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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檸檬1060

荷包滿滿滿之《王妃坑錢不手軟》

  • 出版日期:2017/0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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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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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吉日
先說好,她接近安樂侯只是因為剛好他們倆都被退親,
又在茶攤上共同教訓那些長舌的茶客,
她又因為當繡娘的職業病犯了,見不得他穿著被勾破的衣裳,
才把他推進小巷子補衣服……絕不是見他風度翩翩想要認識!

某月吉日
被她供養才考中探花郎的前未婚夫成親了,她還慘慘的被羞辱,
結果安樂侯又出現了,不只帶她離開是非之地,還溫柔安慰她,
甚至說他們一個瘸了一個毀容配成對剛剛好……
等等!這是求親嗎?他這麼好,還有個皇后姊姊,她怎配得上?

某月凶日
天啊,據說她喝醉酒不只答應了成親還偷親了他……
她准他反悔啊!他幹麼不反悔還把她打包回家成親?!
等一下……看到這滿篇赤字的帳本她終於明白啦,
他是認為她一能撈錢二會管家三能補衣,用途多多才娶她吧?
 

安樂侯:我怎麼會是那種人呢?其實我是對妳一見鍾情啊!(認真臉)
而且我也不是真的混那麼差,偷偷告訴妳,我立了大功,正等著封王呢……
瑪奇朵
標準的天秤座,
喜歡幻想的故事裡都能有快樂的結局,
喜歡聽著音樂,一邊發呆,一邊看書,
一邊思考如何把感動轉換成自己能夠寫下來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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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 子
古話說,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
要是在更早之前,或許也就是一句勸人的話罷了,可如今卻是人人都知道,這句話並不是虛言。
打從前朝開始,就有了「狀元樓」的傳言,據說是一群隱士高人建立的,他們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挑得起鋤頭,捏得起針線,幾乎可以說是無所不能。
有人說這些人不過是譁眾取寵,可是卻有更多的人知道這些人敢稱自己是某行當的狀元,並非虛言。
隨著許多人的挑戰和故事傳了出來,狀元樓的名頭也越來越響亮,甚至某天,狀元樓自個兒弄出狀元樓金榜,就掛在皇城牆上,上頭掛上了各個已知且還在外行走的「狀元」名號。
但近十年來,狀元樓金榜幾乎都沒有更新過了,直到某日,朝陽剛露了面,最靠著皇城邊上的一家鋪子,一個夥計打著呵欠開了店門,習慣性的往狀元樓金榜一瞄,陡然瞪大了眼。
「一二三四五……今日怎麼就到九了?」夥計知道這狀元榜可不是誰都能來亂寫的,上一個敢這樣亂搞的,隔日就被扒光了衣裳吊在城牆上吹風呢!
「掌櫃的、掌櫃的!出大事了—」
狀元樓金榜再提名是何等大事,這消息不到一個時辰就已經傳遍了京城,各方人馬都恨不得馬上查清楚那新入榜的人到底是何方人士。
只是狀元樓就是以神祕出名的,這些狀元除非自己願意露面,否則哪裡能夠尋來。
不提眾人的好奇與盤算,狀元樓在沉潛了十年後又重新回到眾人的視野裡,瞬間成了所有人津津樂道的話題。
第1章
五月初七,是個適合嫁娶的好日子,隨意走在京城裡都能夠聽見從不同方位傳出來的鑼鼓聲,混雜著炮竹聲,似乎整座城裡都充滿了喜慶的味道。
可是在這兒,感覺不到喜慶,反而帶著一點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氛。
一個用薄紗遮著半張臉的女子站在一間小屋子外頭,隔著一道門檻,屋子裡頭站著一個看起來不過十四五歲的小姑娘,一臉戒備地盯著她。
莫湘蕾對於小姑娘明顯戒備的態度倒是不怎麼放在心上,淡淡地望著她道:「雲兒,我找凡哥兒有話要說。」
左書雲輕抬著下巴,眼神中帶著點不屑,「找我哥哥做什麼?他如今可是探花郎了,可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夠見的。」
莫湘蕾對於左書雲用阿貓阿狗來形容她,心中雖然沒有什麼受傷的感覺,可是還是忍不住輕嘆。這些年,她供著這對兄妹吃穿不愁,卻只換來這四個字,想想……倒是覺得有些不值了。
只是就算覺得不快,後續的事情她還是要說完的,起碼當初那份承諾,她也該確定是否算完成了才是。
「我找凡哥兒自然是有事的。」莫湘蕾臉色依然平靜。
可她的平靜卻似乎更激怒了左書雲,她輕呸了聲,「我知道妳想說什麼,還不就是想讓我哥哥看在這些年妳的確是給過一些銀子的分上,放棄大好的前途和親事,回來跟妳這老女人成親!
「妳那點心思我早就看透了,我也把醜話說在前頭,當年妳跟著我娘回來,我娘給妳吃喝不算,還讓妳學了手藝,就是這些年妳的確有什麼付出,那也不過是還我娘當初對妳的恩而已,妳可別以為自己就能挾恩相報,要我和哥哥任妳予取予求!」
左書雲自以為自己說得大義凜然,小臉繃得緊緊的,努力擺出像莫湘蕾般淡然的模樣,可卻不知道學得了神情卻學不了神韻,就像是東施效顰一般,不過是徒惹人笑話。
從她嘴裡聽見予取予求四個字讓莫湘蕾覺得有些好笑,因為有資格說這句話的應該是她才對。左書雲是哪裡來的自信,可以這樣理直氣壯的說這句話呢?
莫湘蕾一個恍神,卻讓左書雲以為是自己的話震懾住了她,心中有些洋洋得意了起來。
莫湘蕾站在門前,已經感覺到左鄰右舍張望的目光,有的是同情憐憫,有的是看笑話,怎麼說都不太舒服,她身子動了動,遮掩住大多數的打探目光,然後她看見了屋子裡頭一閃而過的衣角,不禁淡淡的笑了。
原來,凡哥兒不是不在,只是怕見到她,所以才讓一個小姑娘擋在門外啊!
這麼些年了,還以為他讀了這麼多書,總該有點長進了,卻沒想到……還是一個遇到事情只敢躲在女人背後的懦弱男子。
她原來還以為左書雲攔在門口是自己的意思,可是現在想來,恐怕是那個最應該自己站出來和她說明白的男人指使的,要藉著一個小姑娘的嘴說出他不敢說出的話。
她當繡娘,每個月賺那點辛苦銀子供著他念書,還順帶把左書雲養大,可沒想到一等到他功名到手,她甚至還沒主動提起兩人當年立下的婚約,就先得來「不會任她予取予求」這句話。
這些年……她果然是想得太天真了吧!
還真的以為自個兒遵照了師傅的遺願去做了,同樣在師傅跟前許下諾言的人也會老實履約。
罷了!既然人家瞧不起她,這些年……就當作自己還了師傅的恩情吧!只是原來還想著贈給他們兄妹最後的一項大禮,卻也不必給了。
既然想明白了,也看透了對方的人格,莫湘蕾也就不糾結於這個婚約—她向來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也不是會主動跳進火坑裡的人。
「既然如此,那就罷了,不過要解除婚約也不是說一句話就行的,當初師傅讓我們交換的那對鴛鴦珮的一半,得還給我才成,要不我拿著婚書鬧了出去,可不是妳幾句話就能夠辯解清楚的。」她從懷裡拿出一張有些泛黃的帖子,淡淡的說著。
其他的她都可以不要,這些年填給他們的銀兩就當作是餵了狗,可只有那一對鴛鴦珮她是絕對要拿回來的。
左書雲看著莫湘蕾手上的婚約書,恨不得一把火將那張紙燒了個乾淨。
那鴛鴦珮她早就注意好久了,可以說整個左家最值錢的東西就是那對鴛鴦玉珮了,她還早就盤算著把這不要臉的老女人給趕了出去後,就跟哥哥討要那對鴛鴦珮,不說自己戴著,就是日後自己出嫁當嫁妝也是體面的很。
可沒想到莫湘蕾這老女人居然還敢要脅她!
莫湘蕾也不想想當初她除了身上穿的衣裳,就只拿著一個破爛包袱跟著娘來到她家,鴛鴦珮那樣的好東西豈可能是她的?
肯定也是她娘給的,哪裡算是她的東西了!
這麼一想,左書雲瞬間就覺得自己不還東西的念頭更有道理,才正想開口讓她乖乖的把婚書還了,東西就別想要時,莫湘蕾卻像是早已經預料到她要說的話,提前截斷了她的妄想。
「一手信物一手婚書,要是想搶的話,咱們這婚書就送到衙門去讓大人斷個明白,只是到了那時候,不知道是否會妨礙了令兄迎娶新婦了。」她的聲音溫柔恬淡,可是幾句話說得擲地有聲,完全不給她有任何的反駁機會。
左書雲是什麼樣的性子她再清楚不過了,家境不好,卻是比旁人高傲,只有幾分小聰明,又小家子氣,會覬覦鴛鴦珮是太自然的事情。
如果是其他的東西,給了也就給了,能和左家兩兄妹不再有牽扯就值得。可是鴛鴦珮對她有不同的意義,所以就算左書雲鬧著要,她也是絕對不會放手的。
左書雲被點破了心裡那一點算計,臉色一僵,眼裡閃過一絲惱色,「不過就是塊破玉珮,還當寶貝似的,拿就拿,在這兒等著。」
看著她回屋去的背影消失,莫湘蕾不語,而屋內過沒多久傳出一陣陣男女爭執聲,隱約還能夠聽見她的名字,證實了屋子裡躲著她要找的男子。
雖說早就猜到了,可自己的猜測真被證實,還是莫名的有點惆悵……
在她沉浸於自己的思緒時,強行取得玉珮的左書雲回來了,她微抬著下巴,無禮的將那塊綠中帶黃的玉珮扔到莫湘蕾的懷裡,然後從她手裡抽過那一張薄薄的婚書,仔仔細細的看了一次又一次,確定無誤後,得意的笑著,當著她的面直接就把那張紙撕得粉碎。
「行了!以後咱們可沒半點關係了,以後可別再打著我左家的名義招搖撞騙的。」左書雲一臉嘲諷地說著。
莫湘蕾看著那些紙的確碎得不能再碎了,掩在薄紗後的唇微微勾起一笑,眼裡有著說不出的釋然。
這些年來或許是因為師傅的託付,也或許是那個身著青衫的少年靦腆站在那裡的畫面讓她有些心動,她是有過履行婚約也很不錯的念頭。
可大約是她心動的程度還不夠,在知道了他被座師給招了婿,甚至避而不見,連個臉都不敢露的時候,她並不感到悲傷,頂多有點悵然。
甚至慶幸至少不是成親後才發現他是這種人,有種放下擔子的輕鬆感。
要知道養著這兩個人,尤其其中一人還是準備科考的讀書人,所需的花銷可不是簡單幾兩銀子就能解決的。
想起這幾年來自己幾乎沒有什麼長進的小金庫,莫湘蕾就覺得心一揪,比起剛丟了一份婚約還要讓人來得心痛。
左書雲看著發愣的她,譏諷道:「怎麼還不走?後悔也來不及了,妳……」
莫湘蕾在她開口說第一句話的時候就徹底的反應過來自己是真的自由了,然後她立刻轉過身走出巷子,比來時更急切。
她不是怕人家指指點點,而是怕那兄妹倆後悔了。
雖然在許多人眼裡她看起來像是落荒而逃,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只是不想再被綁進一個錢坑裡。
她融入了街上的人群,纖薄的身影一下子就消失無蹤,自然也看不見在她離開不過幾個瞬息後,屋子裡衝出一個穿著青衫的男子,對著空蕩蕩的門外面露悵然和失落。
這日是個好日子,從左家兄妹住的巷子裡走出來後,莫湘蕾遇上了兩撥迎親嫁娶的隊伍,她不喜在路上擠來擠去和人湊熱鬧,索性找了一個路邊的茶水攤子,打算叫壺茶和一籠小籠包,在外頭把晚飯一併解決了再走。
也許是和她有同樣想法的人不少,茶水攤本來就不多的座位只空了一張小桌子,她和一個男人前後腳的搶了位置落了座,又幾乎同時出聲叫了相同的東西。
「一籠小籠包和一壺熱茶。」
一男一女同時一字不差的喊了出來,不只是兩個人都愣了,就連茶水攤的攤主也愣了。
攤主看了自個兒灶台上最後一籠小籠包,又看了看那分明不是一塊來的男女,臉上露出些許為難,「這可真是對不住啦!今日生意不錯,就只剩下最後一籠包子了,兩位客官瞧著……這誰先誰後……」
莫湘蕾皺著眉,正想著要不乾脆省了麻煩直接讓給對面的男人,對面的男人就搶先她一步開口。
「給這位姑娘吧,我一壺茶水即可。」男人聲音沒什麼情緒,可略微低啞的嗓音莫名讓人感覺到溫柔。
攤主看兩個人沒爭執起來,鬆了口氣,忙不迭的點頭,「馬上來!馬上來!」
莫湘蕾一臉疑惑的看著對面的男子,看他衣裳的布料,絕對不是一般人家出身,這樣的人在路邊的茶水攤子上吃東西本身就很奇怪了,怎麼還這麼好心把最後一籠小籠包讓給她呢?
夏侯彧注意到她不解的眼神,坦蕩的回望了過去,「剛剛不巧經過探花郎府前。」他含蓄的點了一下。
他是閃避一支迎親隊伍才會避入那一條巷子內,卻沒想到會撞見了那場爭執。
若是在平日他自然不會因為這種事而對人心生同情,只是今日他心有戚戚焉,覺得眼前這個女子似乎比他更可憐,剛巧碰上,就想對她溫柔點。
起碼,他身後還有頗有權勢的長姊可依,可眼前這姑娘,顯然是無人可求助。
莫湘蕾知道眼前這男子大約是誤會了什麼,但他們不過是萍水相逢,說不定這次相遇就是一生唯一的一回,實在沒有必要多解釋些什麼,於是她沒說話,自在地坐在那兒等著攤主把包子送來,拿起筷子慢慢地吃了起來。
夏侯彧也沒想過自己的禮讓能夠得到些什麼,看著眼前女子表情平靜的很,似乎沒有多少哀色,他淡淡一笑,心裡多了幾分讚賞。
一時之間,小桌子前的兩人氣氛無比的融洽,即使兩個人都不曾多說一句話,可卻讓人覺得無聲勝有聲。
只是他們不說話了,邊上的人卻忍不住小聲地長舌起來,不時還用懷疑的目光看向夏侯彧的方向。
「聽說皇后之前定下的弟媳婦兒今日出嫁了?」
「可不是呢!那樣子就算沒有十里紅妝,也差不多了,一早熱熱鬧鬧的敲鑼打鼓走了好幾條街,生怕人家不明白他們家的姑娘悔婚過似的。」
「但也是情有可原啊,好好一個大姑娘守了那麼多年,結果卻守回來一個瘸子不說,還沒領官職,就領著安樂侯的俸祿,疼惜自家姑娘的人家都不會把姑娘嫁給那樣的人的。」
誰都知道安樂侯雖是皇后的親弟,卻沒辦法考取功名,如今又當眾推了皇帝說要賜下的官職,只憑那一個安樂侯的名頭,誰看得起?
更別提安樂侯當初是跟著大軍出征蹭點功績,結果功績沒瞧見,反而把自己給搞瘸了一條腿,這下子讓原本打算嫁個如意佳婿的姑娘如何忍受的了,也難怪就算扛著皇后娘娘的怒氣,也得堅決退婚了。
夏侯彧緩緩地輕啜著茶水,就像不知道那些人是在說他一般,對於那些或同情或嘲弄的眼神,心情沒有半點起伏。
反倒是莫湘蕾覺得有趣,沒想到在這樣的好日子裡,會聽說一件跟她的遭遇差不多的事。
她緩緩把包子吃完,啜了一口茶水清了清嘴中的油膩,放下杯子時,她突然重重的把杯子砸出了好大的聲響,讓那些閒話聲突然都消失了。
莫湘蕾目光冷冷掃過那些人,又看向一臉不在意的夏侯彧。
雖然不確定這男子是不是安樂侯,且自己出頭說不定會讓人覺得自己多事,但是誰叫她也憋著一股氣呢?不趁機出口氣就不是她了。
「真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啊,嫁個姑娘都還得計較對方能夠給姑娘掙來多大的虛名,要是不合自己的心意,說悔婚就悔婚,不知信義卻還說得滿口好道理,把被毀婚的人批評得一文不值。」
她邊說邊放下了茶錢,一個個慢慢看著剛剛那些有說過話的人的臉,直到那些人難堪的低下頭去為止。
「也不知道那悔婚的女方是有多厚的臉皮,踩著安樂侯的臉替自己揚了名聲,也不知道今日出嫁時可有幾分心虛?」
最後幾句話她像是喃喃自語地反問,可卻也讓周遭那些人一個字不落的全都聽見了。
哼!本來婚約解除一開始是挺高興的,可是後來想想這些年砸進去的金銀,就越想越心痛。
她剛剛一邊吃包子的時候,一邊暗罵自己真是傻透了,居然只把鴛鴦珮給換回來,沒有順便討點利息。
就算收個一兩二兩也好啊!剛剛她可透過門縫瞧見了,滿滿當當的嫁妝擺了大半個院子,雖說左家的院子不大,可那滿地的東西總不是假的。
只不過現在讓她再回去她也不願意,只能吃了悶虧,又聽見這些人說的閒話惹惱了她,她就沒必要忍了。
夏侯彧聽到她說的話微微動容,但又覺得她這樣未免太張揚,他自然是可以不在乎的,可她一個小姑娘就算不考慮名聲,也該考慮這些話一旦傳到胡侍郎家耳裡,對方會私下找麻煩的危險。
然而雖然這麼擔憂,他仍沒有阻止她。
或許是感受到她不只是在替他說話,也是在替她自己出一口氣吧!
罷了,事情既然因他而起,他也就順手替她處理乾淨,以免她今日好心替他抱不平,日後卻惹來無妄之災。
他放下了杯子,清俊的臉龐沉下,淡淡掃了那些本來就被噎得無話可說的人一眼,「本侯不知道原來自己如此的不知長進,莫怪胡侍郎家得悔婚在先,免得讓自家閨女以後掙不出一個好前程了,看來,我還得進宮一趟,問問皇后娘娘,胡侍郎的女婿究竟是多麼的有出息,連我一個侯爺也被壓上一頭?」
這話一出,那些在背後說閒話的人更是連喘氣都似乎放輕了氣息。
他們不過就是瞧著一個瘸子來這兒喝茶,就聯想到最近挺有名的安樂侯,也就碎嘴了兩句而已,誰會想到,說曹操曹操就到,一個侯爺居然也在路邊的茶水攤子喝茶?
要是他們早就知道本尊在旁,打死他們也不敢多嘴多舌啊!
眾人心裡忐忑不已,恨不得賞剛剛大放厥詞的自己幾個巴掌。
人家再怎麼不爭氣也是一個侯爺,還是皇后娘娘的親弟弟,哪是他們這種小老百姓能夠隨意指摘的。
莫湘蕾挑了挑眉,看了看那個一臉雲淡風輕的男人。倒是想不到,在傳言裡大概要氣憤欲死的男人居然這麼從容。
茶水攤的攤主沒想過自己的攤子能夠迎來這樣的貴人,手足無措的幾乎要哭了,對於其他說閒話的人他恨得半死,就怕貴人一個不悅,他這小生意就別做了。
夏侯彧其實沒想過拿這些人真的如何,看那些人只差沒抖得跟鵪鶉似的,他也就放下了銀錢,慢悠悠地站了起來,離開。
莫湘蕾看著那個人揮走了一個小廝的攙扶,心裡頭有點騷動,就像是學了一種新針法那樣。
他明明可以當作什麼都不知道的走人,可卻還是站了出來,說了剛剛那些話……莫湘蕾不笨,知道他這麼做是為了她。
如果他真的想找皇后娘娘去問罪那個悔婚的胡家的話,早就去了,哪裡還會等到現在,像是耀武揚威似的在路邊說這等話?
他是怕她剛剛一時衝動說的那些話,會替她惹來禍事,所以乾脆站了出來,就算有人要追究今日的事,有他這個當事人在場,誰還會記得她這個小女子?
那個連臉都不敢露的左書凡跟安樂侯一比,真是高下立判。
她如此一想,心裡頭忍不住嘆氣,人果然是不能比較的。她不禁在心裡下了個結論。
看著那人慢慢地走出自己的視線,莫湘蕾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筋不對了,就這樣慢慢地跟在他的身後。
邊走著她邊想,是要就這樣分開,維持萍水相逢的緣分,還是乾脆主動上前去說些話呢?
要說話題也是有的,他們不都剛被人悔婚了嗎?或許他們可以交流被毀婚的感受?
她胡思亂想著,直到鼻子硬生生地撞上了一堵肉牆,才終於反應過來,自個兒的跟蹤行為被正主抓個正著。
「姑娘還有事?」他都要一路走出城去了,她還像是失了魂一樣跟著他走,讓他不得不停下來問問她到底要做什麼。
「沒事。」莫湘蕾摸了摸自己的面紗,確定還穩穩地掛在自己的臉上後,佯裝平靜的回著。
「那……」
當夏侯彧還準備耐心地問她是不是沒有地方落腳,莫湘蕾低頭看著他的衣襟,突兀地打斷了他的話。
「你的衣裳勾破了。」
夏侯彧低頭一瞧,衣襟處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勾花了絲,一個指甲大的洞隱藏在暗紋之中,若不是特意去找還真的找不到。
他失笑,難道就因為這一個小洞,就讓她跟著他跟了這一段路?
「不過就是個小地方,等我回家之後再處理就是。」他不以為意的答著。
莫湘蕾卻抬起頭認真地望著他,「不,我幫你補補吧!不過就一個小地方而已,我一會兒功夫就能補好的。」
夏侯彧還想拒絕,可一低頭,就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她手上已經拈了針,一恍神的功夫,她已經從荷包裡頭摸出了細線,手腳俐落地穿好了針,一臉認真地盯著他瞧。
他驀然失笑,覺得這姑娘有點奇怪,不過雖說現在行人已經漸少,可畢竟還是在路上,讓她拿了他的衣裳去補,怎麼也是不妥的……如此一想,他就說:「姑娘的好意我心領了,只是這大庭廣眾之下,我也不好當眾寬衣。」
「不用你脫了衣裳的。」莫湘蕾認真說著,裝作聽不懂他的拒絕。
也不管這樣是不是會惹人厭了,可是她既然開口說要替他補衣裳就是認真的,伸手指了指旁邊的小巷,然後說:「不需要寬衣的,我站在巷子裡頭,你站在外頭,你也不用脫了衣裳,我直接補就行了。」
夏侯彧還沒反應過來她的意思,就被她推進了巷子裡,動作太快他的腳承受不住還差一點要摔倒。
可當他站穩了身子,他馬上就明白了莫湘蕾的自信是從哪裡來的。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她大約矮了他一個頭,拈針的手在他的胸前飛舞著,細細的針線在他怔愣時便已經穿透了布料又穿了出來。
她的眼神十分專注,他也看著她的動作出了神,直到她突地往前又踏了一步,整個人近得幾乎像是要埋進他的胸懷,她髮絲上的淡淡香氣直撲而來,她輕側著頭,銀牙輕輕咬斷了手中的絲線,快速地打了個結,隨即又退開。
他的心似乎快速閃過一抹悸動,但是那一點異樣消失得太快,讓他來不及深思。
低下頭,他發現剛剛衣襟破損處居然已經被補好了,甚至如果不是他記住了破損的位置,根本無法發現修補的痕跡。
即使他不懂女紅,也知道她這一手功夫的確是很了不得的。
「好了。」莫湘蕾滿意的看了看自己剛剛修補過的地方,確定和原來的幾無二致,點了點頭後收起了針線。
「姑娘的針線功夫不比宮裡的繡娘遜色。」
莫湘蕾對於自己的針線功夫如何很清楚,對於這句誇讚也就不謙虛的受了。
兩人相對無言,都想著還能夠說些什麼。
莫湘蕾一時衝動找上夏侯彧,有點不知道怎麼收場而僵在原地,夏侯彧則是覺得,也許是同病相憐,加上在茶攤的那一齣,他並不想就這樣離去。
可在巷子外頭等著夏侯彧的小廝並不知道主子的心思,只急得團團轉。
本來被主子吩咐只能遠遠的跟著,他就已經夠心焦了,結果一眨眼就看到主子被個姑娘推進小巷子,主子沒叫人,他不敢過去,偏偏又看不見表情、聽不見話語,不過片刻,他就體會到了什麼叫做度日如年。
眼看不遠處的城門即將要關了,小廝也顧不得夏侯彧的吩咐,飛快地走到自家主子身後,提醒道:「侯爺,這城門要關了,咱們再不出城就來不及了。」
小廝的話打破了僵凝的氣氛,也讓莫湘蕾輕舒了口氣,這個小廝算是替剛剛衝動的自己解圍了。
她閃出了小巷子,往來時路走了回去,夏侯彧則是站在原地靜靜的看著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轉角處,才略微不捨地轉身。
不過就是萍水相逢的緣分罷了,又何必多想呢?
夏侯彧開解自己,淡淡一笑,但手指輕撫著剛剛她縫補過的地方,卻又像聞見了那抹香氣。
清淡,卻在心上悄悄的烙上一抹痕跡。
第2章
皇宮裡,在皇后宮中伺候的宮人們一個個輕手輕腳,說話輕聲細語,就連呼吸都放輕了。
他們如此小心翼翼,是因為安樂侯進宮了,就怕這對姊弟會如之前一樣不歡而散,他們倒楣會被遷怒。
只是其他人避的開麻煩,貼身伺候皇后娘娘的幾個大宮女卻是跑不了。
平日能在皇后身邊伺候是多大的殊榮,但這時候她們卻恨不得自個兒在外面掃地,怎麼也不想待在這裡,就怕下一瞬自個兒就成了姊弟兩個爭執的砲灰。
「我聽說你那日帶著一個姑娘在街上喝茶?」夏侯馨一臉期待的看著下頭的夏侯彧,只恨不得馬上就找到那姑娘,仔細的調查其家世品行,假如沒有什麼大問題,明兒個就讓兩個人拜堂成親。
「姊姊說笑了,不過就是萍水相逢而已。」
夏侯彧臉上掛著一抹淺笑,可只要熟識的人都知道這不過是他的習慣表情,別妄想看出他的真實情緒。
夏侯馨卻不相信這個弟弟。如果只是簡單的巧合,她才不會催著他進宮來。
之前,那不要臉的胡家退婚,還四處說他們悔婚實在是有苦衷,說的比唱的好聽,氣得她決心要整治胡家,可弟弟卻一臉無所謂的樣子,攔住了她,讓她別多計較,氣得她跟他大吵一架不歡而散。
算一算,他們已經有好些日子不曾再見。
如果不是夏侯家就只剩下他們姊弟兩人、如果不是他好好一個俊俏郎君一次隨軍出征落得殘疾回來,她又何必如此擔憂氣惱,生怕他找不到一個良配?
可還真的應了那句俗語,皇帝不急急死太監,她這裡急得要火上房,這小子卻漫不經心,如今終於聽說一點苗頭,她怎能不連忙把他給召進宮裡來問個仔細?
他都已經二十四了,同年紀的人要是成婚早點的,搞不好都能夠開始相看兒媳婦了,也只有他到現在還一個人守著那個空蕩蕩的安樂侯府。
就算是為了夏侯家的香火,她也不容許他再這麼肆意下去。
「少來!我可聽你的貼身小廝方圓說了,你和那位姑娘還在小巷子裡不知道說了啥,還有茶攤子上,你幫那姑娘說話了是不是?」夏侯馨一條條的指了出來,口氣咄咄逼人。
別看他總是一副笑笑模樣,像是一個老好人,那全都是糊弄外人的,他骨子裡有點冷漠,平日若無事是絕對不會開口多說一句話,更別說對象是個姑娘家了,就連他之前訂婚的胡家姑娘,說不定兩個人說話的句數都沒超過五根手指。
方圓那小子本來就愛操心,自從他的腿瘸了以後,更是變本加厲,這次的事情會傳到姊姊的耳裡,他並不意外,只是不知道方圓到底是怎麼說的?不過就是隨口說了兩句話而已,怎麼聽起來像是他和那個姑娘都要私訂終身了?
夏侯彧無奈地嘆了口氣,「姊姊,沒有方圓說的那麼複雜,我和那姑娘真的就是萍水相逢罷了,她聽到市井閒人議論我和胡家的婚事,打抱不平了兩句,我怕胡家事後找她麻煩,所以把事情攬到自個兒的身上而已,除此之外……沒有旁的了。」
回憶裡那近在咫尺的身軀,和一閃而過的香氣,讓他話語不自覺的頓了頓,他沒放在心上,可一直注意著他的夏侯馨卻是捕捉到了這一點的不同。
哼哼!玩心眼玩到她頭上來了,相依為命這麼多年,她還能夠不了解他?要真的沒什麼,他連解釋都不會解釋。
「行,你說沒什麼就沒什麼,可是婚事你還是得給我用心點,你不急著成親,可夏侯家卻不能無後。」
要是之前她也不會這麼著急,畢竟就算年紀大了,可是他光靠臉和一身的才華,那也有的是姑娘想嫁,可現在他瘸了條腿,就連一些小官之女居然也敢挑三揀四了起來,讓她每夜光想著夏侯家的香火傳承有可能斷在他們兩人手上,睡都睡不安穩。
夏侯彧也知道她心中所想,只是他對女色不執著,更別說現在自己的身子有殘缺,便不想拖累了旁人。
就連據說為他守了多年的胡家姑娘,不也是知道他瘸了的消息後,就馬上試探著要退親嗎?
這乃人之常情,他沒有怨懟,只是有些遺憾罷了。
「姊姊,我知道的,只是我現在還沒多想那些事,皇上那裡……我也還有差事未完。」
夏侯馨雖然知道這不過是推託之詞,卻不禁有點埋怨皇上。
什麼差事讓別人去不好,偏偏要挑上他們夏侯家唯一的命根子去。
「朝廷上的事情我不懂,可這子嗣問題你最好現在就給我開始想。」
夏侯馨語重心長的道,「早些年你考上了功名的時候,說讓我別管你的婚事,你自有主意,我也隨你,後來你都二十了,好不容易替你訂了一門親事,你卻又私下背著我答應了皇上隨軍出征,說要回來之後再成親,我也應了你,甚至向胡家施壓,讓姑娘等你到了十八。
「結果你回來傷了一條腿,你卻還不在意,放任人家退親,我哪還能不管?你自己有沒有想過,你如今……是還能找到怎樣的姑娘願意嫁你?我每回想到以後夏侯家的香火就這麼斷了,我的一顆心就揪著疼啊!」
夏侯彧聽著姊姊又是嘆又是怨的說了這一長串,卻只能沉默以對。
他知道自己的親事的確是讓長姊操碎了心,可是現在他也的確無法給姊姊一個答案。
她剛剛略過不提的話他也明白,自己瘸了的腳就是說親時最大的阻礙。
夏侯彧的沉默讓夏侯馨跟著沉默了,其實她也知道,就算沒了腳的問題,弟弟也不可能隨便找了個姑娘成親。
她這個弟弟看似什麼都不在乎,可是在某些時候又執著得過分。
當年如果不是她硬逼著,或許連胡家那門親事他都不會點頭,也只能說誤打誤撞,胡家自己退了親事,否則說不定最後也只是一對怨偶罷了。
一想到這裡,夏侯馨就覺得疲憊,「算了,不管你和那姑娘到底是什麼關係了,總之,今年你的親事一定得辦,你自己要是找不到人,那也別怪我幫你找了親事請皇上下旨賜婚!」
這是警告也是最後的寬限,她知道如果不施加點壓力,只怕他真這樣孤家寡人過上一輩子。
「姊姊……這勉強而來的親事總是不美……」他皺著眉,表達出自己的不情願。
夏侯馨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美不美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要是再不成親,夏侯家的香火就得斷了。」
姊弟倆僵持不下,最後還是以夏侯彧沉默地離開作為結尾,只是才剛踏出殿門,就聽到裡頭細微的啜泣聲。
他頓了頓腳步,最後還是一拐一拐地慢慢走了出去。
傾斜一邊的影子隨著腳步拉得很長,長得讓人感覺有些蕭瑟。
左家在榕樹巷子裡也是挺有名的一戶了,今日辦喜事,不少左右鄰居爭先恐後地來道喜,尤其是家裡有孩子讀書的,更是恨不得也能沾沾主人家的喜氣,先是考取功名,後又能夠迎娶名門姑娘當媳婦兒。
因為家裡沒有其他人,所以前頭的男客自有請來的人招呼著,而後頭則是左書雲自個兒招呼,但她藏在笑容裡那自以為高人一等的傲氣,明顯得讓不少人心中有些微詞。
畢竟都是多年的老鄰居了,誰不知道左家的事!
左家兩兄妹,一個是只顧著埋頭讀書的書生,一個是整日只會吟些詩詞,也沒見她操持家事的懶姑娘,平日裡和左鄰右舍多說句話,就跟玷汙了她的嘴似的。
撐起這個家的正是那天被毀婚的那個姑娘。
雖說她在大戶人家裡做繡娘,不常出現在巷子裡,可是哪次回來不是拎著東西,要是碰上了巷子裡的孩子,偶爾也會分些糖塊,問候他們這些鄰居。
結果好不容易把男人給供出來了,還以為接下來有好日子過了,誰知道這左家人實在太不是東西,居然把一個這麼好的姑娘拋棄了。
原來以為左家在放榜後急著辦婚事是為了娶那姑娘,他們這些老鄰居誰不是替她歡喜,總說她可算是苦盡甘來了,以後也能夠好好歇歇,享清福,誰知道壓根不是那麼回事。
就算沒仔細聽見她和左家姑娘說的話,可瞧婚書都撕了,娶的也是別人,誰還不知道是出了什麼事。
不過就又是一個陳世美而已,只不過他們只訂了婚,還沒成親,所以旁人也無法多說什麼。
左書雲不是不知道一些躲在角落裡的婆娘們正在說她和哥哥的閒話,可是那又如何?她家也要變官家了,那些人就是把嘴說破了,難道還能夠影響他們不成?
再說了,哥哥已經在親家翁的幫忙下謀到了京城附近一個縣城的官職,新婚後就要過去赴任了,到時候她就是真正的官家千金了,再也不會跟這些人有什麼牽連,她可沒興致跟她們計較。
她嘲諷地掃了那些人一眼,從鼻子輕哼了聲。
就在一片熱鬧喧囂中,新婦被迎回來了,宴席也要開始了。
左家院子並不大,要容納所有上門賀喜的人並不容易,但因為有不少人看不慣左書雲的驕傲,送了個賀禮便離去,反倒還有零星幾個空位。
左書雲眼神隨意地往門外一瞥,卻看到一個不該出現的人跨過門檻,她臉色瞬間一沉,也顧不得她剛剛一直裝得像個大家閨秀,重重的踩著腳步,飛快攔在那正要入席的人面前。
「莫湘蕾!妳—妳怎麼能出現在這裡?」
她以為自己已經算是很克制了,可是在婚宴上,主人家的一舉一動本就格外受到注意,即使她喊得再小聲,還是有許多人察覺,尤其本來就住在這巷子裡的那些特別愛說人長短的婦人,更是一副準備看好戲的模樣。
嘿嘿!也不枉費她們在這浪費了一早上,終於瞧見了一場好戲。
莫湘蕾這些日子以來,在自己租的小院子裡一邊做些繡品,一邊則是反覆琢磨著,自己這麼簡簡單單的解除了婚約,真是虧大了。
師傅臨終前只交代她好好的將左家兄妹撫養長大而已,可她不只把人給養大了,還付出了許多—
她供左書凡唸書進學,筆墨紙硯和束脩是一筆,考試的路費是一筆,還為了讓左書凡能進好的書院,從鄉下小鎮裡舉家搬到京城裡,還置辦了一處前後兩進的小院子。而左書雲懶得和她學習針線,卻又愛跟旁人比較,她身上穿的戴的,全都是花她在大戶人家當繡娘,一針一線賺的銀子買回來的。
向來愛財如命的莫湘蕾不仔細去想也就罷了,越想越覺得這筆帳不划算,拿出紙筆仔細一算更是心痛。
那間院子花了將近兩百兩,每年的束脩費加上基本的花用,一年五十多兩,再加上林林總總的雜項,這幾年來她至少就砸了五百兩在那兩兄妹的身上。
算到這裡她恨不得衝回去左家讓那兩人把銀兩給吐出來。
除了精進繡藝之外,能夠挑起她興致的就只有錢了,所以一察覺自己虧死了,她就一直盤算著要怎麼把這筆錢給拿回來。
思來想去,就到了左書凡成親的日子,她想著,先白吃一頓飯後,再來討點利息,於是便兩手空空的到左家去。
只是出師不利,她才剛踏進門沒多久,就被左書雲發現,然後小院子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過來……
莫湘雲心中無奈嘆氣,卻還是一派淡然之色,「是我又如何?」
左書雲上上下下的審視她,突地像是想起了什麼,擺出嘲弄的神情,語氣惡毒又咄咄逼人的道:「怎麼?那日不是走得乾脆,怎麼今日又來了?可別是還對我哥哥餘情未了,跑過來搗亂!」
莫湘蕾只覺得好笑,她就是對誰餘情未了也不會對一個連最後一面都不敢露的男人餘情未了。
而且左書雲是不是傻子?餘情未了之類的話是一個正經姑娘能夠掛在嘴上說的嗎?還在大庭廣眾之下。這豈不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左書雲還不知道自己已經鬧了一個大笑話,莫湘蕾也懶得提醒她,只沉穩的把今天現身最重要的目的說出來,並不想被誤解。
「我回去想想我這些年可真是虧了,畢竟你們兄妹倆這些年的吃穿用度都是我拿銀兩付的,最後解除婚約我卻只把自個兒的信物拿回來而已,我……」
她話還沒說完,左書雲就已經狼狽的尖聲打斷了她的話。
「妳根本就是信口開河!我和哥哥何時用過妳的銀兩來過日子了?用的還不都是我娘留下來的!如果不是我娘把妳帶回來,妳也不過就是一個小叫花子,現在說不定已經淪落到什麼見不得人的地方去,還敢在這裡大放厥詞?
「妳……妳要是再隨口胡言,信不信我這就報官,讓人把妳抓了去,到公堂上過上一回大刑,也讓妳識得一點規矩!」
說到最後,左書雲也似乎越來越有信心了,看著莫湘蕾的眼神就跟看著一隻小蟲子一樣,足以操控她的生死。
莫湘蕾雖然對這種情況早有準備,聽了左書雲的話卻還是怒火中燒。
說實話,她本來只打算討點利息,但現在卻是想要讓這對白眼狼兄妹徹底把本金利息全吐出來。
莫湘蕾心中越是怒火翻騰,聲音就越是清冷,「既然妳不怕出醜,那咱們上公堂上走一遭又如何?我就不信了,公堂上還能夠讓妳一個人說什麼就什麼,上刑有什麼可怕的?就如妳所說的,我就是個不知哪裡來的叫花子,沒有親人、沒有財產,那我又有何懼?」
左書雲以為她是傻子嗎?當初這屋子的契書上是寫了左書凡的名字沒錯,可她那時候留了個心眼,那支付銀兩的人的欄位下可是寫了她的大名。
再說了這些年左家兄妹要拿銀兩時,她也都用方便作帳的理由,讓他們寫了條子,不管是束脩費還是左書雲買首飾的費用,一筆筆都清清楚楚。
如果不是有這些記錄在,她也不能把這些年所有的花用都給算得清清楚楚。
有這麼多憑證,她怕什麼?只怕到時候上了公堂,左家兄妹才是那個顏面無光的人!
左書雲猛地揪緊了手中的帕子,看著莫湘蕾那胸有成竹的樣子,心底驀然有些慌亂了起來,那種彷彿被對方踩在地上的感覺莫名又從心底氾濫開來。
她不明白,莫湘蕾明明就是一個她娘撿回來的小叫花子,可為什麼莫湘蕾面對她的時候,從沒有半點懦弱和畏縮,反而是她在莫湘蕾面前,總覺得自己永遠比不上她,即使自己有探花郎哥哥、穿著比她還要華貴的衣裳,那種低人一等的感覺還是揮之不去。
這女人讓人厭惡,卻又恐懼。
她不知道莫湘蕾手裡還有什麼,可是看莫湘蕾自信的模樣,她也知道上公堂絕對不是一個好主意了。
她惶惶不安,直到看見了因為聽到吵鬧聲而過來的左書凡後,才大鬆一口氣,趕緊站到了自家哥哥身邊,似乎這樣會讓她的信心更足一些。
莫湘蕾看著她神色的變化忍不住嗤笑了聲,心裡真替師傅不值,遇不上一個好男人也就罷了,兩個親生的孩子還長成了這副模樣……
要是師傅地下有知,會不會氣得跳出黃泉,親自料理這兩個沒長進的東西?
「湘兒……」
左書凡不知道莫湘蕾的想法,看著她蒙著面紗,穿著一身天青色的衣裳,亭亭的站在那兒,心中又是糾結又是激動,一時之間除了輕喊著她的名字外,居然說不出話來。
莫湘蕾看著這個已經許久不曾見的男子,穿著一身大紅衣裳,上頭繡的是她從來沒給他繡過的並蒂蓮,她忍不住輕嘆口氣,「左公子,現在您也是成了親的人了,不宜再這麼親密地喊小女子的名字,還請自重。」
左書凡一怔,眼裡閃過一絲受傷,「我們……又何至於生分至此?自娘親死後,咱們是互相扶持過來的,就算……就算我們曾有的婚約不在,也不至於……」
左書凡本就長得俊秀白皙,此刻一臉受傷,頓時讓幾個不明白前因後果的婦人紛紛用譴責眼神望向莫湘蕾。
莫湘蕾對那些眼神視若無睹,「左公子既知道過去幾年是我們互相扶持過來的,那為何今日迎娶的新婦卻是座師之女?」
她這話一問,所有人的視線全都看向左書凡。
左書凡沒有她那樣面不改色的功夫,感覺到那些如針扎的探究視線,俊秀的臉上露出侷促的神情,「我……說到底,妳還是怨我的吧?可妳也清楚,妳賣身給大戶人家做繡娘時,咱們這婚約就已經不能作數了,為官者,不能迎娶下九流之職者為妻,為奴更是……」
莫湘蕾快被氣笑了,依照他的說法,他是無奈悔婚,甚至也是無奈的應下今日這門親事的囉?
「我今日才明白,負心多是讀書人是什麼意思。」
左書凡一愣,望著她還不知道該如何反應時,就聽見莫湘蕾咄咄逼人的質問聲。
「難道我不該怨嗎?當年的確是師傅領我進左家門,可師傅臨終前為我們訂下婚約,那時候你連秀才都不是,你妹妹不過只是個小童,一家子裡頭除了我會刺繡這門手藝以外,全都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拿的,我一個才十歲的姑娘,除了賣身給大戶人家當繡娘還有什麼方法養活一家子?我要賣身的時候,你怎麼不提要是你為官後不能娶奴者為妻?」她語氣沒有半分激動,一字一句卻說得響亮分明,就像是一個個清脆的巴掌,落在左家兄妹的臉上,把他們打得臉紅不已。
左書凡羞愧得側過頭去,反倒是左書雲耐不住性子,忍不住反諷著,「妳那時候又何嘗不是看中我哥哥以後能夠考上功名,才會死扒著我家不放,說來說去,用了妳的銀子又如何?我哥哥考上了功名,妳也是有了臉面。」
「什麼臉面?」莫湘蕾可不打算繼續任由左書雲顛倒是非,「考上了功名之後,在我不知時就允下了別的親事的臉面?還是在大庭廣眾之下,說我賣身給大戶人家為奴的臉面?這樣的臉面不知道左姑娘需不需要?我也能夠說上幾項妳的閨中事,妳若要這樣的臉面,那我也不妨現在就給妳。」
「妳—」左書雲臉色瞬間一白,反擊的話哪裡還說得出口。
左書凡看事情鬧得越來越不像樣,甚至新婚妻子身邊的婆子丫頭也過來看了,他恨不得馬上了結了這一場鬧劇。
「湘兒,就算我左家對不住妳,可如今我已娶了新婦,並也許下只有娶她一人的承諾,就算妳想要再進左家門,那也是不能了,不如妳說出其他的條件,只要我能夠做到的,我定為妳辦到。」
左書凡一番話說得誠懇,不少姑娘和婦人都覺得探花郎果然是好氣度,相較之下,莫湘蕾雖然可憐,卻太過咄咄逼人了。
莫湘蕾花了好大的功夫才能夠忍住不吐他一口唾沫,只是冷笑。
把自個兒說得跟有情郎一樣,還專一不悔?
今日他如果能夠把專一兩個字刻在身上她還願意信幾分,否則一個悔過婚的人說這些話,著實讓人噁心。
「左公子,您放一百二十個心吧!我就是腦子撞了門,也不會想進左家門的,只不過這往日的帳卻是要好好算一算的。
「這宅子當初置下的價錢,加上家具擺設就算個兩百兩吧,這些年的束脩等等就算個一百兩,其他的就當是我還師傅的恩情,就免了,把這三百兩給我,從此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再也無任何關係。」她自認自己還是有良心的,三減四扣的,只酌收了一個整數。
左書凡一聽三百兩就下意識開口道:「三百兩不可能,這……太多了。」
莫湘蕾似笑非笑的目光掃過今日成親的布置,還有收禮的地方,「難道今日收來的禮,還有這屋子賣了也湊不上這個數?左公子,您是真不知還是假不知呢?」
這巷子靠近京城裡的書院,屋子雖然舊了可也修繕得不錯,當年花不到兩百兩拿下那也是走了運了,過了這些年,這附近的屋子價碼早就翻了幾番,就連只有單間的宅子,少說都要一百五十兩,更別提這兩進的院子了。
「不成!要是把這宅子給賣了,那我們要住到哪裡去?」左書雲尖聲叫道。
「左家人要住哪裡去又與我何干?我不過是來收點銀子罷了!」莫湘蕾半點也不把兩個人難看的神色放在心上,「再說了,都說我已經入過奴籍,要是沒有一點傍身銀子,這日子可不好過了,我自然要多拿些不是嗎?」
左書凡被她說得無話可回,只能滿是心痛的嘆道:「湘兒,妳何以要逼人至此?妳變了,妳以往不是這種性子的……」
莫湘蕾懶得理會他的作戲,甚至連看都不願多看他一眼。
說變了,變得不只是她,他也是,那個在她記憶裡,曾經是個青澀靦腆的少年,曾經說著若考上功名定不負妳的少年,似乎已經消失在記憶的洪流中了。
如今剩下的,只有一個讓人看了就生厭的懦弱男子。
「三百兩,如若沒有的話,這大喜之日咱們不妨就這麼耗著。」
「妳不要臉……」左書雲怒極,忍不住想大罵卻被皺著眉頭的左書凡給攔了下來。
左書凡知道事情鬧到這個地步,什麼過往情分已經是完全沒有了,只有按照她所說的,把帳算個清楚,彼此再也沒有關係,才是最好的狀況。
「妳去後頭點銀兩,把事情給了結了。」左書凡看著莫湘蕾,輕聲對著左書雲吩咐著。
左書雲恨恨地瞪著莫湘蕾,氣急敗壞的道:「難道真的就這樣讓她予取予求?三百兩,咱們家哪裡來那麼多銀子?要我說我們就該報官來著。」
「閉嘴!難道還要把事情再繼續鬧大嗎?」左書凡煩躁地打斷了她的話,「若為了這樣的事情報官,我的名聲還要不要了?妳以後還想不想說親了?」
今日之事被多少人看著?更別提他們在這巷子住了這麼多年,左鄰右舍哪個不明白他們家是怎麼一回事?
能夠悄悄的了結這件事自然是最好的,要不然事情鬧大了,他以後的考評還有官譽,哪個能夠落得了好?
左書雲恨恨地跺了跺腳,最後還是憤憤不平的往後頭去,心裡恨莫湘蕾恨得不行,一邊又心疼著自家好不容易過上幾日有錢人的日子,可如今卻是為了保住這小宅子,一下子就又回到了和之前差不多的時候。
左書雲還沒走多遠,一個姑娘就娉娉婷婷的走了過來,她也穿著一身喜慶的顏色,面料是緞子的,再看髮上的簪環,顯然不是什麼尋常人,就連樣貌都比左書雲還要強上一點。
那姑娘直直地走到了左書凡的身邊,欠了欠身,「姑爺,咱家姑娘說,這家裡有事,她一個新婦不能出門,先讓婢子來幫忙看看。」
說著,她看向莫湘蕾,依然是一副笑模樣,可是話語就沒那麼客氣了。
「這位……娘子,三百兩是嗎?我家姑娘怕有些親戚或者是來幫忙的女眷需要,讓我隨身帶著銀票,現在就給了娘子可好?」她輕聲笑語的,半點讓人感受不到她在嘲弄莫湘蕾是打秋風的親戚。「畢竟今日是姑爺的大好日子,咱們也是圖個喜慶不是?」
莫湘蕾不發一語,看著那遞過來的銀票也沒有伸手去接,那婢女鄙視的眼神她看得明白,她在思考著要不要為了心愛的銀子把自尊放到地上踩。
可笑!這本來就是她該得的東西,怎麼現在要討回來的時候反而卻覺得像是被人給施捨了?
就在她猶豫不決的時候,那婢女又不解地問了一句,「怎麼了?是不是不夠?您瞧瞧,這絕對是三百兩的銀票,我家姑娘這些年存的月銀都在這兒了,如果真的不夠……那我們姑娘也只得拿出嫁妝來了,損害了姑爺的名聲絕對是我們姑娘不願的。」
這話一出,本來還有幾分可憐莫湘蕾的人這時候都站到新婦那邊了。
一個新婦能夠在入門當日做到這般地步已經是不易了,相較之下,這莫家小娘子實在是咄咄逼人,而且這三百兩還不夠,該有多貪心呢!
即使沒人把真心話給說出口,可是那些你一言我一語的勸阻,藏著的都是這樣的意思,讓那婢女聽著高興,投向莫湘蕾的眼神也帶著高高在上的憐憫。
那眼裡只差沒明明白白寫著:不過就是要錢罷了!拿了錢,就該知足的趕緊走了。
左書雲本來是要回自個兒屋子裡去拿銀子的,可是走到了一半,想想那可都是自己未來的嫁妝,真要全拿給莫湘蕾,自己都要氣得吐血了,沒想到卻出現了這樣的轉折。
她本來走得就慢,巴不得能夠多磨蹭些時候,把錢財留得久一些,所以那婢女說的話她都聽見了,連忙小跑了回來。
她見那婢女手中拿了三張銀票,一張張都是百兩的面額,上頭還有天喜錢莊蓋的紅戳,絕對沒有造假的可能,心中大喜。
這下子不用動到自家的錢財,她當然是高興的了,似乎連剛才被說得啞口無言而消失的氣勢也回來了。
「怎麼了?還嫌少?要不多添點銀錢如何?只是妳有這個臉面拿嗎?」她咯咯輕笑,然後蔑視的看向莫湘蕾帶著面紗依然遮不住的額際紅痕,「哎呀!我都忘了,妳的臉早都毀了,的確是沒這個臉面了。」
莫湘蕾從來沒有這麼生氣過,從來沒有。
她向來沉穩的眼神裡有著無法抑制的怒氣,她已經無法分辨出來到底是因為左書雲直接的撕破她的傷疤而動怒,還是因為那婢女明顯的蔑視而發怒了。
她接過了三百兩的銀票,在所有人鄙視的眼光中,她最後看了那三百兩一眼,然後—把一張張銀票直接從中間撕開。
她嘴角噙著冷笑,把那三張破碎的紙片扔到地上,「本來我覺得這些銀錢是該要回來的,但是現在想想,都已經被人指著我不要臉了,那我又何必要這種髒錢呢?就當是我花錢買了教訓,沒做好師傅的交代,把好好兩個人給養成了白眼狼,呵!」
在銀票被撕破的瞬間,不管是那婢女或者是左書雲全都瞬間變了臉,而她接下來那些話,讓左書凡也變了臉色。
其他圍觀的賓客雖然都心疼那被撕破的銀票,可不少人心裡卻也對莫湘蕾改了印象,覺得她來跟左家兄妹算帳,其實不是貪,而是為了替自己爭一個公道罷了。
畢竟那不是三兩也不是三張白紙,而是三張價值百兩的銀票,她眼睛眨也不眨的接過手就撕了,這般氣魄,可不是一般人能夠有的。
左書雲直到那幾張紙落在地上好一會兒,才從過度的震驚中回過神來,她愣愣地對上了莫湘蕾的眼,那眼裡有著明晃晃的譏笑。
所有的怒氣和自卑心虛都被那一個眼神激起,左書雲的臉猙獰無比,像個潑婦罵街一樣,毫無理智的破口大罵了起來。
「不過就是想巴著我哥哥的賤婦,裝什麼清高模樣,就妳那破相的容貌,和自甘下賤去當人奴婢的過往,還指望以後能巴上什麼好人家?可別到時候只能嫁個殘疾還是當人的繼室,又來哭著求著巴上我左家的大門。」
她一番話脫口而出,左書凡臉都黑了,那婢女也忍不住退得遠遠的,許多小媳婦兒和婦人也是皺了眉頭。
還說是讀書人的妹妹呢!剛剛還一副高人一等的姿態,結果說出的話比破落戶人家的婦人還不堪入耳。
「妳想多了,我寧可嫁個殘疾,也比進左家門來得好。」嘖!當她多稀罕當左家的媳婦兒呢!
莫湘蕾說完就想起了上回在茶水攤子裡見到的那個男人。
那個據說是安樂侯的男人,不因為腿瘸而自卑,也不因為人悔婚而羞惱怨恨,寵辱不驚,胸懷坦蕩,那才是真正讀書人的風範呢!
「妳—」左書雲氣得雙眼泛紅,手中的帕子幾乎都要被她扯爛了。
「既然帳已經算完,那我就走了,這酒席我也不吃了。」
經過她這麼一鬧,除了一些還不懂事的孩子,大約現在每個人都已經沒了吃酒席的心情了。
左書凡更是目光複雜的看著莫湘蕾跨過門檻離去。
撕掉銀票一時爽,可當莫湘蕾走出左家大門時,那心裡止不住的懊悔讓她忍不住眼眶泛紅,恨不得回到過去,把那幾張撕破的銀票再黏回來。
除了師傅過世那一回,這是第二回她有流淚的衝動,可還在左家門外,也還有其他看熱鬧的人,她是萬萬不會把自己脆弱的樣子展現給他們看,白白讓自己成了笑話。
她咬緊唇,挺直了背脊走著,就在只差一步要走出巷子口時,一張熟悉的容顏落入眼中。
夏侯彧看著她泛紅的眼眶,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語,只問了一句,「我要出城去,同行否?」
莫湘蕾抬頭望著他,眼前的男人身子有點歪斜,可是那不曾彎曲的背脊讓他看起來風采依舊。
一雙劍眉下的深邃眼眸裡帶著平靜和溫柔,薄唇輕抿著,臉色比上回蒼白了些,他就這麼靜靜地望著她,等待她的答案。
莫湘蕾後來每次想起這個時刻,都覺得自己大約是氣極過後無法思考,才把手交給了他。
他輕輕一握,兩人的手在衣袖下緊緊相扣,那一直被忽視的駿馬就在他身後,他俐落的翻上了馬,然後一隻手用力一扯,就讓她也跟著上了馬,坐在他身前。
她才剛坐好,她頭上就突然蓋下了一件披風遮蓋住了她大半張臉,當馬轉身奔出巷子口往城門而去時,那已經忍了許久的眼淚終於不受控制的成串落下。
她不傷心毀了婚約,甚至也不可惜那些銀兩……好吧!或許還是有一些,要讓一個愛財如命的人說不傷心那些銀兩是不可能的。
可最讓她覺得難過的,是發現那個曾讓她有一點愛慕之心的少年,成了今日看著她被一個下人甚至他的親妹羞辱,也不曾幫她說上一句話的卑鄙男子。
只要一想到她最好的青春年華都白費在這樣的人身上,她不只想哭,還想回到當初對左書凡心動的那個夜裡,對自己狠狠抽個幾巴掌啊!
夏侯彧看著自己身前的女子躲在他的披風裡哭得渾身直顫,在出了城門後,不由得拉緊了韁繩,策馬快步奔騰。
就算她再堅強,但總歸是被退了親,今日又被這樣折辱,也難怪她會如此傷心了。
夏侯彧得知今天是探花郎的大喜之日,不禁就想起了有一面之緣的莫湘蕾,所以就想去看看,沒想到真見到了她。
他其實有聽到一些爭吵的片段,他無言地佇立在外頭,看她一個人面對一切,頓時不忍再看。
他不是沒有想過幫她,但又怕反而會把事情弄得更亂,而且,他知道她不會願意讓他幫,因為她不是那樣柔弱的女子,還有她展現出來的驕傲也不允許她在那一家子前頭示弱。
只是他心裡想過了許多理由,卻說服不了自己就這麼離開,他走到巷子口,再也無法向前,等了一會兒,就看見那個蒙著面紗的女子,眼眶泛紅,卻仍是故作鎮定地離開剛剛那給予她羞辱的地方。
他說不出任何安慰的話,然而看著她泫然欲泣的模樣,不由自主的就想把她遠遠的帶離那個地方。
他不曾深思自己對於這個只見過兩次的女子,已經破例太多,似乎不只是一句「同病相憐」可以解釋的。
風颯颯吹響樹葉,初秋的風帶點涼意,那披風幾乎要被吹落,讓他放開了一手,輕攏那飛揚的布料,手掌卻不小心搭上了她纖弱的肩膀,讓他不由得僵住了身子。
風起,吹動的不只是衣裳,還有一池春水。
第3章
莫湘蕾在屋子裡瞪著銅鏡已經有好一會兒,銅鏡裡的她,眼睛又紅又腫,頭髮散亂,即使已經戴著面紗,但還是掩不住讓人不忍直視的狼狽。
她嘆了口氣,用冷水打濕了帕子,仔仔細細的把散亂的髮絲都梳理好,然後稍微敷了下眼睛,整理好衣裳,才慢吞吞走出了屋子。
那個策馬帶她來到這裡的男人正坐在院子裡頭,一張小几上頭擺了些茶點,一壺茶一壺酒,他盤腿坐在那兒,沐浴在月色中,恍若仙人。
如果不考慮她剛剛還坐在他的懷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下馬的時候還差點從馬上滾下來的話,她覺得自己肯定會更有閒情逸致來欣賞眼前這一幕。
夏侯彧輕啜了一口酒,斜眼一看,就注意到站得遠遠的莫湘蕾,他微微一笑,淡然問道:「來喝杯茶如何?」
莫湘蕾覺得他們大約是跟茶水槓上了,頭一回見面就是在茶水攤,第二回見面他一開口還是讓她來喝杯茶……
認真的說,在奔波了大半天後,她現在想要來一碗熱呼呼的湯麵,最好添上一大杓濃厚的醬汁澆頭才好。
她進左家門連杯茶都還沒喝到就跟人對罵,結果餓得她現在都覺得自己能夠吃下一整頭牛了。
想歸想,但是看著那桌上的茶點,她的腿還是不受控制的走了過去,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這兒人手不夠,收拾不了房間,委屈姑娘了。」
這城外的別莊他是交給住在附近的一戶人家打理,而他不喜歡身邊太多人伺候,平日如果過來的話,也不過就只帶了方圓,所以只整理了兩間能住人的房間,其他的房間不是放東西就是做書房了。
這回臨時帶上了她過來,也收拾不出其他房間,只得把自己的屋子讓給了她。
莫湘蕾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沉默以對,但眼睛卻充滿渴望的不斷偷瞄桌上的幾樣茶點。
夏侯彧笑了笑,「姑娘先用些茶點,方圓已經去找王嫂子做些菜飯過來了,只是還得稍等片刻就是。」
莫湘蕾很想伸手去拿,可是不管是上一回或者是這一回,他總是恰如其分的給了自己幫助,她向來不愛欠人情債,沒搞懂為什麼之前,這些東西她吃起來也是不安心,還不如問個清楚再說。
「侯爺為何對我一個無名女子這般好?我們之前素不相識……」兩人身分差距如此大,她委實想不透自己身上有什麼事物是值得讓他一再出手相幫的。
上回在茶攤他就自曝身分了,聽她這麼說,他並不訝異,「只不過就是同病相憐罷了,姑娘不必介懷。」
莫湘蕾對於這個理由並不意外,忍不住自嘲道:「哪裡同病相憐了,說來我可比侯爺還要不如,起碼……那位姑娘還等了幾年,而人家卻是一天都忍不了我。」
負心多是讀書人,她總算是深刻地明白這句話了,只可惜懂得太晚,要不然還能多少省點銀兩。
一想到銀票被自個兒給撕了,她的心又是一陣的揪痛。
這世上沒有任何事情比讓一個愛錢如命的人親自把銀兩給推出去還要痛苦的了。莫湘蕾鬱鬱寡歡的想著。
夏侯彧看著她沉鬱下來的神情,失笑道:「總歸都是被毀婚,這時間早晚又有何干係?」
這個話題有點沉重,他話鋒一轉,將話題往市井小事帶去,他雖說掛了個侯爺的名頭,可平日裡最愛就是遊走市井,加上他的文才口才俱佳,一點普通的小事,也都能說出幾分趣味來,不知不覺,兩個人倒是越聊越投契,直到方圓領著一個婦人提來一整個食籃的小菜還有一大碗的湯麵,這才打住了話頭,吃了起來。
莫湘蕾吃飯是極有規矩的,這是當年一次又一次的訓練後,刻入骨子裡的本能,所以吃得雖快,卻不會讓人看出任何的不雅來。
夏侯彧也是一樣的,只是他心裡還在想著一件事—
剛剛和她談天的時候,他不著痕跡的打聽了她許多事,了解越多,一個有點荒謬的念頭,就如破了土的幼苗般生長茁壯。
他不知自己的神色隨著那個荒謬的想法逐漸成形,變得益發溫柔,他看著她,脫口說出了他的想法。
於是莫湘蕾在時隔了許多年後,第一次吃飯時不雅的嗆了一大口,在她還想著自己是不是幻聽了時,對面那個男人又重複了剛剛他說的那一句驚人之語—
「莫姑娘,既然我們彼此都沒了親事,那妳可願和我成親?」
她驚愕地瞪著他,更震驚的發現,他雙眼裡全是認真,半點玩笑意味都沒有。
莫湘蕾自知自己稱不上有美色,這不是自謙之詞,而是很客觀的認知。
她打小時候就弄傷了臉,後來雖說傷疤復原得差不多了,但還是留下了一些痕跡,而她也習慣戴著面紗去遮掩。
當初師傅在過世前讓她和左書凡訂下婚約,有一部分也是為了照顧她。
雖然師傅肯定沒料到,自個兒跟了個薄倖人,生出來的兒子也走了同樣的路就是了。
所以眼前這個男人,絕不會是因她的外貌而說出這種話,那還有什麼可能的原因?
她想了想自己這兩回在他面前所說的話和穿著打扮……似乎只有慘不忍睹可以形容。
上一回就不說了,這一回可是趴在馬背上大哭,把自己弄得狼狽不堪,更甚者連面紗都弄掉了,還是他幫忙撿回來的,要說他沒看見她臉上的疤痕是不可能的。
而面對這樣的她,他居然還問她願不願和他成親?
「為什麼?」
他淡淡的喝了口酒,放下杯盞,「為什麼?我覺得我們很合適。」
莫湘蕾噗哧一笑,語氣裡有著淡淡的嘲諷,「是因為我們兩個都被退過婚嗎?還是因為我破了相,搭一個瘸腿的剛剛好?」
她有些惡毒的挑了兩個人最常被說的缺點來嘲諷,就像拿著一把雙面刃,先扎了別人一刀後,順便也扎了自己一刀。
夏侯彧對於她這番刻薄的話倒是沒有什麼感覺,他淡淡一笑,坦然承認,「瘸腿是有些不方便,但也不算是什麼缺點,至於破相,難不成姑娘以為多了那張臉,妳就可以把日子過得風生水起?」
莫湘蕾倒是第一次聽見有人這樣談論她的傷,雖然這話聽起來有點怪……就像在說她就算沒破相,也沒辦法靠著臉吃飯?
一這麼想,莫湘蕾臉都黑了。
姑娘家覺得自個兒的容貌普通是一回事,讓一個男人指出來說又是另外一回事了,這比說她破相還更刺心啊!
「倒也不是……欸!這跟你突然向我求親沒關係。」嚇,差點就讓他把話題帶偏了。
「男未婚女未嫁,我心悅著妳,有何不可呢?」
「是沒什麼不可,可是我心慌。」莫湘蕾嘟噥了句,然後抬眼看著眼前的男人還是滿眼認真地看著她,她忍不住都要相信了他剛剛所說的話了。
可是心悅啊……這兩個字現在她有些聽不得。
左書凡也說過同樣的話,可現在呢?他娶了他的美嬌娘,而她在這城外的小院子裡,聽著另外一個男子對她說著相同的話。
「難道我比不上探花郎?還是妳也同那些人一樣,瞧不上我瘸了一條腿?」
「不是。」她回答的果斷。
「那為何不能想想我們成親的事?」他像個有耐心的獵人,等著狡猾的小狐狸落下陷阱。
成親這個要求雖是他的靈光一閃,可越想他越覺得這是現下解決兩個人問題最好的法子了。
他被逼婚,需要一個姑娘來成親,而她恰好被毀婚,一個孤女又被趕了出來,身無長物,雖有一技在身,可最好的結果也不過就是讓大戶人家聘了當繡娘,實質上跟賣身為奴也相差無幾。
莫湘蕾被反問得啞口無言,在怔愣的時候,隨手拿了桌上的杯子一飲而盡,那微甜的滋味,都沒讓她發覺自己拿錯了杯盞,只覺得喝完這杯「茶」,肚裡慢慢的熱了起來,整個人都有些暈乎乎的。
不過這一點變化她並沒有特別注意,她現在滿腦子都在想他剛剛提出的問題。
先不說兩人都有那一點微不足道的小問題,就以人品這項來說,他怎麼也甩左書凡那偽君子好幾條街了,更別提他再怎麼說也是一個侯爺,到時候若是發現了那一個祕密……應該能夠保得住她吧?
再說了,他一個侯爺都不覺得娶她有什麼不好,那她一個被毀婚、看起來又沒什麼好圖謀的姑娘,又有什麼好抗拒的呢?
「成親……好像也沒有什麼不好……」她歪著頭看著他,覺得他越看越好看了,只是怎麼晃來晃去的?
夏侯彧看著她眼神變得迷濛,又看了看她手邊已被喝完的一小杯果酒,忍不住失笑。不過一杯果酒而已,就醉了嗎?
「所以妳答應了嗎?我們倆成親這件事……」
「好啊!」莫湘蕾已經半趴在小几上,渾然不察自己答應了什麼。
「那就這麼定……」
他笑著,最後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她猛地一拉,整個人倒向她的方向,下一秒,溫溫熱熱的觸感隔著層面紗貼在了他的唇上,讓他全身僵硬。
莫湘蕾嘻嘻一笑,搖了搖手指,眼神帶著迷茫的天真,「拉勾蓋印,誰要是反悔誰就是小狗。」說完,她又搖了搖頭,然後像是再也抵抗不了腦子裡的暈眩感,慢慢地趴在小几上閉上了眼,呼吸也變得綿長了起來。
夏侯彧神色有些複雜的看著她,她的面紗微微翻起,他猶豫了會兒,還是把她的面紗摘了下來。
她小臉染上了紅暈,右臉額際到側臉頰上有著不明顯的疤痕,那看起來已經是多年的舊傷,可到如今卻還留著痕跡,可想而知當初受傷的時候有多嚴重。
可除了戴面紗這點外,她身上卻看不見半點消沉或者是不自信,她彷彿有著無窮的活力,面對不堪的事,在痛哭或者是發洩過後,她就像跌了一跤一般,拍了拍衣裳,就繼續站起來往前走,不怨天不公,笑罵由人。
她表面上愛裝得一副淡然自若的模樣,實際上卻是個不吃虧的,性子又單純,稍稍一撩撥就差點炸了起來,有趣得很。
但她看著他身子的殘缺,並沒有小心翼翼地怕傷了他,也不曾憐憫同情,這樣坦蕩蕩把他當常人般對待的態度,才是他看重的一點。
夏侯彧隨便一想就能想出好多關於她的事,他也才赫然發現,原來自己在僅僅兩次見面之中,就已對她如此關注。
他不是會特別去注意一個姑娘家的人,起碼對於前任未婚妻,他都不曾如此注意過,現在讓他回想前任未婚妻長什麼模樣,就連一個模糊的樣子也想不起來,更別提脾氣秉性了。
突然說成親就成親,只怕姊姊也會大吃一驚吧!夏侯彧一想到那畫面就忍不住覺得有趣。
一輪明月高高的掛在晴朗無雲的天上,灑落滿地皎潔,他含笑望著已然熟睡的俏人兒,不知怎的,忍不住暢想起兩個人一起生活的將來。
和這樣一個有趣的女子過日子,想必……會是快活的吧!
安樂侯要成親了,對象還是一個默默無名的姑娘。
這個消息在一日之內就傳進皇宮裡,把正準備從名單裡挑選合適的好姑娘召見的皇后震得愣在原地,反覆確定這消息的真假。
「這可是真的?真是成親不是訂親?那姑娘是哪裡人氏?怎麼說要成親就成親了?該不會是糊弄人的吧?」夏侯馨拋出一個又一個問題,把傳消息的小太監問得滿頭大汗。
這消息他們也是剛知道,安樂侯把人家藏得緊緊的,要不是安樂侯府裡已經開始添購成親的東西,說不定都還不會有人知道。
不怪皇后娘娘不信,上回安樂侯才因為成親的事情跟皇后娘娘起了爭執,結果還不到一個月,就要成親?
小太監的想法也是夏侯馨的想法,這時間太過匆促了,而且夏侯彧向來對姑娘家是一點興趣也沒有。
本朝民風開放,就是男男女女一塊兒出遊,只要不出格,也沒有人會說些什麼,可即使如此,夏侯彧也幾乎都跟其他女子保持一定距離,甚至三五好友一起出去時,身邊也絕對不會有婢女出現在身邊,就更別說樂姬舞姬之流的了,可說是清心寡慾到了極致。
這樣的人,上回還說沒有成親的人選和打算,現在就變卦,這如何讓夏侯馨不懷疑,是不是因為上回她逼得過了,他才隨意找了一個姑娘說要訂親,打算像胡家那樁婚事一樣,找個由頭跑掉,逼得人家姑娘退親?
夏侯馨實在被夏侯彧嚇怕了,對於他的信任感也所剩無幾,以至於面對這個「好消息」,她的第一反應居然不是狂喜,反而是抱持著懷疑的態度。
夏侯彧要是知道自己的親姊居然是這樣想他的,恐怕也是哭笑不得。
看小太監一問三不知的樣子,夏侯馨揮揮手讓他下去領賞,桌案上那些閨秀的資料她也看不下去了,只覺得心裡火燒火燎的,恨不得馬上出宮去,揪著自家不省心的弟弟,好好問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要不是宮裡外男進出不易,她肯定馬上就把人叫進來解釋個清楚。
秋蟬是打小就跟在夏侯馨身邊的大宮女,也可以說是最了解她的人,看她臉色,連忙開口出主意,「娘娘,要不就讓周嬤嬤藉著協辦親事的名頭去安樂侯府仔細打探打探?畢竟成親可是大事,侯爺就算再急著辦喜事,那也得三媒六聘,禮數周全的走上一趟,那沒個大半年可不成呢!」
夏侯馨讚許的眼神掃過秋蟬,「這也是個法子,讓周嬤嬤出宮去,就說是本宮的意思,順帶看看是不是缺了什麼,如果有缺的儘管往宮裡傳消息,本宮自然會送過去。不過,最重要的還是得打探好那姑娘的消息,尤其人品如何最是要緊,夏侯家可禁不起一個麻煩。」
夏侯馨雖是做姊姊的,可卻是把年齡相差有些大的弟弟當兒子看,對他要娶的姑娘也是用當婆婆的挑剔眼光在看的。
本來夏侯彧不成親,她覺得娶任何一個姑娘都行,只要能夠讓他動了想成親的念頭就行了,可他一說要成親了,她又忍不住想要挑個完美的才滿意。
家世好不好倒還其次,只要是清白人家就成,外貌也不能是那狐媚的,可也不能是瘦弱不堪的,否則難以繁衍子嗣,還有這個性也不能是愛四處惹事的,最好的是端莊大氣,能夠挑起宗婦的責任。
這樣零零碎碎的想了一堆,周嬤嬤都已經收好了行李前來待命了,夏侯馨還沒有細數完所有的條件。
最後還是周嬤嬤打斷了她的話,「娘娘放心,咱們侯爺能夠看上的姑娘,肯定也不會是普通人。」
周嬤嬤這安慰的話獲得其他大宮女們的贊同,連連附和勸著夏侯馨,讓打知道消息後就一直不安的她多少有點安慰。
時間不早了,周嬤嬤如果要趕著今日出宮的話,肯定不能再多說了,可夏侯馨還是不放心地又交代著。
「嬤嬤要是察覺到哪裡不好,得趕緊給我送消息,可不能隨著他的意思胡來啊!」
周嬤嬤點點頭,自然應下,帶著夏侯馨特別指派給她的兩個小丫頭,福了福身後,連忙趕在宮門下鑰前出宮去。
夏侯馨目送著周嬤嬤遠去的背影許久,最後還是忍不住焦躁,起身不斷地來回走動。
秋蟬不明白自家主子怎麼會不安成這樣,不過就是成親而已,有什麼好擔心?安樂侯又不是那等貪花好色的,會鬧出那種替花魁贖身娶回家裡頭的荒唐事。
即便是自己的貼身宮女,夏侯馨也是有許多事情不能說出口。
比如夏侯彧上回隨軍出征,其實做的不是人家以為的蹭軍功的文職,而是接了皇上的密旨,遊走蠻族各地描繪詳細輿圖。
而為了深入到蠻族的腹地,甚至身邊連個兵卒都不能帶,只帶著一個小廝跟著,以至於遭遇襲擊後只能狼狽逃出,最後因為傷勢惡化落下了殘疾。
這些事夏侯彧自然不會主動告訴她,還是她追問皇上為什麼要派他隨軍出征的時候,皇上受不得吵鬧才告訴她的。
她知道這事兒事關重大,若是日後兩方開戰,這些輿圖就會是大周最好的利器。但在那日之前,他的功績不能擺到明面上來賞賜,甚至可能一輩子見不得光。
可明白歸明白,對她這個做姊姊的來說,她若事先知道此事,是拚死也得攔著弟弟的,而大概也因為如此,夏侯彧跟皇上做這個決定時,根本就不曾讓她知曉,她那時甚至還有些歡欣的以為自個兒的兄弟只是去沾沾光罷了,壓根不知道他做的是比旁人都還要危險的事。
而由此事來看,更能知道她這個弟弟多麼的胡來,且一旦做了決定,縱使知道旁人會反對也會想盡辦法先斬後奏……
夏侯馨長嘆了口氣,知道現在不管她怎麼多想也沒用了,這消息都已經傳進了宮裡,那就代表夏侯彧已經下定決心,並且幾乎不會動搖了。
只是……她心裡頭總是有那麼點不安,總覺得他能夠瞧上的姑娘家,肯定有著某些「不平凡」之處,才會讓他改口得這麼快。
唉,她現在只希望這不平凡的地方不要太超過她的預期,這樣一點要求……應該不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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