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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鬥宮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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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49801-E149802

《姑娘位極人臣後》全2冊

  • 出版日期:2024/0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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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靜理智女權臣VS.冷面羅剎將軍
全京城都說他倆不對盤……莫非親嘴是吵架新方式?


七歲那年被遺忘在黑暗的井底後,常意就對淮陰侯府沒好感,
如今她可是位高權重的樞機處領事,住哪裡不比那個破地兒強,
願意回去只有一個目的──找到推她落井與害死她姨娘的凶手,
她本打算獨自查找真相,誰知皇帝偏偏派了沈厭來幫忙,
這位沈將軍就是個差勁同僚,老把該幹的差事丟給她,
不扯後腿就不錯了,他能有什麼鳥用……還真有!
二房小妾莫名吊死在她房裡,他摸摸屍體就發現貓膩,
再加上她聰明到極點的小腦袋,幕後黑手自是手到擒來,
但她總覺得事情沒這麼簡單,再度跟他強強聯手,
誰知一進入當年那口深井,他就無預警發病變成小怪物,
說起他這病也是困擾了她很久,無論怎麼醫治都不見好轉,
直到有人跟她說:「他早該死了,只是為了妳才頑強活下來……」
半枝桃,想像力天馬行空,人生唯二事是飲食和讀書。
喜歡辣椒,獨愛火鍋,躺在耳畔低吟的風聲裡,品茗放空,熱愛沉浸在安靜的角落,享受著與書相伴的時光。
獨愛山水間的寧靜,心懷詩情畫意,夢想走遍世界,會在文字間分享平時的幻想,熱愛在想像的世界中漫遊,構建出一個個神奇的世界,筆下的故事或許不著邊際,但總是充滿無限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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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流落多年終歸家
四月原是青黃不接的時節,可京城仍彌漫著一股喧鬧的煙塵。
距離榮朝皇帝徹底推翻靡靡腐敗的周朝已有一段日子,而今政治清明,輕徭薄賦。
新帝解放商業限制的政策,允許小販在街巷擺攤,是以京城的陌頭繁榮熱鬧,充斥著小販的叫賣聲、客人的還價聲以及小孩輕盈的足音。
十年的兵荒馬亂為這片土地帶來不可抹滅的疤痕,但在這民康物阜的京城前,彷彿已經事往日遷。
晴朗的天空沒什麼雲,日光從乾涼的空氣中射下,風輕雲淨的,使人感到一些爽快的暖氣,突然幾匹黑色駿馬打城門那頭向街市飛馳而來,蹄聲鏗鏘著呼嘯而過,所過之處塵土飛揚。
街市裡像是一下子被噤了聲,再不見剛剛熱火朝天的模樣,街道邊的小販都低頭彎下身子,直到幾匹馬馳入皇城,連揚起的塵土都平息下來,街市裡才漸漸恢復剛才的熱鬧。
有進京趕考的書生不解,小聲問道:「城裡不是不准縱馬過市嗎,那是……」
在他旁邊的小販瞥了瞥路上馬蹄踏過的痕跡,向他傾了傾身子說道:「那幾位肯定是樞機處的大人,得了皇上的傳召呢。」
這麼說那書生就懂了,樞機處直屬皇帝,皇帝傳召便可直入京城,權力無所不至,所謂針對鬧事的條規在他們眼裡等於沒有。
書生心裡有幾分複雜,他也是經歷過前朝的人,新帝廢丞相舊制後,短短一年裡樞機處就成為榮朝的最高機構,連街頭的小販都知道有多威風。
上可入宮協助判奏摺,下任欽差巡查各地,說是一手遮天一點也不誇張。
可樞機處不是光靠科舉和家世就能擠進去的,高位官員更是只有寥寥幾人,每一個人都是皇帝親信,為皇帝親手挑選,他們輪流入宮值守,陪皇帝處理政務,成立至今最多不超過九人入宮當值。
書生遙遙看了一眼威嚴的皇城,想起剛剛短暫抬頭瞥到的一眼,那威風凜凜的駿馬上坐著的男子身形挺拔結實,一看就正值青年,深深歎了口氣。
不知是什麼樣的俊才,才能年紀輕輕就進入樞機處……


淮陰侯府正門前是入宮必經的一條路,淮陰侯常成衛正在門口候著,自然也聽到了飛馳而過的馬蹄聲。
常成衛皺眉,對大兒子抱怨,「樞機處行事如此囂張,遲早被人參一本。」
「參了有什麼用。」常熙回探了探頭回道,「他們囂張自然有皇帝屬意,況且天下誰人不知沈大將軍——沈厭為皇帝征戰七年,未有敗績,如今國家安定他還能權力在握,甚至進了樞機處,想必當今聖上仍對他十分倚仗。」
他在國子監讀書,政治方面比父親這個沒實權的閒散侯爺瞭解得多。
常成衛眉目露出幾分欽羨和可惜,朝代更迭實屬平常,只是常家沒能站好位置,站對了的像沈厭這般一人之下,站錯了的便像他們家,只能安安分分當個沒實權的貴族,空有幾分祖上的貴氣,內裡卻是紙糊的殼子。
想太多也是無用,常成衛不再哀歎,轉而吩咐常熙回。「等下妹妹回來了,你領著她好好轉轉,她走失這麼多年,怕是心中膽怯得很,你是哥哥,得好好照顧她。」
常熙回垂下眼皮,淡淡說了句,「知道了。」
他心裡隱隱煩躁,當年新帝打到京城,常家隨前朝靈帝遷都逃向南方,這個庶妹應該早在那時就已經死了才是,誰能想到過了這麼多年,父親不知道從哪找出了一個女子,說是當年流落的常意,還要把她接回家。
若是騙子就算了,如果是真人,那她是怎麼活下來,這些年又是怎麼過的?
他們倆說話間,一輛樸素的馬車在淮陰侯府前緩緩駛停,常熙回在父親的再三示意下,有些躊躇地迎了上去。
馬車的簾子被車夫捲起,一隻纖細白皙的手扶在了車框上,那手生得修長但有些瘦弱,平白生出點可憐意味。
不論常熙回之前心裡想了什麼,這時候都只有一個想法,車裡的人看上去脆弱易碎,像西域進貢來的玻璃一般,得先把她扶下來才好。
他忙在車旁彎下身子,將手伸出,想要讓車裡的女子搭著他下車,那隻手卻頓了頓,收了回去,接著準確地避開常熙回的手,反手抓住了馬鞍,一個借力踩在馬鐙上,穩穩下了車,而後摘下頭上的帷帽。
常熙回定睛一看,面前的人身著一身素紗暗紋繡花長裙,一頭烏黑的青絲,簡單地挽了個水雲鬟,看上去格外素淨。
她的皮膚和露出的手一樣蒼白,帶著些病容,看上去不大健康,身子卻挺得很直,像是背脊內有一根堅硬的骨頭把她的身子撐起。
常熙回和她對視上,她的眼睛很像父親,眼尾略微彎翹,帶著點淺淺的紅暈,睫毛又纖長又密,眼神彷彿琉璃般透澈,能倒映人影。
這對常熙回來說是一張陌生的臉,卻漸漸和兒時的記憶重疊起來,讓他確定了自己心裡那個原本不可能的想法——
這就是他以為十年前被自己害死的妹妹,常意!
腦子亂成一團,常熙回也說不清自己是什麼想法,是驚喜、震驚還是害怕,只能狠狠地掐著手心不讓自己失態。
常意看向面前這個一臉複雜的少年,這麼多年過去了,他還是什麼表情都寫在臉上,但性格似乎成熟了點,看上去就像京城再平常不過的富家少年,有些矜貴氣,但並不傲慢,更沒了以前那股眼高於頂的氣勢。
看來他們南遷路上也吃了不少苦頭。
她瞥了眼呆住的兩人,轉開視線,淡淡問道:「父親,可是要去拜見老夫人?」
她聲音也如外表一般,清脆中帶著些冷意,驚醒了情緒複雜的兩人。
常成衛訕訕地說道;「意姐兒說的是,母親也怕是等急了,對了,妳三叔呢?讓他去接妳怎麼不見人影?」
常意答道:「三叔說他在青石巷有個同窗,先去拜訪了,隨後就來。」
「成雨還是這樣不著調,在家裡也沒人管他,讓他隨心慣了,這樣大的事交給他也辦不好。」常成衛念了幾句,轉頭對常意說道:「意姐兒,走吧,這麼多年沒見,妳祖母老是想妳想得睡不著呢。」
常意點頭,跟在兩人身後。
常成衛讓身邊的小廝童二去幫常意搬東西,童二偷偷打量著這位貌若西子的大小姐,心想老夫人前段日子睡得好,最近倒是有些失眠,房裡的花瓶也碎了不少。
常成衛當初其實並不怎麼關心這個女兒,他和常意的生母春娘是真心相愛,只不過春娘身分太低,常成衛被老夫人撒潑打滾一番折騰,實在沒了辦法,被迫娶了高門之女,退而求其次納了春娘為妾。
可即便娶了高貴的馬氏為妻,常成衛還是沒放棄要給春娘抬身分的心思,想著只要春娘頭胎生了個兒子就行了,沒想到春娘生了個女兒,母親給了她不少臉色看,連帶他也挨了罵。
南遷那晚,府裡遍尋不到常意,好似人間蒸發了一般,常成衛不可能在那麼重要的時候為了她一個人留下來,只能歎一聲她命不好,就這樣帶著春娘走了。
一個七歲的孩子沒了家族護佑,在這亂世裡的結果可想而知。
後來春娘死在南遷路上,常成衛一直難以忘懷,連帶著對常意的下落也上了幾分心,他讓家僕留心打聽,誰料真的在京城打聽到了失蹤多年的大女兒的消息。
如今這麼多年再見,這個女兒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和他記憶中瘦乾巴的樣子截然不同,更像個陌生人了。
寒暄完,氣氛冷了下來,常成衛有心和這個許久未見的女兒親暱些,可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常熙回也不知道在想什麼,悶悶地不開口。
半晌,常成衛才開口道:「妳母親她在南遷路上走了……待會見過老夫人後,我帶妳去祭拜她,好讓她也安心。」
常意淡淡地應了一聲,看見常熙回別過頭,臉上閃過一絲厭惡和輕蔑,常成衛為春娘立塚的事情她早就知道了,想必他看不慣的就是這點。
在他們眼裡,妾為奴婢,怎麼配立墳塚,常意心如明鏡,卻並不因此惱怒或羞恥。
她對常成衛沒什麼父女之情,對母親春娘的印象也不深,準確來說,她對淮陰侯全府都毫無感情。
人和人的感情都是相互的,不說他人,她的親生母親春娘也從沒有把她這個女兒放在心上,春娘眼裡只有一個人,那就是常成衛。
他們倆年少相識,珠胎暗結,春娘被哄得滿心滿眼都只有愛情,縱然身分不高,好歹也是良家女子,卻不惜做妾也要跟常成衛在一起。
後來常成衛有了正妻和其他妾室通房,來看春娘的日子便減少了,只要常成衛不來,春娘便發脾氣摔爛屋裡所有的東西,發瘋一樣大哭大叫,每當她甩了飯菜,常意就只能餓著肚子。
春娘不管她,常成衛看她一眼都是多餘,沒有人在意她的死活,她在常家就是一株野蠻生長的蔓草。
有的女人沒有愛是不能活的,就像春娘。
可她不是,她只想活。
常意被小廝熱情地引進府裡。
常家是當年的大家族,這宅子也大,一行人走過抄手遊廊,旁邊是假山和花池,假山旁是口井,景色與十幾年前差別無二。
看常意眼神落在園子裡,常熙回臉上閃過一瞬的慌張,頻頻回頭看她的臉色。
童二以為大少爺是要他給大小姐介紹園景,順著常意的視線開口道:「大小姐,那個當初是一口活井,聽聞遷都時兵荒馬亂,裡面不小心跌死了人。」
常意斂下眼神,「這井口是被封了嗎?」
「是啊,怕衝撞了府裡的主子們,大夫人便做主將這口井堵了。」
常意點點頭,沒再繼續追問。
冷汗從常熙回額間滴落下來,他手指捏緊,肉眼可見地更慌了。
常意觀察到他的動作,眼裡若有所思,他在害怕那口井,還是在害怕……當年被推下井的她?


一行人過去,不巧老夫人丁氏還在午睡,他們便在前廳等候,到現在也有半個時辰了。
常意閒閒地喝茶,和常熙回相顧無言。
常成衛不懂跟女兒該說些什麼話題,乾脆對著兒子道:「你最近書讀得如何?」
常熙回回道:「夫子為我修改了策論,說我今年科舉有希望。」
「好,我們家以後可就靠你了。」常成衛喜上眉梢,他不善讀書,兩個弟弟也沒讀出名堂,常家的榮譽一身皆壓在他這個有出息的兒子身上。
他也沒忘了大女兒,轉頭對常意說道:「妳哥哥在國子監讀書,妳可知道一般人是去不了國子監的,妳哥哥出息,要有不懂的事儘管問他,不必客氣,若是想讀書也可以跟著妳妹妹們一起上女學。」
常意若有所思,普通百姓想進國子監確實是難於上青天,但常熙回進去敢說不是靠淮陰侯府的面子嗎?
常成衛不是第一次在人前這樣誇他,可莫名地讓常熙回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他眼神飄移了一下,沒和常意對上視線。
每個月都會有專人記錄國子監中出色有潛力的學生遞至皇帝案前,常意細細回想,她從未看到過常熙回的名字,但她還是微笑說道:「哥哥真厲害。」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常熙回總感覺她陰陽怪氣,這讓他心裡更是堵得慌。
「大哥,你們說什麼呢?」一道聲音橫空落下,一個穿著青袍的男子推開門說道。
男子穿著一身長袍,一身儒生打扮,長相儒雅瀟灑,雖然沒有官身,卻通體養尊處優之氣,正是晚回來一步的常家三老爺常成雨。
丁氏一共生了三個兒子,大兒子承爵,二兒子在禮部擔了個閒職,唯有三兒子常成雨無所事事,雖然讀著書卻一無所成,至今還未娶妻,整日交友赴宴,浪蕩得很。
常成衛看見這個三弟就氣不打一處來,接侄女這樣的事交給他,他居然讓常意自個坐馬車回來了,這能讓他不氣嗎!
「你也真是的,我就讓你辦一件事……」
「你們湊在一塊倒是能說的熱鬧,我這個老婆子要不把這地兒讓給你們得了。」一個蒼老的聲音打斷了常成衛。
站在門口的丫鬟掀開軟簾,後頭幾個高䠷的丫鬟攙扶著丁氏進門。
「母親說的這是什麼話。」常成雨嘴甜,忙討好道。
待到丁氏落坐上首,眾人依次請安完畢,常成衛才恭敬地說道:「母親,意姐兒回來了。」
丁氏看了眼常成雨和常成衛,抿了一口茶,吩咐身後的丫鬟去叫人。
「既然意姐兒回來,也該讓她在府裡熟悉個臉,女大十八變,省得見了不認識。把老二家的也請過來,讓意姐兒好好認個親。」她絲毫看不出傳聞中的潑辣苛刻,反而像個和藹可親的普通長輩般熱情地話家常。
常意垂下眼,可若是真心疼愛,也不會在回府的第一天就晾了她這樣久。
丁氏招招手讓常意到身邊來,拉過她的手,抹著眼淚說道:「我真是心疼妳,小小年紀便流落在外,也不知受了多少苦……」
常意安靜地聽著她說話,兩人視線對上,丁氏面容溫和慈祥,雖然眼皮鬆弛耷拉,眼神卻清明鋒利,好似無時無刻不在窺視他人的想法。
常意兒時只見過丁氏幾面,別的時間是沒有資格的,丁氏不喜歡春娘,連帶著也不喜歡她。
原因也沒有別的,哪個把兒子當做全部依靠的母親會喜歡奪走兒子注意力的女人,春娘的出現代表常成衛將要走出丁氏的掌控。
丁氏牽著常意的手,思緒卻飄遠,常意的臉像極了春娘,照著常成衛對春娘的執念和愧疚,必然萬事依著這個找回來的女兒,家裡說不準得鬧翻天。
她得儘早打算,找個機會把常意嫁出去,以免影響其他幾個孫女的前途……丟就丟了,居然還能找回來,怎麼沒死在外面呢。
丁氏的手是做過苦事的,養尊處優這麼多年也沒變得細嫩,摩挲幾下後,常意白皙的手很快紅了一大片,常意看著泛紅的地方,猜度著依丁氏的性格,平日裡珠圍翠繞、唯我獨尊的人在逃命時擔驚受怕,無處發洩之下難保不會對身邊弱小的人下手。
春娘死在路上會和她有關係嗎?
兩個人各想各的,表面上卻是一片和諧。
常意低著頭一副靦腆模樣,丁氏慣是能說會道,自己說完了又很快翻篇,總之她也不是真心想關心常意,不過是做給常成衛看罷了。
丁氏拉著她的手,側過頭向身後那一群丫鬟,「既然回來了,沒人伺候可不行,咱們家在京城到底也是有頭有臉的門戶,不比妳在民間隨意,正好這批丫頭是新買進府的,妳也挑個丫鬟,平日裡服侍妳。」
隨即便有幾個面容青澀的丫鬟走了出來,站到廳內讓常意挑選。
丁氏拿腔拿調的,說起話來彷彿還活在前朝,認不清今非昔比的事實,常意覺得有些好笑,她掃了一眼,隨手指了一個面容普通、讓人沒什麼記憶點的瘦弱丫鬟。
常意如今剛回府,在府裡一片空白,若是收了她的丫鬟就等於將一舉一動放在她眼皮子底下,但她沒說拒絕的話,反而一副懵懂無知的樣子徑直收了,這讓丁氏很滿意。
「有名字嗎?」常意隨意問道。
那瘦瘦小小的丫鬟猶豫了一下,一板一眼答道:「奴婢名叫張辟。」
常意喝茶的手頓了頓,「既然妳有名姓就還叫這個吧,不必改。」
丁氏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這名字起得隨意,人也難登大雅之堂,到時候也叫兩個嬤嬤教規矩,別丟了侯府姑娘的面子。」
丁氏看似在說這丫鬟的名字,其實句句指桑罵槐,暗指常意上不得檯面,落她的面子、落淮陰侯府的面子。
她身後的大丫鬟應了聲,眼裡透出幾分不屑,幾個沒被選上的丫鬟也都在心裡慶幸起來。
被丁氏不輕不重刺了兩句,常意也沒什麼反應,像是聾子似的,讓丁氏舒心不少,想來也和以前一般是個鋸了嘴的悶葫蘆,好拿捏得很。
時候還早,常成衛和常成雨都是男子,有些事情不方便插話,轉而聊起些官場上的話。
常成雨說起最近朝廷人心惶惶,全是因為立后的風波,新帝沈閔鈺想立髮妻唐氏為后,宮內都已經改口,皇后也已經搬進了永安宮,立后大典卻遲遲不成。
要說其中原因有二,一是沈閔鈺不願在立后大典之後選秀,也不願意充實後宮;二是唐氏嫁給沈閔鈺也有十幾年了,至今無所出,似乎是戰時傷了生育的功能。
皇帝不可能沒有子嗣,朝臣和沈閔鈺便僵持起來,沈閔鈺連著敲打了好些家裡有適齡女子的官員,警告他們別生出別的心思。
「可惜聖上太過強硬,不然我們家的姑娘都到了年齡,容貌也不輸他人,未嘗不可一搏。」常成雨語氣玩味。
「入宮難道是什麼好事嗎?」常成衛皺眉,並不贊同。
「大哥,這你可就不懂了,我們家現在這個樣子,就是金包銀的空心鐲子。」常成雨誇誇其談,「我知道你想靠熙回重振家族,但這效果哪裡能有一位受寵的後宮嬪妃來得快,畢竟……」
畢竟淮陰侯府在前朝也是靠裙帶才躋身權貴的,算算整個周朝淮陰侯府差不多出了八九位娘娘。常意在心裡說完了常成雨的未竟之意。
「皇上也是一時衝動,哪有男人一成不變的呢,時日久了皇上自然會納妃。」丁氏心裡打起了算盤。
「哪有那麼容易,聖上強智敏銳,我看那些人的算盤要落空了。」常成雨搖頭說著,看見常意的眼神還落在他身上,主動說道:「我總說這些,母親和意姐兒怕是要乏了。」
恰好大夫人馬氏和二夫人劉氏也進了院子,常成雨便按下不再說話。
馬氏和劉氏紛紛入座,跟在她們倆身後的兩個女孩也走到丁氏面前,常意不動聲色地打量了她們一遍。
馬氏生有一兒一女,其餘還有幾個庶女,和她之前在常家的地位差不多,都是可有可無的存在,馬氏不至於苛刻,但也無甚關心,現在跟在她身後的是庶出的二小姐常步箐,以及她自己的女兒三小姐常笑鶯。
劉氏嫁入常家多年無所出,因此身後並無子女,她娘家高貴,雖然看上去沒什麼存在感,脾氣卻強硬得很,連丁氏也不好說什麼。
馬氏年輕時是有名的美人,經歷了逃亡戰亂,現在也顯出老態,不過依舊雍容華貴,風韻猶存。
常笑鶯小跑到丁氏面前行禮,笑聲像一串清脆的鈴鐺,她年紀不大,卻全身綾羅綢緞,相當華貴,上身穿著一席銀紋繡百蝶度花裙,耳上掛著拋光綠柱石耳釘,繫著花粉紅如意流蘇束腰,腳上穿的是金絲線繡寶相花紋雲頭牙靴,最打眼的是她頭上一頭純金的頭面,暗金鑲寶石,璀璨奪目。
常意看這首飾不像新打的,大約是馬氏以前的首飾,現在轉手送給了疼愛的小女兒,應當是常笑鶯最拿得出手的一套頭面,看來常家果然大不如前。
常步箐身為庶女,比常笑鶯低調得多,整個人素面朝天,只著青紋雪絹裙,唯一的首飾便是腕上細細的一個玉鐲。
常笑鶯被養得白白嫩嫩的,一臉嬌憨樣,幼稚的面容裡透著一股引而不發的驕縱,而常步箐身形消瘦,笑容是恰到好處的不爭不搶。
常意只消一眼便看出兩姊妹中的門道,常笑鶯能活得這麼安穩,只怕常步箐在家沒少被馬氏敲打。
她關注其他人的同時,馬氏同時也在觀察著坐得八風吹不動的常意。
她仔細端詳了一番,常意的眉眼繼承了父母的優點,只是雖然漂亮但也不算什麼絕世美人,和常笑鶯站在一起不至於在容貌上狠壓一頭,而且面色蒼白,一臉病容,表情淡淡的,看上去不親人也不討喜。
一個孤女流落在外,想必沒什麼錢學琴棋書畫,回來也是做陪襯的料。馬氏思忖了一番,不再當回事。
常笑鶯拜見完長輩便坐在母親旁邊,不知因為什麼怯怯地不敢開口,常步箐也坐在旁邊一聲不吭。
見氣氛僵持,馬氏便主動開口,自責地道:「我看意姐兒也是可憐,都怪我管家不利,兵荒馬亂的沒能顧上妳。」
丁氏卻忙接上話,「這怎麼能怪妳,妳管家也辛苦,況且有的事情不是妳想管就能管好的。」
她話裡意有所指,誰知道常意是弄丟還是自己跑的呢?
馬氏用帕子掖了掖眼角,溫聲說道:「我都不敢想……那些叛軍打過來,妳是怎麼熬過來,這些年又都是怎麼活的。」
常意挑眉,周朝已經被推翻好些時日,她嘴裡榮朝的將士居然還是叛軍?
接常意回來之前,常成衛打聽過她的情況,只知道她住在一處名叫青石巷的地方,那是京城一條普普通通的街坊,裡頭的人家都是恰能溫飽的百姓,房子也多半簡陋,她在裡頭勉強做些活計維持生活。
「聽聞妳住在青石巷,買房子的錢難不成是找人借的嗎?今日既然回府了,若有欠錢便告訴我,我也好做主幫妳還了。」馬氏口口聲聲都是好心,實則暗指她為了生存與人苟且交易。
常意不想被她毀了自己清譽,主動開口解釋道:「皇上進城後,由於居民逃出去許多,京城房屋空置,我們這些無家可歸的女流就被安置在青石巷並開了女戶,後來我就一直住在青石巷,那裡有更夫和侍衛巡邏關照,很安全。」
常成衛肉眼可見地鬆了口氣,看來女兒沒有遭受折磨。
「這孩子……真讓人心疼。」馬氏面色不變,柔和說道:「妳這番回來,家裡人便慢慢熟悉,放心,那些苦日子已經過去了。」
這話提醒了常成衛,他說道:「笑鶯、步箐,姊姊回來了,妳們可要好好敘敘舊,這麼多年不見,妳們自有女兒家的話說,就別在我們面前乾杵著了,自己去玩吧。」
常笑鶯和常步箐福身應是,常意也起身行禮。
馬氏突然喊住常意,「不知安排意姐兒住在以前的屋子裡可還妥當?如果住得不舒服,隨時跟我說就是。」
她以前哪有什麼住處,不過是春娘院子旁的一處小閣罷了,又小又破,難為他們還留著。
常意也不生氣,反倒笑了笑。「母親安排得很妥當,就住原處吧。故人猶在,物是人是,一如從前,不必變。」
說完,她帶著新收的丫鬟施施然走出去。
常笑鶯從進屋後眼神就一刻也沒離開過常意身上,見狀也提起裙襬小跑著追了出去,不遠不近地跟在她後面。
第二章 兄妹攪和在一起
「妳以前見過我嗎?」常意冷不丁地開口,瞥一眼身邊的丫鬟。
她對情緒動作極其敏感,張辟說話前微不可見地抬頭觀察她的臉,全被她看在眼裡。
張辟也沒想到大小姐會主動跟她開口說話,她愣了一下,並不慌張,笨拙地回道:「奴婢沒有。」
比起屋子裡那些伶牙俐齒的丫鬟,張辟不善言辭,更像一位沉默的侍衛,走起路來絲毫不拖泥帶水,下盤極穩。
常意大致觀察了她一眼,心裡有了想法,不再說話。
兩人都不是拖拖拉拉的性子,健步如飛,若不是常意留心放慢腳步,身後的常笑鶯險些跟丟。
終於走到抄手遊廊,常意踱步到假山面前,望著假山旁的那口井,只是閒閒站著沒有回頭,張辟也不問緣由,靜靜退至一旁。
「真的是妳嗎?可妳不是……」常笑鶯聲線微顫,帶了些泣音,不用回頭都能想像得到她驚慌的樣子。
常意轉過身看她,常笑鶯滿眼恐懼不似作假,手裡攥著帕子,遮住小半張臉。
「妳想問我,不是已經掉到井裡淹死了嗎?」常意盯著她的眼睛,心念一動,伸手拂過長滿青苔的井口,幽幽地歎了一口氣,聲音又輕又細,如夢似幻,「井裡好冷……」
她生得消瘦,又因為身體不好一臉慘白,站在井口邊裝神弄鬼,倒真有幾分爬上來的女鬼樣。
「不是我!不是我!妳別來找我!」常笑鶯再也站不住,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神情恐懼,一雙圓眼微微震顫,含著的淚水瞬間湧出,整個人瑟瑟發抖。
她想要看清常意臉上的表情,卻因為眼睛被淚水模糊,根本看不清東西。
「怕什麼。」常意若有所思地說道:「這不是還知道把井封起來嗎?」
「不是,不是我要幹的,妳不要找我!」常笑鶯著急了,哭哭啼啼地解釋,「是我娘非要封井的,我勸她不要封,她不聽我的……嗚嗚嗚,妳不要報復我,我真的沒害妳,也沒想鎮妳。」
原來這井是馬氏做主封的。
「妳告訴她,讓她封的?」
「我都說了我沒有害妳,怎麼會跟我娘說!」常笑鶯嚇得不輕,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辯解,說完又開始哭。
眼看再問不出來什麼,常意便冷漠地把她丟在花園裡,自己回房了。
常笑鶯可能是被嚇狠了,過了半晌還癱在地上起不來,直到一隻手從身後扶住了她的肩膀。
「笑鶯,是大姊姊知道了嗎?」常步箐聲音又輕又柔的安慰。
常笑鶯止不住眼淚,抽泣著不說話。
「沒關係,笑鶯,妳不是故意推大姊姊的。」常步箐攬著她輕拍,「沒關係的,就算大姊姊告訴父親母親,妳只要說妳不是故意的就好,大家不會怪妳的,那只是一個意外。」
「可……可我真的沒有害她。」常笑鶯不知道常步箐什麼時候來的,迷茫地看著她,用帕子按住眼角,語氣裡帶著一絲不確定。
常步箐溫婉一笑,沒有回答她的話,而是握住她的手,替她拭去眼淚,「別怕,笑鶯,妳還有我、還有哥哥,我們都是站在妳這一邊的,我們是一起的。」
常笑鶯有些懵懂地應了。
離她們倆不遠處,張辟面無表情地將灌叢撥回原處,好似什麼都沒發生過。


淮陰侯府二老爺常成工跟在人群後邊,佝僂著身子一步一步踏進養心殿,今日皇帝召集禮部議事,他在禮部就了個閒職,雖說地位不高還是要來的。
沈閔鈺第一個點了禮部尚書,問了一句封后的事宜。
禮部尚書額頭冷汗直冒,也不敢擦,斟酌著說道:「只待皇上冊立制文,臣便立刻赴內閣承制,不敢怠慢。」
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卻是另一種想法,皇帝越是單獨給禮部施壓,越說明封后這事兒壓力大,畢竟前幾年就傳出唐氏已經無法生育,朝臣們以此為藉口阻攔封后,這裡頭門路大著呢,就算不能把自己女兒推舉成皇后,入宮做個妃子也好,誰都想藉此咬上一口好處。
禮部尚書不敢不順著皇帝的意,又想找個藉口把鍋推給其他人。
沈閔鈺不是什麼平民出生的起義軍,他是堂堂正正的周朝皇室,還曾是周朝的太子,只不過其餘皇室奢靡成性,已經荒唐到無藥可救的地步,而他因為支持改革、清理朝堂,被陷害罷黜,最後流放邊境。
皇后唐靈本是邊境一個小世家的女兒,嫁給沈閔鈺後就一直跟著他征戰四方,沈閔鈺也一直只有她一個女人。
一世一雙人固然是佳話,可現在所有人都知道唐靈身體不對勁,前些年唐靈流產後就一直抱恙,到現在也沒懷上,每個人都巴不得把帶著病的唐靈熬死,好將自己家的女兒塞進皇宮裡。
沈閔鈺沒在這個問題上多做糾纏,他設立樞機處就是為了分權前朝世家貴族,現在已經將國家權力大部分掌控在手裡,縱然朝堂人心浮動,冊立皇后還不成問題,他不耐的是冊立皇后之後緊接而來的選秀。
果然,很快有人出口提了提充實後宮之事,禮部尚書心中暗罵這人不會看臉色。
沈閔鈺面露不悅,讓說話的人出列。
常成工翹著鬍子,出來奏了一番人倫綱常的老話,還搬出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之類的句子。
他是常家老二,上有哥哥下有弟弟,他夾在中間不得母親寵愛,從小便只知讀書,沒讀出什麼名堂,倒把腦子讀得又臭又舊,也不懂什麼政治敏感,覺得跟皇帝唱反調就是直諫,還洋洋得意地想名垂青史。
沈閔鈺對他的話權當放屁,視線倒是在他臉上頓了頓,「有點眼熟。」
伺候在一旁的四喜忙附在他耳邊說道:「是淮陰侯府,常家的老二。」
「原來是常家的。」沈閔鈺想了起來,笑了笑,「算起來是她的二叔。」
四喜點了點頭,「那位現在怕是在常家忙著呢。」
「這孩子越大便越不著調。」沈閔鈺看似抱怨地說了一句,意味深長道:「親自去瞭解也好,只是最近沒人陪朕下棋,有些乏味了。」
有些話皇帝能說,他們這些下人卻是不能說的,四喜擦了擦虛汗,諂媚道:「不是還有沈大人在身邊陪著嗎,今日輪到沈大人當值,這時想必也在樞機堂了。」
「自古世事茫茫,山川歷歷,孩子都大了,又能待在我身邊多久呢。」沈閔鈺頓了頓,心裡起了些戲弄的念頭。
他提高聲音對常成工說:「聽聞你妻子多年未出,朕心疼你膝下無子,今日便賜個美人給你,你回去好好生個孩子,再來禮部上差,畢竟你家中尚有老母,確實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沈閔鈺說得毫無負擔,畢竟他早就死了母親,與前朝那一戰,和他有親戚關係者死的死逃的逃,他甚至把自己弟弟的皇位推翻了。
真是荒謬!
常成工瞪大眼睛,覺得皇帝實在兒戲,藉著賜妾的事情戲弄他,偏又沒膽子不接,只得咬牙謝恩。
他也不是什麼一心要和夫人好好過日子的柳下惠,誰讓母親給他娶了個低嫁的高門媳婦,看著其貌不揚,內裡不知道有多潑辣,逛逛勾欄都要把他牙搧掉,他卻休不得也罵不得……這下回去該如何交代!
沈閔鈺才不管他心裡怎麼想,立刻就有宮廷的侍衛帶著美人護送常成工回府,禮部的同僚都在看他的笑話。
沈閔鈺揮了揮袖子讓眾人散了,擺駕樞機堂。
樞機堂便是樞機處領差辦事的地方,也是唯一建在皇宮裡的政治機關,每日有樞機處的官員入宮當值,陪同沈閔鈺批閱奏摺,商議要事,這裡是離沈閔鈺最近的地方,同時也是整個榮朝的政治中心,更是所有人踏破門檻也想擠進來的地方。
四喜為沈閔鈺推開門,桌前已站了一個人。
那人身材高䠷修長,著一身武將的朱裳,箭袖的樣式,曲領中露出白色中衣的邊角,他聞聲撩袍行禮,隨意束起的頭髮竟是白如霜,如水般傾瀉。
四喜呼吸一滯,無論見過沈厭多少次,還是會因為他過於妖邪的相貌而心裡一悚。
少白頭的人很多,但像沈厭這麼獨特的只有一個,不是他長得奇怪,而是長得太好了,那張臉可以說漂亮得不似凡人。
沈厭挺直背脊,面色無悲無喜,沒有一點情緒,瞳孔也是比常人淡一點的顏色,朱紅的羅袍襯得他本就綺麗的五官更加妖異,他那淡漠的臉既像九天的神佛,又充斥著妖魔般的詭異勾人。
他面色清冷,凜若冰霜,在他領兵的七年間殺人如麻,更曾血洗孟津,四喜光是想像這位用敵人屍首堆就的京觀,差點膽裂魂飛,不敢再細想下去。
沈閔鈺走到沈厭跟前,用眼神打量了一下,不由笑道:「你都比朕高了啊,此行可還順利?」
「不成氣候。」沈厭淡淡回道,「還活著的就都帶回來了,安置在地牢裡,陛下可著人審訊。」
沈閔鈺推開椅子,坐在棋盤前,「這些前朝餘孽人散心雜,做不了什麼大動作,卻能一波生一波,一定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
沈厭沉思,沈閔鈺示意他坐下。
「不說這個,你的身體還需重視。常意前幾日告假回了家,你最近便好好待在京城休息一段時間,京城玩樂頗多,你忙碌這麼多年,終於也能停一停。」沈閔鈺看了眼皇城,有些感慨,「總算半個太平盛世,朕也不辜負先輩。」
沈厭答應了,臉上看不出情緒,「我不用常意給我醫治。」
「你這身體你自己還不清楚嗎?」沈閔鈺啜了口茶,有些感慨,「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不想讓常意為你看病,還有哪位醫官能代替她?你們明明從小玩到大,怎麼還是這樣合不來?」
這樣的話沈閔鈺幾年間不知道說過多少遍,兩人不知道生了什麼齟齬,認識數年仍是淡淡的,表面之交都算不上,只是各自履行職責,不耽誤正事罷了。
沈閔鈺年齡見長,嘴也停不下來,「常意天生多慧,難免敏感些,你比她年長,就把自己當哥哥,你們倆好好相處,知道沒?」
沈厭修長的手指捏住杯壁,壓下心中翻滾的情緒,平靜道:「知道了。」


常成工入宮一趟,別的沒有幹成,反倒帶回一位美人,還是皇帝親賜的,這下府裡可熱鬧極了。
別的女人劉氏還能隨意處置,這可是皇帝送來的人,劉氏就算擰紅了脖子也不敢做些什麼。
劉氏想罵人的話都跑到嘴邊了,愣是被皇帝口諭糊住,半點也不敢吐露。
最開心的則是馬氏,同樣是高門貴女,憑什麼她院子裡又是春娘又是其他賤妾,劉氏的日子卻和和美美,常成工連個通房都不敢納。
她攜著幾個丫鬟,幸災樂禍地在門廳遠遠瞧了幾眼,只看見那皇帝賜的美人以袖拂面,一副婀娜多姿的情態。
劉氏皮笑肉不笑地在門口和她交代著,兩人不知說了什麼,常成工在旁邊彷彿沒事人一般,看天看地就是不看身旁的兩個女人。
「這府裡近日又是意姐兒,又是這美人,以後定不安生了。」馬氏旁邊的嬤嬤不滿地說道。
馬氏斜睨她一眼,「不過是些跳梁小丑,以後不要在我面前提起。」
嬤嬤連聲應是。
這些都不過是看個樂子,有件事情倒是馬氏一直掛心的——自家小女兒自從聽聞常意要歸家就一直心緒不寧。
馬氏自常熙回和常笑鶯幼時就教導他們不要把這些庶子庶女看在眼裡,可常笑鶯卻像著了魔似的,因為常意連飯都吃不下。
她無論是勸慰還是責罵都試過了,這姑娘平日嬌裡嬌氣的,破個手指都要鬧得家裡瓦掉一層,這次倒是不鬧了,但那副把事藏在心裡的委屈樣子更讓她這個做母親的心疼。
說個究竟,源頭還是常意,那待她想個不落人口實的法子將常意弄出府出便是,總歸不能讓鶯姐兒受一點兒委屈。
馬氏一番心思流轉,已有了定數。

那廂張辟回屋,自然是一字一句複述了剛剛花園裡的情況。
常意坐在床沿上,素紗拖曳,更顯病弱,她放下手中看了一半的竹簡,點頭示意她聽到了,淡淡問道:「之後呢,她們倆去找了常熙回嗎?」
張辟搖頭,「奴婢怕被看見,只跟到花園口,看方向二小姐應該是跟著三小姐回了院子,大少爺還在老夫人屋裡,似乎在被老爺訓話。」
「知道了。」常意走時雖然吩咐張辟留在旁邊盯著,此時卻並沒有露出十分在意的模樣,而是轉而問起了其他,「前頭怎麼這樣熱鬧,是誰回來了,我二叔嗎?」
淮陰侯府人丁不多,旁支也沒跟著進京城,除了例會未歸的常家二老爺常成工,府裡的主子也沒有別人了。
張辟看上去做事一板一眼的,其實粗中有細,也含些機敏,早早打聽清楚,「是二老爺回府了,聽聞皇上賜了一美人給二老爺,名為檀回。」
常意挑眉,沈閔鈺沒有當紅娘插手別人後院的習慣,也不知怎麼突然興起,檀回這名字有些耳熟,像是宮裡樂伶起名的風格。
劉氏家族頗貴,如今家中也有人在朝,劉氏本人的性格她也瞭解過,常成工可謂是被壓得死死的,納妾之事敢都不敢想,平日在家裡更是一絲也容不下別人,這一賜不像賞,反倒有些罰的意思,怕不是常成工觸了皇帝的霉頭被敲打了。
常意一猜便猜了個八九不離十,不過肯定是常成工自找苦吃,她便也沒放在心上,只思索一件事情。
常步箐、常笑鶯和常熙回這三個人何時攪和到了一起?
常笑鶯和常熙回一母同胞,關係密切無可厚非,可常步箐身為庶女,在常意的記憶裡處境和她相仿,都是被府裡兩位小霸王看不起兼欺辱的對象,也因此養成了謹小慎微的性格,從前如此,時至今日依然如此。
一個人的觀念一旦立成,對他人的偏見一旦產生,要想消除是很難的,在常步箐性格未變,常熙回兄妹倆偏見未改的條件下,這樣的情況便分外突兀。
常意示意張辟退下幹自己的事去,按著太陽穴思忖,而後用指尖蘸了蘸茶水,開始復盤自己幼時的記憶,排查可能疏漏的細節。
一定有一個點是把他們串聯在一起的,其中不對勁的地方在哪裡?
一般人小時候的記憶是很模糊的,即使記憶好些的也彷彿隔霧看花,朦朦朧朧不甚清楚。可常意不是,她的記憶彷彿書簡,一旦書寫刻畫便清晰無比,縱使若干年過去也不見褪色,氣味、聲音、感官,她只要閉上眼睛刻意回想,一切就彷彿發生在身邊——
祥免二年三月二十六日,她墜井的那天。
還未雞鳴的時候,常成衛慌裡慌張地從皇宮內趕回,隨即整個府邸都開始忙亂起來。
前方傳來戰報,說起義軍已經逼近京城,那時尚在帝位的周靈帝第一時間不是想著如何應對,而是召集了些寵臣準備遷都。
常成衛得到消息回府準備跟隨南遷,第一時間便來到了春娘的屋子,春娘膽小怯懦,他放心不下,行頭都未收拾便趕來安慰她。
常意躲在暖閣裡安靜地聽著春娘哭得梨花帶雨,常成衛信誓旦旦地說這一路上不會讓她吃苦受累。
春娘到底還是被說動了,常成衛鬆了一口氣,叫來丫鬟去了隔壁伺候更衣。
常意從暖閣繞出來,春娘只是自顧自地抱著常成衛換下來的官服,不知在想些什麼,也不理人。
「娘,我們走吧。」常意走到她身旁,拉住她的裙襬,因為吃得不好,常意臉頰瘦巴巴的,襯得眼睛又亮又大,有些駭人的怪異,嗓音沙啞,沒半分孩子的可愛,「現在府裡混亂,我們若想逃走正是時候。」
「妳說什麼呢!妳、妳怎麼會有這種想法!」春娘驚訝地張開嘴,啪的一聲打掉她伸過來的小手,似乎不明白她為什麼會有這麼恐怖的想法。
常意抿了抿唇,從春娘摟著的官服裡抽出一張紙,這張紙極薄,觸及卻溫潤堅韌,絕對不是一般人能用得起的,淮陰侯府裡供的紙也沒有這樣貴重的,剛剛在暖閣她就注意到了。
她飛快將那紙上的東西看了個大概,不等春娘責罵又迅速將紙原樣放了回去,用最簡潔的話解釋道:「皇帝殘暴無道,起義軍的首領是以前德高望重的太子,前線敗戰連連,誰輸誰贏已經分明。即便今日成功南逃,難保明日不會做俘虜,要是現在離開常家,等起義軍進城,我們作為難民還可投靠新帝,到時候重新定居,妳也可以擺脫賤籍,重新生活。」
春娘陌生而驚恐地看著她,嘴巴上下張合幾下,顫顫巍巍吐出幾個字來,「怪物……妳這個怪物!」
春娘把女兒生下來便撒手不管,平日裡雖然知道她有時候會偷看常熙回念書,找些丫鬟小廝的殘本識字,可從來不知道她心裡到底在想什麼,如今聽到這樣小的孩子嘴裡說出這種話來,她著實害怕極了,趕緊背過身去。
旁邊屋子傳來響動,應當是常成衛沐浴完了。
常意站在春娘身邊凝視了一會,離開了房間,她有些失望,但也在意料之中——雖然她說這番話,本意是為了春娘。
周靈帝繼位不過兩年,卻昏招頻頻,早已經惹得百姓怨聲載道,連府裡的丫鬟小廝都知道兩句。
她生來對情緒十分敏銳,又因為平日無人關注,方便了她安靜觀察思考,倒是練就出分析時局的本事。
常成衛的話她都聽在耳裡,南遷變故繁多,若是出了什麼事,最先被拋棄的會是些什麼人,不言而喻。
這番若是跟著南遷,她和春娘肯定凶多吉少,因此她想離開淮陰侯府,但春娘不願走,她也不覺得自己有本事瞞天過海,更何況她一消失,春娘自然能反應過來,再思量也沒什麼意義了。
第三章 蓄意推入井
常意走到離後院不遠的抄手遊廊,隨便找了個地方縮了起來,身子倚靠在牆邊,有些睏頓。
今夜這樣忙碌,應該沒有人會找她麻煩,她想一個人好好歇一下,畢竟將來能不能好好活著還是個問題。
可惜人往往是不能念叨的,常意心裡的話還沒落下,就像路邊趴著的狗一樣被人踢了一腳,她身子一縮,突然一團刺眼的光照入她的眼睛。
那團光在她眼前晃了一晃,眼睛一陣乾澀刺痛後,常意才隱隱約約看見了面前的兩人。
常笑鶯剛將踢她的腳收回去,常熙回則提著一盞燈籠垂眼瞥她,向來矜傲的面容此刻面無表情,兄妹倆衣裳首飾珠玉堆砌,傲慢得如出一轍,像淮陰侯府前兩隻昂首的獅子。
常意一言不發地抱住腿,弓起身子,想不到馬氏在這麼重要的時候居然沒有管住他們倆,又讓他們出來撒潑了。
「我踢得有那麼重嗎,妳裝什麼呀!」常笑鶯語速飛快地罵道,「妳躲這幹什麼?是不是想偷偷跑了?」
常意知道她只是亂說一氣,泰然自若地搖頭。
常笑鶯年紀不大,臉上尚且還掛著嬰兒肥,脾氣卻已經不小了,她斥罵間呼吸急促,顯而易見是特意跑過來找她的。
常意低垂著眼,整個人蜷縮成一團,不答一句話,一副懦弱膽怯的樣子。
她向來都是表現得這般無趣,等兩人久了自然乏味,誰讓她身材瘦小打不過別人,只能最大程度避免受到傷害。
常熙回也不知道妹妹為什麼要在這麼重要的時候從母親房裡跑出來,找這個不甚重要的庶妹,但他和妹妹自小關係好,對她從來都是千依百順,也只好依著妹妹的性子,提著燈陪她來到花園胡鬧。
他到底是長子,比妹妹懂事許多,平時雖然也會跟著逗弄譏諷這個像木頭似的庶女,現在卻實在沒心情找麻煩,說不到幾句眉目間就含了煩躁。
常熙回勉強按下性子,溫聲勸妹妹,「妳若有什麼話儘快說完就回母親那吧,不重要的事路上說也行。」
常笑鶯輕輕咬了咬唇,雙手使勁揉擰自己的褂子外襬,吞吞吐吐就是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常意也有些煩了,她自知春娘和自己什麼地位,平日裡謹小慎微,從沒擺過大姊姊的架勢,不敢惹一點麻煩,可哪怕裝成癡兒傻子都會被這對兄妹聞著味來找麻煩。
侯府裡的庶女不止她一個,她也不知道怎麼就惹了常笑鶯,全府上下只追著她一個人折騰,好在常笑鶯年紀小,不懂什麼陰私手段,找起麻煩不痛不癢,只是小打小鬧,常意也就閉眼忍過去了。
「妳說話啊!跟個木頭似的,沒聽到我在跟妳說話嗎!」常笑鶯看著常意這副呆呆的樣子,眼睛都氣紅了,嬌蠻地跺了跺腳,一個用力拉著袖子將她拽了起來,又狠狠一推。
常意跟個紙紮人似的,單薄得要命,被常笑鶯拽起來又推搡,一點反抗的餘地也無,直直向後面倒去。
常笑鶯把人推倒了才反應過來,忙要去拽常意的手,可惜她反應遲鈍,連袖子的一角也沒摸到。
常熙回倒是趕上了,他虛扶了一把常意的胳膊,感受到如同樹枝般纖瘦易折的手感,垂眼看到這個庶妹泛黃的臉上寧靜無波。
他心中有一絲怪異,但說不上來為什麼,將常意輕輕一帶站穩,又好似什麼都沒發生過一般,若無其事地撇開臉。
常笑鶯三步併作兩步走到她面前,激動地揪起常意的衣領。
兩人終於對視,常笑鶯一對圓眼瞪得通紅,眼裡淚光漣漣,彷彿她才是那個被譏諷、被欺負的人。
太過簡單也不好,那雙眼睛裡的含義太明顯,傻子都能看出來常笑鶯心裡藏著事。
常意心裡想著常笑鶯急促的語氣、不停揉擰的雙手,忍不住沙啞著聲音開口,「妳到底……」想說什麼。
她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常笑鶯用只有她們倆之間才能聽到的聲音,聲線抖得好像一碰就會碎得散落一地。「妳們快走!」
常意一驚,反手扣住常笑鶯,為什麼讓她走?為什麼是她們?難道是府裡有人要害她和春娘?
常熙回看兩個人都情緒激動,覺得不能再這樣了,強硬地扣著親妹妹的手拉了回來。
常笑鶯說完這句話後彷彿說了什麼驚天大祕密一般,又是釋然又是害怕,還有些心虛,抽抽泣泣的,頭也不敢抬。
常熙回沒聽到她們倆說了什麼,看著不停抽噎的常笑鶯,又看了看被推搡一番形容淒慘的常意,一頭霧水,本來不甚在意這個庶妹的冷硬心腸有些軟了,正準備說說常笑鶯這次未免有點過了,可尚未開口就被一聲驚呼截了心思。
三人同時警惕地看過去,樹影綽綽,映出個白色的身影。
「笑鶯,妳這是在幹麼?」常步箐幾步踱來,還未言語已經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她欲言又止地看向常意,又是一聲驚呼,「大姊姊這是怎麼了,衣裳都破了。」
常步箐柔弱乖巧,常常被丁氏帶在身邊端茶送水,日子過得還是比常意好的,人也比常意高䠷,在她旁邊這麼一哭略有些奇怪。
常意心裡不耐,她根本不關心自己在他人眼裡是什麼狼狽形象,只想弄清楚常笑鶯那句話的意思,若是連活都活不成,什麼都只是一場空。
但她還有些理智,不至於在這麼多人面前問出口,又恢復平日不言不語的樣子。
常笑鶯沉浸在自己的情緒裡,常熙回又滿心想著母親發現了要責怪,焦急著要回去,一時間沒人搭理常步箐。
說到底都是庶女,常家兄妹兩個看不起常意,自然也不可能對常步箐有好臉色。
常步箐面色一白,卻一點都不尷尬地拉起常意的手,柔聲說道:「大姊姊和三妹妹是有什麼誤會嗎?老夫人一直教導我兄弟姊妹都是一家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常笑鶯回過神來,冷哼一聲。
「若是有什麼誤會……」常步箐垂下眼,話鋒一轉,「大姊姊寬容些,道個歉,事情便這麼過去了吧,姊妹之間哪有什麼隔夜仇,好不好?」
常意淡淡瞥她一眼。
常熙回沒她們那麼多彎彎繞繞,眼看都要半個時辰了,他拽著常笑鶯往回走了幾步,強硬說道:「今日就這樣,不要再說,笑鶯,再不回去母親要罵了。」
常步箐表情自若的點頭。
常熙回鬼使神差回頭看了一眼常意,就見她已經直起身子,明明和他面對面,卻並沒有在看他,而是越過他看向圍牆之外的天空,他能清晰看見她黑沉沉的眼睛裡倒映出紅色,彷彿有火光跳動。
「著火了……」常意喃喃道。
下一瞬,模糊悲愴的慘叫聲響起,是個男人用尖細的嗓子盡可能發出最大的聲音。「起義軍夜襲!已經攻到城門口啦!」
來不及細想,城外一片染紅天際的火焰,接著便是巨石裹挾著寒風襲來,如同傳說中天崩地裂、天火碎石的異象,讓人恐懼到極點,連一絲一毫的反抗之心都不敢生出,只能跪在地上一味磕頭求饒。
一時間,求饒聲、驚呼聲、尖叫聲、斥罵聲不絕於耳,繁榮的京城短短一瞬就變成了人間煉獄。
常意迅速蹲下捂住耳朵,抵禦巨石倏然落下所產生的巨大轟鳴聲。
那顆巨石的目標是皇城,淮陰侯府依傍皇宮而建,連帶也受到了襲擊,一時間地面崩塌,沙土飛揚,一股巨大衝擊將人撞得四散。
常熙回第一時間抓住了常笑鶯,好似要說些什麼,卻被這陣衝擊撞得不見人影。
四周全是煙塵,身體被碎石劃得刺痛,常意蜷縮起身體捂著耳朵,眼睛緊閉著不敢睜開,就怕被劃傷。
落下的巨石是投石器發來的,常意一下子想到了這點。
沒人送她去讀書,春娘更沒資格替她請女夫子,她只能撿些雜書看,《魯班祕記》裡就有提到過投石器攻城的法子,只是她沒想到這投石器能隔著城門投擲千里,還能這樣精準。
突然間被推了一下,常意踉蹌,以為是有人在砂石灰塵中沒看見有人才不小心碰撞,她趕忙提高聲音,「別推了,這有人。」
沒想到那人頓了一下,居然兩隻手準確地掐住了她的胳膊,常意迅速反應過來,狠掐這人想逼其放手。
可這人力氣比她大得多,她身子又單薄得像張紙般不堪一擊,在這人面前簡直就是團麵劑子般任人揉捏。
在無計可施下,很快常意感覺抵在了一個高度到她腰部的石壁上,石壁弧度光滑,還帶著水跡,她這才知道,原來剛剛她就在花園裡的井邊避難。
常意心裡一涼,已經猜到了對方要做什麼,果然不出她所料,下一瞬她就被輕輕鬆鬆推了下去。
常意咬著牙,用手指去扣攀石壁之間的縫隙,努力不讓自己往下滑,指尖很快劃出一道清晰的血痕,她拖著羸弱的身體,瞪大了眼睛努力往井口看,可除了讓沙石飛進眼睛裡疼得發抖,看不見任何身影。
但常意知道那個人還在那裡。
果然,一隻手慢慢掰開了她的手指,在下墜時,她聽到那人收手時發出清脆的「叮」一聲,彷彿玉石碰撞,不大的聲音在她腦子裡不停重複。
撲通一聲,常意落在水裡,世間一下子清淨下來,外界任何吵鬧的聲音都再也入不了她的耳。
直到起義軍踏破皇城,都沒有人想著來找她……
常意腦子一陣刺痛,手腕酸軟,本來持握的茶盞匡噹一聲落在桌上,灑落的茶水將她勾寫的水痕盡數覆蓋。
外頭靜了一會,張辟猶豫地敲了敲門,「小姐,需要奴婢進來嗎?」
常意閉著眼睛忍過那一波疼痛,面不改色道:「不用,手滑罷了,東西沒碎。」
張辟便不再出聲了。
腦子記得有多清楚,回憶就有多痛苦,常意平日刻意封存這些記憶,此時一分不剩地挖出來,腦子裡不啻於受凌遲之苦。
可她只是靜靜地坐在椅子上閉著眼睛,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常步箐、常笑鶯和常熙回這三個人是如何攪和到了一起,把他們三人串聯的點就是她自己。
祥免二年三月二十六日就是他們三個人轉變的時間,她的「墜井而死」讓他們三人變成了同謀。


常成衛特意找了個清閒日子帶常意去祭拜春娘。
「娘……她是怎麼走的?」常意端起香燭,放在石臺旁邊,目露淒然地問道。
她目光茫然,在風中孑然而立,那蒼白的面容顯出些脆弱,彷彿世間的一切都不再重要,她此刻只是一個失去母親的女兒。
常成衛被她一說也勾起傷心往事,長歎一口氣,回憶著那張嬌美又怯懦的面孔,斟酌言語道:「妳娘似乎被天火異象驚嚇到,又憂心妳失蹤,路上身子就不大好了,有天夜裡不知道突發什麼病,就這樣去了。」
常意小時候看不出什麼特別,又不會說話也不可愛,常成衛從未在意過她生死,長大後因為身體虛弱,那楚楚可憐的姿態竟與春娘有了幾分重合,他看著女兒的臉,思念起她的母親,不禁心潮湧動,一時老淚縱橫。
「春娘,我們的女兒我找回來了,妳泉下有知也可以安心了。」常成衛哽咽地說完,端著一杯薄酒,就這樣跌坐在春娘墓前痛飲起來。
而在常成衛看不到的背後,常意淒然的表情收了回來,又變成了若有所思的模樣。
一個平常身體康健的人,怎麼會被嚇了一下就得了快要死的病?
春娘對她這個女兒究竟有幾分情意在,常意自己再瞭解不過,若是說因為擔心她思慮成疾,她是半點也不信的。
可常成衛既然已經給這事下了結論,查起來就沒那麼方便了,畢竟心裡再怎麼愛惜懷念,春娘終究已經走了,為了已經死去的人再大鬧一場實在是筆不划算的買賣。
當年那樣亂,真有人下手掩埋證據可太簡單了,最便利可靠的辦法就是重新驗屍,可她就算再大逆不道,也不能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把生母的墳掘了。
那麼她該從哪裡下手查起呢?
常成衛提起春娘是染病而死,卻查不出是什麼病,那麼身上必然是沒有外傷的,就算有也只是針刺之類隱祕不容易發現的小傷,如果常成衛沒有替人掩飾,結合內宅的陰私手段,最大的可能便是毒殺。
但她也不能空口斷言,想要將這一系列事情查清楚,還得需要確鑿的證據才行,況且她現在最想知道的,還是推她入井的那個人和春娘的死到底有沒有關係。
常意跟著常成衛回府,途中一言不發,直至走到房門口,她才偏頭對張辟說道:「去查查府裡曾跟著南遷過的老人,打點好關係。」
她到底身子骨弱,這幾日心神耗費,此刻周圍沒有其他人,說話便慢吞吞的,露出些許疲態,接著走進屋子,隨意從妝匣裡勾出一個錦囊放入張辟手中,「這些給妳打點關係,若有剩餘的就留著自己花用吧。」
張辟接著東西的手沉了沉,她打開錦囊,裡邊竟塞著滿滿當當的碎銀,掂量一下少說也有五十兩。
常意說的輕描淡寫,彷彿裡面裝得只是一袋子哄孩子的玻璃珠丸罷,可這一袋子的碎銀至少也能抵京城一般人家一年的花銷!
張辟之前是在丁氏院子待過的,丁氏的賞賜頂多一些首飾、三四塊碎銀子,大小姐明明剛從青石巷那平民之地回府,出手怎能這樣闊綽?
常意坐在梳妝檯前,蘸了些胭脂描唇,擋住自己這兩天更加蒼白,甚至可以說毫無血色的唇瓣,在查清一切之前,她不想讓別人從她的臉色上覷到半分異常。
她瞥一眼銅鏡,看見張辟還呆呆站在那裡,側過臉,紅唇半啟懶懶道:「怎麼還站這兒不動?」
張辟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囁嚅半天,還是沒想好說什麼。
「妳想問我為什麼這麼信任妳,明明妳是老夫人送來監視我行蹤的,是嗎?」常意看了她一眼,隨意說道。
張辟瞪大了眼睛,這般被看透心思讓她脊背一陣發涼,掙扎著解釋道:「奴婢沒有向老夫人告密。」
大小姐這段時間吩咐她做了不少事,她雖然做完了,但總感覺心神不定,她拿不定大小姐是什麼主意,對她又是怎麼個看法,這做法到底是信任她還是不信任她,她整日揣度,一顆心七上八下地吊著。
「我知道。」常意輕輕巧巧將這事帶過,並不在意,「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妳是個聰明人,做好自己的事就行,畢竟良禽擇木而棲。」
她好似意有所指,又好像只是單純在指張辟在丁氏和她自己中做出的選擇。
張辟跪下道謝,心底深處卻生出一個有些異想天開的猜測。


常家並非每日都要和長輩晨昏定省,常意第二次進丁氏房裡請安,才發現常步箐現在仍在丁氏房裡伺候著。
常步箐明明已經搭上了常熙回和常笑鶯兄妹倆,丁氏這邊卻也沒落下,這雙管齊下的法子用得不錯。
常意不覺得意外,常步箐母親是樂坊的妓子,生下常步箐後不久就撒手人寰了,表面上她因禍得福,被馬氏收在房裡養著,享受嫡女的待遇,但實際上也是萬事不管的,常步箐想要活得好點不做些什麼才奇怪。
常步箐如何討好丁氏、耍什麼樣的手段,本來都和她無關,但是如果拿她當筏子……還要小心翻了船。
常意和丁氏不過表面祖孫,丁氏肚子裡也沒什麼墨水,虛情假意的關心就那兩句,翻來覆去的,很快就沒了話說。
常步箐向來善解人意,當然不會讓丁氏尷尬,她坐在丁氏榻邊,輕聲細語地問道:「大姊姊回來住得可還習慣嗎?」
「房間一絲未改,我當然住得習慣。」常意說的是實話,她小時候在常家過得雖然不好,但這次回府並沒有什麼不長眼的人刁難。
她在常家的地位取決於常成衛的態度,全府上下都看得出來常成衛這次對她是真的愧疚,一心想著要補償她,自然不會觸常成衛的霉頭,加上她已經十六,在府裡逍遙最遲兩年也必然是要嫁出去的,何必吃力不討好與她針鋒相對。
常意再次仔細端詳低眉順眼的常步箐,她本身不是這樣低三下四的面容,只是刻意垂下雙眼,裝出一副無辜又純良的模樣,但這樣應該是深得丁氏喜愛的。
一個沒了母親、聽話又任勞任怨的孫女,是再好不過的工具。
常意輕敲椅背,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忍了片刻,丁氏終於受不了她那氣若游絲又慢吞吞的廢話,找個藉口把她攆了出去。
常意好似聽不懂丁氏的藉口一般,眼神停在常步箐身上,說道:「那二妹妹和我一起吧,我們姊妹路上說說話,也不耽誤老夫人歇息了。」
常步箐臉上露出些驚喜的笑容,蓮步輕移,挽住常意的手臂。
常意冷淡地盯著她,她卻一笑,兩人就這樣看似親密的好姊妹一般向外走去。
「大姊姊的丫鬟呢,外出身邊怎麼連個人都沒有?」
「可能在外頭躲懶,便沒叫她了。」常意眼睛都不眨一下。
「這也太沒規矩了。」常步箐眉頭微微蹙起。
「嗯。」常意漫不經心地應著,臉上表情不動,卻突然發難,「祥免二年三月二十六,天火異象那日,把我推到井裡的人是妳嗎?」
常步箐也沒想到常意會大大咧咧地問出來,她所有的試探鋪墊全都作廢,被打了個猝不及防,不禁後退了一步。
「是妳嗎?」常意直視著常步箐的雙眼,又用同樣的語氣問了一遍。
「不、不是我。」常步箐被常意身上的壓迫感嚇得磕巴了一瞬,但她很快調整好情緒,眼角泛紅,期期艾艾地說道:「大姊姊,我知道那時只有我們三個在,妳懷疑我也是正常,可是……」
她一臉想說又不敢說的樣子,就差在臉上寫著她知道凶手是誰。
常意將她剛剛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在腦子裡重構了一遍,常步箐表現出了害怕,也表現出了慌亂,可這些表情並不是下意識的,而是早有準備。
「這一切都是意外。」常步箐在這般銳利的注視下一點也不心虛,反而還開始勸她。
「是不是意外妳怎麼知道?」常意挑眉反問,「妳既然知道得這麼清楚,不是妳是誰?」
「我看見了……我親眼看見了……」常步箐反覆用手絞著頭髮,視線飄忽,卻又在對上常意的雙眼時慌亂地一閃,好像在暗示什麼。
常意勾了勾唇,有些譏諷地看了她一眼,順著她的意說道:「常笑鶯,是她對嗎?」
「唔……」常步箐肩膀僵硬,雙手緊緊捂住了嘴,一雙滿是淚花的眼睛驚慌地看著她,好像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
半晌,她才帶著點泣音低聲道:「笑鶯真的不是故意的,只是一時失手罷了……」
「好了,我知道了,多少年的事了,我只是問問,怎麼會怪她。」常意沒了剛剛咄咄逼人的樣子,柔和下了面孔。
她不知在想些什麼,已然出了神,手裡百無聊賴地摸著著花園綠植的葉片。
常步箐定睛看了一眼她手裡的花,眼神一頓,最後還是說道:「大姊姊,這是烏頭,還是不要碰了,它的花葉都是有毒的。」
「知道了。」常意放下手,嘴角勾起微不可見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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