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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宅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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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26401

《驕管家》

  • 作者千尋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6/07/20
  • 瀏覽人次:2732
  • 定價:NT$ 260
  • 優惠價:NT$ 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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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齊朝某月某日  初來乍到
穿越小說這麼多,余敏覺得自己的情況最啼笑皆非,
堂堂院長千金成了一個三等小丫頭本來很悲摧,
不料她的將軍主子以前遇過穿越前輩,更以對方的手榴彈大勝過,
雖然前輩讓試做不成的原子彈炸死,卻庇蔭了她這穿越後輩,
即便她做不出手榴彈也很得主子青眼,一來就拿到了管事權(握拳)。

大齊朝好月好日  當家作主
以前,主子這將軍當得像小兵,吃穿隨便、上朝隨辯,
跟人合夥賺的大把銀子像裙子,對他來說中看不中用,
如今,主子這將軍當得像帝君,吃穿要精、一應要新,
不僅有現代美食、時尚衣服,還有拖把、打蛋器……等幫他賺錢,
也難怪打她當家作主之後,主子越發愛笑愛回家……

大齊朝明月晴日  驕奴欺主
人家說:她一個奴才,你這樣會把她慣壞的。
主子說:她開心就好。(笑得一臉她開心老子也開心)
眾人皆說將軍府有個養得比公主還嬌氣、還驕傲的小管事,
是,又如何?讓讓她,又如何?誰知她心裡比誰都苦,
在現代,他們是相愛不能相守的繼兄妹,穿越一遭,又是主僕有別……
千尋,一個普通再普通、平凡再平凡不過的女子。
活著的唯一目的,是追逐快樂。
喜歡被人喜歡,討厭受人討厭,
努力讓自己Nice,不願與人結下惡緣。
但生活中難免不平、難免挫折,
能幫助我的,唯有換個角度思考而已。
常常認為上蒼之於人類最好的禮物是腦子,
思考讓我解脫困境、讓我豁達大度,
想像讓我的心自由飛翔,幻想讓我感覺幸福,
因此我喜歡寫字,寫心、寫夢、寫希望,
寫下所有在現實裡辦不到的夢想,
更寫著所有我想告訴別人、也告訴自己的思想,
很開心能當個文字工作者,
很高興能在文字的世界裡,自在遨遊。
不去計較公平不公平

我記得我第一齣瘋狂著迷的韓劇是「藍色生死戀」,喜愛到一聽到配樂「離別曲」響起就會掉眼淚,連作夢都曾夢到自己變成裡面的女配角芯愛(╰(〒皿〒)╯為什麼啊!人家也想當恩熙啊!)尤其是俊熙、恩熙小時候那幾集,更是一看再看,當年是覺得恩熙真幸福,有個這麼帥、這麼疼她的哥哥照顧她,而罹癌的恩熙最後死在哥哥背上一幕,經過十多年後的我再想起,心仍是被揪疼了。
女主角就這麼死了,然後呢?電視機前的我很崩潰,我是HE(happy ending)控,導演大人可以還我一個活跳跳、健健康康的恩熙嗎?可以讓她跟她的歐巴快快樂樂的生他個一打小朋友,活到七老八十再死嗎?
我猜想千尋應該是聽到我內心的渴望(誤),或者她也跟我一樣,雖然擅長寫讓人揪心爆淚的橋段,但本質也是個HE控,最愛讓大家哭完了後笑,所以在這本《驕管家》裡,她讓有先天性心臟病的女主角「死而復生」了。
甜甜的Emily、心軟的小魚、聰明的余敏(指的都是同一人)靈魂穿越回到幾百年前的大齊朝,她遇上大將軍韓璟叡,他不但名字相同,長相也跟她二十一世紀的繼兄一模一樣,愛上他是下意識反應,對他好是天經地義;璟叡也很奇異的,在初見時就覺得長相平凡的余敏長得很漂亮,一眼就上心,把這個小丫鬟收編,掛的是府中管事之名,行的卻是把她寵得無邊之實。
一定一定要看到最後,你就會知道,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璟叡會不顧身分之別的愛上她、寵溺她,乃是命運的必然。
回到古代日子想過好,開發新產品維持高品質生活的同時兼賺點錢傍身,照顧好忙著朝廷大事的爺也要防爛桃花來擾,余敏覺得自己很幸運,穿越一回得了個健康的身子,但也有不幸,爺就是因為太像她的哥了,她反而愛不得。
她覺得對爺不公平,因為她分不清她是不是把爺當成前世的哥哥,她清楚自己有多愛哥,要不是身子太破爛,老早就跟哥告白、名正言順的霸佔他;而爺只是長得像哥,爺也很好,把他當替代品,對他太不公平。
每次余敏想著公不公平的事時,我腦中都會浮現周蕙的那首「約定」:「……我會好好的愛妳,傻傻愛妳,不去計較公平不公平。」璟叡的好兄弟襄譯罵得沒錯,真是傻魚,愛情是市場賣的菜嗎?能拿來論斤秤兩的說:「你有99%像我哥,所以我喜歡你的純度只有1%。」答案是不行。嚐過愛情的人都知道,一沾上就是百分之百,余敏以為他們是兩個人,然而她的心比她的腦子聰明,對於真愛,是本能的相認、是義無反顧的執著。擔心不公平?璟叡從她身上感受到的好,一點也不覺得自己受到委屈。
我可以再寫一千字來討論這本書,可是我最希望你能自己親自感受這個故事的精彩,你會發現,生活中的不圓滿、小沮喪,都被圓滿了,就像我的俊熙與恩熙,好像藉著璟叡和小魚,再活一遍,這一次,他們相愛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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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 Emily的願望
3018是單人病房。
象牙色的牆壁,牆壁上掛著一幅抽象畫,讓病房裡多了幾分鮮活。
靠牆處有一組白色的L型沙發,象牙色的櫃子裡面,除衣櫃外還有隱藏式的冰箱,窗簾是兩層式的,靠室內那層淺咖色的被拉開,雪白的窗紗正隨風飛揚。
因為病人不喜歡空調,她喜歡空氣自由流通,身體已經被禁錮,她希望所有人事物都能夠自由。
靠床的小桌子上,擺著一個可口可樂的瓶子,瓶子上印著女孩的英文名字—— Emily,她喜歡玫瑰花,所以瓶子裡插著一朵粉紅玫瑰。
盤腿坐在病床上,手裡飛快敲著鍵盤,Emily是個時尚設計師,她的天分很早就被挖掘,她固定在某些雜誌發表專欄文章,她是個對生活品味要求很高的人,無論食衣住行,她都比一般人講究。
這麼龜毛的性格和她的原生家庭有很大關係。
因此她住的不是普通病房,住進來的時候,病房已經裝潢打掃過,床墊換成瑞士Hästens床墊,地板是綠能環保的茂系亞無毒竹地板,沙發是Poltrona Frau義大利經典品牌。
沒錯,她是這家醫院院長的千金。
她的心臟不大好用,從出生開始,她就為這顆心臟不斷進出醫院,這兩年,它罷工的次數越來越多。
心臟病患者的狀況是這樣的,平時看起來和正常人一樣,只是在發病時,會無預警昏倒,如果搶救不及,就會往鬼門關報到。
上個月,她在工作室裡昏倒,幾天後,她被強制押送到醫院,緊接著就是等待心臟捐贈的漫長光陰。
什麼時候可以脫離?那得看運氣。
病房門打開,韓璟叡走進來,他拿著一朵玫瑰,走到可樂瓶前,抽出瓶子裡面那朵,換上水、插進新玫瑰,前一朵開得太過,龜毛的Emily恐怕已經不順眼。
她抬起頭,露齒一笑。
她不算漂亮,但整張臉乾淨白皙,眉清目秀,讓人覺得舒服,因為心臟有病,情緒不能有太大起伏,所以她說話的口氣溫和,臉上時時帶著微笑,令人想跟她多親近。她沒有張揚的美麗,卻有恬淡如水的清新。
看見璟叡,她禁不住的笑,禁不住的心花怒放,禁不住的愛……從胸口爭先恐後地跑出來。
她經常懷疑,到底要累積多少的愛意,才會像她這樣,光是一眼就覺得被幸福環繞?
「哪裡來的帥哥?」她笑著闔上筆電,向男子伸開雙臂。
「不認識嗎?是信義金秀賢。」
璟叡走向她,往病床一坐,兩手圈住她的腰,讓她靠在自己懷裡。
他長得很高,將近一百九十公分,不是斯文纖細型,是那種長年在健身房裡練出來的體格。
子彈肌?有!二頭肌?有!胸肌?有!人魚線?有!在健美先生身上找得到的東西,他身上都有,只是沒有發達到那麼令人驚嚇。
照理說,醫生長年在空調環境中工作,應該皮膚白皙、嫩嫩肥肥,一副富家公子哥兒的模樣,可她家的哥哥與眾不同,有點黑、有點壯,不像醫生,更像風吹雨淋太陽曬出來的軍人。
自從「太陽的後裔」紅透半邊天後,Emily覺得,如果哥哥投筆從戎,絕對是個好選擇。
「唉,哥真帥。」Emily滿足地把頭往他胸口鑽兩下。
璟叡笑道:「果然是制服控,我一穿上制服,妳就控制不住了。」
「對啊,怎麼辦才好,哥穿上制服,我就想把哥給吞了,要不是害怕被爸爸擺在手術台上卸成十八塊的話,哈哈哈,心動不如行動……」她抹抹嘴角、舔舔嘴唇,一臉飢渴模樣。
璟叡被逗笑了,親暱地抱過她,把下巴擱在她的頭頂上。
「不過哥穿軍服更帥。」想到他當兵時穿著軍服的英挺樣,厚,男人可以帥成這樣?太罪過!
他笑,果然是制服控。「早知道我應該去當兵。」
Emily大笑,從桌上拿起iPad,滑幾下,找出一張圖稿,那是璟叡穿著古裝盔甲的模樣。「哥看,帥不帥?」
「不會吧,還要當古代兵?妳不覺得拿槍比刀帥?」
她皺皺鼻子,搖幾下頭。「拿刀更帥,咻咻咻,此路是我開、此樹是我栽,欲從此路過,留下買路財。」
啵,一聲栗爆。「那是土匪的潛台詞,不是大將軍的。」
Emily咯咯笑地癱在他懷裡。
昨夜,她夢見哥了,哥穿著一身盔甲,盔甲上染滿褐色血漬,手裡拿著長弓,箭射出,破風疾飛,穿透敵人的眉心。
周遭一片吵雜的、喧嚷的、嘶殺的叫喊聲,她卻聽見勝利在對哥呼喚,哥笑得自信張揚。
在夢中,她哥是個英雄,在現實生活中,她哥也是英雄。
「如果有機會出院的話,我給哥弄一套穿穿?」她直覺的說。
出口的話讓璟叡胸口一窒,身形微僵,只是他很努力地不讓憂傷現形。
「當然有機會,妳不知院長的女兒有特權嗎?妳是移植名單上的第一名。」
他和她都知道,有多少病人等不到器官而死在病床上。
她知道,一句無心的自怨自嘆,讓哥傷心了,帶著微微的歉意,她故意笑得誇張,咯咯地像隻母雞,她用額頭輕輕磨蹭著哥哥的下巴。
他昨夜值班,鬍碴沒刮,有一點微刺、一點微癢,她用力圈住哥哥的腰,滿足道:「能夠當爸的女兒和哥的妹妹,真好。」
他的回答是一聲嘆息,因為他更想她當的,是妻子。
拉過哥的手、也圈住自己,她知道他在想什麼,他們總是心意相通,不過……不能夠。
「哥,我很喜歡莫醫生,她很漂亮、很聰明、很能幹……」
重點,她是爸挑選的媳婦人選,莫霏爽朗大方、理智溫和,從小在備受寵愛的家庭長大,她心軟、體貼,最最重要的是,莫霏愛她的哥哥。
在這個愛資源缺乏的時代裡,能夠「被愛」,是天大地大的幸福。
「爸叫妳來當說客?」璟叡問。
不,叫她當說客的是媽媽,她們母女都清楚,哥哥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他必須得到幸福。
「我不想當說客,我比較想當伴娘。哥,我連伴娘禮服都設計好了,到時我一定是婚禮現場最受矚目的焦點。」
她說完,噗哧一聲,忍不住大笑。
她不漂亮,這輩子還沒當過焦點,會讓所有人把目光集合在自己身上的唯一機會,是在手術台上。
他沒有回答她,從口袋裡拿出一個信封遞給她。
她打開信封,裡面有十幾張5×7的照片。是莫霏用新相機拍的,她很迷戀攝影。
最上面那張是不經意間拍的,自己穿著白色洋裝坐在病床上,拿著手機靠在哥肩膀講電話,淡淡的微笑,讓她有一種不真實的美,哥也坐在病床上滑平板,那天她吊著點滴瓶,有一點小感冒。
「莫醫生的攝影技術真好。」她誇獎著。
「是嗎?可以考慮把她調到X光室支援。」
Emily失笑,翻看每張照片,直到第一張又疊回最上面。
她轉身跪在病床上,兩手搭著哥哥的肩膀,鄭重說:「哥,結婚吧,不管對象是不是莫醫生,你都有義務,讓愛你的人不擔心。」
兄妹對視,誰也不肯讓誰,他們都想從彼此眼底看出些許端倪。
是她在為他擔心吧,擔心他太寂寞,擔心他不快樂,她總是莫名其妙地擔著無謂的心,即使他早已經講過幾千次,只要能看著她,想著她,他便無條件地快樂著。
他不正面回答,捏捏她的鼻子,說:「妳居然有臉講這種話,從小到大妳最讓人擔心。」
「所以我很努力活著,努力和最厲害的心臟科醫生合作。那哥……也為我努力一次,好不好?」她不讓他迴避問題。
他蹙眉問:「那麼想要我結婚?」
最近她總是在做安排,安排員工接手工作室,見她的親生父親,抱了她打死不願意承認的繼母,催著爸媽去婦產科報到,看看做試管嬰兒成功的機率有多高,她甚至……背著人,偷偷錄著告別式上要對親朋好友說的話。
現在,又安排起他的婚姻?
想放棄了嗎?太累了嗎?對於存活下去這件事不再樂觀積極?
她用力點頭,篤定回答,「是,我想。」
答得篤定,但表情帶著謹慎、小心翼翼,又下意識地啃起指甲,真糟糕,一緊張就啃指甲的習慣,都這麼大了還改不來。
他苦笑地把她的手指從嘴邊拉下來。
幹麼這麼小心,他又不會真的對她生氣,即使她的「安排」確實讓他不開心,但……她很清楚的,他會答應所有她想要他做的事情,不是?
強顏歡笑,他摸摸她的頭,揉亂她及腰的長髮。
沒有人說她是美女,倒是許多人說她是仙女,因為她有各式各樣的白洋裝,以及一頭漂亮的長髮。
一句「我想」,璟叡點頭,拿出手機,撥出號碼,交給Emily。
他說:「我今天下午沒有門診。」
Emily鬆口氣,這就是她最愛、最優秀、最傑出、最最厲害的哥。
他捨不得她難過,他總答應她每個要求,不管要求再難、再不合理,他都會盡力辦到。
可……分明是自己的要求,在看見手機螢幕上出現「莫霏」兩個字時,還是忍不住冒出酸意,嫉妒填滿胸臆。
她不允許自己產生「錯誤情緒」,所以用力地笑彎兩道眉毛,笑瞇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她誇張地把嘴角向上翹,等待電話接通。
電話通了,她迫不及待地揚起快樂語調,說:「莫姊姊嗎?我是Emily,我收到照片了,謝謝,拍得真漂亮。」
「喜歡的話,再找時間幫妳拍?」
「好啊……那妳今天下午有空嗎?」
「下午?」
「是啊,今天下午,我想妳了。」
她用嬌嬌甜甜的口氣說著話,像個三歲小孩,二十歲過後,她就不用這種口氣對人撒嬌了,可見得她現在有多做作。
「這麼想我?昨天才見過面啊。不過沒問題,今天下午沒班,我回去換件衣服,再開車過來,要不要我幫妳跟醫院請假,帶妳去士林官邸拍照?」
莫霏很喜歡Emily,她是個沒有攻擊性的、讓人舒服的孩子,如果病患有「討人喜歡排行榜」,她肯定排冠軍。
「我是想莫姊姊,但哥哥更想,老師有教過孔融讓梨,所以我決定發揮大愛精神,把莫姊姊讓給哥,我哥下午沒班,可不可以約莫姊姊喝咖啡?」
只是嘴巴說著,連咖啡味兒都沒聞到,可她卻像喝進一口劣質咖啡,不香,只有純粹的苦,在唇舌間漫上。
莫霏明顯地愣了一下,但沒花太久時間,電話那頭的她笑了,她恢復慣有的爽朗,回道:「下午兩點,醫院隔壁的星巴克,可以嗎?」
「下午兩點,醫院隔壁的星巴克?」
她複述一遍,轉頭望向哥哥,見他點頭,她回答,「可以啊,約會結束後,別忘記叮嚀我哥,給我帶一杯拿鐵回來。」
「妳?喝咖啡?想都別想,不必叮嚀妳哥,我給妳帶一杯果汁過去。」
「還要蛋糕。」
「沒問題。好了,我先巡房。」
掛掉電話,Emily可以想像莫霏的腳步有多飛揚,快飛起來了吧?
她反身摟摟哥,問:「哥約會過嗎?」
「沒有。」他只跟妹妹約過會。
「唉,你的人生太無趣。」
「妳的人生難道比我有趣?」
「至少我可以看一看、摸一摸……赤裸的男模,欣賞一下小鮮肉的優美線條。」
「這是妳選擇服裝設計的理由?」
「不然呢?還有更好的理由?」她調皮地笑著。
「下次有女模可以看看、摸摸的時候,妳趁職務之便,帶我去領略一下。」
「厚厚厚,這種話千萬別讓莫姊姊聽見。」
她說著、他笑著,兩人對視,她必須不斷提醒自己,既然無法成就他的幸福,就得讓路,佔著茅坑不拉屎,是缺乏道德的行為表現。
「哥……」她深吸一口氣,輕喚。
「怎樣?」
「一定要幸福哦。」
望著她,他不想笑,卻無法對著她的笑靨時板起臉孔。
他點點頭,一貫的溫柔。
他替她把長髮順到身後,說:「妳也要幸福。」
她點頭,「嗯,約定、幸福。」
他再點頭,心底卻再明白不過,如果她不在,幸福將會離自己遙遠。
她推推他,「快回去吧,換身帥帥的衣服,頭髮幾天沒洗了?都有味道了,洗完要記得噴香水,第一次約會要完美登場,知道不?」
「知道。」他無可奈何地回答。
哥哥被她趕走了,直到病房的門關上,Emily才下床,拿起寫著自己名字的可樂瓶子,用力吸一口玫瑰花的香氣,她閉著眼,迎向窗外的陽光。
不知道曬了多久的太陽,直到臉龐有微微的灼熱感傳來,她才返身坐到沙發上。
把可樂瓶子放在窗台邊,再看一遍照片,看完後,把照片全擺在瓶子旁。
風吹起,暖意上揚,她用力吸一口春天的空氣,用力感受春天帶給人們的愉悅訊息。
拿起畫冊,她把哥哥和莫霏畫在同一張紙裡。
這是第一次—— 過去的一張紙裡,倘若有一對男女,男的是哥,女的,只會是自己。
這次她把自己擠出八開的畫紙外,這次她讓出存在空間,這次她不允許嫉妒出爐。
她靜靜看著畫紙上的男女,然後帶著豁然的笑意,為他們設計結婚禮服。
難不難受?難受!她更希望這襲白紗禮服是穿在自己身上,可惜這輩子的她,少了一點福分。
眨眨眼,把淚水眨回眼底,她不允許自己心酸,她在想像的婚禮中幸福著,想著、畫著,並且笑著。
突然間,胸口傳出一陣悶痛,她清楚即將發生什麼事,對這種感覺她經驗豐富。
應該去按緊急鈴,然後慢慢躺回床上。
但是倦意陡然生起,她不想去做任何「應該做」的事情。
於是她把畫冊抱在胸口,腦海裡像唸咒語似的不斷唸著「要幸福哦」,然後,她任由身子在沙發上漸漸癱軟。
她的身子慢慢變冷,陽光還是暖暖地照,她的視線中最後出現的是被風吹得翻飛的白色窗簾。
死亡,並沒有想像中那樣可怕。
眼皮墜下,翻飛的窗簾定格在潛意識中。
午後的陽光從窗口射進,在雪白的女孩身上投射一片光影,她像天使似的,在金黃色的光暈中微笑著。
手垂下,握在手中的鉛筆掉在地上、滾了幾圈,一陣風吹起,放在窗台邊的照片被吹亂,最上面那張連同幾片玫瑰花瓣,乘著風的翅膀飛走。
四周變得安靜極了,微塵在空氣裡飄移……

莫霏提著Emily最喜歡的檸檬蛋糕,璟叡端著一杯去冰的蘋果牛奶。
他們的約會只進行半個小時,莫霏發現韓璟叡的心不在焉,笑了,說:「我們換個地方約會,好嗎?」
「去哪裡?」璟叡問。
「3018病房。」
璟叡感受到她的體貼與溫柔,也許娶這樣一個大方聰明的女子,會是個好選擇。
他點頭微笑,莫霏也笑開,這次約會很成功,因為她成功地投其所好,並且得到對方的欣賞。
只是他們都沒有想到,再回到病房時,Emily會睡得分外安詳……
第一章 平王府後院的小丫頭
鼓聲隆隆響起,璟叡從床上彈身坐起,快步衝到帳門前,一把掀開簾帳。
看見將軍,兩個守在營帳外的年輕小兵,瞬間站直身子,揚聲道:「韓將軍早!」
呼……鬆口氣,璟叡這才想起,他已經離開戰場近一個月了。
天剛濛濛亮起,翻起一抹魚肚白的天際上,月亮還斜掛西方,一聲雞鳴從遠方傳來。
他揉揉脹痛的雙鬢,凝聲問:「趙威回來沒有?」
「稟將軍,趙威還沒回來。」
「他一回來,立刻讓他來見我。」
「是。」
他必須盡快弄清楚,大金想與大齊開戰的消息,是真是假?
才從北疆回來不久,根據他的判斷,大金不至於在這時候對大齊宣戰,可是京城裡外卻對此事傳得沸沸揚揚,為什麼?
凝眉,薄薄的雙唇抿成直線,除非……雙眼倏地瞠開,心頭猛然一驚!
除非想開戰的不是大金,而是皇上?
他想起襄譯從江南傳來的消息,心頭一陣急跳,他閉上眼緩和呼吸後,自問:會嗎?皇帝會想下這麼大一盤棋?
六年了,皇帝已經登基整整六年,這六年當中他不斷提攜青年才俊,雖沒有趙匡胤杯酒釋兵權的狠勁,但他有意無意地讓有功老臣退出朝廷。
在朝廷肅清之後,緊接著是……藩王?
如果皇帝想下這盤棋,朝中持重的大臣絕對不會贊成的,那他呢?他該不該陪著下?下了,一旦成功,他將會封侯拜相,不下?
想起父親……眉頭蹙緊。
走回帳篷,璟叡捧起木盆裡的水往臉上沖洗,冰涼的水讓他精神一振,他緩緩吐氣,拿布巾將臉上的水漬擦乾。
深吸口氣走到案前,他看見桌上的玫瑰。
不是真的花,是前幾日畫的,他的畫功不佳,但那朵玫瑰栩栩如生,因為它,總是出現在夢境中。
是,他又作夢了。
夢中的自己緊緊抱住一名白衣女子,夢中的自己在心裡不斷說著:不哭。卻阻止不了淚水崩落,一滴滴落在她髮間。
她死去了,身體變得冰冷,但淡淡玫瑰香縈繞在鼻間,他的視線落在那本冊子上頭,風一吹,冊子翻到畫著身穿著盔甲的自己。
他對著女子一再重複說著:我會幸福,妳也要讓自己幸福!
他不知道那女子還聽不聽得見?但她的嘴角慢慢地彎成一道弧線。
已經大半年了,他總是隔三差五地夢見那個女子對他微笑,總是夢見他與她之間的片段場景,可惜清醒後,他再努力也想不起那女子的容貌。
只能記得那朵含苞玫瑰,記得那個奇怪瓶子上面的奇怪符號。
Emily,那是什麼東西?
他覺得這個夢很困擾人,可是昨晚,這個女子死了,他的心卻像……被人狠狠刨了一刀似的,很痛,他不明白自己,無法理解夢境。
若有所思間,他換好衣服,將佩刀繫上,預備到校武場看看,門外的小兵卻掀開帳門稟報—— 
「將軍,趙威回來了!」


接到聖旨,璟叡立刻從京畿大營往京城趕去。
身著盔甲,飛身上馬,但狂奔近一個時辰之後,他鬆開韁繩,放慢速度。
是啊,他怎麼能夠回得這麼快,皇上腦袋精明、性子多疑,若是跑太快,豈不是在向皇上透露自己已經猜出什麼?
身為臣子,可以揣摩上意,但怎麼能揣摩得太明瞭清楚?
想通後,他放慢馬速,摸摸黑色馬駒的鬃毛,心中卻臆測著,那些「狂妄」之語不知道傳至皇上耳中了沒?
應該沒那麼快,離趙威回來不過短短數日,從放話至今,只有三、五天,京畿大營離京城還有段路呢,除非……除非自己身邊有皇帝的耳目……
有嗎?他不確定,所以放話試探,試探皇帝的消息有多靈通?也試探自己所想的與皇帝想的是否一致?
大金伐齊的消息像野火燎原,傳遍京城上下。
百姓人心惶惶,都說戰事即將開打,在這個時候……嘴角浮起一抹冷笑,自己那位「忠於朝廷」、「樂意犧牲」的父親,會不會想方設法的到處託人,替他爭取出征機會?
不過,連皇帝都見不到的父親,能怎麼爭取這個「好機會」?是聯合百姓舉賢,還是讓他的老友袁開出面?
在父親積極地躥上跳下後,滿京城的達官貴人都清楚靖國公有多痛恨他這個親生兒子。過去父親說他是妖孽,這些年他聲勢漸長,妖孽這種話不能再隨意出口,他是怎麼說自己的?
對,比較新鮮的說法是孤星降世,命中剋妻。那這次回京,不曉得還有沒有更新的說詞?諷刺笑意在嘴角一閃而過,他眼底透出淡淡的悲涼。
「璟叡!」
後方傳來呼叫聲,他轉頭,看見遠方一個小黑點,朝他猛揮手。
他扯住韁繩讓馬匹速度放慢,不見其人,先聞其聲,短短一聲叫喚,他已經知道來人是誰。
是平王世子呂襄譯,和璟叡一樣,都是不受府裡待見的世子爺。
不過比璟叡更慘的是,平王是寵妾滅妻,疼愛兩個庶子勝過嫡子,而靖國公家的後院只有一個嫡妻,兩個嫡子,兩者相較,璟叡家的後院簡單得多。
呂襄譯的親娘楊氏是平王嫡妻,但平王呂鐸喜歡的卻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遠房表妹苗氏,嫡子尚未出世,呂鐸已讓苗氏生下庶長子、庶次子,呂襄譯這個嫡子的排行還得往後靠,一路排到老三去。
呂太夫人過世後,呂鐸更加離譜,竟把府裡中饋交給苗氏。
侍妾把持後院,尊卑不分,呂家後宅一團混亂。
呂襄譯打小就聰穎機敏,他明白呂家是皇太后及皇后娘娘的娘家,這外戚身分是跑不掉的,外戚若再加上「功高震主」,惹得皇帝不安心,一點佈置就能把呂家給摘下。
眼下皇太后還在,無論皇帝有什麼心結,看在孝道分上,皇上不想忍也得忍,但萬一皇太后離世,皇帝算總帳,呂家肯定要倒大楣,所以韜光養晦為呂家眼前要務。
因此考上舉子之後,呂襄譯便無心仕途,轉為行商,接管府裡的庶務。
而呂鐸雖在女人身上轉不過腦筋,確實頗有才幹,也屢屢替朝廷立下不少功勞,朝廷不能不封,只是越是封賞,皇帝心情越差,照這情勢繼續發展下去,呂家是否能全身而退?實在很難估計。
再加上當年,皇帝對呂鐸不安好心,一紙賜婚聖旨,把平庸軟弱的楊氏嫁給平王當嫡妻,再賜下兩個傻不隆咚的女子做側妃,讓原本打算嫁進平王府當正室的苗氏降了位。
苗氏心高氣傲,她好歹是四品文官的女兒,卻連個側妃都撈不著,教人如何心平氣和?更別說她與表哥情投意合,眼底只看得見彼此,十年愛戀換得這樣一個下場,情何以堪?
想她美貌無雙、琴棋書畫樣樣能,是當時京城有名的才女,多少人家上門求娶,若非一心戀著表哥,怎麼也能成為正室夫人。
年輕時不懂事,不聽爹娘勸告,一心栽進愛情裡,委身為妾,受盡委屈,方才看清楚這輩子自己是沒指望了,但兒子不能埋沒。
於是她爭強好勝,爭丈夫的專寵,爭後院的位置,也爭兒子的出頭,她悉心教養兩個兒子,讓他們能與嫡子一爭。
二十年下來,庶子果然比嫡子長進,不但考上進士,還與他們的爹一樣,手段圓融,善於鑽營,將仕途經營得有聲有色。
反觀呂襄譯,不思舉業,只喜愛那金銀物。他接手府裡的幾間鋪子,成天在外頭瞎忙,自掉身價,把自己當成掌櫃的,哪有半點平王世子的風範,言行舉止和行商的下等人一樣。
呂鐸本想請封庶子為世子,彌補對苗氏多年的虧欠,但兩個庶子太優秀,勤於政事也罷,還私底下結黨,替太子籠絡朝臣的手段簡直是青出於藍勝於藍。皇帝何等精明,他把一切看在眼底,因此請封摺子被扣下大半年,留中不發。
最後旨意下來,皇上竟立一事無成的呂襄譯為世子?
苗氏知道此事後大怒,當年呂鐸承諾娶自己為妻卻失約,後來承諾讓自己的兒子承爵,再度失約。她自己就算了,但兒子……難道她忍辱負重多年,落得竟是這樣一個下場?
是老天作對,還是丈夫薄倖?為此,她恨上王妃,更恨呂襄譯。
過去她弄死兩個側妃,卻不動楊氏和呂襄譯,理由是兩個側妃張揚、與自己爭寵,而楊氏懦弱、呂襄譯無能,她根本沒把這對母子看在眼底。
同時,她也擔心要是楊氏死掉,皇太后又往平王府裡送一個精明的王妃,豈不是要疲於應付。
現在情況不同,她不容許任何人擋在兒子前面。
「璟叡,剛從營裡回來?」呂襄譯策馬追上。
呂襄譯長得朱面丹唇,面目溫柔可親,他穿著一身銀白綢衫,腰束錦帶,頭戴紗幘,足登粉靴,人才如玉,氣質翩翩,若非對仕途不上心,恐怕官媒早已踩破平王府門檻。
「皇上召見,你呢?鹽引拿到手沒?」璟叡反問。
璟叡長相與呂鑲譯大不相同。
他一對眉毛濃如墨染,顯得十分精神,黧黑的臉龐如生硬的古銅,眉眼一彎,卻又格外生動。他的體格高大健壯,性格堅毅沉穩,英氣逼人,一副少年大器、精銳張揚模樣。
兩人站在一起,好男風的人,就可以聯想到許多令人血脈僨張的畫面。
「猜猜。」呂襄譯目光裡閃動著奇異的光芒。
「看你這副得意樣兒,肯定是到手了。」璟叡用腳指頭都猜得到。
呂襄譯掌理平王府庶務,把鋪子打理得有聲有色,可打理得再好,還不是為他人作嫁?無論賺多少全是公中的。
府裡由苗氏主持中饋,襄譯賺的辛苦錢全落入人家的錢袋子裡,這是為誰辛苦為誰忙?
因此有了足夠的人脈與能力後,呂襄譯開始力邀璟叡合作。
璟叡老打勝仗,戰利品及賞賜不少,再加上皇帝偏寵,他總能得到不少內線消息。
一個有錢、一個有閒,又是脾氣相投的好友,於是從合開幾間皮貨鋪子開始,幾年合作下來,他們買地、買鋪子、攢金條,生意一年年擴大。
現在他們的私產比平王府和靖國公府家業加起來,不知道多了幾倍。
但沒有人知道他們的身家,他們也不欲旁人知曉,往後吶,日子還長得很。
「是拿到了。」呂襄譯得意地揚揚眉頭。
「等我見過皇上,陪你去找雲侯。」倘若估料無誤,自己恐怕得在京裡待上幾個月,與皇帝「合力籌謀」。
「雲侯?那可太好啦。」呂襄譯一擊掌,樂歪了。
買鹽、賣鹽得和鹽幫打交道,目標太明顯,眼下他們實力不足,只適合眉來眼去,不適合大手大腳、顯擺囂張。
因此鹽引雖然到自己手上,卻不能大張旗鼓地買賣,最好的方法是讓雲侯出頭,替他們賺銀子去。
當然,雲侯非要吃獨食也不是不可,那就得敲他個兩、三萬兩銀子,反正日後雲侯賺的遠遠不只這些。
「回京後,你打算待在靖國公府還是叡園?」呂襄譯問。
祖父過世後,璟叡搬出靖國公府,在平王府附近買下一處三進宅子,置辦幾個下人,由李忠、王信掌事,他們都是祖父用的老人了,能力普通,但好在對自己忠心耿耿。
「當然是叡園,不過得回靖國公府一趟,看看母親。」
母親是他唯一的牽掛,若能把娘接出來,再好不過,只是娘掛念著弟弟,不肯離開,否則何必受那些烏煙瘴氣?
呂襄譯想起什麼似的,湊過身子低問:「上次我跟你講的那件事,查得怎樣?」
「確有蹊蹺,我這次回來,會再細查清楚。」璟叡回道。
呂襄譯開始發現情勢怪異,是去年的事兒。
涼州、袞州、湘州、冀州是文王、禮王、尚王、勤王的封地,這幾位王爺與地方官員交好,聯成一股勢力,把持稅賦,貪腐傳言不斷,聽說還有人私下蓄兵。
不管他們謀不謀反,對皇帝而言都是一塊心病。
皇帝六年前親政之後,曾派不少清廉賢臣到這幾州,試著扭轉情勢,但小病已成重疾,哪能容易扭轉?
到最後,那些官員若不是與藩王虛與委蛇,就是睜一眼閉一眼,更糟的是跳下水,與當地官員同流合汙。
然而在去年,那些官員一個個被調走,官降兩、三級。
這是皇帝還是吏部的意思?或是官員們私底下的運作?璟叡不敢確定,但如果是皇帝的手筆,便可以證實自己所料無錯。
那些皇帝的人被調走,當地的惡官及藩王們得意極了,認定自己佈置得早,贏了皇帝一道,往後皇帝想要再動他們,再無可能。
他們才傻透了,皇帝是什麼樣的人?豈是他們想的那麼簡單。
藩王們離京太遠,不瞭解朝堂的細微動向,才會作出謬誤判斷。
這些年,閣員們對皇帝的評語是—— 識人善任,胸有鯤鵬,斯文儒雅,登基六年,朝中尚無大變化,是個治世英才。
斯文儒雅,代表他善於隱忍,自控力強。
胸有鯤鵬,意謂著他胸懷天下大志,眼下的局面不是他想要的,他要的更大、更強盛的大齊帝國。
登基六年,朝中尚無大變化,說明他沒有施行過雷霆手段,可……即使未施雷霆手段,當年朝廷上那些反對他的官,哪個還在?
這樣一個「識人善任」的皇帝怎會派出一堆無作為的庸官?又令他們在當地虛與委蛇數年後一個個抽身,辜負皇帝的期望,他們有什麼臉返京朝見龍顏?除非……
除非這些人已經瞭解當地風土民情、行政概要,除非他們已有足夠的治理能力,日後能夠順利接手涼州、袞州、湘州、冀州。
這件事傳遞出一個訊息,皇帝是下定決心撤藩,只待那些藩王犯下些許錯誤,皇上便可以找到藉口,順理成章地除去他們。
而那個藉口……
大金蠢蠢欲動,有意舉兵?這是皇帝要的藉口嗎?
呂襄譯嘆道:「皇上心機難測,要是早知道他想幹什麼,事情好辦得多。」
「等我進宮見過皇上,也許能猜……」話說一半,璟叡皺眉,臉孔板起。
他一抖韁繩,策馬退開數步,凜冽氣息傳來。
兩兄弟在一起多年,默契好到讓人難以理解,見璟叡表情丕變,呂襄譯無奈問:「不會吧,又來了?」
「也許不是他們的人。」
璟叡臉色已變,可態度行動依舊從容,令人看不出底細。
「不然呢?誰敢在韓璟叡頭上動土?常勝將軍、不敗將軍的名號不是唬來的,也只有那些用錢買動的傻子才敢拿命換銀子。」呂襄譯搖頭,苦嘆。
這種事遭遇第一次時,還覺得驚心動魄,但一年遇上個三、五回,心臟已經強大許多。
至於璟叡嘴裡的「他們」是誰,還用猜?
呂襄譯沒有朝堂上的朋友,只有喝酒作樂、掩人耳目的紈褲酒肉兄弟,他從不礙著任何人的利益,誰會花銀子鏟除他?除了家裡那兩位對世子之位有著志在必得的「庶哥哥」之外。
他悉心盡力為平王府賺錢,可不是用來讓人買凶追殺自己的。
「不能想個法子讓他們消停些嗎?」璟叡不耐煩。
「行,我回去後立馬裝病,把府裡的庶務交出來,想買刺客?銀子自己賺。」
「說到做到,別老留著那幾根雞肋,味道不好又佔位兒,鬧心!」
「是,回去立刻辦。先說說,這次有幾個?」呂襄譯的武功不如璟叡,聽音辨位的能力更是遠遠不及。
璟叡眼珠子轉過一圈後,說:「八個,武功平平,我五、你三,十招內結束。」
「不,你六、我二,我懷裡還兜著鹽引呢,行動不便。」
「呿!這也能當藉口?」
璟叡覷他一眼,但話出口同時,馬背上一輕,他後往一竄,刀子抽出,直接衝殺過去。
呂襄譯翻白眼,嘟囔一聲,「還真是性急。」
他抓起鞭子,「行動不便」的往空中一抽。
「啪」地一聲,飛身搶身過來的黑衣人猝不及防,臉上被打個正著,摔落馬前三、五步處,眼看馬腳就要踩到自己了,黑衣人心頭一緊—— 
呂襄譯拉緊韁繩,逼得白馬前腳高高昂起。
黑衣人鬆口氣,本以為呂襄譯要停下馬,一個鷂子翻身,高舉大刀,沒想到人還沒站穩,下一瞬間呂襄譯的馬鞭甩來,扣住他的腰,將他往前一拉,拉到……馬蹄下?
啊……一聲淒厲的慘叫聲揚起,他的肋骨全斷。
「兩招。」襄譯對著在遠方打鬥的璟叡說。
璟叡一劍劃過,又一個刺客倒地不起,大概是他太硬、難啃,其中一個圍攻他的刺客聰明轉身,尋找「軟目標」。
眼看一前一後,兩人迫得呂襄譯前進不得,後退不行,這時,璟叡劍氣劃過,往身前的敵人出招,下一瞬,那黑衣人胸前激噴出血,傷不算重,但場面很驚悚。
璟叡抓起對方,使出神力,往呂襄譯身後的刺客丟過去,人丟出的同時,他飛身向前,把呂襄譯面前那個用劍挑開。
同時間,呂襄譯身後那位被同伴撞得七葷八素,沒站穩腳,摔在地上,璟叡把手中長劍擲去,把兩人像烤串燒似的被釘在地上。
回過頭,璟叡濃濃的眉毛一彎,驕傲地對好友說:「八招,七個。」
「驕傲啥,你是不敗將軍,我是紈褲子弟,又不是在同一線上的。」呂襄譯撇撇嘴。
璟叡挑挑眉,說:「鹽引賺的,五五分。」
「嘿嘿,早說好的六四分,怎麼能改?」
「救命之恩。」
他丟下一句話,走到被釘在地上的刺客面前,一舉手把劍抽回來,拭淨,收入劍鞘裡。
呂襄譯瞪他一眼,「強盜,一成至少有兩、三千兩。」
「捨不得?那就想法子整整你家裡那幾個瘋子,別讓他們老玩這些爛招,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朝廷命官都很閒。」
呂襄譯嘆道:可不是嗎?
以前看在老頭的分上不屑和他們鬥,可這些人手段一次比一次陰險狠毒,還真的不能放任不管了。
「你沒發現,這一撥撥來的素質越來越差?」呂襄譯得意問。
「怎麼,你給的銀子不夠使?」
「可不是,誰教平王府的鋪子田莊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呢。」
他嘆口氣,眉眼卻勾得很妖嬈,這廝不當小倌還真是埋沒。
「想使什麼詐,盡快,這次打完,說不準皇上還要讓我到東邊去打海寇,你不是想把生意做到東邊去嗎?」
「你要帶我去?」呂襄譯眼睛一亮。
「想跟的話,京城裡的事盡快搞定。」
「沒問題。」
一個說盡快搞定、一個說沒問題,其實當中問題大得很,堂堂的平王世子出京,得報備皇上、皇太后,可皇太后這麼喜歡他,讓她點頭的機會不大,更何況要挪窩……那些祕密產業得安排妥當,想起來事情還真多。
不過,兩個男人什麼風浪沒見過,怕啥?
「我先隨你去一趟平王府,給王妃請安。」璟叡說道,這話圓融,他分明是擔心呂家庶子還留有後手。
呂襄譯接下他的好意,「行,我娘老叨唸你呢。」
楊氏寵愛兒子,愛屋及烏,對璟叡頗上心,又與璟叡親娘交好,兩人甚至私下約定,要替兩兄弟求娶同一家閨女,讓他們成為連襟。
話出、揚鞭,長風吹起、衣袂翻捲,御風似的,兩兄弟奔馳在一望無垠的綠野上,風中混雜了泥土與青草的清香,令人心馳神往。
一陣玫瑰的清香傳來,璟叡皺眉,哪裡來的玫瑰花?
疑問生起同時,照片伴隨著花瓣從空中翻落,璟叡迎風駕馬,照片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身前,他直覺拍胸,把照片壓在胸口。
停下馬,拿起胸口的紙片,這一看……怔愣,他久久無法言語。
清楚了,夢中女子的容顏一清二楚,是她……他敢發誓,就是她。
這紙片,太平滑、太光亮,上面的人物不像用畫的,反而像是把人給縮小、貼上,然而讓他無語的是,紙上的另一個人是自己?為什麼?
為什麼他和那名女子同時出現在紙片裡?為什麼那個畫面出現在自己的夢裡?為什麼那女孩的笑容會牽動自己的心?
他定在原處,想不通。
呂襄譯發現璟叡停馬,狐疑地朝他望去一眼,策馬回奔。
「怎麼不走?」他用鞭子戳了戳璟叡。
璟叡愣愣地將照片遞給呂襄譯,他接手,湊近細看。
這是什麼東西?走遍大江南北,看過多少奇珍異寶、稀奇古怪的東西,怎麼會有……他亦是滿肚子的疑惑不解。
璟叡怎會穿著古怪白袍?這就罷了,他不好女色的,怎麼容許身邊女人靠得自己這麼近?
那女子長相普通,勉強稱得上清秀,可是她笑著,眉鬆鬆的,怎麼看怎麼舒服……
「你怎麼有這個東西?誰畫的?」他問。
「這不是畫的。」璟叡回答,鬼斧神工吶,這不是人的手藝。
「不是畫的?那是怎麼弄出來?」
「我不知道,但紙片上的女人……」
「很醜?」呂襄譯直覺接話。
「很美。」璟叡卻道。
呂襄譯傻眼,這樣的程度叫美?他的眼睛有沒有毛病?


呂襄譯與璟叡一起回到平王府,他們沒去拜見平王,先往後院去見平王妃。
兩人剛跨進後院,就聽見下人們聚在一起的竊竊私語。
大白天的不做事?呂襄譯見狀,咬牙,眉心微緊,這群踩低拜高的傢伙!
平王府上下就數「守靜園」裡的丫頭嬤嬤最沒規矩,每次他不在府裡,就敢鬧將起來,專欺平王妃好脾氣,要是把這群人送到苗氏跟前,一個個立刻變成遇上狐狸的小母雞。
呂襄譯揚聲怒道:「怎麼回事,還有沒有規矩?」
一名大丫頭發現世子,立刻順順頭髮、整整衣服,妖妖嬈嬈地扭著屁股上前回話。
守靜園裡沒什麼油水,若不是存有那麼點心思,哪個年輕丫頭肯留下?
這大丫頭嬌聲柔語說道:「稟世子爺,昨兒個夜裡,敏兒已經沒氣了,誰知道早上要把她抬出府,她卻活過來,吳嬤嬤說她是被鬼魂附身,讓人去請示苗夫人。」
講幾句話,媚眼拋出三、五個,看得呂襄譯直反胃。
「敏兒是誰?為什麼好端端的人會死?」
「敏兒是守靜園的三等丫頭,在小廚房裡打雜的,昨日苗夫人過來同王妃閒話家常,敏兒卻不知死活的硬是衝撞王妃,苗夫人下令打三十板子,打過板子後,敏兒發燒不止,熬到半夜就沒氣了。」
這話更不通了,既然敏兒是三等丫頭,又在小廚房打雜,根本不會在王妃跟前伺候,怎麼能夠衝撞王妃?滿口胡言亂語!
在府裡,呂襄譯素有混世魔王名號,做事不必思前想後,全憑喜好,他對這大丫頭的媚眼很火大,便藉機上前,揚起手,「啪、啪」清脆兩個巴掌聲後,這大丫頭兩邊臉頰瞬間腫起。
冷眼一望,眾人下意識退開兩步。
「有人想說實話嗎?」嘴角挑起冰涼的笑,呂襄譯寒冽目光逐一掃去。
滿院子下人嚇得縮在一處,卻是噤若寒蟬,誰也不敢多說半句話,有機靈的轉身想逃,呂襄譯豈能容他,旋身一踢,那人像破布似的飛到半空中後重重落地,嘴裡噴出一口鮮血,昏了過去。
眾人看著倒在地上的人,刷地全數跪地磕頭求饒,卻沒人敢提半句敏兒,而他們越是這樣,越證明當中有鬼。
璟叡冷哼一聲,這平王府後院著實令人「驚奇」。
惡奴欺主,一個、兩個已經不得了,沒想到一屋子全是這種貨色,苗氏的手段未免太厲害。
璟叡道:「進去問問王妃不就知道事情始末,至於這群奴才與他們置什麼氣?全給綑上,找個人牙子發賣出去吧。」
「發賣?這等賣主奴才,一個個全砍了才痛快!我明兒個進宮,讓皇姑姑發個話,找劊子手把他們全拉到苗夫人院子裡行刑,搞個血流成河,才叫痛快。」
聞言,有那不禁嚇的先開了口,緊接著一個一個爭先恐後,開始講述昨日發生的事。
幾個人東一句、西一句,呂襄譯和璟叡已聽出個大概。
原來苗氏打算先毒王妃,再害世子,事成後平王府就成了他們母子的天下,於是買通廚房汪大娘在燕窩裡下藥。
苗氏還怕王妃不上當,特地走一趟守靜園,要親眼看著王妃把燕窩吞下。
沒想到這件事被小丫頭敏兒發現,在大丫頭呈上燕窩時,她硬起膽子衝進偏廳,把王妃手上的燕窩打碎。
燕窩掉地,苗氏氣得一口氣提不上,而王妃養的狗竟跑過去舔食燕窩,才舔沒幾口就口吐白沫死了。
事敗,苗氏誣賴敏兒毒害主子。
王妃雖性格怯懦,卻也明白事理,她不斷為敏兒求情,但苗氏堅持打敏兒三十大板。
一個小丫頭三十板下去還能活?當晚就沒了氣。
沒想到今天要把人拖出去,她又活過來?這太嚇人了!
有人說王母娘娘見不得敏兒委屈,把人給送回來,也有人說她被妖魔鬼怪附身,但到底是怎麼回事,尚未有定論。
此刻,去給苗氏回話的下人回來,他一進園子就大聲嚷嚷,「把人抓出來,夫人說了,再打三十板,就不信打不……」聲音在發現呂襄譯時,戛然停止。
呂襄譯冷笑一聲,問:「這麼急著把人打死,是在害怕什麼?怕平王寵妾滅妻之事傳出去,還是怕皇姑姑一道旨意,滅了平王府後院的『亂源』?」
這種話誰敢接?應了他,豈不是把苗氏給得罪死。眾人紛紛低頭,大氣不敢多喘一聲。
「先去看看那丫頭。」璟叡道。
呂襄譯回過神,沒錯,那丫頭是母親的救命恩人。
他隨便指個丫頭,說道:「妳帶爺過去,剩下的乖乖跪著,不要命的儘管往苗夫人跟前遞話。」
他這樣講,誰還敢動?世子爺是個混世魔王,連王爺的面子都不給,何況是苗夫人?
在丫頭的帶領下,兩人快步往下人房走去。
認真算來,這是平王府後院的事,璟叡沒必要摻和,他只是好奇,一個三等丫頭哪來的膽子?
丫頭領著他們走到一間屋子前面,卻是打死都不敢進門。
呂襄譯不理會她,逕自推開門,大步進屋。
屋子很簡陋,一張大通鋪,有五席褥子,床下有幾個簡陋的木箱,靠門處有張桌子、兩個水盆,除此之外再沒有多餘的東西。
一個丫頭縮在牆角,蜷著身子,把頭縮在膝間啜泣著。
兩人走到床邊,呂襄譯還沒發現,璟叡已感覺奇怪,被打三十大板,應該是連起身都困難,她怎麼能夠坐得住,不痛嗎?
「敏兒。」
呂襄譯出聲,小丫頭抬起頭向他們望去,她滿臉都是淚水,眼睛紅通通,但在視線接觸到璟叡剎那,一臉驚喜。
猛然跪起身,她不敢置信地用力掐自己的臉頰一把後,停頓三息,之後不管不顧爬過來,一把抱住璟叡的腰!
璟叡和呂襄譯互視一眼,他們都在彼此眼底看見不可思議。
余敏放聲大哭,「哥……救我!」
璟叡沒有把小丫頭推開,任由她緊緊地抱住自己,因為她的哭聲居然……居然讓他的心重重猛抽幾下。
呂襄譯也久久無法言語。
是啊……能說什麼呢?太太太……太奇怪了,那紙片上出現璟叡已經夠奇怪,沒想到另一個長像普通的女人,居然出現在他家後院?
這一切要怎麼解釋?
在短暫的恍神後,璟叡說:「襄譯,我先帶她回叡園,她在平王府不安全。」
「好,我馬上過去。」
整件事情實在太詭異,讓人無法解釋,他很好奇。
璟叡打橫把人抱起,出門前他想到什麼似的,補上話,「把她的賣身契一起帶過來。」
「知道。」兩兄弟有默契慣了,一前一後走出下人房,各自理事。
余敏躺在璟叡的臂彎裡,雲裡霧裡的搞不清楚什麼狀況,只是……從下仰視他的下巴,看著熟悉的哥哥,惶惶不安的心,安了。
第二章 又是個穿越的?!
靖國公府裡。
國公夫人霍秋樺收拾好包袱,往裡面塞進五百兩銀票,交給蘇嬤嬤。
蘇嬤嬤是國公夫人院子裡的管事嬤嬤,從小就跟在夫人身邊,主僕數十年的感情,情分深厚。
「千萬別回來,倘若找不到姚蘇,又發現府裡狀況不對,就去找璟叡,把我懷疑之事告訴他,讓他出面處理。」霍秋樺再三叮囑,此事太嚴重,若是待在府裡查探,恐怕動靜太大,早晚會被發現。
蘇嬤嬤面露猶豫道:「我還是留在主子身邊,讓素月或素心出府去查。」
「素月行事不穩重,素心膽小,就怕韓薔知道我心生懷疑,往後我在府裡行事更加艱難,要是能夠找到姚蘇,妳別露面,讓周管事上門傳訊,我會告訴他該怎麼做。」
「奴婢知道了。」蘇嬤嬤心頭發澀,怎麼會走到這一步的?
全怨老太爺,當年看著韓家顯耀,又有同儕之誼,明知姑爺性子輕浮,還是把主子嫁進韓家。
老國公爺品性雖好,老國公夫人卻是個刻薄寡恩的,她對媳婦百般挑剔,若非主子性情堅忍、有大智慧,怕是一屋子烏煙瘴氣。
而姑爺空有一副好樣貌,卻是滿腦子豆腐渣,他不熱衷仕途,只熱衷女人,宿在暖香樓裡的次數比宿在主子屋裡多。
老國公爺在世的時候還好,如今不在了,姑爺更變本加厲。
上有那樣的婆婆、下有這樣的丈夫,主子含辛茹苦二十年,若不是大少爺能耐,心頭尚且存有這麼一點點的盼望,日子教人怎麼熬?
還以為忍著忍著,忍到大少爺再立功勛,能夠作主靖國公府,主子的苦日子就到頭了,沒想竟會發生這種事,教人多冤、多恨吶!
前些日子主子身子微恙,日夜咳上幾聲,便請大夫進府,沒想到不醫還沒事,越醫病越重,主子察覺大夫態度不對,悄悄請濟世堂的江大夫來看,沒想到竟是……
光是回想,她就覺得心驚膽顫,原來主子喝的不是藥,而是毒,難怪病情越來越重,整個人迅速消瘦,到最後連床都下不了。
蘇嬤嬤明查暗訪,派人將大夫抓來嚴刑逼供,這才問出他收受國公爺不少好處。
靖國公府並不寬裕,主持中饋的老國公夫人幾番酸言酸語,逼著主子把嫁妝拿出來支撐家用,沒想到姑爺竟拿著大把銀子往大夫身上砸,企圖收了主子的命?
這是怎樣的丈夫?
過去蘇嬤嬤總是勸和不勸離,說出嫁的女子潑出門的水,可現在……這樣的靖國公府還能留?
蘇嬤嬤心憐主子,主子聰慧,姑爺愚鈍,每每惹出事端,都得靠主子替他解決,為此姑爺屢次受老國公爺責罰。
可姑爺不思己過,反倒怨恨起主子,往往告到老國公夫人面前,讓她替自己作主,都活到幾歲了,還躲在母親背後,慫恿母親來整治媳婦。
這種事不斷發生,主子越來越看不起姑爺,姑爺也越來越怕主子,一對夫妻處成這樣子,教人不勝欷吁。
「主子,如果查出來的真相是……怎麼辦?」
「不知道。」
霍秋樺確實不知道,這二十年來她不時自問,女人錯嫁便是一生世、便是回不了頭的謬誤?
難道她聰明了一輩子,只能得到這樣的下場?求不得幸福、求不得快樂,現在連平安都變成奢望。
她深深感到悲涼,彷彿自己是落在蛛網上的蝴蝶,不斷搧著翅、不斷掙扎,直到魂斷那刻。
望著蘇嬤嬤憂鬱的神色,她只好安慰道:「別擔心,我不會和韓薔撕破臉,他再下作,也得顧忌著我爹娘和哥哥弟弟們,霍家不是好欺負的。」
「就是這話,國公爺身分雖高,可咱們霍家老太爺、舅爺都是實打實地握著兵權,如今金人即將對大齊用兵,皇帝還得指望咱們霍家呢,國公爺豈敢造次?」
豈敢造次?倘若他不敢,怎會給自己下藥?
韓薔啊,扶不上牆的爛泥巴,只會使後院女子的陰私手段,卻不敢明目張膽地喊打喊殺,他要是真有能耐,敞開天窗說亮話,她還佩服他幾分。
往後……她真的不敢多想……


巧兒扠腰,斜站在浴桶旁邊,一雙美目細細盯著余敏的身子。
哪來的傷?什麼受到杖刑,身子支持不住,讓爺一路將她抱回府?假的!
他家世子爺是什麼身分、什麼人物,竟抱著這個賤婢招搖過街,怕是隔個幾日,京城上下就要傳遍。
越想心底越是不平,巧兒恨不得上前將余敏給撕了。
瞄一眼余敏脫下的衣裳,遠遠不如自己身上穿的,沒猜錯的話,她應該是大戶人家的二、三等丫頭。
若說模樣嬌美,讓爺看上眼,她也認了,可那張臉分明普通得很。
巧兒服侍少爺十年,別說讓爺抱過,就是……就是多看一眼,也是難得。
少爺不喜歡女人近身,府裡上下都曉得,可不曉得打哪兒冒出來的余敏,竟讓少爺青睞了?她想破腦子都想不透怎麼回事。
越想越氣,她顧不得娘的交代,甩掉布巾,走出屋子。
巧兒的動作很大,余敏被聲音驚嚇,轉頭,只望見巧兒的背影。
呼……長嘆,她把臉埋進溫水裡,自己又做錯事了嗎?別怪她,她的腦子實在太紊亂,她必須把前因後果好好釐清,才能應對接下來的事情。
釐清……對的、釐清,首先,為什麼自己會在這裡?
她記得自己沒有按求救鈴,所以應該是死了?靈魂早從二十一世紀那副軀體裡抽離?
可她沒見到奈何橋,沒喝下孟婆湯,更沒看見閻羅王,只是一縷魂魄飄飄蕩蕩到這個陌生的古代世界,附身在剛被打死的丫鬟身上。
這是俗稱的穿越或者……空間跳躍?
為什麼會這樣?是哪裡出了差錯?
因為她的壽命未盡,心臟卻透支過度,需要一副新軀體?因為她不信上帝,背棄阿彌陀佛,上天要矯正她的信仰觀?還是因為……她滿心、滿肚子的遺憾,上蒼深感同情,給她一個機會重新開始?
她不知道理由是什麼,但確定自己穿越了。
她穿越,那……長得和哥一模一樣的男人是怎麼回事?他是哥嗎?哥也穿越了?他還記得自己嗎?
不對,他不是哥,他身上沒有哥的味道,他看著自己的眼神裡,有好奇、有陌生,卻沒有心疼。
他只是一個和哥哥長得很像的古代人。
他比哥年輕得多,也壯實得多,雖然他抱她的動作和哥一模一樣,但哥的身體那麼好,怎會像她,心臟透支、陽壽未盡然後穿越了?
所以,是她的錯,是她腦袋太混亂,行為太失控。
她不該抱著人家放聲痛哭,不應該遭遇委屈就習慣性地往哥哥身上躲,更不應該看著他就覺得心安……
這裡是階級意識很強的古代,她是穿越女,不該保存自己的公主病,她只是剛被杖斃的粗使婢女,她應該……
只是,他為什麼沒用鄙夷的目光瞪她,沒有嫌惡地指著她,大喊一聲「放肆」?因為他被她一聲「哥」喊暈了頭?被她哭得亂七八糟的眼淚亂了心?
搖頭,更亂了。
就是因為混亂,她很白癡地問巧兒,「你們這裡的香皂,都是這個味兒嗎?」
廢話,這裡是古代,難不成她還指望有阿原手工皂?就算有香皂,估計只有公主或皇后娘娘用得上,她一個賤民恐怕只有重新投胎,才能再度遇見那等好東西。
就是因為混亂,她要了一桶又一桶的熱水,這裡沒有水龍頭,巧兒和鴦兒提水,提得滿身大汗,一雙眼珠子都快把自己給瞪穿,唉,該學會將就的。
把頭從水裡拔出來,深吸一口氣,余敏用力拍拍自己的臉,決定不想了,決定走一步,算一步。
她捧起水,狠狠潑幾下,拿起不吸水的布巾用力擦乾。
這副身體至少有大半個月沒洗過,第一桶水下去,搓不了多久就浮上一層灰白色懸浮物,真可怕,她這種罹患公主病的女人,不知道能不能在這裡安然活下去?
從浴桶裡爬出來,準備換衣服之時,她想起先前那位巧兒姑娘陰陽怪氣地說:「這套衣服可是鴦兒姊姊最好的一套,還沒上過身呢,如果妳嫌棄的話,不妨穿上自己的舊衣。」
拿起衣服,翻看兩下,說實話,她確實嫌棄,不過處處講究的日子應該結束了吧。
余敏套上衣服,走出浴間,遇見等在外頭的巧兒。
她臉色的臭度可以和臭豆腐拚高下,若不是酷似哥的男人下達指令,巧兒大概會直接把自己丟進焚化爐吧。
前世心臟不好,習慣避免爭執,也避免情緒過度起伏,余敏只微微一笑,屈膝道:「勞煩姑娘了。」
「妳也知道勞煩人了?」巧兒哼一聲,走在前頭。
余敏乖乖跟上前。
回到房間,鴦兒已經等在那裡,她年紀比巧兒略大些,五官眉目柔和得多,至少就算不屑她,也不至於表現得太明顯。
鴦兒幫她擦乾頭髮後,讓大夫進屋子替她號脈。
大夫只說她身子虛弱,需要好好調養,留下方子便轉身離開。
這點余敏也深感怪異,剛被杖斃的人,屁股上竟不見半點傷痕,不合邏輯,但最不合邏輯的穿越事件都發生了,傷口消失這回事也就……隨便吧。
她輕觸銅鏡,鏡中的人看起來約莫十五、六歲。
令人訝異的是,這張臉和前輩子的自己一模一樣,身材相似、膚質狀況相似,右手臂上的相同位置有一顆相同的痣。
只是碰到這麼大的事,她震驚恐懼,胸腔裡的心臟卻沒有造反跡象,沒有習慣性的悶痛、沒有心悸不已,依舊穩穩地跳動著。
可不可以由這些事歸納,這顆健康心臟是做為她穿越的獎賞?
「倘若姑娘整理好,爺在廳裡等妳。」
鴦兒說話中規中矩,沒有巧兒那股不自禁流露出的鄙夷,但比起巧兒,余敏更防備鴦兒,她的目光太閃爍。
要見「哥」了嗎?余敏輕咬下唇,猶豫,她該怎麼解釋……自己認錯人?
見余敏這副模樣,鴦兒冷淡一笑,還沒想好說詞是吧?
也對,是該想想辦法在自己身上弄出點傷口,否則杖刑之謊怎麼圓得過去?
口氣裡帶著微微的譏諷,鴦兒說道:「不急,余姑娘慢慢來,我在門口留個小丫頭,倘若姑娘準備好見爺了,她會帶妳過去。」
她不給余敏說話的機會,轉身離去。


「……這也嫌、那也挑,好像咱們府裡的東西都入不了她的眼,嫌胰子臭,嫌布巾不吸水,嫌衣服粗糙……沒弄明白的話,還以為爺救了個公主回來呢。
「爺說她受傷,哪來的傷啊?全身上下連一塊破皮都沒見著,怕是糊弄主子爺,想求得爺憐惜……」
巧兒的抱怨滿坑滿谷,聽得呂襄譯抿唇憋笑。
璟叡還嫌守靜園的下人沒規矩,這裡的下人規矩又好到哪裡去?
璟叡知道自己被取笑了,不過巧兒確實沒規矩,在國公府裡有母親盯著,她還不至於這樣大膽,出府後,她仗著侍奉自己多年,再加上有王信這個叔父當靠山,誰都不放在眼裡。
去年祖父離世,匆促間買下叡園後,他離家打仗,戰事結束,又被派至京畿大營駐守。每次來回,在府裡待的時間加在一起湊不到二十天,哪有那個心思調理下人。
李忠、王信對外頭的事還算有能耐,但管理後院就差了點,以至於到現在,叡園外頭看著還好,裡面卻亂成一團。
「巧兒的意思是,余敏目空一切,把妳們當成下人,指使得團團轉?」呂襄譯似笑非笑地問。
指使嗎?巧兒一頓,答不出話,只好轉頭向鴦兒求助。
鴦兒屈膝道:「回平王世子,余姑娘沒有指使得我們團團轉,只是多問上幾聲。」
比起巧兒,鴦兒的回話厲害得多。
這種說法容易造成誤解,「多問幾聲」與「指使」之間的差別,在於下人是否心寬,而非余敏好不好伺候,重點是,余敏確實是嫌棄挑剔了。
一個粗使丫頭諸多挑剔?那叫作不識抬舉,當真以為主子寬厚,她便飛上枝頭當了金鳳凰?倘若主子存了這個想法,能不憎厭余敏?
可惜她們的小心計非但派不上用場,還讓璟叡看得更加清楚,叡園需要找個人好好掌理,免得尊不尊、卑不卑,上下亂套。
「余姑娘呢?還沒打理好?」呂襄譯又問。
鴛兒面上刻意表現出些許猶豫。「余姑娘打理好了,但她還沒準備好見爺。」
她偷偷瞧璟叡一眼,只見他眉頭緊蹙,面色不豫。
生氣了嗎?鴦兒自覺計策得逞,心頭更歡。
還沒準備好見爺—— 言下之意是讓爺等著,皇后娘娘才有這等架子吧!鴦兒、巧兒互視一眼,抿嘴淺笑。
她們再度估計錯誤,璟叡並非惱怒,而是擔心……那丫頭確實藏有祕密?
「襄譯,餓嗎?」璟叡問。
「趕路趕得急了,有點。」呂襄譯順勢回應,他知道璟叡想支開兩人。
「妳們去做些拿手好菜送過來。」
心機不深的巧兒連忙接話,「做蝦泥肉羹好嗎?是爺最喜歡的。」
璟叡懶得應付,呂襄譯道:「對,用點心思,本世子別的不多,銀子不少,吃得高興了給妳們大賞。」
「是。」巧兒樂滋滋地回答。
鴦兒卻皺眉微詫,不是該怒責余敏沒規矩的嗎?不是該命人把余敏給抓過來嗎?怎麼會話題一轉說……餓了?
發展不在預料中,但她還是忍氣屈膝道:「奴婢遵命。」
鴦兒的表情落在兩人眼裡,心思也猜到了幾分,女人湊在一塊兒就是麻煩。
呂襄譯撇撇嘴,拿起杯子,一口氣把杯裡的茶全喝了。「真難喝,你這裡沒有好點兒的茶葉嗎?我每年給你的分紅拿去做什麼了?」
「在箱子裡,沒時間算。」璟叡應道。
「你從小就是這副德性,食衣住行樣樣不講究,賺錢也不懂得花,真不曉得還這麼拚命掙功勞做什麼?」
「打仗的時候,有口水喝就算好的,還講究?講究的人全死在戰場上了,不是被打死,是餓死的。」璟叡笑著回他兩句。
「唉,所以我說當武官不容易,不像那些文官只要在朝堂上張嘴閉嘴,把舌頭吐出來和人爭幾句,就能吃香喝辣、攢金儲銀。」
「我家的國公爺不就是這麼想的?可一路活到四十幾歲,他能夠吃香喝辣,全仗著我們這些莽夫替他爭口糧。」璟叡諷道。
呂襄譯失笑,補上幾句,「人家還不領情呢,所以施恩得挑人,免得便宜被佔盡,還遭人嫌棄。」
說得好,對那位親爹璟叡的心涼個透徹,若不是還沒把娘撈出來,那個國公府他連看都不想多看一眼。
確定鴦兒、巧兒走遠了,呂襄譯才換過話題。「我方才審了一回下人,大家都說余敏膽小怯懦,是個好欺負的主兒,不像你家丫頭說的那樣。」
璟叡沉吟須臾後,緩聲回答,「記不記得我跟你提過的周通?」
呂襄譯不懂話題怎麼會轉到這裡?「我記得,那個給你弄出幾十顆手榴彈,助你兩日光景便大敗西夷,那時你說他是、他是穿……穿啥的?」
「穿越。」兩人之間沒有祕密,他們的關係比親兄弟更親。
「對,他是從幾百年後穿越到這裡的,可你不是說,大家都認為他發瘋了?」一個瘋子的話能夠相信?
「對,但是我相信他。」
「為啥?」會相信這種鬼話,腦袋肯定有毛病吧?
如果能夠穿越,他也想穿到幾十年前,在成王兵變時站到先帝身邊吆喝幾聲,說不準就可以封個王爺當當,他家老頭子就是這樣變成平王的。
回想當年先帝封王,封得可真是慷慨大方。
一夜之間,大齊多出二十幾個王,這些人當中有用的找不到,沒用的廢物滿街跑,朝廷年年撥大筆銀子養他們,看得呂襄譯肉痛。
「周通原是行事謹慎之人,因此在邊關待十幾年,打過大大小小的仗,都能夠全身而退,卻也因為性情木訥,多年下來只混到一個小隊長當。
「可自從他摔掉山谷,軍醫說沒救,他卻奇蹟似的活過來之後,整個人性情大變,變得張揚驕傲、目空一切。你想想,謹慎木訥的他怎敢走到我面前大放厥詞,要與我打賭?」
「打賭?」
「對,賭他有本事助我在三天之內打敗西夷,若他贏,我付他三千兩白銀。我同意了,事後我確實給他三千兩,他大樂,宴請營中弟兄喝酒吃肉,要是過去,他有筆意外之財,肯定會挖洞藏起來。」
「確實是性情大變。」呂襄譯同意。
「他醉得迷迷糊糊,被架回營帳時,我支開眾人,問他:誰教他做手榴彈的?」
「他告訴你了?」
「沒有,但他說,如果不是材料受限,他可以給每個士兵做一把槍。他說著話,答答答地一陣亂喊,手上做了個奇怪動作,一面笑一面說:『弓箭?那是小孩在夜市裡玩的遊戲,槍才是王道。』他還說,光是在網路上賣改造槍枝,他給自己賺了一部雙B跑車。」
「什麼是雙B跑車?網路又是什麼?」
「不知道,他講的話當中,有許多我聽不懂的詞彙,只能強記。但我藉機和他打賭,若他能做出比手榴彈威力更強的東西,我允他黃金三千兩,還上報朝廷,給他一個官位。
「他拍著我的背說:『沒問題,要我弄核子彈是困難了點,但做幾顆原子彈倒可以試試。』」
「他在床上大跳大叫,說他穿越時空數百年,就是為著改造歷史而來,說他這種人不應該在監牢裡埋沒一生,應該建立豐功偉業。他還說自己愛死穿越、愛死親愛的上帝、神佛、瑪利亞。」
「後來呢?」
「酒醒之後,我逼著他做原子彈,他大驚失色,連連搖頭說他做不來,但我用一把大刀架在他脖子上,逼著他非做不可,他被逼得沒法子,向我要了不少材料,關在屋裡埋頭苦幹。」
「他把原子彈做出來了?」
「沒有,他把自己給炸死了。」
說到這裡,璟叡仰天長嘆,當年的自己年輕氣盛、太過急躁,若不要殺雞取卵,他至少還有手榴彈可用。
呂襄譯問:「你的意思是,周通死而復生,但靈魂換了?」
「沒錯,換了個幾百年後的靈魂。」
「余敏也是被杖斃,也是死而復生,所以也是穿越?」
「否則要怎麼解釋被苗夫人杖斃的她,身上卻不見傷痕?」
當年周通清醒之後,腦袋上的傷也不翼而飛,嚇得軍醫逢人便說周通有神佛相佑。
「如果余敏也是穿越的,不就可以讓她給你做原子彈、核子彈?不、不、不……千萬別把她給炸死,還是做做手榴彈就好。」
璟叡微笑點頭,這可不是天佑大齊嗎?
想到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滅掉大金,想到同袍兄弟可以不損一人,平安返鄉,他控制不住地嘴角上揚。
巧兒、鴦兒把熱騰騰的菜餚端上桌時,余敏出現在門口。
璟叡看著打理乾淨的余敏,她和紙片裡的女孩更像了,一種讓人不自覺放鬆的舒心感油然而起,她……真美麗。
他心情飛揚,卻半分不顯,臉上仍然掛著「內有惡犬、生人勿近」的標誌。
呂襄譯不同,光是想到她即將帶來的「好處」,便抑不住他的奸商本能,揚起手,熱情地和她打招呼。「敏敏快過來,餓不餓?飯做好了。」
敏敏?余敏一身雞皮疙瘩爭先恐後地冒出來,她縮緊小腹,強行忍住。
但呂襄譯那副奸商嘴臉,看起來很像企圖吞掉小紅帽的大野狼,嚇得她戰戰兢兢、不知所措。
老師有教過,反常即為妖,要是在半路上有人拉著她的手說:「妹妹,妳跟我走,我把鮮紅的心臟送給妳好不好?」
別懷疑,他肯定不會白送妳心臟,而是打定主意拿走妳的肝臟、腎臟、眼角膜、皮膚……所有值錢器官。
所以,這個漂亮到不像男人的男人,在打什麼主意?
她下意識往後退,保持距離,以策安全。
璟叡瞧她一眼,沒有笑容、沒有巴結,更沒有大野狼式的笑臉,他淡淡說:「還不過來吃東西,要人餵嗎?」
他不是哥,他不哄她、不疼她,理所當然。
他不是哥,她不理他、不甩他,也是理所當然。
只是他的口氣那麼淡,表情那麼冷,她卻下意識聽話,下意識走到桌邊,下意識挑選他身邊的位子坐下,遠離大野狼。
因為……哥對她的制約還在?
看見余敏在璟叡身邊坐下,巧兒居然忘記自己的身分,大喊一聲,「不行!」
聲音過大,惹得在座三人側目。
巧兒急了,老國公夫人幾年前發過話,要抬她和鴦兒當通房丫頭,雖然爺還沒有、還沒有……可她們的身分終究與旁人不同,滿府下人,誰不尊稱她們一聲姑娘?
可她都還沒坐到爺身邊,同桌吃過飯,這個賤人有什麼資格?
巧兒氣到臉都歪了,瞪著余敏的眼珠子快掉出來。
她說不行?管起主子啦?
呂襄譯灼灼目光中盡是玩味,這丫頭和守靜園下人有得比,只不過守靜園裡那些是後頭有人撐腰,這王巧兒是誰給她撐的腰?難不成她和璟叡之間有那麼點兒說不清楚的……
在巧兒喊出「不行」後,余敏下意識站起,直覺退開,因為突然記起,穿越後的自己不是公主而是小奴婢,但璟叡動作更快,一把拉住她的手,阻止她走人。
被攥在溫熱的掌心裡,余敏一愣。
這雙手和哥不一樣,哥的手柔軟細緻,外科手術的醫生都很注重自己的手,但他的手粗糙,指間厚厚的繭子摩擦著她的手背,不同的觸感,卻奇異地帶給她相同的安全感。
明知道是不同的人,但那張熟悉的面容還是讓她混亂了。
呂襄譯和璟叡同時盯上巧兒,盯得她胸口撲通撲通、小鹿亂撞,她知道自己過了,可、可……可是爺向來不注重規矩的呀,她深吸氣,安慰自己沒事的。
鴦兒不敢幫腔,生怕火延燒到自己身上,巧兒向她投去求救目光,她把頭低下,假裝沒看到。
見鴦兒不幫自己,巧兒不得不硬著頭皮擠出話,「老夫人說過,男女七歲不同席。」
拿祖母壓他?璟叡氣樂了,問:「主子發話,奴才插嘴,又是哪門子規矩?」
口氣不嚴厲,可鴦兒知道事態嚴重,無法置身事外了,她一把拉住巧兒,跪在主子跟前。
她倉皇道:「奴婢知錯,求爺饒命。」嘴上說著饒命,卻忍不住多看余敏兩眼,今天主子和往常不同,是余敏的關係嗎?
璟叡劈頭斥喝,「出去,把門帶上!」
「是。」
巧兒被拉著站起,忿忿地朝璟叡和余敏望去,視線落在那雙交握的手上。
都已經在爺面前上過眼藥,爺還……爺不容許她們逾越,卻容許余敏和他同桌?她到底哪裡特殊,值得爺這般對待?難道爺真想收了她?
巧兒一雙眼睛幾乎要噴火,是鴦兒硬將她往外拉。
打發了巧兒、鴦兒,璟叡問:「怎麼不坐下?」
余敏回神,直覺回答,「哦。」
哦?呂襄譯失笑,又是個沒規矩的,他們哥兒倆御下真是失敗吶,不過……看在她「穿越」的分上,看在她會做手榴彈分上,他對她依舊親切。
他甚至幫她盛飯,還把筷子遞到她手邊。他一邊做著伺候人的事,一邊盤算著,除了手榴彈之外,那個幾百年後的世界,有沒有能賺大錢的生意?
在璟叡非善類的注目下,余敏乖乖接過筷子,吃了一口飯,可才咬兩口就忍不住皺眉頭。
真……真是難吃,這種廚藝簡直是天怒人怨。
呂襄譯敏銳,解讀她的表情,溫柔問道:「不好吃嗎?要不,吃點菜?」
他萬分熱情地幫余敏夾菜,她乖乖把菜擺進嘴巴,可一個忍不住,露出「超噁爛」的表情。
璟叡臭臉了,巧兒沒說錯,確實是個挑剔的。
「嗯?」璟叡不說話,只發出警告聲。
正打算把菜吐出的余敏,硬把菜嚥回去,她端起茶,灌上幾口,方把那股怪味兒給沖下肚。
「對、對不住。」她一面道歉,一面觀察璟叡的表情,像個手足無措的孩子。
呂襄譯連忙跳出來打圓場。
「沒什麼好對不起的,不是妳的錯,叡園的廚子確實不行,只管吃飽不管好,要不是餓極了,這裡的飯菜我是連半口都吞不下的。」
叡園管廚房的廚藝確實不怎樣,但比起軍中伙房做的,已經算得上美味佳餚,更何況這一桌子是出自巧兒、鴦兒的手。
璟叡覷了呂襄譯一眼,巴結成這樣?要是她不會做手榴彈,豈不是白忙?
不理會呂襄譯,他二話不說,直接往余敏碗裡夾菜。
大塊大塊的肥肉墊底,大把青菜堆上,再往最上頭疊入一大片煎得「微焦」的蛋,威聲道:「吃!」
這是在玩疊疊樂還是造金字塔?
余敏苦惱地看著碗裡的菜,光聞味道就覺得痛苦,但是……璟叡的眼睛直直盯住她,一副「妳不吃它們,我就啃了妳」的態度,她不得不挑出兩根菜秧子放進嘴裡細嚼。
這時候,余敏分外想念哥。
她帶著怨念吞下飯菜,在心裡大喊:哥,你在哪裡?救我……
這餐飯就在余敏的痛苦中結束,她吃掉小半碗飯,不吃菜,光吃飯,因為後來才發現,滿桌子「佳餚」中,勉強能入口的是她嚐的第一口米飯。
第三章 什麼也不會
菜撤下,余敏邊喝著比越南茶更苦、更澀、更難喝的茶,邊質疑這個時代的炒茶技術。
呂襄譯放下茶盞,進入正題,「敏敏,妳說說,妳怎麼知道有人要陷害我母親?」
這次她沒忍住,噗!茶激噴出口,要不是死命摀住嘴巴,連那些好不容易吞下去的米飯都會跟著噴射出來。
「怎麼啦?不舒服嗎?要不要請大夫來看看?」
呂襄譯問得既溫柔又親切,像顆溫暖的小太陽,讓女人的一顆芳心在瞬間融解。
「不、不必了……只是……只是……」
余敏支支吾吾老半天,呂襄譯發揮無比耐心,柔情似水地問:「只是什麼?」
「可不可以請你別喊我敏敏?」她一臉為難地望向他。
璟叡抿唇暗喜,襄譯對女人向來無往不利,沒想到會在個小丫頭身上鎩羽?
濃眉微挑,不明白為什麼,見襄譯在余敏面前吃癟,他心頭挺……樂的。
千萬不要低估呂襄譯對金山銀山的包容力,被掃了臉,他依然溫柔,再接再厲。「不喊敏敏,要喊什麼呢?敏妹妹?小敏?」
他越湊越近,余敏越退越遠,她看見大野狼的獠牙在眼前晃。
「呃,如果、如果您願意的話,可以喊我小魚。」
「小余?小魚?好可愛的名字,好,就喊妳小魚。爺告訴妳,往後有什麼事,爺給妳撐腰,要是有不長眼的下人敢欺負妳,立馬告訴爺,平王府就在叡園隔壁,幾步路就到了。」
「是,謝謝。」余敏依稀彷彿看見自己的心肝腸肺腎,正被一一摘除。
「好啦,快點說說,妳怎麼知道有人要陷害我母親?」
怎麼回答?原主的事她半點印象皆無,那些記憶和被杖刑的傷痕一塊兒被刪除了。
見余敏沉默,他再度催促,「別怕,有爺作主呢,誰也坑害不了妳。」
他這麼積極地想要答案,可……答案已成公案,余敏只好長嘆回答,「我不記得了。」
不記得?邀功的大好機會,她居然用這三個字帶過?所以……那個穿越的可能性再提幾成?
呂襄譯不死心,「妳的賣身契已經不在苗氏那裡,別擔心。」
她哪裡是擔心,就是……她很想跳腳,穿越這種事不能舉牌昭告天下吧。呼……再嘆。「奴婢撞到腦子,什麼都不記得了。」
撞到腦子?胡扯,大夫說過,她身上沒傷、腦袋沒傷,整個人好得不得了。
與璟叡對視一眼,呂襄譯結束試探,退回位子上,由璟叡接手。
璟叡走到余敏面前,定住,俯視快被嚇慘的小姑娘。
余敏抬頭,整個背貼在椅子後靠,仰視高大的男子。
他不笑,臉龐嚴肅得像個將軍,身材高壯得像個將軍,專注的目光像個將軍,他全身上下流露出將軍的肅殺氣息,這樣的氣息讓人情不自禁軟腳,情不自禁對他俯首稱臣。
心速加快,激動翻騰,像是有人朝她胸口倒進一桶灼熱岩漿。
「妳叫什麼名字?」璟叡問。
她自稱小魚,他們沒有奇怪反應,而美得像妖孽的爺喊她敏敏,「余」加上「敏」……她大膽假設,原主的名字和她前輩子一樣。
猶豫三秒鐘,她拚了!「回爺的話,我叫余敏。」
「家裡有誰?」
與璟叡對視,她決定再賭一把,「爹、娘、哥哥。」
她說得小心翼翼,卻引來璟叡和呂襄譯嘴角擴大的笑意,「余敏」家裡半個人都沒有了,她的娘、爹、哥哥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他們的笑讓余敏自我懷疑,賭輸了嗎?
璟叡問:「妳不是撞到腦子,什麼都不記得,怎麼還知道自己的名字、家裡有什麼人?」
對哦,前後矛盾了,余敏閉上嘴,在心裡碎碎唸著「沉默是金」。
璟叡難得用哄人的口氣說話,但他哄了,並且哄得心甘情願。「說說看,為什麼見到爺,喊爺哥哥?我是妳哥嗎?還是我長得像妳哥?妳哥哥叫什麼名字?做什麼的?」
他不斷丟出問號,她沒有任何一句可以回答。
但璟叡對於咄咄逼人這種事表現出濃厚興趣。「形容一下,妳哥是什麼樣的人?做什麼的?既然妳記得哥哥,那麼肯定喊得出他的名字,說說看。」
他越問,口氣越硬;她越聽,嘴唇越抖,心越顫。
如果換成過去那顆爛心臟,早就罷工了,一昏天下無難事,可現在……她有點痛恨胸腔裡這顆堅強壯碩的心臟了。
「我不記得,我不知道,不要再問我。」她摀起耳朵,拚命搖頭。
沒有辦法時的唯一辦法,叫作耍賴,當然,裝死也是王道。
「不知道?一下子記得、一下子不記得,一下子知道、一下子不知道,莫非不是遺忘,而是說謊?」
酷斯拉再現江湖!
璟叡兩隻手扶在椅把上,身子往前傾,臉朝她的臉靠去。
余敏已經退到無路可退,他依然繼續靠近,他越來越近、越來越近,近到鼻子快要貼上鼻子,近到她可以接收到他呼出來的溫熱氣息。
不行了、不行了……啊……她不行了!
她經常幻想哥對自己做這種事,現在……幻想成真,害得她荷爾蒙四射,頭腦裡出現一堆沒道德的亂倫畫面。
她不行了啦,余敏用力一拍椅把,用力站起來,用力作出決定—— 最好的防守是進攻。
可惜就算她站得挺直,依舊得仰視他,全怪她的小腿骨發育不夠長,只好犧牲她可憐頸椎。
她像驕傲的小母雞,鼓足氣勢地揚聲道:「腦子是很複雜的器官,沒有人可以瞭解它的運作模式,所以記得一些、遺忘一些是很理所當然的事。」
器官?運作模式?這些話……很新鮮呢,以後的時代的人都是用這種難解的話在溝通?
璟叡雙手橫在胸口,陡然轉變態度,寒聲道:「說謊對妳沒有好處,說清楚,穿越之前妳的名字也叫作余敏嗎?」
穿越?他、他、他……說穿越?有沒有聽錯?揉揉耳朵、揉揉眼睛,揉揉所有訊息接收器官。
「穿越?」她問。
「穿越!」他答。
轟轟轟,晴天霹靂連轟炸,他怎麼知道穿越,莫非他也是穿越人士?那麼……他是哥嗎?那個她想拿來和莫醫生配對的哥哥?
倏地,喉嚨被綁住,她無法發出聲音,只能流下淚水,狂飆的淚順著她的臉頰拚命往下墜。
如果他是哥,是不是代表在二十一世紀,他們的愛情無法順利進行,所以邱比特幫他們換個新空間?
她在發抖,她很委屈,她很可憐,短短的三秒鐘內她淚流滿面。
一股強烈的不忍生起,心疼在敲擊他的腦袋,璟叡不想問了,穿不穿越重要嗎?不重要!什麼才重要?她……她的傷心才重要。
直覺地,他想擁她入懷,但呂襄譯推開他,搶到余敏面前。
莫非世間真有穿越這回事?他用觀賞「神獸」的目光緊緊盯住她。
他想問她一大堆事,比方下一任皇帝是誰?齊國是不是真會與大金交戰?她有沒有本事製造手榴彈……
他從璟叡懷裡抽出照片,放在她面前,用加重版口氣說:「妳就是穿越人,我們知道了。」
照片……是莫霏拍的,有她、有哥,有二十一世紀的文明產品。
她再也抑不住激動,一把撲進璟叡懷裡,兩條小胳臂緊緊圈住璟叡寬寬的腰際,放聲大哭。「哥,你也穿越了嗎?」
什麼?什麼?什麼?更多的問號把璟叡和呂襄譯的腦袋塞爆,完全無法思考……


余敏的眼睛黏在照片上,已經超過半個時辰,她想不通,為什麼窗台上的照片會跟著她穿越?
呂襄譯和璟叡搬來兩張椅子,坐在她對面,把之所以知道「穿越」的來龍去脈主動解說清楚後,等待她開口。
「你真的不是我哥?」
「不是,我是靖國公世子,家中的嫡長子,在昨天之前我確定自己沒見過妳。」璟叡解釋得極其認真。
「照片會落在你手中,肯定有原因。」她沉吟道。
「也許。」璟叡同意,呂襄譯也點頭。
今日,他與襄譯並肩策馬,照片飄過來,不偏不倚地貼上他的衣襟,如果這代表的是緣分,璟叡很高興,和她有緣分的人是自己。
接手照片,他再次細看,照片裡的人確實是自己和余敏。
「妳說這個叫作照片?怎麼弄出來的,用特殊的工筆畫出來的?」呂襄譯問。
宮裡有不少厲害畫師,替皇帝、皇子、公主及各宮娘娘作畫,但沒有任何人的畫技可以這樣栩栩如生的將人描繪下來。
余敏搖頭,她花大把時間與力氣才逐漸恢復情緒。
「照片不是用畫的,是用拍的,用相機、用手機,在我們那裡可以用不同的機器,把人或圖像記錄下來,古人用筆記錄歷史,而我們現代人用照片、影片來記錄史事。」
「意思是,那些機器可以把我們眼睛看到的東西通通變成……」呂襄譯拿起照片,對她揮兩下,問:「照片?」
「對,手機的發達與生活化,很多人每天都為自己拍照,這張照片是莫醫生拍的。」
「莫醫生是誰?」璟叡問。
「是我爸爸中意的媳婦人選,但是哥……」講到哥,余敏心頭沉重,她死了,哥很傷心嗎?會不會太難過,會不會陷在哀傷情緒中久久無法恢復?
她搖頭,再次提醒,眼前男人不是她的哥哥。
「妳哥怎樣?」璟叡追問,他對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男人感興趣。
「哥還在猶豫。」
「莫醫生不漂亮嗎?」呂襄譯問。
「不,她漂亮,聰明大方、開朗善良,所有人性中美好的性格她都有。」
「既然如此,猶豫什麼?」璟叡和呂襄譯一人一句,接得很有默契。
余敏看一眼璟叡的臉,苦笑,因為哥喜歡的是她,而她也喜歡哥啊。
她沒有明講,但帶著羞怯與甜蜜明媚的笑容,卻讓璟叡意識到些許真相,他皺眉,口氣充滿教訓意味,「那個人是妳的哥哥。」
好吧,他承認,看見她因為另一個男人而嬌羞明媚,讓他極度不舒服。
余敏訝異於他的敏銳,她什麼都沒說啊,他怎麼會知道?
呂襄譯看不懂余敏的羞怯,卻聽明白璟叡的教訓口吻,身子往前一傾,視線釘在她臉上,帶著咄咄逼人的微笑,問:「妳喜歡自己的親哥哥?不會吧?」
悶!她不習慣將心事攤在別人眼皮子底下,帶著薄怒,她說:「哥哥姓韓,我姓余。」
「是誰從母姓?」呂襄譯又往她更近一步。
璟叡撇嘴不滿,扳過他的肩膀,將他往後拉。
余敏蹙眉,他們很有挖人隱私的本事,若穿越到二十一世紀,會是最優秀的狗仔隊。
「在我們那裡,和離是很普遍的事,據統計,六對夫妻當中就有一對離婚。哥的爸媽離婚了,因為哥的母親有強烈的事業心,經常世界各地奔波,而哥的爸爸需要一個每天都有溫熱飯菜可以吃的家。
「我爸媽也離婚,我爸是個很好的父親,卻不是好丈夫,他性情風流,結婚後還有不少紅粉知己,但我母親對於丈夫的忠誠專一有強烈要求。
「他們各自離婚後,哥的爸爸遇見我的媽媽……正確的說法是哥的爸爸先遇見我,哥的爸爸是醫生,我是他的小病人,從小到大經常到醫院報到,於是我媽和哥的爸爸相遇、相愛,最後他們決定結婚,成為一家人,我才變成哥的妹妹。」
「妳哥哥叫什麼名字?」呂襄譯福至心靈地問上這一句。
余敏想也不想,直覺回答,「他叫韓璟叡。」
韓璟叡?!輪到呂襄譯和璟叡被雷劈,他們看著彼此,不是深情款款,而是疑問多到無法解釋。
一模一樣的名字,一模一樣的長相,意謂什麼?
璟叡也是穿越者?不可能,他只有這個時代的記憶。
璟叡和余敏的哥哥是同一個人,只是生存在不同的時代?
沒有人可以給他們合理解釋,他們對科學的涉獵不夠深,而幻想創意不是這個年代的教學重點,所以他們只能發傻,除此之外找不到更合適的事情來做。
至於余敏,她沉溺在自己的世界。
低著頭,沒有發現兩個大男人的錯愕,她伸出手指,一遍遍不斷在腿上重複寫著「韓璟叡」。
這是她的習慣,國小、國中、高中、大學……每個心慌意亂、手足無措的時刻,她會不斷寫著「韓璟叡」,寫著寫著,心就安了,寫著寫著,就不慌亂了,跳得亂七八糟的心臟會自動慢慢回歸正常。
為此,她常抱著哥的手臂撒嬌,說:「哥比爸開的藥更有效呢。」
早知道……早知道要離開的話,當初怎麼能夠放任自己,靠他靠得那樣近?
不應該親密、不應該建立關係,不應該把他美好的人生拉進自己殘缺的生命裡,她給不了哥任何東西,只能給他留下一筆刪除不去的哀傷。
哥很痛吧?會痛很久嗎?他能順利找到自己的止痛劑嗎?
做錯了,她……
在短暫的震驚後,璟叡迅速恢復素日的沉穩。
他望住她恬淡的臉龐,不管看幾次,他都覺得她漂亮,不是那種可以用筆墨形容出來的美,而是一種……一種瞧過、看過、相處過,就想要再瞧、再看、再相處的美。
「妳為什麼會穿越?」呂襄譯好奇寶寶精神發作。
她也期待有人告訴自己,為什麼會穿越?「應該是因為我死了吧。」
「妳為什麼會死?」
「我的心臟不好,能活到幾歲,沒有人能保證,即使爸和哥都是心臟科的權威。我從二十歲後就在排隊,等待一顆健康的心臟,很可惜,我並沒有等到。」
「什麼意思?」心臟可以被……等待?
「幾百年後的醫學技術很發達,人的手斷掉,把斷肢撿起來,立即送醫的話就有機會接回去。」
余敏的話讓璟叡精神振奮,太神奇了,如果有這種醫術,打起仗來就不會有這麼多傷兵。「接回去之後,手還可以用嗎?」
「當然可以,就算接不回去,等傷口癒合後,也可以接機器手臂,一樣可以做出簡單的動作。
「同樣的,心臟壞掉的人可以登記,等待換心,只要有一顆健康心臟,我就可以再活很多年。這個手術叫作移植,腎臟、肝臟、眼角膜、皮膚……許多器官都可以移植,只要有人肯捐贈,就會有人獲救。」
「可對方把心臟捐給妳,自己怎麼辦?」
「通常能夠捐贈器官的人,都是被醫生判定腦死,無法活下來的人。」
「有這麼厲害的醫術,你們那裡的人可以活很久嘍?」
「對,二十一世紀的人類,平均壽命是八十幾歲。」
「妳會做移植手術嗎?」璟叡急問。
「我不會,那是外科醫生才能做的事,我哥和莫醫生都會做。」失笑,現在余敏可以確定他不是哥,哥才不會問這麼蠢的問題。
不會?呂襄譯蔫了兩寸。「那妳會做手榴彈嗎?」
余敏打量兩人,他們未免太異想天開。「我不會,那是軍火專家才會做的事。」
「這個不會、那個不會,妳到底會什麼?」呂襄譯悶透了,好不容易遇到一個穿越人,沒想到她什麼都不會。
「我會做衣服。」余敏指著照片,說道:「這是手機,拍照時,我正對工作室裡的員工交代事情,如果沒死的話,我的新作品有機會在巴黎時尚週裡展示。
「這是電腦,裡面有我要寫給雜誌的文章,有我設計的衣服,他們是這樣形容我的作品:簡約、婉柔,帶給人視覺上溫暖的饗宴。」
呂襄譯輕嗤一聲,哪個女人不會縫衣服?值得她說上一大篇,他輕蔑回道:「不就是個裁縫?」
真難聽,什麼裁縫?
余敏耐心回答,「我是時尚流行業者,我有自己的工作室,我和好幾個大品牌的服飾公司合作,為他們設計衣服。」
璟叡轉移話題,問:「病人不是應該留在家裡,好好養病?」
余敏長嘆,同情目光對上璟叡,「實在很難跟你們這些古人溝通,不過……我試著解釋吧,在我們那裡,病人不必關在屋子裡等死,可以選擇繼續工作或者享受剩餘生命。」
你們這種古人?他居然被鄙視了?璟叡皺眉,她不知道他在幫她嗎?
呂襄譯瞪璟叡一眼,人家才不需要他救。他繞回原題,「你們那裡有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拿到這個時代賺大錢?」
「有很多啊,電腦、網路、電視、汽車、手機、軟體……在我們那裡,最有錢的人都經營這些產業。」
有這麼多可以選?太好了,總不會樣樣都不成吧,呂襄譯的興致再度被提起,「很好、很好,那妳會做哪一種?」
「我不會,那些東西都很專業,需要專業的人才來做。」
呂襄譯翻白眼,和她對話簡直是浪費口舌,為什麼不讓那個既漂亮又聰明大方、開朗善良的莫醫生穿越過來?
「身為穿越者,妳到底會做什麼?」
「我會做衣服。」
「說來說去,還是個裁縫。」不會縫衣製服的女人怎麼嫁,值得她拿出來說嘴?呂襄譯揮揮手,臉上已無方才的熱情,只剩下惱怒不耐。「乍一看,挺醜,仔細看,更醜,沒才能,長得又是少見的醜,妳幹麼費功夫穿越?因為我們這兒的糧便宜嗎?」
嗄?變臉?嘴臭?余敏領略到人性醜惡。
她只是不夠美豔,怎樣也算得上清秀佳人,不實指控!
幸好她脾氣好,情緒起伏不大,不習慣潑婦罵街,不過諷刺還是行的。「可不是嗎?真冤,要是可以長得像世子爺這般,沉魚落雁、傾國傾城、秀色可餐、九天仙女、皓齒明眸……穿越會有意思得多。」
每個形容詞都是好的,只是,宜用在女子身上。
哇咧,耍軟刀子啊?呂襄譯瞪她一眼,要不是跟女人鬥嘴太掉價,他的三寸不爛之舌會把她罵到去跳樓。
他一扭頭,對璟叡說:「我已經把她的身契給你啦,以後這怪物的事兒與我無關,她要是做出什麼出格的事,可別讓我負責任。」
璟叡還沒回話,余敏就搶著說:「以後我是爺的責任?太好了,要是讓個沒道義、沒肩膀的弱雞男人承擔,我還真怕摔了呢。」
說他弱雞,呂襄譯怒指她,「妳這個不懂感激的女人,要不是爺助妳一把,妳早晚死在苗氏手裡。」
余敏指指自己,「這個余敏確實是死了啊,把我從那個骯髒地兒撈出來的……沒記錯的話是我家的爺吧。」她飛快選邊站隊。
呂襄譯恨恨拂袖道:「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幸好我不吃世子爺家的糧,難不難養與世子無關。」
「哼,牆上蘆葦,頭重腳輕根底淺。」呂襄譯滿臉鄙夷。
「山間竹筍,嘴尖皮厚腹中空。」余敏含笑應對。
要用古話罵人嗎?別的不會,剛好會這兩句。
呂襄譯氣急敗壞,第一次被人擠兌得說不出話來,向璟叡望去,他竟沒有表態幫忙的意思?可惡!
只是對付一個小女子,還需璟叡幫?這話傳出去,爺的面子往哪兒擺?他再瞪余敏一眼,什麼話都不說,轉身出去。
屋子裡只剩下璟叡和余敏,兩人眼對眼、面對面,璟叡沉默了一會兒,說道:「別介意襄譯,他只是嘴巴有點壞。」
「我不會介意,每個壞蛋心裡都住著一個受傷的靈魂。」她隨口說道。
璟叡卻被這句話驚嚇,片刻,笑容微微勾起,住著受傷的靈魂?可不是嗎,形容得真好,一個拚了命,想讓父親看見自己的男孩,最後選擇叛逆、恣意而行……
「多講一些那個二十一世紀的事,好嗎?」
璟叡要求,余敏無法拒絕。
都是這樣的,明知道她假哭,哥還是會心疼;明知道不合理,她就是無法拒絕。
這是她跟哥關係的最佳寫照,而眼前這個男人,有張酷似哥的臉。
她問:「你想知道什麼?」
這天他們從午後聊到深夜,從外面的館子叫回一席菜,食不語的璟叡和吃飯聒噪的余敏,即使在飯桌上也沒有停止過交談。
璟叡因為她,知道許多光怪陸離的事,而余敏趁著這番談話,對前世的生活做了最後一次的回顧與憑弔。


「與金人一役,你怎麼看?」
璟叡沒想到皇帝開口就問這個,他可以確定了,戰爭非打不可。
可是齊國兵馬實力確實比不過金人,這場仗役艱難得很,但即便再艱難也只能附和皇上,萬萬不能唱反調。
皇帝一問,在場的太子、二皇子、文相、各部官員、大小將軍……紛紛轉頭看璟叡,所有人都在等他反對,若是連不敗將軍都認為此戰無必勝把握,皇上的異想天開可以到此告一段落。
璟叡是傻瓜嗎?當然不是。這種時候,就算再忠君愛國,他也不會跳出來當炮灰,犯顏直諫是一回事,可明知必死還要觸楣頭,又是另一回事。
他深吸一口氣後,緩緩回答,「那得看皇上想怎麼打,用多久的時間打?」
「怎麼說?」
「金人是遊牧民族,甭說男子,便是女子也是在馬背上長大的,馭馬的技術遠遠勝過我朝軍隊,更別說他們的戰馬數量,多到無法估計,以步兵迎戰騎兵,傷亡人數將超過想像。
「再者,燒殺劫掠是他們生存的必備本事,因此人人都養出一副好體魄,若以武力與他們對峙,贏面太小。」
雖然金人此時正面對他們自己部落間的鬥爭,不會輕易對大齊挑起戰事,但如果非打不可,他們的實力絕對能讓敵人閉嘴。
「愛卿的意思是,與大金征戰必敗無疑?」
皇帝聲音冷了下來,平靜無波的目光看得百官紛紛低頭,無人敢迎視,生怕成為出頭鳥,被射出千瘡百孔。
璟叡接話,「倒不是這麼說,輸在體力,就密集練兵,輸在戰馬,就買進更多的馬匹,但這都是臨陣磨槍,效果有,卻不大,咱們贏的唯一方式是……」
「是什麼?」
「兵不厭詐,用詭計、用心術,用迂迴戰術攻得對手措手不及。皇上可還記得,慶元十七年皇上對金人用的兵法嗎?」
幾句話,把皇帝從狂怒中撈出來,瞬間冷臉添入暖意。
皇帝當然記得,那是當年他最受百官推崇的傑作,他讓軍中將軍假作被俘,獻出假的戰力分佈圖,結果金軍大敗,整整五年不敢再騷擾齊國邊境。
皇帝撫手讚揚,「果然是不敗將軍,能想出以己之強攻彼之弱,金人不就是死腦筋,繞不了彎嗎?」
以己之強攻彼之弱,需要韓璟叡才能想到?三歲小孩都背得出來好嗎?
滿殿文武再度低頭,這次不是害怕、不是汗顏,而是鄙視,不敗將軍如果只能想出這招,名號可以拿去燒了。
韓璟叡分明就是拍皇帝馬屁嘛,只是拍得又響又亮、拍得渾然天成。
「微臣認為,憑皇上的機智必可以再次擬定出奇制勝的方法,教金人聞風喪膽,甭說五年,而是五十、一百年,再不敢犯我朝邊境。」
幾句話璟叡說得鏗鏘有力、擲地有聲,聽得皇帝老子龍心大悅,欣喜不已。
審視皇帝表情,這會兒璟叡再確定不過,就算不去查那批被調離的官員底細,也能確知皇帝要利用此役拖垮金人、打下藩王。
明白帝心,接下來的謀算就不困難了。
文相低頭,暗翻白眼,想罵韓璟叡一句無恥,可是能無恥到讓皇帝高興成這副德性,他不得不承認,幾年歷練下來,韓璟叡已不是當年的愣頭青。
韓璟叡哪像韓薔那個窩囊廢的兒子?他啊,青出於藍,比他祖父還行。
文相不禁嘆息,這孩子要是姓文多好。
「璟叡說得對,若人人都像你這樣,抱著必勝決心,哪有打不贏的仗?」
皇帝對璟叡的吹捧,捧得站在一旁抱持反對態度的官員們只能保持安靜。
璟叡明知道皇帝要把戲作足,他豈有不配合之理?今日的重點工作是叫文武百官閉嘴,別反對伐金。
拱手,他說道:「抱持必勝決心並不容易,若不是皇上態度明確,戶部、兵部兩部大人全力支持,軍糧、軍餉、軍功樣樣不缺,帶給前方戰士光明未來與希望,誰肯豁出性命替朝廷打天下?誰又能抱持必勝決心?」
轉一圈,他二度誇上皇帝。
皇帝眼瞇眉彎,鬍子下的嘴巴得意地往上翹,莫怪他偏心,璟叡這麼好的孩子誰能不疼。
若不是後宮婦人淺見,擔心刀劍無情,女兒變成寡婦,他老早就下旨賜婚,把這個孩子招作女婿,不過現在……還是等大事底定再說。
「你剛回京,先休息幾日,再擬定伐金策略獻上,與朕參詳。」
皇帝此話一出,有人忍不住偷笑,搬石頭砸腳了吧,你讓皇帝想計謀,皇帝還指望你吶。
璟叡倒也不驚,他本就沒打算讓皇帝出計。
上回那場大勝,叫作瞎貓碰到死耗子,當年領軍的是扎嘎木,個頭夠大,但腦袋裡頭裝的全是木屑,連這樣的計策都會相信,也算奇蹟。
現在金人部落裡幾個領頭的,勃服羅、妥理達思、滿都魯……一個個都是躥上跳下的厲害傢伙,不能等閒視之。
「臣領旨。」
璟叡笑咪咪地接下聖意,皇帝也笑咪咪地在心中忖度:此役過後,該給這孩子封個什麼?
兩人都笑逐顏開,但旁邊那圈人一個個表情都很沉重。
打仗……那得燒多少銀子?戶部尚書的鬢角微微抽痛,兵部尚書想到要與金人打仗,頭皮發麻;刑部尚書開始算計,如果把罪犯放出來打仗,有多少人可以用?
人人心底的算盤都敲得劈哩啪啦響。
照理說,璟叡是將軍,只管戰場上的事,在「臣領旨」三個字過後就該安靜退下。
可他拍馬屁功力年年增長,皇帝越來越喜歡他,因此武官開會時他在,文官開會他也在,他都快當上半個宰相了。
怎樣?嫉妒嗎?皇帝樂意,誰敢有意見?
於是璟叡繼續坐著,繼續聽大臣論事,也繼續從國事討論中嗅出些蛛絲馬跡。
這是呂襄譯次次強調的—— 朝堂動向對商人很重要。
比方,確定朝廷要在榆州挖礦的消息後,他就可以立馬從易縣將幾百車的鐵鍬、斧頭拉過去,再花點銀子和當地的父母官吃吃飯、套套交情、送送禮,到時光是買賣工具就能賺上一大筆。
他坦承,自己沒事幹麼找個忙到騰不出手的人合夥做生意?不就是貪圖這些「內幕消息」嗎?
因此身為合夥人,璟叡紋風不動地坐著、聽著,也分析著。
終於,皇帝擺手讓眾人退下,璟叡跟著百官退出,卻沒想到皇帝獨獨喚住他,他就在眾目睽睽下轉回御案前面。
直到連太監都退開,皇帝這才開口問:「朕聽聞一件新鮮事,不知是真是假,得問問你這個當事人。」
「是,臣有問必答。」
「聽說你放話要用軍功來替自己爭公侯,不願受祖蔭庇護,此話是真是假?」
這麼快就傳到皇帝耳裡?他身邊有多少皇帝眼線?
璟叡急急雙膝跪地,拱手道:「臣不知天高地厚,萬望皇上恕罪。」
「這麼快就把話吞回去?捨不得到手的爵位?」皇帝似笑非笑地問。
他望向皇帝,滿臉的欲言又止。
當年成王兵變,先帝封了不少王侯,一個個都要世襲,一個個都要把自己的兒子、姪子塞進朝堂裡,可一來,那些送進來的人,是真有本事還是假有本事還值得商榷;二來,靠著先祖庇蔭,有采邑、有俸祿,一個個吃得嘴裡流油,卻對朝廷無分毫助益。這種事多了,著實鬧心。
倘若朝廷銀子多到國庫裝不下,也就不計較,可眼下國庫緊巴巴的,一提到與金人對戰,戶部尚書那張臉簡直像吞下十斤苦瓜。
而禮部尚書提起太子迎側妃的規制,戶部尚書都快掉淚了,還得皇帝自掏腰包出點血。
在這種情況下,皇帝哪還肯肥了別人瘦自己?
更何況,豬貪了頂多給點糧,人貪了是無底洞啊。
你給,他收,你不給,他就到處挖洞,好好的一個國哪禁得起這些藩王公侯拿著鏟子到處刨?
一葉知秋,兩則訊息讓璟叡猜出皇帝動向,於是他在同僚間放話,測試皇帝反應。
本以為得花點時間等它發酵,沒想到速度會這麼快,可見得皇帝的耳目暢通,那麼……往後他得好好利用「這些管道」,讓某些不欲人知的事「上達天聽」。
「有話就說,別這樣看朕,像朕委屈了你似的。」
璟叡緊鎖眉頭,一揖到地,嘆道:「稟皇上,臣是在祖父膝下長大的,祖父經常感嘆,雖是先帝大恩,賜韓家如此榮耀,可鎮日蒔花養草、讀書垂釣,沒替朝廷盡力便得此供養,心中有愧。」
「老靖國公真是這麼想的?難怪,屢次朕想賞他些什麼,他總是直言推拒。」皇帝心嘆,是個清廉忠臣吶,若換上別人只會嫌不夠,怎會擔心拿得太多?
「祖父心繫天下蒼生。」
「當年若沒有老靖國公捨命相救,朕豈能穩坐朝堂?他那是應得的。」
「祖父捨身為國,朝廷大恩雖合情合理,可是子孫承爵……稟皇上,臣並非埋怨,但父親若非仗恃這點,確定即使自己庸碌一生,仍可以安享榮華富貴,怎會年過四十還是一事無成?京城王孫貴族多紈褲,不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再說了,有多少人家後院,為承爵一事戰火不斷、硝煙四起。家宅本是親情所在,卻成了最涼薄的地界,臣斗膽稟報皇上,這幾年襄譯為承爵一事,幾度險些喪命,卻為著家宅和樂、父親名譽,不敢作聲,這個爵,承得太委屈。
「再者朝廷花那麼多錢,養一群富貴閒人便罷,若他們還要仗著身分欺男霸女、魚肉百姓,那就太過分了,偏偏五城兵馬司礙於他們身分,不敢隨便動手,生怕動輒得咎。長久下來,民不安生,一旦民怨起,國之根本不穩矣。」
皇帝細細忖度璟叡的話。
此話若是沒有承爵之人提起,可以責他私心、嫉妒,但從一個既得利益者口中說出,那叫什麼?叫作忠君愛國,叫忠心耿耿,擁有這種臣子是天下皇帝的最大幸運。
皇帝望著璟叡,雙眼中光芒漸增,削爵這件事他已經思慮很久,卻尋不出光明正大的理由。眼下這席話聽下來,襲爵此事不管是對朝堂、對百姓、對王公貴族,都是百害而無一利,在這種情況下,削爵勢在必行。
好吧,就讓文王、禮王、尚王、勤王先起這個頭。
分明下定決心,皇帝卻還矯情道:「這麼做的話,定會引出狡兔死、走狗烹的言論。」
「若非叛國逆君,自然不須直言削爵,可令吏部定下規則,王公貴族的子孫不得參與朝政,有心仕途者可與士子一同參加科考。為官後,經由考核,三年名列甲等,方可襲爵,襲爵後若官聲不好,百姓有怨,爵位就得降等。
「這樣一來,數十年後能列位公侯伯爵位者等,定是有才幹之人,養這樣的人於朝廷有益,於百姓有益。」
皇帝聽著,頻頻點頭。
說得好,朝廷什麼都要,就是不需要尸位素餐之人,定下律法,一切照律法行事,誰也違逆不得,且此法推行,必得士林清流大力支持,於名聲大有裨益。
「可朕這樣做,就輪不到襄譯來當平王世子了。」
滿京城都曉得璟叡和襄譯感情深厚,雖搞不懂天差地別的兩個人怎會走到一路,但璟叡這番言論危及的可是好友的利益。
「也許定下律法後,襄譯肯收收心參加科舉,這樣的話,朝廷多了棟梁之材,何樂而不為?又或許襄譯根本不想當這個世子爺,他襲爵不過是想討得皇太后開心。至於朝廷給的采邑、俸祿,他有雙點石成金的手,還會在乎嗎?」
皇帝緩緩點頭,撫鬚而笑。璟叡說得對,襄譯那孩子心性確實和襄緣、襄宜不同,他喜歡自由自在、海闊天空,沒有大野心,只有小聰明,多他一個進士不多,少他一個不少,頂多由他這個皇帝姑丈親自提拔便是。
倘若他這麼做,母后肯定高興,至於襄緣、襄宜兄弟,他稍稍擺點姿態,誰敢讓他們的考核拿到甲等?
不是他喜歡打壓呂氏一族,實在是大齊不需要野心太強大的外戚。
三下兩下,皇帝融會貫通,替自己找到作弊法子,心中暗樂著。
璟叡瞄一眼皇帝,知道自己把帝心給說通了,淡淡一笑。呂襄緣、呂襄宜這輩子都甭想與襄譯爭!
這叫作命,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
襄譯自小就聰明,把皇帝心思看得一清二楚,皇帝不喜歡外戚干政呢,他便樂得當紈褲,樂得不伴君、不伴虎。
「朕與吏部研究研究,此事若能行,說不準朕第一個拿靖國公府開鍘,怕嗎?」皇帝似笑非笑地問他。
「不怕,璟叡自幼稟承祖父教訓,倘若忠孝難兩全,捨孝就忠。」
又是一句擲地有力的話,這讓當皇帝的有多感動吶。
皇帝抑不住滿臉笑意,卻揮揮手,讓璟叡退下。
「臣告退。」璟叡躬著身子退出御書房,一轉身,眼底的笑意益發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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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㚬2018/01/09 03:58:56

再看一次還是覺得可以圓了遺憾真好,甚至有圓了《指縫間的幸福》的遺憾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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