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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檸檬1062

荷包滿滿滿之《娘娘收錢不找零》

  • 作者裘夢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7/07/21
  • 瀏覽人次:2519
  • 定價:NT$ 220
  • 優惠價:NT$ 1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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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找零飯館」菜單一:讓老闆娘一臉苦相的苦瓜鹹蛋
穿越大神好狠的心,居然讓她穿到書裡變炮灰配角,
為了小命著想,她自然是腳底抹油趕緊溜,躲到鄉下開飯館,
無奈寵妾滅妻的渣夫追了過來,說什麼都要她回家住……
唉,皇后可是危險指數超標的職業,她能不能讓賢換人當?

「不找零飯館」菜單二:讓老闆娘嘴裡發甜的糖醋排骨
都說皇帝是種喜怒無常、腹黑難搞的超麻煩生物,
但她老是對他吼不說,還不時打兩下踹五下,他都笑笑的不生氣,
甚至在回京後建了間相同的「不找零」,准她白天出宮繼續賺……
怪了,難道她消息有誤,他的真愛不是貴妃而是她?

「不找零飯館」菜單三:讓老闆娘氣到噴火的辣子雞丁
不是她要抱怨,實在是她老公放著好好的皇上不當改做管家公,
她只是肚子裡有了小寶寶,他就頒下各種禁令要她當廢人,
讓她這隻活潑奔放的小鳥都快蔫成小鳥乾……厚,不忍了,
繼續這樣限制東限制西,老娘就要再落跑一次給他看!
 

天佑帝:親愛的梓童,就算妳逃到天涯海角,
    朕都會「愛相隨」──好好愛妳,讓妳隨朕回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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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天佑三年八月十九,皇后蘇氏崩駕,昭儀韓氏以毒害皇后及皇長女之罪下獄。
夜半時分,一簇火光沖天而起,映紅了天際。
濃煙彌漫了整座重華宮,停在偏殿中的金漆棺槨此時發出喀喀的聲響,彷彿有人從裡面推動一般。
火勢漸大,突然,燃燒的聲響裡隱約冒出一句恍似咒罵的聲音。
看著眼前這近似災難片的場景,蘇明月只覺得頭皮發麻,手腳在片刻的發軟後,繼而爆發出強烈的求生欲望。
現在她根本顧不上整理腦中的混亂,只想儘快從火海中逃生,其他事情都可以往後排,自救才是當務之急。
蘇明月慌亂間低頭掃了一眼自己身上繁複而又華麗的袍服,忍不住又低聲咒罵了一句,「見鬼,這到底什麼情況!」
磨磨後牙槽,蘇明月眼睛飛快地朝四下看去,試圖尋找逃脫的方位……東南方的煙霧稍薄,可以試一下。
用衣襟掩了口鼻朝那邊跑去,只是才跑沒兩步就被什麼東西絆倒在地,蘇明月定睛一看,嚇了一大跳。
是個人!
她從棺材裡爬出來就被眼前這一片火海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居然都沒有發現不遠處的地上還倒臥著一個人。
看衣著打扮……是個宮女?不管了,先把人弄醒一起逃吧。
然而很快蘇明月便搞清楚了一件事,這名宮女昏迷了,而且是人為因素。
大殿內昏迷不醒的宮女,起火的大殿,滿滿的陰謀味道撲面而來。
對一個已經躺在棺材裡的死人都不肯放過,這得有多大的仇?蘇明月想想不禁打了個冷顫。
她再看看地上昏迷的宮女,見死不救嗎?
蘇明月真的做不到,於是她咬咬牙,拿了那宮女身上的帕子替自己掩了口鼻,然後轉身拿了供桌上的燭臺,用它的尖頭刺破宮女身上的衣裙一角,扯下一片布當面巾,替宮女繫上。
「能不能逃出去,咱們就聽天由命吧。」蘇明月對著昏迷的宮女自言自語地說了這樣一句話,然後便壓低了身子,拖著她朝著東南方緩緩移去。
隨著吸入的煙霧越來越多,她的呼吸也越來越困難,腦中有些發昏,唯有一個信念堅定地支持著她—要逃出去!她不能這樣死在這個莫名其妙的地方!
終於,略清爽的空氣撲入胸腔,讓蘇明月瀕臨窒息的大腦猶如被注入了強心劑一般,重新恢復運作。
她們逃出來了!
雖然仍有一圈火龍圍繞著宮殿,但是空氣明顯已經比剛剛逃出的地方要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隱隱約約的,外面似有人聲嘈雜,是有人前來滅火嗎?
此時此刻,蘇明月什麼也不知道,也不想想,她就想好好呼吸一下,讓氧氣充滿整個肺部。
等到平復了呼吸,整個頭腦也清醒了過來,蘇明月四下張望,撩起衣襬便跑到一邊。
那裡有一只銅鑄的大缸,裡面有水,古代宮殿裡大多有這樣的滅火設施。
掬了水往自己的臉上潑,蘇明月覺得整個人都清爽了許多。
然後,她返身把那宮女拖過來,脫下自己身上的華麗外袍整個浸入大缸中,再將水澆到那宮女身上,一遍又一遍,直到被水浸透才停下。
蘇明月換往自己身上澆水,然後將那件外袍重新穿到了自己身上。
此時,地上的宮女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當她看到煙霧彌漫的天空,又看到離自己不遠的那個華麗身影時,她驚駭地彈坐起身。
「娘娘—」
聽到聲音的蘇明月下意識回頭,就看到醒來的宮女,面上不免露出些喜色,「妳醒了?很好,我們得趕緊逃出去。」
白茶驚疑不定地看著她,面上呆呆的,她是在作夢嗎?娘娘竟然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還朝她說話?
「娘娘!」白茶似明白了什麼般驚叫一聲,連滾帶爬撲過去,眼泛淚光,「娘娘,妳沒死,妳沒死……」
蘇明月愕然地看著面前喜極而泣的少女,有點兒手足無措,這是什麼情況?
下一瞬,身後倒塌的宮殿大梁驚回了蘇明月的思緒,她一把拉起撲在自己腳前哭泣的少女,道:「現在不是哭的時候,走,先離開這裡。」
「嗯。」白茶急忙抹去眼淚,看了看周圍的情形,反抓住蘇明月的手,道:「娘娘,往這邊走。」
深夜起火的重華宮,自己莫名沉睡不醒,突然死而復生的娘娘,這一切讓白茶在極短的時間內便有了一個大概的猜想,也有了一定的應對。
蘇明月並沒有多問什麼,她現在完全就是兩眼一抹黑,眼前這個明顯是在地人,聽對方的總比她自己瞎闖來得好。
只是當她們看到十幾個倒在地上的宮人、侍衛時,忍不住對視一眼。
白茶臉龐浮上憤恨之色,咬牙道:「這些奸人……」太惡毒了!
難怪重華宮燒成這個樣子都沒有人前來,原來守宮的侍衛和宮人也都跟她一樣被迷昏了,等到大火燒盡一切後,只消一句侍衛宮人搶救大火時不幸葬身火窟,便能將其掩蓋過去。
蘇明月只覺得自己一顆心有片刻工夫跳得幾乎快要蹦出來,心頭的驚懼如狂風肆虐。
她究竟是到了一個怎麼樣的世界?
宮鬥?
江湖仇殺?
腦中各種猜測如走馬燈般閃過,蘇明月卻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
「娘娘。」
一道虛弱的聲音突如其來地響起,又讓蘇明月和白茶嚇了一跳。
她們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過去,就見有一個身影搖搖晃晃地撐著站了起來。
白茶立即下意識往蘇明月身邊靠去。
蘇明月手捂在心口,驚疑不定地看著那個人,同時在心裡咆哮,自己到底是哪裡做錯了,老天爺要這樣整她?!
一覺醒來就驚恐地發現自己躺在棺材裡,幸好尚未封棺,否則她會活生生悶死在裡面。
等她艱難地爬出棺材,卻驚見外面燒成一片火海,簡直就是出了狼窟又進虎窩,好不容易從火場裡艱難逃生,又看到了一地昏厥過去的人,一整個充滿了陰謀的味道……
蘇明月毫不懷疑再這麼無節制地刺激下去,自己肯定會崩潰的。
總之呢,死而復生的事肯定不會有,要嘛是人原本就沒死,要嘛就是像她這樣借屍還魂的,後世有個時髦的說法叫「穿越」。
蘇明月腦中念頭飛轉,一把抓住白茶的手,出聲道:「趕緊走,此地不宜久留。」
白茶收斂心神,點頭,繼續朝她們要去的方向走。
那爬起來的侍衛見她們不理他,逕自大步離開,也沒再說什麼,而是甩了甩頭要自己保持清醒,腳步踉蹌地跟了上去。
只要他還有一口氣在,就絕不會讓人傷害娘娘!
最後,他們停在了一處偏門前,可是那處小門已經完全籠罩在一片煙霧火焰之中,白茶見了臉色不禁一變。
「我來。」此時一直跟在後面的侍衛常冬出聲。
蘇明月看看他手裡的佩刀,果斷後退,讓他施展。
常冬用他的佩刀劈開了偏門上已經生銹的鎖,然後以身當盾,用力撞開了那道門。
三個人飛快地從那道門通過,蘇明月和白茶因為身上全濕,所以火舌對她們並沒有造成什麼實質的傷害,但是常冬就不免被火舌纏上,還是她們兩個及時幫他拍熄。
外面是一處夾道,在此時寂靜得可怕。
而在熊熊的火焰中,重華宮正門那邊正傳來嘈雜的人聲,他們隱約還能夠聽到「快點滅火」之類的喊叫聲。
三人看著面前這座燃燒的宮殿,默然無語。
誰都看得出來,這場大火已經無法在短時間內被撲滅了,如果殿裡還有活人,結果也只是一個「死」字。
這一場深夜驟起的大火裡,埋藏的東西太多、太黑暗、太沉重。
「娘娘,現在怎麼辦?」
聽到白茶的話,蘇明月有片刻的怔忡,問她?她怎麼可能知道。
她到現在對整個狀況都還是一頭霧水,什麼都是不確定的,在這種情況之下,她哪裡知道接下來應該怎麼辦啊,她現在最想做的事就是狂吼問老天一聲:這到底是為什麼!
她只是一個平凡的小宅女,愛追劇、愛看書、愛美食、愛烹飪,沒有做什麼害人的事啊!為什麼她會出現在這個地方,為什麼她會碰到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為什麼……無數個為什麼在她的心頭狂奔呼嘯著。
「離開這裡。」最後,蘇明月聽到自己這樣說。
是的,離開這座危險的皇宮,是她目前所能想到的唯一答案。
白茶定定地看著她,「娘娘真的決定了?」
蘇明月無比肯定地點頭,「嗯。」再沒有比這更確定的了,她必須離開這個見鬼的地方。
點點頭,白茶轉身對一直跟在她們身後的常冬道:「幫娘娘找身衣服來。」
常冬一言不發轉身離開。
蘇明月不明所以地看著白茶。
白茶這才向她解釋道:「娘娘若要離開,身上的鳳袍必須換下,然後找機會趁亂離宮。」
蘇明月恍然,光顧著火場逃生,一時倒忘了身上的衣袍標誌性太大,別人看到一定以為她詐屍,想到那場面,她就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婢子幫娘娘重新挽髮。」
蘇明月沒異議。
常冬回來的時候,白茶已經替蘇明月重新挽了宮髻,卸下的釵環全部包到了濕漉漉的鳳袍中。
常冬低垂著頭將手中的宮裝遞上,白茶接過,替自家主子換上。
「將這包衣物扔回火場。」白茶最後將手裡主子換下的濕衣遞給他,交代後續處理。
常冬心領神會,接過衣物後向兩人行了個禮,接著便轉身快速地隱入黑暗中。
等他再次走出火場,已經不見了兩人身影,常冬辨別了一下方向,趁亂回到了前面撲救火勢的人群中。
他並不是值守重華宮的人,只因昔年皇后娘娘曾於他有恩,鳳棺停留宮中期間,他不當值時便會默默到此,站在角落守著,也算盡點心意,不料今夜會遇上這樣的突發事件,幸好娘娘無礙。
至於娘娘為何會死而復生,常冬不去細想,只要活著便好。
另一方面,聽到安置皇后鳳棺的重華宮走水,天佑帝龍兆天便披衣起身,及至宮衛報告說火場無一生還時,臉色已經黑沉冰冷一片。
「著禁軍統領與三司同查,朕要弄個清楚明白。」宮殿起火竟無人警覺,甚至無一人生還,絕不正常。
皇后中毒身亡,鳳棺停放處深夜起火……皇后貞靜賢淑,自入宮以來從不與人結怨,對方卻連屍體都不肯放過,究竟是跟皇后有怎樣的深仇大恨?
龍兆天微微瞇眼,眸底寒芒閃動。
冷宮,宮中失寵妃嬪待的地方。
天佑帝的冷宮裡是名副其實的冷,因為並沒有人居住在此。
但不論是冷宮還是其他,對於一個死而復生又剛從火場逃出生天的人來說,只要安全,哪裡都好。
這一晚上的經歷實在是太過緊張刺激了,蘇明月雙手抱膝靠牆坐在一角,這個時候她才有空仔細梳理一下混亂的思緒。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首先,她不是作夢,雖說有保護,烈焰依然在她身上留下些許傷害,皮肉上的疼痛告訴她一切都不是夢。
其次,原主的陪嫁侍女白茶替她補充了部分缺漏。
簡言之,這樁樁件件都要歸咎於後宮爭鬥。
活生生的宮鬥啊,還是你死我活終極版,真是……怎一個臥槽了得!
人都被毒死了還不肯罷休,這是什麼仇什麼怨啊,非得挫骨揚灰不可?她光想就頭皮發麻。
不過,現在的關鍵問題是,她要怎麼跟白茶解釋她死而復生卻不知前情,且性情大變的事?
要不就實話實說?
蘇明月仔細考慮這個可能性,一個謊言需要用無數個謊言去圓,她不想為難自己可憐的腦細胞,不如一開始就據實以告。
「白茶。」蘇明月抬頭。
「娘娘。」白茶定定地看著她,臉上尚有來不及收起的擔憂。
蘇明月抿抿唇,看著她認真地道:「我不是妳家娘娘。」
白茶聞言頓時如遭雷擊,面色慘白若雪。
蘇明月繼續說道:「我想這或許就是所謂的借屍還魂,雖然我不太明白自己好端端地睡個覺為什麼會死。我只記得自己像往常一樣上床睡覺,然後一睜眼就發現自己躺在棺材裡,外面是一片火海……」
白茶呆呆地跪坐在地,腦中亂成一片。
是呀,娘娘明明已經死了,是她親手替娘娘淨身更衣,還在靈前守了幾日,娘娘是死了沒錯……
而且再仔細觀察便能發現,雖然是娘娘的容貌,但眉宇間的神情卻不同,尤其是在認真同她講話的時候。
蘇明月看著發呆的白茶,心下歎息,伸手撫住自己的胸口,手掌下的那顆心臟一下一下有力地跳動著,清楚告訴她一個事實—她現在在這個跟自己同名同姓的蘇皇后體內活著……等等。
她猛地想到了一件事,昨天她睡覺之前看了一本重生文,女主是一個寵妃,雖然有兒子,但終因不是嫡子而沒能承繼大統,最後女主更因兒子意圖謀逆而被新皇賜死。
重生後的女主一心一意要把一切掐滅在萌芽階段,苦心孤詣地設計皇后,杜絕太子出生的可能,然後在皇后死後跟皇帝過上了沒羞沒臊的「性」福生活。
在蘇明月看來這簡直是一個三觀不正的文,明明錯的是自己的兒子,卻因為她想當皇后,想讓自己兒子當太子、當下一任皇帝,而把本來是病死的皇后早早給謀害了,為此甚至不惜犧牲自己的女兒。
至於那位皇后的一生,可以說根本就是一個大悲劇—婚姻不由己,生死亦不由己。
因為書中的皇后跟自己同名同姓,出於某種微妙的心理,蘇明月雖然不喜歡這本書的設定,還是粗略地翻了一遍,只記得貴妃跟皇帝各種膩歪,各種滾床單,而早早領了便當的皇后成了貴妃娘娘徹頭徹尾的墊腳石。
難道說……她是穿到書裡了?
蘇明月忍不住雙手捂臉,這簡直太慘了!就算是穿成個路人甲什麼的也比穿成主角的假想敵要好上千百倍啊!
這下完了,若被貴妃知道自己這皇后還活著,肯定會繼續加害於她,否則人家怎麼能安心逆襲?
蒼天不仁啊,這坑也挖得太大了,會摔死人的啦!
「娘娘,妳就是娘娘,婢子的主子。」白茶突然無比堅定地開口道。
不管對方是什麼人,她現在用的是娘娘的身體,而且她還是一個好人,否則不會在逃命的緊要關頭還帶上自己。
蘇明月嚇了一大跳,有些愣愣地看過去,什麼情況?
白茶四下看了看,把聲音壓得更低,「以後這話娘娘不要再說了,也不用跟任何人解釋,人死而復生,性情大變,不記得前塵往事也是有的。」
蘇明月秒懂。
白茶繼續道:「這宮裡沒什麼好留戀的,等風聲過去了,婢子和常侍衛就想辦法送娘娘出宮。」
蘇明月用力點頭,出宮好,天地廣闊,她一個死去的人,隨便找個地方躲著過普通人的生活就好了,真的,她要求不高,三餐吃飽足矣。
「娘娘先歇著,婢子去收拾個睡覺的地方出來。」
「我也來幫忙。」蘇明月不想老是被服侍,便想起身幫忙。
白茶抹了一下眼,垂首道:「娘娘自小就沒受過一點兒苦。」
聞言,蘇明月只好訕訕地又坐了下去,還是多少照顧一下死了主子的小丫鬟的心情好了。
唉,早知道會穿到書裡來,她昨天真該好好的、仔細的看一看,絕對不會只草草翻過一遍就過去。
不過也不對啊,書中蘇皇后很早就掛了,之後貴妃針對的就都是別人了,她看了也沒用啊。
老天爺,穿成一個早早就掛掉的人,到底是幸運還是倒楣?
此外,現在還有一個問題,她要怎麼出宮變成小老百姓?更甚者,她能夠安然出宮嗎?
帶著這樣的憂心,蘇明月躺在白茶收拾好的一張薄板床上,裹著薄被睡了。
仲秋時節,又經歷了一番生死逃亡,蘇明月委實有些心力交瘁,睡得並不太安穩,連夢裡都是光怪陸離的一團亂象。
凌晨時分,白茶猛地驚醒,下意識爬到床邊,探手去摸蘇明月的額頭。
果然,觸手一片滾燙。
「娘娘!」白茶一臉擔心,娘娘應該是昨天夜裡穿了浸水的衣物,又在火場裡奔走過,冷熱交替之下風寒入體了。
此時此境,娘娘病倒可是大大不妙啊。
白茶跌跌撞撞起身往外跑,找了一個銅盆,從冷宮的井裡打了水端回去,擰了帕子幫高燒不退的主子降溫,心中不住地向滿天神佛禱告。
千萬不要再出意外,娘娘好不容易才活過來的,千萬不能再出事了……
白茶不吃不喝地守了一天一夜,可蘇明月的病情反反覆覆,始終沒有退燒,這讓她慌了心神,眼淚如斷線的珍珠般落個不停。
一直到第三天早上,蘇明月的高熱才終於徹底退去,白茶再三確認之後,一下就癱倒在地。
太好了,娘娘退燒了!
重華宮的一場大火燒得前朝後宮都不得安寧。
因為經查明,值守重華宮的侍衛宮人屍體均沒有掙扎或逃跑的跡象,懷疑是先被迷昏,賊人再放火燒宮,而皇后鳳棺在大火中灰飛煙滅,只找到了部分隨身釵環飾物,令龍兆天大怒。
他臉色陰沉地盯著跪伏在地的禁軍統領吳奉成,「衣物首飾尚有殘骸可尋,皇后卻屍骨無存,你覺得朕會信嗎?」
「臣罪該萬死,可現場確實沒有皇后娘娘的屍骨殘骸。」
「遇害的侍衛宮人可都已確認身分?」
「除了幾個失蹤的,其餘屍體都已經確認身分。」
「其中可有白茶?」說到這個名字的時候,龍兆天用力攥緊了拳頭。
禁軍統領垂首,不敢稍抬,「沒有。」
「繼續搜,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是。」
大約一個時辰後,吳奉成再次出現在乾元殿,身邊還帶了一個人—白茶。
「白茶,妳是怎麼自大火中逃生的?」
白茶整個人的情況看上去並不太好,神情萎蘼,精神不濟,聲音都顯得有幾分虛弱,「回陛下,婢子當夜在娘娘靈前守祭,莫名其妙便睡了過去。待婢子醒來時已不在重華宮內,也才知道宮中大火燒了娘娘的鳳棺……」說著說著,她眼淚成串落到了地面上,泣不成聲。
「讓太醫幫她診治,下去吧。」
「是,婢子告退。」白茶抹掉眼淚,垂首退了幾步,突又搶上幾步,跪倒哀求,「皇上!這把火燒得古怪,請陛下詳查,還娘娘一個公道!」
龍兆天的神情黯了黯,揮手道:「妳先下去休息,此事朕自有定奪。」
「是。」白茶低眉退了出去。
龍兆天坐在龍椅中,伸手捏了捏眉心。
皇后身死,卻連她的屍體都不肯放過,究竟是什麼人這樣喪心病狂?
是程止瀚嗎?他不想將她的屍體留給自己?
不,那人沒這個膽子,也沒這個能力。
龍兆天用力攥緊了拳頭。
中官小心翼翼地從殿外走入,低聲叫了聲,「皇上。」
「什麼事,說吧。」龍兆天鬆開攥緊的拳頭,聲音略有一絲疲憊。
中官的頭垂得更低,「翠羽宮來報,和靜公主歿了。」
殿內有好一會兒死一般的沉默。
中官只覺得冷汗濕背,大氣也不敢出一聲。
「厚葬。」
終於,龍兆天開再次開口。
「是。」中官快步退出宮殿。
乾元殿內又只剩下了龍兆天一個人,他緊緊地抿住唇,眼神冷冽。
此事乃韓昭儀所為?真當他是個傻瓜嗎?
之前皇后與和靜一起中毒,皇后死了,和靜卻保住了一命,他可不信一般成年人的身子會比幼兒還虛弱。
連親生女兒都能下手,他的貴妃可真是心狠手辣啊。
只是貴妃有恨到將皇后挫骨揚灰的地步嗎?她們又是幾時結的仇?
明明皇后跟貴妃的交集一向不多,對於貴妃,皇后甚至一直是聽之任之的,完全地放任……
要知道答案,或許,他該親自去問一問貴妃。
龍兆天起身,緩緩走到了殿門口,道:「擺駕翠羽宮。」接著坐上了早已備好的轎輦。
「擺駕翠羽宮。」中官尖細的嗓音在殿前響起,服侍的侍衛、宮人相繼跟上。
翠羽宮住的是貴妃柳氏,當朝太傅的女兒。
龍兆天今年二十有二,登基不過三年,於天佑元年迎娶比他小兩歲的蘇氏,而柳氏與他同年,十七歲時便入了東宮,龍兆天登基為帝時被封為妃,在生下了皇長女後晉升為貴妃,可說是榮寵非常。
但此時的翠羽宮內卻是氣氛哀淒,嬌美的柳貴妃哭成了淚人兒。
為了日後,她狠心犧牲了女兒,可畢竟是自己懷胎十月誕下的孩子,心如何能不痛?
「皇上駕到。」
「皇上,媛兒去了……」柳貴妃哀哀切切地出來接駕,一見到龍兆天就撲到他懷中尋求安慰。
「愛妃節哀。」龍兆天輕聲細語地安撫她。
「皇上,臣妾……」柳貴妃哀泣一聲,暈倒在龍兆天懷中。
龍兆天垂眸看著懷中纖纖弱質的女子,嘴角冷冷地輕扯,總是這樣適時適地的嬌弱,她真的覺得自己演得毫無破綻嗎?
已經什麼都不用問了,他的女兒沒了,她的母妃傷心之餘卻仍打著別的主意,真相昭然若揭。
重華宮的那把火,柳貴妃只怕脫不了干係。
第2章
蘇明月醒來的時候,聽到的是一陣鳥雀的鳴叫,映入眼簾的是一片青色的帳幔。
這是哪裡?她不是在冷宮嗎?這裡明顯不是冷宮啊。
蘇明月的眼珠子轉了轉,將手背貼到了額頭,體溫很正常。
她知道自己生病了,可是眼皮沉重得根本無法睜開,恍恍惚惚間感覺似乎被人用車推了很長一段路,再然後便是一片黑暗了。
透過床幔灑落的光線,讓她知道現在是白天,具體是什麼時辰卻不太好說。
就在蘇明月想東想西的時候,房間的門被打開了,一個老婦人走了進來。
當她掀開床幔,看到蘇明月醒了,臉上立刻帶了笑,「姑娘醒了啊,正好趁熱把藥喝了。」
她將床幔掛起,順勢坐在床邊,伸手將醒來的蘇明月扶坐起來,然後又從床邊的小凳上端起剛剛擺在那的一碗藥送到她嘴邊。
藥還未入口,蘇明月已經感覺到了滿嘴的苦澀,中藥什麼的實在好苦,不過良藥苦口,再苦都要喝下去,於是她咬著牙,很快將藥喝完。
老婦人將空碗收走,笑著對她說道:「醒了就不要緊了,這都七、八天了,餘毒總算是排清了。」
「餘毒?」
老婦人點頭,「是呀,姑娘風寒入體,引起身上的餘毒發作,這才一直昏迷不醒。」
蘇明月無言,差點兒忘了蘇皇后是中毒死的,她借用了人家的身體,自然是帶著餘毒的。
「老人家怎麼稱呼?」她問。
老婦人笑笑,道:「老身夫家姓王,姑娘叫我一聲王大娘就行。」
「王大娘,」蘇明月從善如流,「我想問一下,不知道是誰送我過來的?」
「我也不太清楚,那人給了我足夠的銀錢,又留下藥方,讓我按方抓藥,按時熬給妳喝,別的也沒交代。」王大娘道。
「那人後來還有來過嗎?」蘇明月又問。
「來了一次,又留了些銀錢跟一個包袱給姑娘,說如果姑娘醒來要離開的話,就讓我幫忙準備路上吃喝的行囊。」
蘇明月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下,道:「我知道了。」
是白茶還是常冬?應該是常冬,他身為侍衛,出入宮門是比宮人方便的。
他留下的話的意思是她自由了,她這樣理解沒錯吧?
病好之後,她要去哪裡呢?
蘇明月突然有些茫然。
雖然之前是有想過隨便找個地方隱姓埋名過日子,但是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裡,她又要去何方呢?
算了,還是先把身體養好再說吧。
蘇明月並沒有糾結太久,就決定順其自然。
現在有一件必須要優先處理的事。
她病了這些日子,住的屋子,身下鋪的,身上蓋的,渾身上下都是一股濃重又揮之不去的藥味,完美詮釋了她久病臥床的現實。
如今她既然醒過來,也能夠下地了,就必須晾曬被褥,打開門窗通風,再有就是洗澡、換衣物。
雖然王大娘並不贊同她沐浴,但到底還是沒能拗過她。
洗漱好後,王大娘給她端來了飯。
自從穿過來,蘇明月一直就沒機會好好吃上一頓飯,估計滿肚子全是灌下去的藥水,所以即使王大娘端來的午飯只是略顯濃稠的白粥,對她來說也堪比珍饈佳餚,吃得十分香甜。
能好好吃一頓飯真是太不容易了,粗略算一算,從她來到這個世界後竟然差不多有小半個月的時間了,想想就全是淚。
她這過的是什麼日子啊……
看她吃得香,王大娘頗感欣慰,這些日子因她昏迷不醒,平時除了餵藥外就只能餵食一些流食,勉強維持著她的體能,現在她可以自己進食,自然就能補充更多營養,讓身體早日完全康復。
因為長久沒有好好進食,雖然蘇明月很想多吃些,但也只能強制自己在兩碗之後放下筷子,不然身體會受不了。
見外面陽光正好,蘇明月便坐在簷下背風處一張竹椅上曬太陽,沒多久就舒服得昏昏欲睡。
就在這時,她一個激靈,猛地睜開了眼睛。
不對!
她不能在這兒待太久,常冬應該也是希望她離開才會交代王大娘那些話,甚至為她備好了銀錢跟包袱,宮裡一定又出什麼事了,可能還跟這具身體的原主有牽扯。
「王大娘。」蘇明月扭頭喊人。
「姑娘,怎麼了?」聽到呼喚的王大娘從屋中走了出來。
蘇明月極力鎮定,讓自己看起來若無其事,「那人留給我的銀錢和包袱在哪裡?」
王大娘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道:「東西在我屋裡,姑娘跟我進來看吧。」
「嗯。」
兩個人進了屋,王大娘從箱籠中翻出一只布包遞給她。
蘇明月也沒回避,直接放到桌上打開。
包袱裡面有兩只放了銀錢的布包,拿在手裡掂一掂,相當有分量。除此之外還有官防路引、身分憑信,以及幾套換洗衣物,質料普通,式樣簡單,還分了男女,常冬考慮得不可謂不周到。
對此,蘇明月忍不住在心裡給了他好多讚。
「王大娘,我的病也好得差不多了,該走了。」清點完東西,蘇明月正式向王大娘提出辭行,雖然她心裡也清楚自己還需要好好將養,可是她如今身分特殊,處境微妙,沒辦法啊。
王大娘愣了一下,倒沒多想,只是不免有些擔心,「可姑娘才醒,真的不要緊嗎?」
蘇明月微笑,「不要緊的,我人都醒了問題就不大了,而且也真的是有事要辦,不好再多做耽擱了。」
王大娘略有遲疑,到底還是將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姑娘,恕老婆子多嘴,姑娘才醒,就算再急也等上一兩日,確定身體狀態適合上路再離開也不晚。」
蘇明月認真想了一下,最後點了點頭,「大娘說得有理,那我就再多叨擾兩日。」
「姑娘客氣了。」
蘇明月摸出一塊碎銀遞過去,「這些日子給大娘添麻煩了,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請收下。」
王大娘急忙雙手推拒,面有惶恐,「不用不用,那位公子已經給過兩次銀錢了,再要就顯得我老太婆太過貪心了。」
見對方執意不收,蘇明月也不再勉強,道:「我如果要離開的話,車馬行囊也都需要再做些準備,一切就麻煩大娘替我操持一下了。」
「這個沒問題,妳去歇著吧,我忙完廚房的活兒,一會兒就出去幫妳聯繫車馬。」
「謝謝大娘。」
「不用客氣。」王大娘起身往廚房去了。
蘇明月將包袱放回自己的房間,然後又坐回了簷下的竹椅,趁著這段時間整理一下自己的思路。
離開京城是必要的,但離開之後呢?真的可以放心地過平常百姓的日子嗎?
恐怕未必吧,至少短時間內不太可能,除非宮中的事情告一段落,一應事件都有能令皇帝滿意的答案。
皇帝會滿意嗎?
龍兆天一點兒都不滿意!
半個月的時間轉眼過去,他最想知道的事卻毫無進展。
幾名失蹤的侍衛宮人接連尋獲,雖然都變成了屍體,但這也在龍兆天的預料之中,想來或許是迷藥下得不夠重,有些人提早醒來,為了不讓他們呼救,便先把人給帶走滅口。
可皇后的遺體卻始終不見,竟然就這樣在大火中離奇失蹤了!
簡直荒謬!屍體又不是活人,就是大活人也不可能悄無聲息地在皇宮大內不見……等等,大活人?
龍兆天驀地停下了踱步的腳,眼神驚疑不定,雙手不自覺用力握緊。
會有可能嗎,皇后沒死?!
如果皇后真的沒死,那太醫院的那幫混蛋就真的該死了,龍兆天的臉色瞬間黑沉。
將沒死的皇后說成死了,裝殮入棺,這是要活埋她嗎?還有重華宮的那把火,是不是就是預防萬一的補刀?
好,很好,非常好!
在他的宮中、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設計謀害他的皇后,這是不把他這個皇帝放在眼裡,大逆不道了!
他們真當他是泥塑紙糊的嗎?
「來人。」龍兆天的聲音中挾帶著雷霆萬鈞的怒火,聽到的侍衛宮人都不禁打了個寒顫。「擺駕撫遠伯府。」
御駕浩浩蕩蕩地出了宮門,來到位於京城西邊的撫遠伯府。
程止瀚走進父親書房的時候,那裡已經站著一道玄色身影。
「臣,程止瀚叩見皇上。」
龍兆天只是繼續面窗負手而立,並沒有讓他起身。
程止瀚也沒有再出聲,安靜地跪在地上。
書房內的兩個人一站一跪,彷彿對峙般靜默無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久到程止瀚的膝蓋都麻木了,他才聽到那個人開了口,聲音陰沉,似乎竭力在壓抑著什麼,「皇后的遺體不見了,是你派人取走了嗎?」
程止瀚霍然抬頭,而龍兆天也在此時轉身,兩人的目光瞬間對上。
龍兆天眼眸深沉若海,所有的驚濤駭浪都掩藏在平靜的水面之下。
程止瀚一臉憤怒,朝他低聲嘶吼道:「生,你不能護她周全;死,你連她的遺體都保不住。既然如此,你當初為什麼要從我手裡搶走她,為什麼!」
龍兆天定定地看了他半晌,然後平靜地開口道:「這是朕的失察,朕不回避,朕只想問你一句話。」
程止瀚依舊朝他怒目而視,雙手用力摳在地磚上,控制著自己不要朝眼前這個人撲過去。
他不能,有太多的東西束縛著他,如同當年他只能選擇放手一般。
他至今仍記得明月那摻雜著失望與絕望的目光,那讓他知道,從那一刻起他就失去了她,永遠的。
「重華宮的失火,皇后的遺體,你可有插手?」
程止瀚搖頭,神情漸漸變得沮喪頹廢,「她是皇后,死後也該享有應得的尊榮,臣不敢有不敬之念。」一字一字,彷彿鈍刀割肉,卻只能生生受著,這是他的報應。
龍兆天緩緩在書案後的椅子上坐下,輕輕地吁了口氣,不是他想的那樣就好,「朕懷疑她未死。」
程止瀚渾身一顫,失聲驚呼,「陛下?!」這怎麼可能?如果她未死,怎麼會裝殮入棺?
龍兆天擺擺手,繼續道:「朕只是懷疑,遺體不翼而飛,搜遍火場找不到半點兒殘破的骸骨。而且,重華宮這場火太過蹊蹺,朕懷疑當日皇后可能只是因為藥物進入假死狀態,這把火是想毀屍滅跡,又或者有人劫持皇后,欲謀不軌。」這些都只是他的猜測,或者說是希望。
程止瀚咬著牙道:「皇上可有懷疑對象?」
「有。」龍兆天肯定地回答。
「是誰?」
「朕已經有所安排。」
程止瀚沒有再問。
突然,龍兆天面露苦澀,自言自語似地道:「朕希望她沒死,可朕也清楚這個可能性很小很小,畢竟皇后之死經過重重確認……」或許一切真的只是他的妄想,哪有人能真的死而復生。
重華宮的那把火應該只是背後之人對皇后最後的宣洩,而皇后遺體失蹤或許只是個意外,或許是仵作搞混了屍身……
總之,皇后還活著的可能性真的是微乎其微,但無論如何,害死皇后、放火燒屍的幕後黑手他絕不會放過,無論對方是誰!
程止瀚全程跪在地上,一直到聖駕離去,他都沒有起身挽救自己的膝蓋,因為他現在整個人都有些恍惚。
明月沒死該多好,時間能夠倒回該多好,可他知道那都不可能。
明月,他的表妹是真的死了,皇上現在不過是在給他、給自己一個虛無的念想罷了。
同時他也知道,皇后的遺體成了壓垮皇上的最後一根稻草。
在只剩下他一個人的書房,程止瀚突然發出一聲嗤笑。
跟當今天子作對、挑釁皇權,還能有什麼好結局嗎?
他覺得他已經可以替幕後黑手提前敲響喪鐘了。
銀色的月光鋪滿了宮院,秋夜的月色如水,月華滿地,四下一片安靜,偌大的宮院彷彿空無一人。
就在這靜寂的午夜時分,一條身影出現在翠羽宮的門口,緩緩地一步一步朝內走來。
此時的翠羽宮好似一個對人完全不設防的孩子,毫無心機地敞開了懷抱。
柳貴妃的寢殿大門虛掩著,這是為了方便值守的宮女、中官聽候傳喚。
來人就這樣一路暢行無阻地走進了寢殿、進了內殿。
「貴妃娘娘。」
輕輕的、虛無飄緲的一聲低喚,透著幾分詭異飄忽,讓床上淺眠的柳貴妃一下驚醒,霍地起身坐起。
「誰?」聲音中不自覺透出幾分驚懼。
這些日子她一直睡得不好,女兒蒼白痛苦的小臉總是閃現在她的眼前、夢中,讓她飽受折磨。
她不想犧牲女兒,是沒辦法才會出此下策,沒想到皇后與女兒一起中毒,皇后直接喪命,女兒卻奇跡似的留了一線生機,這不合理,所以反應過來後她及時補救讓女兒不治身亡了,可親手害死自己的親生女兒,她內心有愧,不自覺間便落了心病。
她的女兒是那麼乖巧孝順的孩子,可她卻為了未來捨棄了她……
「貴妃娘娘還記得重華宮的那一場火嗎?」
層層紗幔後的那個身影看起來有些模糊,聲音在這空曠的大殿裡也顯得分外的冰冷。
柳貴妃揪緊了身上的被子,心中驚懼非常,那把火是她心底深處最大的恐慌,她太想抹滅蘇氏在這世上的存在了,因此犯下了不可饒恕的低級錯誤,現在她已經明白她太衝動了。
雖然她自認事情處理得還算完善,可是真的完善嗎?現在她不確定了。
「妳是誰?」
柳貴妃聽到了一聲輕笑,輕輕的,彷彿還夾帶了一絲嘲諷,「婢子是白茶啊。」
「白茶!妳不是死了嗎?」柳貴妃脫口驚呼。
重華宮主殿燒得一乾二淨,在靈前值守的白茶喝下摻了迷藥的湯水,不可能活下來……
難道說,是鬼?
這麼一想,柳貴妃猶如置身冰窟,整個人都顫抖起來,上下牙關輕顫,發出「咯咯咯」的聲響。
「妳……妳……」她到底說不出更多的字眼,恐懼到了骨子裡。
她都可以重生再來,有鬼又有什麼不可能的?
「我們皇后娘娘讓我轉告貴妃娘娘一句話。」
柳貴妃的頭髮都要炸起來了,蘇氏有話要跟她說?
白茶繼續往下說:「謝謝貴妃娘娘的那把火,讓一切都燒得乾乾淨淨,她沒有什麼好留戀的了。」
「皇后走了?」柳貴妃戰戰兢兢地出聲。
白茶的口氣顯得十分輕鬆,「是的,我家娘娘投胎轉世去了,可婢子不甘心啊!」說到這裡她語氣驟轉,聲音變得尖厲,「貴妃娘娘知道被火活活燒死的感覺嗎?動都動不了,皮膚血肉都在大火中逐漸焦黑—」
「不要說了……不要說了!」柳貴妃捂著耳朵尖叫。
她好不容易重生回來,當然要想方設法讓未來可能害到自己的人不要出現,掃清一切障礙,她沒有錯。
蘇氏本來就死得早,區別只是這次她沒來得及生下太子罷了,蘇氏不喜歡皇宮,前一世年紀輕輕便抑鬱而終,她送蘇氏早點離世是做了好事,是好事……
柳貴妃拚命地在心裡替自己的行為做解釋,內心深處卻仍是心虛的,畢竟蘇氏其實從頭到尾都沒有對不起她,但她千不該萬不該生了太子,讓太子在未來登基時賜死她,她不甘心!
「我沒有錯,我沒有錯,不能讓太子出世,我不想死……」柳貴妃嘴裡喃喃自語地反覆念叨著。
「太子?」
一道低沉清冷的嗓音突兀地響起,瞬間驚回了柳貴妃的心神,她惶恐不安地睜眼四處張望。
一道又一道的紗幔被掀開,一身玄龍常服的龍兆天走到了柳貴妃的床前,他的臉色非常平靜,可目光卻似兩把刀般直直地剜在柳貴妃的心頭。
「愛妃,妳是不是應該同朕好好說一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他讓白茶來現個身,果真套出了柳氏的話。
柳貴妃有片刻的怔忡,而後猛地清醒過來,意識到了什麼,狼狽地從床上跌下地,驚慌失措地喊道:「陛下—」
「朕等著愛妃的回答呢,從哪裡說起呢,從朕的和靜公主還是太子開始?」
「臣妾……臣妾……」柳貴妃支支吾吾。
龍兆天微微俯身看著她,緩緩勾起嘴角,目光卻冷如寒冰,「說吧,朕有的是時間聽妳慢慢說,也有的是手段讓妳說。」
在他這樣的目光注視下,柳貴妃心神更加慌亂,整個人不自覺地瑟瑟發抖起來。
這種看穿一切,冷酷殘忍的目光讓她害怕,讓她惶恐,讓她不知所措。
龍兆天往旁邊的椅子上一坐,說了一句:「說吧。」
知道沒法再隱瞞,柳貴妃終於妥協,「皇上可能不相信,可是臣妾真的沒有說謊,臣妾……」
空寂的大殿裡只剩下柳貴妃時斷時續的講述聲音。
將埋藏在心中十幾年的祕密一股腦吐出後,她整個人脫力似的癱在地上。
一切如果只是一場夢該多好,可那不是夢,被那夢魘一般的經歷折磨,讓她無時無刻不想擺脫那悲慘的結局。
為了那個目的,她不得不做許多事,就算是錯的,她也要去做。
內殿裡一片死寂,不知道過了多久,龍兆天才發出一聲不帶笑意的輕笑,語氣聽起來漫不經心,「原來如此,所以,妳不但害死了朕的皇后,連朕未來的太子都害死了,柳氏,妳真是做的好啊。」
柳貴妃身子顫了一下,她從他的話裡聽出了殺氣,這個前世今生同床共枕多年的男人,她重生之後曾一度對他捉摸不透,總覺得他有時看自己的目光特別難以捉摸。
不過,這種情況並不太多,曾經她覺得是自己的錯覺,現在事實證明並不是她多想。
「皇上,臣妾也不想的,臣妾也是不得已……」
龍兆天一腳將她踹開,冷冷勾起唇線,「不想?如果妳真的不想重蹈覆轍,今生就該離朕遠遠的,離皇宮遠遠的,可朕卻記得當年妳是如何千方百計爬上朕的床,這只說明妳對權勢富貴過於貪戀,別在這兒跟朕說什麼情非得已,朕噁心。
「朕以前不明白,妳為什麼那麼熱衷替程止瀚牽線搭橋,現在朕懂了,妳在離間皇后和朕的感情。」
「陛下……」柳貴妃無法狡辯,她確實存心不良,一心撮合蘇氏跟她的表哥,無非是想斬斷她入宮的可能。可惜,蘇氏雖然沒按前世那樣先做太子妃後當皇后,卻是直接以皇后之禮迎進宮門的。
「柳氏妳可真行啊,」龍兆天傾身,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朕當真是小看了妳。」
柳貴妃被動地仰起下巴,卻無法開口說話。
「妳別怕,朕不會殺妳,」龍兆天輕輕地說,就彷彿情人間的低語,「朕會讓妳生不如死。」
說完,他一把像甩什麼髒東西一般甩開了柳氏,起身站直,一路走出翠羽宮,在門口腳步略微停頓,「從今日起,不許任何閒雜人等靠近翠羽宮半步。」
無聲無息出現的幾名侍衛,低聲領命。
站在翠羽宮外,龍兆天抬頭看了看天上的半彎明月,淡淡地吩咐,「擺駕鳳儀宮。」
「是。」
鳳儀宮是皇后的寢宮,自從皇后崩駕,鳳儀宮就變得十分冷清。
不,應該說皇后還活著的時候鳳儀宮大多時候也是寂寥的,她對身邊的一切都漠不關心,除了做一些皇后分內的事情,其他一概不理睬,常常一個人坐在殿內臨窗一角的美人榻上,怔怔地出神。
現在,龍兆天坐在皇后生前喜歡坐的地方,看著她生前看的景色。
這一片景色其實真沒什麼好看的,只是一片草地,她沒有讓人種什麼花木,只是簡單灑了草種,入宮兩年,她終日都看著這片草地。
皇后的心裡其實也和這片草地一般,是一片荒蕪吧?龍兆天緩緩閉上了眼,伸手蓋在眼皮之上。
柳氏說的話他並不懷疑,只是死後重生這樣的事太過匪夷所思。
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柳氏害死了皇后,更害死了他的太子……那個賤人死不足惜,他絕不會讓她輕易死去,那太便宜她了!
突然,不知想到了什麼,龍兆天一骨碌從榻上坐直,表情驚疑不定。
大火之後皇后屍骨無存,會不會……會嗎?
為什麼不會?
柳氏能夠重生,為什麼皇后不會?如果他的太子命中註定是皇后所生,那為什麼皇后不可能活著?
龍兆天的嘴角一點點上揚,是呀,為什麼不可能?
會不會白茶一開始就對他說了謊?她根本就知道是誰救了她。
如果重華宮起火當日,殿裡只有白茶和躺在棺材裡的皇后,那麼除了皇后,還有誰會費力將昏迷的白茶救出著火的大殿?
白茶自幼便服侍在皇后身邊,也是她唯一從蘇府帶入宮中的陪嫁侍女,說是她在這宮裡最貼心的人也不為過,她會救白茶,龍兆天一點兒都不會覺得奇怪。
可若真是皇后,她是怎麼活過來的?
這時有人從外面走入,在離龍兆天數步遠的地方單膝跪下。
「皇上。」
龍兆天只是淡漠地吐了一個字出來,「說。」
「白茶去了重華宮舊址祭拜。」
「去祭拜了?」龍兆天按了按額頭。
「是。」
「還有什麼?」
「有一個男人出現。」
「男人?」
「是一個侍衛。」
「人呢?」
「已經帶來了。」
龍兆天微微正了正身子,略有些疲憊地道:「帶過來我親自問。」
「是。」
很快,一身白衣素服的白茶和常冬便跪到了龍兆天的腳下。
「婢子白茶見過皇上。」
「卑職常冬見過皇上。」
「常冬,」龍兆天右肘撐在半曲起的腿上,姿態有些慵懶,「你去重華宮做什麼?抬起頭來回話。」
常冬神色略顯惶恐地道:「卑職因為擔心白姑娘,所以就跟了過去。」
「擔心?」龍兆天的尾音略揚。
常冬道:「是。」
龍兆天歪頭看他,「白茶是你救的?」
常冬直接以頭叩地,「是卑職。」
龍兆天狀似漫不經心地道:「你當日為什麼出現在重華宮救了白茶?」
常冬伏地道:「回皇上,卑職愛慕白姑娘,皇后娘娘崩駕後,白姑娘一直替娘娘守靈,卑職不當值的時候會偷偷去陪著她。當日卑職無意中看到賊人縱火,在他們離開後衝入火場救出了白姑娘,但因為怕幕後之人再有動作,未敢聲張。」
龍兆天定定地看了伏在地上的常冬一會兒,又看向白茶,開口道:「白茶,妳可喜歡他?」
白茶目不斜視地道:「婢子一心只想陪著娘娘,娘娘活著,婢子伺候她,現在娘娘不在了,婢子想去給娘娘守陵。」
龍兆天無意義地笑了下,道:「守陵就不必了,朕相信如果皇后活著,一定也希望看到妳有個好歸宿,既然常冬對妳有心,朕今天便做個月老,成全了他,你們一起出宮去吧。」
白茶一臉驚訝,「皇上?」
常冬也忍不住抬起頭來,臉上是驚喜交加的神情,「卑職叩謝皇上恩典。」
龍兆天擺了下手,道:「白茶,跟常冬出宮去吧,這恐怕是朕能替皇后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白茶垂下了頭,低聲應了一聲,「婢子遵旨。」
「下去吧。」
「是,婢子告退。」
「卑職告退。」
看著兩個人退出去的方向,龍兆天目光深邃。
第3章
計畫趕不上變化,人生總有太多的不可預料,原本想儘早離開京城的蘇明月因醒來當夜再次發燒而延宕了行程。
這一病,便纏綿病榻十天有餘,她都禁不住要懷疑是不是原主中毒身亡後導致人體免疫機能崩潰,而穿越大神也沒給她修正什麼,於是就讓她這個接替者變成了弱不禁風的林妹妹。
但如果弱不禁風的林妹妹卻有著一身可怕的怪力,那可真是一件極恐怖又極不協調的事情。
前些時日,蘇明月一直處於饑餓、半饑餓或者直接就是昏迷狀態,沒發現身體有什麼異樣,直到今天她不小心用力扶了一下床欄想自己坐起來,就聽「喀嚓」一聲,床欄碎了。
蘇明月當即目瞪口呆,怔怔地盯著自己的手看了半晌。
為了證明那是意外,她又用屋裡的一個凳子做了小小的試驗,結果凳子在她的用力拍擊之下頃刻散了架。
面對著四分五裂的凳子,蘇明月發了好一會兒呆,然後抬手捂眼,不忍目睹。
蒼天啊,大地啊,為什麼她會變成大力女怪人?
這個時候,她回想起剛穿來的那一夜,拖拽白茶逃生的經歷。
死去數日的人腹內空空,身體僵硬靈活度下降,原本體能應該無法正常發揮,但她成功帶著白茶逃離了火場,本以為是腎上腺素爆發,原來根本就不是這樣……
蘇明月覺得自己的心也跟著那碎掉的床欄一起碎掉了,如果她不能很好的控制這一身怪力,不知要給她造成多大的經濟負擔,要知道,她現在可是坐吃山空的人啊……人生簡直不能更悲劇。
到底什麼仇什麼怨才讓穿越大神如此「眷顧」她,她真的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原因。
王大娘進來送水的時候看到了怔愣呆立的人,然後又發現了四分五裂的凳子和破碎的床欄。
「哎呀,家具年久失修,讓姑娘受驚了。」她滿是歉意的說,立刻來收拾善後。
蘇明月內心糾結,心虛的說不出話。
最後,她可恥地逃避了責任,決定走時多放兩塊碎銀當賠禮,承認自己是暴力女什麼的絕對不要。
她坐到一邊喝水,看都不敢往那邊看一眼。
「姑娘今天氣色好多了。」
「嗯。」蘇明月話搭得有些心不在蔫。
「姑娘也別想太多,生病總有好的時候。大夫也說了,姑娘要安心靜養,就算有天大的事要姑娘去做,養不好身體也是沒用的。」王大娘習慣性念叨。
蘇明月又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問題是她現在的身分和處境有些微妙,不得不謹慎。
其實,醒來這些日子她一直很想打聽一件事,思來想去卻又覺得冒然相問可能會引人疑竇,故而一忍再忍。
她想問皇后下葬了嗎?
如果下葬了,那代表安全過關,宮裡的事了了,甭管是怎麼了的,總之跟她是再沒什麼關係,她徹底自由了。
按書裡寫的,皇帝對那位寵妃可謂是真愛,全心全意相信她,她就算指鹿為馬,皇帝也會笑著點頭。
如今皇后死了,屍骨又被一把大火燒了個乾淨,皇帝理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隨便抓個替罪羊就行,趕緊把人埋了,接著立刻把真愛小老婆扶正,就算不能扶正,也要拿皇后當個擋箭牌,表示自己對皇后情深意重,再不立后,不許有人壓在真愛小老婆頭上,從此就只羨鴛鴦不羨仙了。
蘇明月用力按了按額頭,又忍不住跑題了,現在是認真思考問題的時候,思想不能太自由奔放。
貴妃娘娘已經找好了替罪羊,雖然她穿來以後多了那場火災,但事情應該不會再另起波折了,不過看書時她明明記得皇后是風光大葬的,怎麼會突然冒出一個所謂的「意外」?
唉,她果然腦容量太小,不適合想太複雜的東西,頭都有些暈。
蘇明月忍不住伸手掩口打了一個呵欠,她又睏了,不知道是不是吃藥的關係,她最近一直昏昏沉沉的,一天倒有大半天時間都在睡。
王大娘簡單將床欄加固了一下,重新收拾好了床褥,轉頭正好看到蘇明月打呵欠打得雙眼泛淚,不由失笑,「姑娘快上床躺著吧。」
「哦,麻煩大娘了。」
「沒事,快歇著,大夫說了,妳的病要注意休養。」王大娘忍不住老調重彈。
「嗯。」蘇明月重新躺回去,越發覺得眼皮沉重。
見她睡去,王大娘小心替她掖好被角,放下床幔,輕手輕腳離開了屋子,在門口站了站,輕輕歎了口氣,朝屋子看了眼,這姑娘也是多災多難,整個人因為生病十分顏色減了差不多五分,消瘦的臉頰讓她的眼睛顯得越發的大,看上去弱不禁風。
不過即使生病削減了她的姿色,依然有種別樣的美,這樣的一個姑娘,肯定是有故事的,只不過她不好探問罷了,但願她快點兒好起來吧。王大娘對著房門笑了笑,轉身走開了。
爐上還熬著粥,她得去看著點,順便也得把藥煎上,飯後就是吃藥的時間了。
屋內已經陷入睡眠的蘇明月,在昏昏沉沉間似乎又回到了那炙熱的火場中,全身燥熱,在火舌燎上身的瞬間,她猛地睜開了眼,伸手抹了把額頭,滿手濕漉漉的。
蘇明月無聲苦笑,竟然作惡夢,嚇死她了。
她睡了多久?
撩開帳子朝外看了一眼,天似乎已經暗下來,應該是有一會兒了,可她分明覺得只是很短的時間啊。
出了一身汗,她覺得身體輕快了許多,雖然此時身上汗津津的很不舒服,但她知道這個時候還不能掀被起身下床,要耐心等身上的汗自然落下去。
好不容易等汗全部落了下去,蘇明月揚聲叫人。
很快,王大娘就進了屋子,聽她說了情況後,另拿了一床被褥給她換,一邊欣喜地說道:「這可好了,大夫說了,只消狠狠出一場汗,把內熱排出,就要大好了,藥量也能開始減少。」
蘇明月含蓄地笑,沒說什麼。
「姑娘想必也餓了,我馬上去端飯過來,很快的。」
「哦。」叨擾得久了,蘇明月也不好時時道謝,那反而顯得太過見外。
飯很快端來,依舊是養生清淡的菜色,吃得蘇明月嘴裡簡直快要淡出鳥,卻無可奈何。
病人就得有病人的覺悟,吃藥的人有許多要忌口的,想早日吃好喝好,那就得努力把病養好,否則,王大娘估計會一直讓她吃粥。
這吃藥吃粥都快吃一個月了,也是太難熬了。
蘇明月一邊想,一邊努力消滅兩碗粥,然後等著接著要來的那碗藥。
唉,還沒看到藥,她的嘴裡已經先行泛起了苦意,真是條件反射啊……無奈!
高高的古城牆,上面還刻著歲月的痕跡。
城門口人流往來不息,守衛小兵手拿長矛站在門洞兩側,堅守崗位不動搖。
竟然沒有看到古裝電視劇裡守衛官兵欺壓良善百姓的場景,蘇明月不免有些失望。
這裡似乎是架空朝代,這年頭作者都懶得跟考據黨較真,紛紛走起了架空流,也算是一種潮流。
雖然在書裡皇帝跟寵妃各種談情說愛不務正業,但似乎朝廷還挺政通人和,不是只愛美人不愛江山的昏君風,人家這是愛江山更愛美人。
蘇皇后那個大悲劇,簡直就是為了襯托皇帝和寵妃的愛情多麼偉大而存在的背景板,父兄在邊關鎮守,餐風露宿,刀槍飲血,而她則早早掛掉,讓人家寵妃跟狗皇帝各種無節操秀恩愛,也是絕了。
蘇明月輕輕放下了挑起的車簾,向後靠在車廂壁上,微微闔上了眼,她的身體還沒有完全恢復,可是卻收到了常冬讓人輾轉傳來的消息,所以她只能倉促成行了。
想想離開時王大娘給她準備的大包小包,蘇明月唇邊不由泛上了一絲笑,真是個善良純樸的老人家。
馬車過了城門,晃晃悠悠地踏上了官道,達達的馬蹄聲有節奏地傳入耳中,蘇明月思緒不禁有一點兒飄。
「姑娘,十里長亭到了。」
車夫憨厚的聲音拉回了蘇明月放飛的心神,她趕緊應了一聲,伸手挑起了車簾。
長亭內原本坐著歇息的一對男女看到她,便不約而同起身走出了亭子。
「夫人。」兩個人異口同聲地喊道。
好端端的就被人叫成了已婚婦女,蘇明月頓時臉上三條線,雖然她現在這個身體確實是嫁過人了,可她的內在還是沒嫁人的在室女啊。
車夫領了工錢,轉身離開,照先前的約定,將馬車留給了他們。
白茶進了車廂,常冬坐到了車夫的位置。
馬鞭一甩,馬車繼續向前。
白茶看到無精打采靠坐在車廂壁上的蘇明月,心中有些擔憂,湊上前輕聲道:「夫人,還是躺下歇著吧。」
蘇明月也沒有硬撐,順從地躺了下來。
白茶小心仔細地給她蓋好薄被,張口才想說話,就聽蘇明月道:「不要跟我說宮裡的事,我不需要知道。」
白茶於是閉上了嘴。想想也是,現在的主子確實也沒必要知道那些事了,畢竟跟她沒有關係。
蘇明月將手放在胸前交握,繼續道:「等我病好,我們就分道揚鑣。」
「夫人—」
「妳不用多說,我們真的沒必要綁在一起,我自己能生活得很好。」她不是她的主子,她也不必堅持把她當成主子伺候。
白茶抿抿唇,「那夫人何必要跟我們一道離開?」
蘇明月很是理所當然地說:「因為你們找我了啊,而我正好也不想繼續留在京城,所以就答應跟你們一起走了。」王大娘的白粥她真的喝夠了。
白茶頓時無語。
「我有點兒睏,不說了,我睡一會兒。」
然後,蘇明月果然就沒再說話,似乎是真的睡著了。
白茶安安靜靜地坐在一邊守著她。
娘娘的話其實是有道理的,他們待在一起確實會有一定的風險,可她又怎麼能讓娘娘孤身飄泊在外?
皇上突然放她和常冬離宮,剛開始她是警惕的,生怕被皇上察覺了什麼,所以出宮後故意在京城逗留了些時日,並簡單地舉辦了婚禮,做出一副返鄉平凡夫妻的生活樣子。
確定沒有危險後,他們暗地裡偷偷聯繫上給娘娘治病的老大夫,悄悄傳遞了消息,相約今日在城外十里長亭碰面,一起離京。
帶著娘娘一起離開,是白茶能想到的唯一一件事了,這麼長時間,娘娘的身體一直沒有康復,肯定是伺候的人不到位,她不放心娘娘繼續待在那裡養病,她更相信自己。
看著病容憔悴的娘娘,白茶是心疼的,當日為了引開宮裡的注意力,給娘娘爭取出宮救治的時間,她現身去見了皇上,將線索主動遞到皇上手裡,她相信皇上不會放過任何蛛絲馬跡,重華宮的那把火是對皇權的挑釁,是皇上所不能容忍的—
就算是柳貴妃也一樣。
白茶在心裡冷笑,無論下場會有多悲慘,那也都是柳貴妃自己爭來的,與人無關。
只是……她的目光落在熟睡的人臉上,她家娘娘卻是再也回不來了,將柳貴妃千刀萬剮都無法抵消她的罪孽,她家娘娘明明是那麼的與世無爭,本就活得勉強,還無端受此殺身之禍。
白茶悄悄歎息一聲,不過娘娘或許也是願意早一點兒解脫的,娘娘活得太苦了。
拭去眼角的淚,她仰起頭,用力眨了兩下眼,將淚意眨回去,她應該替娘娘高興才對的,眼前這個人是娘娘,又不是娘娘,可是只要她活著,就相當於娘娘還活著,只要這人活得恣意幸福,她就能對自己說其實娘娘活得很好。
是的,眼前的這個人將會代替她家娘娘好好的、充實的活下去,活出另一個精彩人生來。
「叩叩、叩叩……」有規律的敲門聲不斷響著。
「來了來了,就來了。」王大娘一邊在圍裙上擦乾手上的水漬,一邊往大門口走。
大門打開的那一刻,王大娘看著門外的陌生男子愣了一下,然後開口問道:「請問你找誰呀?」
站在門外的吳奉成禮貌地笑了笑,抱拳行了一禮,道:「在下是為尋人而來。」
「尋人?」王大娘訝然。
吳奉成點頭,「是的,聽人說最近一段時間您家裡住了位女子,在下想打聽一下她的情況。」
聞言,王大娘頓時戒備地看著他。
吳奉成又笑下,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打開,上面是一個女子的半身像,他將之遞到了王大娘面前。
王大娘一看畫上之人,臉上的驚訝完全沒收住,是那位蘇姑娘,畫者將她畫得維妙維肖,十分傳神。
「看來,老人家認識畫上的人。」吳奉成的心跳加快,但臉上卻是鎮定自若,沒有洩露太多情緒。
王大娘心思轉了一下,點頭承認,「認識,這位姑娘在我家裡住了有一個月,你是她什麼人?」
吳奉成表情恭謹地說:「在下是她的家僕。」
王大娘心裡暗暗吃了一驚,「家僕?」
吳奉成肯定地道:「是的,她是我家夫人,前些日子因家中出了事,夫人孤身流落在外,如今事情處理完畢,我家老爺命我前來尋找夫人。」
一聽,王大娘忍不住歎了口氣,感慨道:「原來是這樣啊,你們也真是,當初也不多派幾個人跟著,當時她就只剩一口氣了,那命可真是撿回來的。病還沒養好呢,又急著上路,小夥子,你來晚了,你家夫人已經離開了。」
吳奉成心裡一咯噔,臉色一變,脫口道:「一口氣?」娘娘當時是這樣的狀況嗎?
「可不是嗎,當時給她看病的老大夫都說救不回來,只能盡人事了,好在她命硬,到底是挺過來了。」
「那老人家可不可以告知給我們家夫人看病的大夫名姓,我要登門道謝。」
「應該的,那老大夫姓張,就住在前街,哦,就是那家『回春堂』的坐堂大夫。」
「謝謝老人家。」吳奉成感謝完了,臨走還留下了二十兩銀子算是答謝,並在王大娘來不及推辭的時候轉身快步離開了。
一個時辰後,吳奉成出現在乾元殿內。
聽完吳奉成的報告,龍兆天沉默了很久。
原來皇后出宮後情形是那般危急,當初因為他無意的縱容,讓柳氏有了謀害她的機會,她的人不肯再讓她留在皇城是能夠理解的。
「大夫說,皇后的病需要安心靜養?」
「回皇上,是的。」
龍兆天又沉吟了片刻,再次開口道:「多久會有起色?」
吳奉成照實回答,「少則三個月,多則半年,這還要看調理得如何,總之娘娘現在的身體狀況很不樂觀。」
「派人跟上去,小心保護皇后,不要暴露身分。」
「臣遵旨。」
「去吧。」
「臣告退。」
乾元殿有好一會兒的寂靜,許久才聽到龍兆天的聲音再次響起,「大海。」
「奴才在。」中官許大海應聲,並且向前走了一步,隨時聽候差遣。
「你說,朕還尋得回皇后嗎?」
許大海帶了絲笑意,小心說道:「皇上,咱們現在不是已經找到娘娘了嗎?」
龍兆天笑了一下,道:「你個滑頭鬼,不過你說的對,已經找到她了,柳氏的事也都搞清楚了,朕可以放心的跟皇后磨,多久都不怕。」他的太子還等著要出生呢。
想到這裡,龍兆天臉上出現了真切的笑意。
這個時候,許大海又小心翼翼地開口,「可是奴才不懂,皇上為什麼不讓人接娘娘回宮呢?外面的大夫哪裡有宮裡的太醫醫術好。」
龍兆天搖了搖頭,「現在皇后那邊具體什麼情況咱們不清楚,還是謹慎一些。而且皇后在宮裡恐怕也不能安心養病,還不如讓她在外面先把身體養好。」
聞言,許大海不說話了,只是在心裡輕輕歎了口氣,這些年皇上也是不容易。
「大海,走,咱們去鳳儀宮。」龍兆天從龍案後起身。
「是。」許大海趕緊跟上。
鳳儀宮內依舊是那樣的清冷安靜,缺少了它的主人,整個宮殿顯得空寂無比。
龍兆天揮手讓人退下,自己默默地躺在了寬大的床上。
他曾經不止一次躺在這張床上,跟皇后有過的肌膚之親卻少得可憐,她總是那麼淡漠地看著他,就像在看一團空氣,無論他興致多好,她大多時候總是像塊木頭似的,被動地承受。
他知道她的心死了,整個人毫無生氣,柳氏得寵也好,耍奸也罷,她都不看在眼裡,或者說看在了眼裡,卻是以一個旁觀者的態度靜靜地看著一切在眼前演繹,更不用提其他宮妃做什麼了,那於她而言全部毫無意義。
所有人在她心裡都是空無的,她活在自己的世界裡,不肯走出來,也不許別人走進去,完完全全封閉了自己。
龍兆天歎息一聲,他的皇后啊……真是讓他頭疼。
他可以花數年時間來跟柳氏玩捉迷藏,可是他卻拿自己的皇后無計可施,皇后果然是他的劫啊……
桃花鎮是個不大的鎮子,因鎮子上有一座桃花山而得名。
三月,正是踏春時節,從山腳一直到山頂的桃花遞次綻放,鎮內鎮外的人從四面八方而來,共賞花景。
在鎮子通往桃花山的主幹道上有一家新開的小飯店,店簷下的幌子在春風中不住招展飛舞,隱約可見「不找零」三個字。
店面不大,大堂有兩張小桌,還有兩個長條桌,桌子是由整塊木板切割而成的,只是簡單做了打磨,連層清漆都沒刷;右上角是分割出來的廚房,人站在裡面,店裡的一切一目了然。
「不找零」的老闆娘是個年輕漂亮的女子,在三個月前落戶到桃花鎮,買下了這臨街的一間小店面開始經營。
「不找零」不但店內擺設風格獨特,老闆娘個人也很有特點—收錢不找零!
吃飯可以,自己準備剛剛好的飯錢,少了不行,多了不找,先點餐,先給錢,飯好了自己端去吃。
對於這樣的經營方式,剛開始引起大家議論紛紛,生意也不是特別好,但老闆娘不介意,店裡也沒小二,只有一個洗菜的和一個燒火的。
洗菜的婦人終日在後院,燒菜的是一個沉默寡言的男人,除了燒火就是進後院把洗好的菜拿出來。
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到店裡吃飯的人卻漸漸多了起來,除了老闆娘的手藝很不錯,還有很重要的一點就是—老闆娘實在是很漂亮!
對於自己變成燒火打雜的,常冬心裡倒是沒什麼不平衡,畢竟皇后娘娘都親自下廚掌勺了,他不過做點雜事,算不得什麼。
蘇明月本來是堅持要跟兩人分開的,但最後還是沒架住他們的堅持,三個人一起落戶到了桃花鎮,開了這間小飯館。
那時她忍不住想,皇后掌勺,侍衛燒火,宮女洗菜,這個組合也是天下獨一份了。
「老闆娘,您開店這麼久了,我們怎麼都沒見過老闆啊?」一個客人點完餐,將錢放到桌上,調侃似的問了一句。
蘇明月一邊拿起一塊木板將那些銅錢掃入桌下的那只錢匣內,一邊不緊不慢地準備配料,嘴裡笑著回道:「哦,他呀,寵妾滅妻被我休了。」
背對著他們,正往灶裡塞柴火的常冬差點兒忍不住咳出來,娘娘這話倒也算是無意中道出了事情的大半真相,雖然娘娘根本不記得以前的事,也不知道宮裡後來發生的事。
「咳咳……」常冬沒咳出來,倒是有客人咳出來了,「老闆娘這麼有個性啊?」
蘇明月燒上油鍋,抬眼朝還站在面前的人微微勾了唇,「天下男人這麼多,我需要在一棵歪脖樹上吊死嗎?何況人家既然跟小妾是真心相愛,我也得有成人之美的大度啊,您說是不是?」
客人略有尷尬,訕訕地道:「說的也是,說的也是。」
「嗤啦」一聲,蔥薑入鍋,緊跟著菜入鍋,在灶火噴吐中,蘇明月手中的鐵勺飛快鏟動,很快菜便出鍋盛盤,蘇明月又手腳麻利地盛了碗米飯放到小托盤裡,一揚眉,道:「好了,您的餐點好了。」
到了這個地步,再想搭訕兩句也沒機會了,客人只好端了東西找位子坐下。
下一個客人點餐付款後也沒離開回座位等,而是留了下來,「老闆娘,這麼說,妳現在是孤家寡人了?」
蘇明月手上動作不停,口中道:「怎麼,有想法?」
那客人是個年輕書生,笑著眨了眨眼,「老闆娘還沒回答我呢。」
蘇明月抿唇一笑,口氣輕鬆地道:「沒事洗洗睡吧,你高攀不起。」
埋頭燒灶的常冬不自覺地揚起了嘴角,娘娘這話說得實在是太對了。
「老闆娘,不是吧,妳眼光這麼高?」
三下五除二,一盤蛋炒飯出鍋,蘇明月將小托盤推到這位書生面前,語重心長地告訴他,「公子,要聽勸。您的蛋炒飯請端走,謝謝。」
書生有些失落地端著自己點的餐走開了。
後面的幾位沒敢再來點家常談話或調侃老闆娘,老老實實地點餐付錢,規規矩矩地端走,落坐,開吃。
「不找零」每天都有新菜單,不定期更換,至於更換的內容和時間全看老闆娘心情,以及購買的食材來決定。
有時,她會很任性地連續幾天都只做蛋炒飯,有時,她也會一天出好幾份完全不同的菜單。
但就是老闆娘這樣任性的「我的地盤我做主」風格,卻成了「不找零」的又一個特色,許多人就為這些不一樣而日日抱著期待而來,雖然有時難免會遭遇猝不及防的挫折教育,但他們不氣餒,繼續努力。
飯點漸漸過去,蘇明月的忙碌也告一段落,她看了看臺子上剩下的菜蔬,決定今天店裡三人的工作餐可以稍微奢侈一點。
想到就做,她拿起刀子開始切菜。
「老闆娘,菜單上的全部來一份。」隨著聲音,一錠銀子放到了桌上。
「好的,沒問題,請您拿了號到那邊稍等。」蘇明月從籤筒內抽出一對簽,一枝給對方,一枝自己留下,以便做餐。
那人點完了餐,並沒有著急離開去找位子,店裡現在只有一兩個人在吃飯,空位很多,他不用著急。
「老闆娘,不抬頭看一眼嗎?」那人對於蘇明月自始至終都沒抬頭略微有些意見。
蘇明月聽到這話從善如流地抬頭看了一眼,一個年輕英俊的貴公子,嗯,看穿戴確實是很富貴,這樣的有錢人跑到她這個小飯館來點餐,稍微有那麼點奇怪。
不過,蘇明月並不太在意,微微一笑,「公子還有什麼別的要求嗎?」
看到這樣從容以對的蘇明月,龍兆天有些怔愣,在她的眼中,他看不到半絲除了平靜之外的東西,就像是在面對一個陌生人,但他們可是曾經同床共枕,這世間最尊榮的一對夫妻啊!
「哦,沒有了。」龍兆天面上半點兒不顯,淡淡地回了句,然後轉身到一張桌邊坐下,丟了個目光給一旁的心腹侍衛,侍衛得了命,悄悄離開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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