許一出生就沒有父親,小包子格外早熟又心思細膩,大人隨口一句,他總可以細細琢磨大半個時辰,教人心疼。幸好她不帶小包子進城,城裡的人只當她是寡婦,並不知道她有個孩子,要不,傅雲書很快就知道小包子的存在了。
「若是不小心……」
「不會,以後讓福伯送我過去,侯爺的人不會再來這兒。」
「妳還要繼續給他治病?」
「侯爺的濕寒之症相當嚴重,需要我針灸治療,不過,過幾日我想請易大夫代我給侯爺施針,畢竟我住在城外,不若易大夫給侯爺施針方便。」
聞言,凌母稍稍緩了一口氣,「不過,侯爺怎麼會找上妳?」
「易大夫推薦我給侯爺針灸治療。」易大夫是凌父的師兄,因此格外照顧她,一有機會,就會將她推薦給病人,而除了醫術,易大夫對什麼都沒興趣,根本不清楚她與武陽侯的關係。
「既然如此,如何讓易大夫代妳為侯爺施針?」
「只要按著我的指示,易大夫就可以為侯爺施針。」
頓了一下,凌母還是不放心,「我就是很不安。他突然出現在淮州,得知你們和離的真相,還堅持追查妳遭到誣陷一事,如今又來找妳治病……這沒完沒了的,我總覺得有什麼事要發生。」
凌玉曦伸手拉著凌母在臥榻另一邊坐下。「娘別自個兒嚇自個兒,就算知道了,他也帶不走小包子。」
「若是侯爺執意帶走小包子呢?」
「我不會讓他帶走小包子。」
凌母若有所思地緊抿著雙唇,好像有些拿不定主意,張嘴又閉上。
這是什麼情況?凌玉曦好笑的道:「娘有話直說,不要憋著。」
略一遲疑,凌母還是一吐為快,「說起來,小包子是侯爺的嫡長子,身分多麼尊貴,可是,如今卻被人家視為鄉下野孩子,不時要遭人閒言閒語,妳不知道娘看了有多心疼,這是何苦呢?」
「身分尊貴又如何?那也要看有沒有命可以享受啊。」凌玉曦不以為然,武陽侯府即使不是龍潭虎穴,也真不是什麼好地方。
「娘只是心疼小包子,明明是武陽侯的嫡長子,將來要承爵。」
「沒有武陽侯府的光環,小包子也可以憑自個兒的本事功成名就。」
「多少讀書人讀了一輩子的書,連個功名都沒有。」
凌玉曦驕傲的揚起下巴,「我的小包子聰明又上進,沒能進士及第,也能得一個進士出身。」若非這個時代只看重讀書人,輕賤商人,她更希望兒子成為呼風喚雨的大商賈。說真格的,靠著啃書可以養活自個兒嗎?況且會讀書,也不見得就一定可以考個進士回來,一味的想靠讀書功成名就實在太不務實了。也還好她懂得掙銀子,要不,如何供凌玉琛和小包子讀書考科舉?
「妳真的不讓小包子見侯爺嗎?」當娘的看到女兒如此辛苦,總是心疼,若是女兒可以帶著小包子跟侯爺一家團圓,這不是很好嗎?
「將來小包子長大了,他要不要認父親,這由他自個兒決定,如今,我們一家人在這兒過日子就好了。」
「有了侯爺,小包子的日子會更好。」
哼了一聲,凌玉曦自信滿滿的道:「沒有侯爺,我也會讓小包子的日子越來越好。」
「若是侯爺讓你們……不是,讓妳回去呢?」侯爺如今不知道小包子的存在,還跟女兒糾纏不清,難保這其中沒有將女兒帶回侯府的心思。
「他讓我回去,我就回去嗎?」凌玉曦激動的差一點跳起來踱腳。「我又不是簽了賣身契的奴婢,還由著侯府招之即來,揮之即去?我可是很有骨氣的好嗎!」
「當年侯爺又不在,也不是他的錯。」凌母越說越小聲,這個女兒自從生了孩子之後,脾氣漸長,夫君在世時,好歹還能說她一兩句,如今完全不行了。
「娘別再胡思亂想了,總歸一句話—— 侯府不是個好地方,而我是一個很懂得享受生命的人,不想回那兒受罪。」
這真的是她生的女兒嗎?凌母不記得從何時開始,不時會迸出這樣的念頭。這個孩子越來越有主意了,完全就是一個做大事的男兒,不過,卻也讓人越來越覺得可以依靠,若非她撐起了這個家,如今凌家不知有多落魄,琛兒更不可能去書院讀書……算了,她想如何就如何,當娘的幫不上忙,也只能支持她。


雖然傅雲書每一次給的診金都有上百兩,可是,不知是否因為有所隱瞞,還是傅雲書深沉的目光不時流露出來的溫柔令人心慌,面對傅雲書,凌玉曦的壓力真的很大,連著幾日下來,她很擔心自個兒會失控的破口大罵,要不就是跪地求饒—— 無論哪一種,這絕對會讓她的形象蕩然無存。
總之,她還是爽快一點,直接將他扔給易大夫照料才省事,可惜,當事者不願意配合。
「易大夫不擅長針灸之術。」
「不難,只要我為易大夫指點一下,易大夫就可以為侯爺施針。」
「易大夫親口對我坦言,他的針灸之術始終無法駕輕就熟,因此他明明知道如何為我診治,卻還是推薦妳為我治病。」
「那是因為易大夫生性謹慎,總是擔心下錯穴位,但若得我在一旁指點,他就可以放膽為你施針了。」
「既然妳必須待在一旁指點,又何必勞駕他?」
「我只要指點幾次就可以了,而你還需施針一段時日,不過,無須如此密集了。」
傅雲書深深的看著她,不再言語,只是唇角上揚,讓人感覺到他此刻心情愉悅。
「……你為何而笑?」她突然覺得心裡毛毛的,好像被人看穿似的。
「妳怕我嗎?」
「嗄?」
「若非怕我,何必如此急著躲開我?」
「我不是怕侯爺,而是見到侯爺,難免不自在。」沒錯,雖然他帶給她的壓力非常巨大,但這並非懼怕……不過,不是懼怕,那是什麼?她還不曾對某個人如此敏感,一刻也不想跟此人待在同一個空間裡面,否則,她有可能被吞沒—— 這種感覺怎麼想都可以稱之為懼怕……她腦子有問題嗎?幹麼在這兒糾結不放?
傅雲書輕聲的笑了,「我還以為妳是大夫。」
凌玉曦一時啞口無言。沒錯,身為一個大夫,還是自認為很專業的大夫,面對的不應該是「某人」,而是「病人」。
「若妳是大夫,妳看我就只是個病人。」傅雲書道破她不想說出口的話。
凌玉曦覺得自個兒好像被扎了一針,還是正中要害的一針,嚇得差一點跳起來。「這太可笑了,絕對沒有這回事!」
傅雲書輕揚劍眉,感覺自己的心情更好了。「哪回事?無法將我視為病人嗎?」
「……我不怕侯爺,也沒必要怕侯爺,不是嗎?」她不能太小看這個男人,差點就被他繞進去了。
「既然如此,那就不要將我推給其他大夫,好好為我治病。」
「我住在城外,來回多有不便。」
「若妳不便,我親自去莊子讓妳治病。」
凌玉曦的心臟差一點迸出胸口。「不必了!」
傅雲書覺得她的反應很好笑,不過,只要她不再將他推開,他就少說幾句,免得讓她更不自在。「往後繼續有勞凌大夫了。」
是啊,她只能繼續當他的主治大夫,要不然,連她都會覺得自個兒真的很怕他,不過,不是出於畏懼的怕,而是憂心被吞噬的怕。
她很慶幸接下來不必日日前來針灸,能夠稍稍喘口氣,可是即便是三日一回,甚至是五日一回,他依然有教她繃緊神經的本事,她只能自我催眠,她太敏感了,他深沉的目光之中不曾出現似水的溫柔,也不曾出現似火的炙熱,沒錯,這個男人只是單純敬重她的專業,沒有其他心思。
「皇上剛剛親政,就獨排眾議指派我領兵對抗北夏的侵略,因此這一仗格外要緊,只准勝,不許敗。當時北夏經過多年休養,正處在兵強馬壯、糧草充足的盛況中,不難想像,打起來格外辛苦。有好幾次,我還以為自個兒活不下來,甚至有一回,為了誘敵,我以身涉險,差一點被大雪埋葬,所以,我不寫家書,也不想知道家中的情況,以至於不知道祖母早就作主讓我們和離了。」
凌玉曦先是一怔,隨後漸漸明白了,他是在解釋他何以發生如此大的疏忽。說起來,他也是無辜的受害者,辛辛苦苦上戰場給家族爭光,豈知在後方的自家人沒能為他守護妻子,還破壞他的婚姻,害他成了離了婚的男人,雖然像他這種離了婚的男人還是很有身價,不過,總是一個汙點。
「去年大齊與北夏終於議和,我在整頓完北方的軍防之後返回京城,方從祖母口中得知我們已經和離。因為我的身子在北方熬得不太像樣,皇上要我來淮州養病,我不便此時追究和離一事,因此沒有細細追問,以至於沒有提早發現這其中有貓膩,讓妳受了委屈。」
「你確定其中有貓膩?」
「就常理來說,岳父剛剛出了事,妳應該求祖母幫忙,而不是縱容貼身丫鬟危害傅家子嗣。」
凌玉曦笑了,卻是諷刺的道:「侯爺顯然是傅家唯一長腦子的人。」
傅家其他人不是不長腦子,而是當時選擇違背良心。「對不起,讓妳受委屈了。」
「不必,如今說再多,也不能回到過去。」那個真正受委屈的原主已經死了,再多的道歉也喚不回來……說起來,原主是死於難產,而她在關鍵一刻穿過來,小包子因此可以活著出生。可是,若非原主太過委屈,對未來太過絕望,說不定有機會熬過生孩子那關卡。
「該說的,我還是要說。」過去,他確實對她過於無情,若是連該有的歉意都漠視不給,如何教她敞開心接受他?當易大夫讓他找她治病時,他不願意,卻又鬆了一口氣—— 終於有了讓他再見她的理由。而當他的軟弱無法隱藏的攤在她面前後,他想靠近她的慾望更是如同破繭而出的彩蝶—— 至此,他豁然明白了,他不想放手,他的妻子只能是她。
「好吧,說完了,以後就別再說了。」
「我還沒得到證據還妳清白。」傅峻至今沒有消息傳來,可見得此事不容易追查—— 已經過了五年,若是曾經留下什麼證據,只怕也被抹去了。
「我說過,已經過去了,你不用費心證明我的清白。」
「也許如妳所言過去了,但名聲何等重要,妳還要行醫不是嗎?」
真是該死,她怎麼忘了呢?只想著不能讓小包子曝光,卻忘了一個醫者的名聲不好,誰給她治病?還好侯府的事至今沒有傳到這兒,要不,她也沒法子混到今日的局面……等一下,說不定侯府自知其中有貓膩,下了封口令,自然不會傳到這兒,不過,若是將來她的名聲越來越顯赫,好死不死碰到跟侯府相關的人,此事勢必會鬧出來,那可就不妙了。
「老實說,沒有人願意自個兒的名聲受損,只是過了那麼多年了,想要查清楚真相並不容易,我不敢抱任何期待。不過,若是侯爺可以還我公道,自然更好。」他要查清楚真相也是從侯府下手,應該不會發現小包子的存在吧。
「我向妳保證,無論多麼困難,一定會還妳公道。」傅雲書歡喜的笑開了花。
他這一笑,差一點害某人的眼睛都直了,口水還流出來。
她一直知道這個男人生得很俊美,溫潤如玉,卻又不失男子該有的陽剛,可是見識過後世的整型風氣,她什麼樣的帥哥沒見過,不過,真萬萬沒想到這個男人笑起來竟是禍水等級,三魂七魄一個不當心就會被勾走……
凌玉曦抖了一下,垂下眼簾閃避他足以溺死人的目光,整了整思緒,有禮的道:「那就有勞侯爺了。」
第三章 小包子曝光了
前幾日,傅雲書還開心不已,想著凌玉曦終於改變心意了,可是轉眼之間他就發現,他想得太簡單了,她只是想討回公道,並不想回武陽侯府當侯爺夫人,換言之,她的心意未曾動搖,他們的關係依然沒有進展。
傅雲書不曾如此沮喪,明明近在咫尺,一伸手就可以抓住了,可是,他卻連碰都不敢碰一下,只因為怕嚇跑她。
他是不是很可笑?竟然慶幸自個兒病了,要不,他沒有機會與她如此親近,沒有機會見到令他如此著迷的她,可是又害怕一不小心太過靠近了,逼得她轉身就跑。在面對戰場的殺戮、生死關頭之際,他可以眼睛眨也不眨一下,然而面對她,他是膽怯又心慌—— 這讓他很焦躁、挫折,不知有何法子可以教她別再抗拒他?
站在書案後面,傅雲書執筆蘸墨,一筆一畫默寫孫子兵法,以期靜下心來。雖然是武將,可是除了練武之外,他最喜歡待的是書房—— 看書、練字、作畫、下棋,因為可以教焦慮浮動的心沉澱下來,不過今日的成效顯然不佳,不知不覺當中,紙上落下的竟是她的一顰一笑。
「爺索性請皇上賜婚。」傅岩見了忍不住提議道。
看著書案的畫像半晌,傅雲書放下手上的筆。「說起來,我與她並未和離。」
頓了一下,傅岩反應過來了。「和離書並非出自爺之手,爺可以不承認。」
傅雲書點點頭,「可是如此一來,我等於當眾搧了祖母一巴掌,這教祖母情何以堪?」若非祖母承認自個兒錯了,他絕不能這樣對待祖母。
「即使知道錯了,太夫人也不能承認,有了聖旨,正可以給太夫人台階下。」
「我不開口,皇上豈會下聖旨?我若是請皇上下聖旨,祖母的面子更是掛不住。更重要的是,我不能如此待她。」他不是沒有過這樣的念頭,只要一道聖旨,她就不能不待在他身邊,可是得著她的人,卻無法留住她的心,只會教她更氣他、更惱他,這是他最不樂意見到的。
「可是,皇上只給爺一年的時間。」一頓,傅岩決定說得再坦白一點,「我看夫人就是個硬脾氣的,當初被逼著收下和離書離開侯府,如今只怕沒有太夫人親自上門迎接,夫人打死也不會回去。」
「她是個硬脾氣的,但是心腸很軟。」要不,傅家人如此傷害她,她又豈會為他治病?
「心腸軟,也要捨得下臉面。太夫人不能接受夫人,夫人又不是走投無路了,何苦委屈自個兒回侯府?」在傅岩看來,夫人無路可走也不會回侯府,不過,還是別給爺潑冷水,免得爺更是鬱悶。
傅雲書沉默了。
「一年後,爺能夠將夫人留在這兒嗎?」
他不會將她留在這兒,他要帶她回京,可是,他憑什麼帶她回京?除非,他能不顧不管的不承認和離,逼著她跟他回京……那她肯定恨死他了!
「有了聖旨,爺至少可以先將夫人帶回京城。」傅岩覺得傅雲書此時應該專心對付吳家,不該分心繞著凌玉曦打轉,一道賜婚的聖旨下來,什麼問題都沒有了。
思忖片刻,傅雲書還是否決了,「不急,有一年。」
撇了撇嘴,傅岩又是打趣又是提醒,「爺這一年可真忙。」
傅雲書微微挑起眉,「你怕我忙不過來嗎?」
「爺是個有本事的,吳家絕對不是問題。」有問題的是夫人。這句話傅岩沒有說出來,相信爺心知肚明。
果然,傅雲書自嘲的苦笑,「是啊,吳家不是問題,我的夫人才是問題。」
傅岩婉轉的一笑。不只是問題,還是大問題好嗎!
傅雲書忍不住嘆了聲氣,「我對她還真是一點法子都沒有。」
「爺若是堅持不求皇上下聖旨賜婚,那就只能用騙的、用哄的、用逼的,總之,先將人弄回京城再說。」
傅雲書聞言皺眉,「你想找死嗎?」
傅岩很不服氣,「這總比將夫人留在這兒好吧。」
他當然知道,可是,只要不是光明正大的手段,她都不會原諒他。
「若是凌老爺還在,只要說服凌老爺回京找機會證明自個兒乃遭人陷害,夫人自然要跟著回京。」
說到岳父,傅雲書不由得有些感傷,岳父會抑鬱而終,不單因為皇上下了聖旨將他驅逐出京,更因為禁止他再回京。可是,去年大齊終於逼得北夏議和,皇上在老臣面前大大的揚眉吐氣,當然藉機大赦天下……若岳父再撐個幾年,就有機會在有生之年證明自個兒的清白。
兩眼一亮,傅岩想到一個主意了—— 「爺可以說服夫人回京,尋機為凌老爺申冤。」
傅雲書搖了搖頭,「她很清楚自個兒該爭的是什麼,不該爭的是什麼,鎮國公府非她如今能力足以對抗。若她單憑血氣之爭跟鎮國公府對上了,不過是將整個凌家推入險境,屆時,凌家一個也保不住。」這段日子,他也曾經好奇的打探她是否有為岳父申冤的念頭,出乎意料,她完全沒有這樣的想法,隨後聽她一說,他就明白了,對她而言,護住一家人比追究過去誰是誰非更為重要。
「夫人真是聰明又冷靜,太難對付了!」
「說她冷靜,還不如說她透澈。」她清楚自個兒的處境,可是骨子裡又是個很驕傲的人,因此面對他,她刻意冷靜,可惜無法控制自個兒,不時會流露出小姑娘家的惱意,不過,那樣子的她真是可愛。
「難道真的找不到法子對付夫人嗎?」
「不是沒有,而是不清楚她的軟肋在何處。」
傅岩重重一嘆,「若是爺能找到讓夫人不能不回京的理由就好了。」
「與其找到讓她不能不回京的理由,還不如讓她認為即使待在這兒也擺脫不了我……對哦,為何我沒想到呢?」傅雲書歡喜的拍手道。
「可是,爺一年後就要回京。」
「若是我改變心意不回京了呢?」
「皇上不會允許。」
「她又不知道皇上的心意。」
怔愣了下,傅岩明白了,「若是夫人認定她不回京,爺就不回京,待在淮州或京城對夫人就沒有差別了。再說了,夫人頂著一個寡婦的身分,與爺糾纏不清總是不好聽,還不如跟著爺回京城。」
「正是!」
傅岩終於有了一種撥雲見日的感覺,說真格的,爺再鬱悶下去,他們這些貼身伺候的人也快要悶死了。
傅雲書也覺得陰霾一掃而空,體內頓時湧出一股戰鬥力。真好笑,沒想到有一日他在面對一個女人時也需要戰鬥力,甚至覺得她比北夏還難纏,可是,他卻甘之如飴,只要她能回到他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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