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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49401-E149402

《陛下以為我愛他》全2冊

  • 作者靜琦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24/0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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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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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心裡沒有她,她亦然,可兜兜轉轉地,竟是交付了真心……
雲嵐:我以為我不愛你,其實早已愛入骨髓。
裴彥:朕曾經幻想妳是朕的白月光,不想月光早在懷中。

 

如果當初沒有那場大雨,她也沒有遇到裴彥,
那他們倆的關係如今是不是就能單純點?

 
作為前朝末帝的公主,雲嵐從未料到自己能得到新朝皇帝裴彥的寵愛。
她曾經把裴彥當救命稻草,口口聲聲說愛他,
事事為他著想,即便無名無分也甘之如飴,
裴彥也回應她的感情,登基後第一件事就是接她進宮。
 
然而,再次踏進皇宮,陰謀詭計接踵而至──
 
後宮裡,太后對她下馬威不成,竟接了娘家侄女進宮做皇后預備役;
朝堂上,大臣對她的身分頗有微詞,是裴彥挺身而出為她抵擋流言;
前朝皇室自立為帝,得知她在後宮,竟提出兩國聯姻的荒唐要求……
 
這些陰謀裴彥都看在眼裡,也願意為她擋下風雨,
然而他並不知道,最有心機的其實是她──
她對裴彥說愛說了三年,卻是透過他在看另一個「他」……
靜琦,其實一點也安靜不下來,還日夜顛倒神出鬼沒。
愛貓,但因為種種原因不能養貓,於是更加愛貓,正所謂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
喜歡在夜深人靜時創作,會認真設定筆下的每一個角色,比起大團圓更愛悲劇,不過年紀漸長嘴上對悲劇的愛已經是葉公好龍,還是大團圓最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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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入宮伴君側
雲壓得低,雷聲轟隆,雨幕密如珠簾,不多時地上便聚起了寸餘積水。
狂風捲著雨粒橫衝直撞,便把早幾日攢下的那悶熱暑氣拍散在這大雨之中。
向稼冒雨來到吳郡外這宅邸時,只見到宅子裡面一片紛亂,廊下擺著大大小小的箱籠,連廊花廳裡面有下人忙忙碌碌不知在追逐著什麼。
雨點劈劈啪啪,把一切嘈雜都遮蓋住。
雲嵐穿著一身緗色長裙從屋子裡面走出來,髮髻略有些凌亂,看到他時便笑了笑,輕聲道:「向大人略等一會,還有些東西沒有收拾好。」
她眉間有一點朱砂痣,一抬眸,不經意便露出萬種風情,攝人心魄,直看得向稼心都漏跳了一拍。
他再不敢多看,拘束地垂手遠遠站定,道:「娘子,陛下說了,京中一切都齊備,娘子您過去就好。」
話音未落,天上忽有閃電霹靂而下,叫他這話湮沒在隆隆雷聲之中。
門口的雲嵐抬頭看了看天上烏雲滾滾,怔忡了許久才又輕聲道:「有些東西沒法留在吳郡的,還是要隨身帶著才行,還請向大人多包涵。」
向稼悄悄地看向她,在這陰雨沉沉、冷淡灰暗的光線之下,遠處的雲嵐卻彷彿自帶著淡淡柔光,就好似明豔嬌媚的牡丹,朱唇皓齒,雙瞳剪水,眉頭微蹙時便叫旁人跟著揪心起來。
便如此時此刻,他再說不出什麼別的話來,從京中出來時裴彥的百般叮囑都被他嚥下,口中道:「娘子也別急,就叫他們好好收拾吧,這會兒雨大,要等著雨小一些才好走呢。」
雲嵐看了他一眼,輕輕道:「那我再叮囑他們快一些。」一邊說著,她便轉身往屋子裡面去了。
向稼下意識屏住呼吸,看著她打了簾子走進去才微微鬆了口氣。
雨越下越大了,急促的雨水順著屋簷流下來,彷彿一道道的白線。
庭院中的積水無處可流,池子裡的水漫出來,似乎要把整個宅子都給淹了。
向稼掃了一眼這宅子,從下人手裡接過茶水喝了一口,卻想起兩三年前的事情。
那年就是在吳郡,他跟著裴彥到這裡來,也是這麼一場大雨,裴彥就和雲嵐遇見了。
大約也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緣分在裡頭,儘管他看不太懂,總之他們倆就這麼不管不顧地在一起了。
那時候他還在想,這應當是露水姻緣不會長久,可一晃眼兩三年過去,這兩人關係也沒斷,裴彥成了皇帝,也還心心念念著在吳郡的雲嵐,更特地讓他從京中跑一趟來接她。
想到這裡,他便想到了京中的事情。
裴彥做了皇帝,如今後宮空無一人,這雲嵐進京之後怕是要做娘娘的吧?否則犯不著讓他親自跑這一趟。
他自小跟著裴彥,是裴彥身邊絕對的親信和心腹,他的一舉一動代表的就是裴彥的意思,讓他來接雲嵐,也應當代表著裴彥的想法。
會封什麼呢?皇后大約是不行的,或許能封個貴妃?
就在這時,他忽然聽到幾聲貓叫,正欲循聲看去,便先見著屋子裡面下人急吼吼地跑了出來,再然後便見一隻狸花貓從草叢裡面一躍而出。
這狸花貓身上還帶著雨水,牠先站定,抖了抖身上的毛,又慢條斯理地回頭看一眼那些衝過來的下人,然後踱著步子就朝著屋裡走過去。
屋子裡傳來了雲嵐的聲音,只聽她道:「你這小壞蛋跑到哪裡去了?還知道回來?滿屋子的人都在找你呢!」
接著便是那狸花貓「喵嗚喵嗚」的叫聲傳來。
向稼往屋裡看了一眼,隔著簾子,他影影綽綽看到雲嵐抱著那隻貓,似乎還在輕言細語地說著話。
快到傍晚時分,雨勢終於漸漸變小,空氣中全是潮濕的味道。
南風捲著花朵的芬芳掃過廳堂,收拾一下午的箱籠終於都擺在迴廊等著搬上馬車。
雲嵐看了眼天色,又看向向稼,「向大人,若現在出發,晚上只怕是要在野地裡過夜了,要不等明天早上再走吧?」
聞言,向稼抬頭看了看天色,他也知道這時候走,等天黑一定到不了下一個城鎮,可他不敢太違逆裴彥的意思,再掃一眼迴廊中大大小小的箱籠,他思索一番才道:「不如這樣,我讓人先帶著這些箱籠往京中去,明天早上我護送娘子出城,娘子覺得如何?」
雲嵐看了那些箱籠一眼,踟躕了一會兒還是點了頭,道:「那便聽向大人安排了。」
於是向稼吩咐跟隨他前來的人先收拾一輛空著的馬車,並把這些箱籠都搬上去,又叫他們先往京城去。
他一邊看著人搬箱子,一邊忍不住伸頭往箱籠裡看一眼,也不是什麼名貴到無法替代的東西,左不過是首飾衣料還有琴棋書畫之類,宮中隨隨便便找一樣出來都比這些好。
雖說裴彥的意思是京中一切都有,不必麻煩,但既然是雲嵐要帶著,他也沒什麼別的話好說,聽從吩咐才是真的,否則因為這種事情惹惱了雲嵐,到時候枕頭風吹一吹,任憑他跟隨了裴彥多少年,只怕也落不到好。
心裡胡思亂想地琢磨著這些有的沒的,他忍不住看向了雲嵐,便見她抱著那隻狸花貓坐著,慢慢地用手撓著那貓的下巴。
看起來那隻貓也是要帶上的?
向稼忍不住多看了那狸花貓兩眼,不過就是鄉間市井裡面常見的狸花貓,既不名貴也不算多好看,甚至有些太胖,值得帶走?還不如就讓牠待在吳郡,自由自在地捉老鼠吃呢。
只是這些事情想歸想,他是不會說出口的,他向來把自己的位置擺得正,他是裴彥的心腹,便只做一個近衛心腹該做的事情,不該想的、不應做的,他都能當做看不到。
天快黑的時候,拉著行李的那兩輛馬車先一步離開了。
向稼陪著雲嵐又在吳郡多待了一晚上才啟程往京城去。
下了一天一夜的雨,倒是迎來了一個大晴天。
雲嵐把那胖狸花貓抱在懷裡,漫不經心地聽著馬車外面的向稼說著京城中的事情。
「陛下剛安頓好,就叫小的來接娘子了。」向稼道:「陛下讓人把昭華殿給整理出來,說是專門給娘子備下的,裡面一應陳設都是新的!」
雲嵐捏著胖狸花貓的黑爪子,垂著眼眸,過了一會兒才道:「我不喜歡昭華殿。」
「啊、啊?」馬車外面的向稼顯然愣住了,他想要說什麼卻又一下子沒了聲音。
他忽然想起來,雲嵐的身分是前陳的公主,對皇宮熟悉得不能再熟,如今梁朝用的也還是前陳的宮殿……並沒有修葺新宮。
所以她為什麼不喜歡昭華殿?向稼有些想問,但又不太敢問,只好安靜地閉了嘴,跟在馬車一側不再試圖說什麼。
馬車中,雲嵐閉上眼睛摟著胖狸花貓也樂得清淨。


京城中,梁朝新登基的年輕皇帝裴彥坐在龍椅上面,他安靜地看著面前的沙盤和輿圖,眉頭是微微皺著的。
「休戰,既然要休戰,那暫且忍一忍吧!」裴彥長長歎了口氣,「等到明年開春就能把燕雲給奪回來了。」
面前的臣子小心翼翼地看著裴彥的神色,語氣中帶著幾分試探,「陛下,倒不如趁著這機會把其餘的事情先理一理。」
「比如?」裴彥抬眼看向那位臣子。
「陛下如今後宮空虛,關鍵是后位空懸,陛下膝下也無一子半女……」那臣子小心翼翼地開口道:「為梁朝子孫後代,陛下還是早些開枝散葉為好。當務之急便是先立皇后,再充實後宮。」
裴彥失笑,他往後靠在椅背上,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這些事情等燕雲拿回來之後再說吧,父皇喪期才剛過,朕還無心想這些事情。」
「但可以讓內府先備著,下旨采選,到時候便不慌不忙。」臣子見裴彥沒有氣惱,便大著膽子說下去,「再有,太后在宮中,也可以叫太后娘娘幫忙陛下參詳呢。」
裴彥擺了擺手,不欲再聽,只道:「朕心中自然有計較,你們還是把心思放在別的事情上。今年因為父皇駕崩所以對外休戰,不如便趁著這時機把農事經濟都理一理,免得將來對外用兵時,你們又要對朕說國庫空虛,無錢可用。」
聽著這話,臣子們自然不敢再說之前那些事情,轉而便說起民生經濟等事。
這些事情瑣碎,又要一條一條細細說清楚了才不至於在下發旨意時產生歧義,等到議定了秋收時的新政綱略,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裴彥便叫御膳房送了晚膳到殿中來讓臣子們一起用,一回頭卻看見向稼就在殿外。
他心微微一跳忽然想到了什麼,便站起身來,向臣子們道:「等會你們自行回家休息吧,今日議定的綱略,明日上奏疏再議。」說完,他不再多留,抬腿便往殿外走去。

夜幕中,雨聲淅瀝。
簷下掛著宮燈,昏黃的長廊被照亮了,風影搖晃間,也叫人看得清楚昏黃光線下的雨,密密麻麻的,落在地上,濺起水花。
向稼跟在裴彥身後,恭敬地說著從吳郡到京城這一路的事情。
「原以為兩天前便能到京城,誰知道出了吳郡便一直遇著下雨天,路上實在難行,便耽擱了,還請陛下恕罪。」
裴彥腳步頓了頓,他看向迴廊外的雨幕,微微瞇了瞇眼睛,「吳郡也在下雨嗎?」
向稼忙答道:「到吳郡那天正好就是大雨滂沱,第二天倒是短暫放晴了一會,後頭又接著下起來了。」
「得防著洪澇。」裴彥若有所思地扶著欄杆站定,他回頭看向另一旁的內侍,道:「你往內廷去一趟,提醒他們注意地方上的奏疏。」
內侍忙應了下來,轉身便往前頭跑去了。
向稼看著那內侍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裴彥,小心道:「陛下,那這會兒還是去昭華殿嗎?」
裴彥回過神來,又看向向稼,道:「這一趟辛苦了,回去休息吧,這幾日給你放假。」
向稼識趣地笑了起來,道:「臣謝過陛下,正好趁著這休息時間,好好在家裡睡個幾天。這樣下雨天氣也是最好睡覺,涼快。」
「去吧!」裴彥朝著他擺了擺手。
雨中的晚風帶著潮濕的涼意,簷下玉鐸發出細碎的叮叮噹噹的聲響。
行到昭華殿外,裴彥沒叫人通傳,只從宮人手裡接了燈籠,又叫他們退到遠處,才踏著雨水朝著大殿門口走去。
正殿中只有幾盞靠牆的蓮花檯燈亮著,光線昏暗,不見人影,倒是東側殿中燈燭明亮些許,似是有人。
慢慢走到東側殿門口,裴彥便看到雲嵐正蜷縮著身子,伏趴在那張竹榻上面,彷彿是睡著了。
竹榻前的小几上,一隻狸花貓甩著尾巴坐著,正目光警惕地盯著他。
裴彥踏入東側殿,便見那狸花貓先是弓起背對著他哈氣,見他腳步沒有停下,便自己從小几上跳下去,再輕巧地跳躍幾下,消失在夜色之中,不知往哪裡去了。
竹榻上的雲嵐聽到了動靜,她慢吞吞地撐起身子尋聲張望,回頭看到他站在門口,眼中先是現出幾分迷茫,然後便露出了顯而易見的喜悅。
她拎起裙子從竹榻上起了身,彷彿雀躍的小鳥一般撲到他懷裡。
她把自己埋在他的胸膛中,緊緊地環抱住他,如每一對久別重逢的愛侶一樣,她低聲細訴著,聲音中帶著嬌嗔和不易察覺的埋怨,「你怎麼才來。」
裴彥攬住懷裡嬌滴滴的可人兒,他聞到她身上淡淡的幽蘭香,撫著她的後背,輕輕笑了笑,「朕還沒問妳,怎麼耽誤了兩天才來?」
懷裡的人兒似乎僵硬了一息,裴彥低頭看她,便見她也正抬頭看著自己。
在這不算太明亮的光線之下,他看到她雙目如秋水,盈盈泛著依戀的光芒,他微微皺了皺眉,卻是往旁邊讓了一步,在一旁的竹榻上坐下。
一旁的人卻拉住他寬大的袖子,如一隻撒嬌的貓兒那樣,緊挨著他坐下。
裴彥抽了一下自己的袖子未果,卻忽然想起來當年與雲嵐相遇時候的情形。
那是三年前,那年他的親哥哥意外去世,他去吳郡是為了替兄長報仇,想要手刃了東陽王高叢,只是去到吳郡時,高叢老早便得了風聲,已經逃之夭夭。
就是在那樣挫敗而憤怒的時候,一場大雨之中,他遇到了雲嵐。
那天的雨大得驚人,他站在屋簷下等著雨停,然後便等到了打著傘走到他面前,漂亮婀娜又帶著幾分凌亂脆弱的美嬌娥,她問:「公子,這樣的大雨,要不要到我家歇一歇,喝杯茶?」
過去不是沒有女人對他暗送秋波眉來眼去,只是這世道大多數女人都是矜持又含蓄的,鮮少有像眼前人這樣直接。
在紛紛大雨中,他看著雨中撐傘的嬌娘,又叫他想起一個他多年念念不忘的女人。
彷彿是鬼使神差一般,他從屋簷下走出來,接過女人手中的傘,問:「娘子家在何處?」
嬌娘仰著頭看他,眉間那一點朱砂讓她恍若仙女,她攀上了他的臂膀,輕輕地笑了一笑,卻反問他,「公子不知嗎?」
那是一個充斥著熱烈與沉淪的夜晚,現在回想起來,裴彥偶爾會覺得自己那時候是被顏色迷了心。
他幾乎沒有想過雲嵐有可能是別有用心的人,甚至在他想為兄長報仇的時候,也沒有想過她也許會是仇家之類的角色。
大概是因為她真的很像他曾經念念不忘的那個女人,又或者是因為,他從她眼中第一眼便看到了沉淪又脆弱的愛意。
眼神是不會騙人的。
等他知道雲嵐的身分之後,他猜想著雲嵐為何那天會找到他——以他們兩人的身分,當初在前陳宮中,她或許就見過他了,所以那時候在吳郡,她便冒著雨來找他。
前陳末帝的妃嬪公主們,早在當初起義軍攻入京城時四散,不知去了何處亦不知生死,他不知雲嵐一個弱女子是如何從京城流落去了吳郡,最後找到了他。
但這就是冥冥之中自有的緣分。
他曾在空閒無聊時猜想過為什麼雲嵐會對他如此愛戀,可那些往事已經太久遠,他都想不起來前陳時那些過往,自然也無法得出答案。
無關緊要的人和事總會湮沒在茫茫無序的過去,只有那些刻骨銘心的事情才會讓人一直掛在心頭,就如那年在京城暗巷中救了他的那個崔家女孩兒。
一道閃電劈亮了半個蒼穹,再接著便是雷聲轟隆,大雨如瀑。
裴彥回過神來,卻發現自己的手正與雲嵐交握著,身旁的她正一瞬不瞬地看著他。
「在看什麼?」裴彥往後仰躺在竹榻上。
狂風捲著雨水的潮濕從殿中掠過,幽深宮殿中沒有半點暑氣,甚至會讓人覺出幾分陰森寒涼。
雲嵐安靜地貼著裴彥的胸口,依偎在他身旁,握住他的手沒有放開,「在看裴郎。」
「私底下能這麼喊,有人在跟前是不行的。」裴彥用空著的那隻手梳理一下雲嵐有些凌亂的頭髮,「朕倒是不介意這些,就怕有人揪著這些事情做文章,到時候朕也不好保妳。」
雲嵐枕在他的手臂上,又抬頭看他,眼中露出了一些朦朧和委屈,「裴郎……」
「得喊『陛下』了。」裴彥低頭親了親她的頭髮,又有些心軟,「罷了,私底下妳還是想怎麼喊就怎麼喊吧。」
雲嵐低低地「嗯」了一聲,又收緊了抓握住裴彥的手指,軟聲呢喃,「我很想你。」
「今後妳就在我身邊了,我天天都來看妳。」裴彥漫不經心地把玩著她黑長的秀髮,「不過朕看妳還不夠想朕,要不怎麼聽向稼說,都是因為妳要收拾東西才耽誤了兩天?京中什麼都有,但妳什麼都帶在身邊,連一片紙都沒落下。」
正說著話,方才跑走的狸花貓從暗處輕盈地跳出來,重新坐在小几上,尾巴不耐煩地甩了兩下,又喵喵叫了幾聲。
「妳看看,連一隻貓兒也要從吳郡帶到京城。」裴彥指了指面前這胖狸花,又在雲嵐鼻子上輕輕點了一下,「也不怕路上叫牠跑丟了。」
「牠才不會丟,牠通人性的。」雲嵐小聲道:「灰奴最聽我的話。」
大約是聽到了自己的名字,灰奴從小几上站起來,隔空一躍便跳到雲嵐的手邊,牠在雲嵐身上蹭兩下,又矜持謹慎地在裴彥手上聞了聞,然後在竹榻空著的地方躺了下來。
裴彥看向灰奴,想要伸手去摸一下,卻不想牠立刻站起來跳了下去。
「從前在吳郡時牠就不喜歡朕,不讓朕摸,到了朕的宮中牠還要拿架子呢。」裴彥看著灰奴甩著尾巴重新跳回小几上都氣笑了,「看樣子和朕是八字不合,改天朕讓人抓隻小母貓過來,看看牠是不是還這麼個不理睬人的樣子。」
雲嵐朝著灰奴招了招手,這善變的狸花貓立刻又跳回竹榻上,蹭著她的手躺下來。
「和灰奴置氣做什麼?」她摸著灰奴的腦袋,又抬頭看向裴彥,她勾住他的脖頸,啃咬了他的下巴一下。
「明天早上朕要去議事。」裴彥眸色微深,「今天不行。」
雲嵐卻支起身子,低頭看向眼前的人,他有著深邃含情的雙眸,還有飛入雙鬢的英武長眉,在燭光下,他說著拒絕的話,眼中卻柔情萬種。
她俯下身,用手覆上他的眼睛,然後吻上他的雙唇。
一旁的灰奴似乎察覺到了身旁的人在做什麼,牠警惕地看了許久,但竹榻上的動靜讓牠有些不安,牠甩著尾巴又叫了兩聲,兩人都沒有理會,於是牠跳下竹榻,在小几旁又站立了一會兒,最後邁著安靜的步子朝著暗處走去。

到後半夜時,大雨終於漸漸變小了。
風未停,雨水帶來的寒涼沒有散去,倒是讓盛夏夜晚多了屬於秋的蕭瑟。
但畢竟還是夏天,裴彥醒來時仍然感覺到了燥熱,尤其是與雲嵐緊緊貼著的懷抱。
床榻前還剩一盞小燈沒有熄滅,藉著這並不算明亮的光線,他清楚看見懷裡的雲嵐如玉雕一樣精緻的容顏,還有微微蹙起的眉頭,與從前許多夜晚一樣,她總是挨著他這麼近,似乎很害怕他會離開一般。
他伸手輕輕地在她紅潤如花瓣一樣的雙唇上點了一下,正想俯身上去一親芳澤,卻聽見身後有窸窸窣窣的動靜,警覺地一回頭,他看到一雙碧綠的貓眼在床尾閃爍。
裴彥眉頭皺了皺,伸手去拿床頭的小燈想一看究竟,可不等他多動作,便見那胖胖的灰奴大著膽子迎著他走了過來,牠彷彿挑釁一般,豎著尾巴,走到了竹榻下,抬著頭看他。
「走開。」他伸手拍了一下灰奴豎著的尾巴。
灰奴在原地繞了個圈,頗有些不甘心地跳上一旁的小几,懶洋洋地趴下了。
裴彥忽然感覺有些好笑,他把手裡的燈盞放回床頭,雲嵐含糊著嘟噥了句什麼,又往他懷裡縮了縮。
雨雖然漸小,卻沒有停下來,屋簷下的玉鐸發出細碎的聲響,混合在雨點落在瓦片的滴答聲中,帶著幾分悠遠與寧靜意味。
裴彥看著埋在自己懷裡的雲嵐,一時間沒了睡意。
儘管天亮之後就要去朝會上議事,儘管他知道自己應當再閉上眼睛休息一會兒。
腦海中思緒頗為紛雜,一時是軍政上的大事,一時又是皇室宗親的那些雜事,一時又想起來那許多年前的往事——少年時候遇到的崔灩,那個崔家的女孩兒。
他在想,若雲嵐是崔灩便好了,那樣他便能給予她名分,封妃也好,冊立為后也罷,他能讓她獨霸後宮,能讓她做後宮中獨一無二的那個人。
只可惜這世上沒有如果,她是前陳末帝的公主,如今前陳的餘孽還在北邊活動著想要復辟,所以至少現在,他不能給予雲嵐任何名分。
或許等到將來天下平定了,等到她的身分不再那麼惹人注目時,他可以給予她一個恰當的位分,就算是報答她一直以來的深情與愛慕吧。
或許到那時候,他也能給她一個機會,生下他們之間的骨肉,那樣等到將來,她也會有個寄託,不至於那麼孤苦無依。
想到這裡,他察覺到懷裡的雲嵐翻了個身,朦朧間,她睜開眼睛看他,然後伸手去勾他的脖頸,仰著頭親上了他的喉結。
裴彥於是也低下頭,與她交換這個帶著雨水潮濕和風聲呢喃的親密擁吻。
昏暗燈光之下,裴彥看到雲嵐的目光中彷彿帶著無窮無盡的愛。
小几上的灰奴站了起來,在竹榻下繞著圈子來回踱步,最後甩著尾巴走開了。
裴彥抱住雲嵐,看著她如瀑黑髮從肩頭散下,蜿蜒著落在兩人之間,隨著起伏動作又被拋到一旁去。
「別鬧了。」他止住了她的動作,在她耳邊輕笑,「明天一早朕有廷議。」
他拍了拍她的後背,抓住她的雙手讓她乖覺地躺在自己懷裡,「明天妳在宮裡看看,喜歡哪個宮殿就搬去哪裡,怎麼樣?我聽向稼說妳不喜歡昭華殿。」
雲嵐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聲音是軟綿綿的,「現在就喜歡了。」
裴彥失笑,忍不住親了親她的額頭,道:「朕原本是想著昭華殿離隆慶宮近,但還是以妳喜歡為主吧,宮裡這麼大,還是選個妳喜歡的。」
「我喜歡留在裴郎身邊。」雲嵐一瞬不瞬地看著他,「裴郎說哪裡好,我就在哪裡,我想在裴郎身邊。」
這話聽得裴彥心上生出幾分感觸,他摟著雲嵐歎了一聲,道:「那就在這裡,這裡離朕近,朕常常來看妳。」
「不許騙我。」雲嵐認真地看著他,「每天都來看我,好不好?」
裴彥失笑道:「每天可不行,朝中事情忙碌,哪裡能抽出空來天天往後宮跑?到時候只怕是要被大臣們上奏勸諫。」
「那我每天去隆慶宮看裴郎。」雲嵐握住裴彥的手,認真地與他手指交錯,然後抬頭再次看他,「我悄悄地過去,不叫人看到。」
「那更不好。」裴彥低頭看了看他們兩人交握的手,不忍心再拒絕了,「我每天過來與妳一起用晚膳,這總可以了吧?」
「不能食言。」雲嵐靠在他胸前,似是在聽著他的心跳,「我會等著你的,你一定要來。」
第二章 餘孽身分受關切
天亮時候,雨徹底停了下來。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空氣中的潮濕尚未散盡,炙熱的陽光照射下來,便蒸騰起讓人煩躁的熱意。
裴彥早早換了衣服往前面的隆慶宮去。
雲嵐則是到了卯時才慢條斯理地起身,簡單用過早膳,然後見到了昭華殿中的人。
前一日來得匆忙,路途勞累,她來到昭華殿後便直接歇下,沒叫人過來伺候,等到晚上裴彥過來,更是沒時間去見他們,到了這會兒才有了空閒。
昭華殿的內侍總管與管事女官安靜地站在階下,而雲嵐垂著眼瞼,抱著灰奴許久沒有說話。
也不知是湊巧,又或者宮中如今就是如此,眼前這兩人顯然是前陳的宮人,當初前陳還未亂時,她在宮中是見過他們的。
面前這兩人規規矩矩地站著,沒有說話的意思,也不知是不是認出了舊主。
懷裡的灰奴掙扎了一下,雲嵐彎腰讓牠跳到地上,然後直起身子看向他們,聲音淡淡地道:「你們那時候就留在宮中了嗎?」
那兩人大約沒想到雲嵐會有這麼一問,迅速交換了個眼神,內侍總管道:「奴才們也無處可去,那時候宮中亂紛紛的,外面更是兵荒馬亂,只好躲在宮裡。當今聖上與先帝爺進京後叫人收拾了宮殿,可憐奴才們無處可去,孤苦伶仃,也沒趕奴才們走,就留下來繼續在宮裡當差了。」
「原來這樣。」雲嵐瞇起眼睛看向從窗子照進來的刺目陽光。
「娘娘……」管事女官看了雲嵐一眼,帶著幾分刻意又親暱的諂媚換了個稱呼,「公主……奴婢們知道公主回來,是特地到昭華殿來伺候公主的……」
雲嵐收回目光再次看向了眼前兩人,她很輕易就能看出這兩人在打什麼主意,只是她不打算成全也不打算放任。有些事情是假的,她能當做是真的,那是她一廂情願如此;但有些事情她看得清楚明白,便也不會輕易姑息。
再說了,她過去也就只是一個沒有得到過任何寵愛的公主,這兩人貼上來還說從前,便不會是因為從前。
「我算什麼公主呢?」雲嵐看著這兩人,語氣很是平靜,「我不想看到你們,你們讓我想到從前。」頓了頓,她繼續道:「我會與陛下說,讓他把昭華殿上下的人都換成與陳朝無關的人。」
這話一出,這兩人愣住了,內侍總管面上驚愕不加掩飾,他聲音急迫又懇切,「公主,您現在回到宮中,正是需要左膀右臂的時候。奴才們在宮中多年,最明白宮中關係的彎彎繞繞,也是不忍心您在宮中會受到折磨,才費盡心思到您身邊來伺候。您不想去回想從前是人之常情,可您立足當下便是要往前走,奴才們可以為您的將來保駕護航的!」
不等雲嵐說話,一旁的女官急急地接上話,道:「公主想想將來,奴才們來昭華殿便是為了您,陛下讓奴才們來伺候您,想必也是這麼打算的。公主將來在宮裡的日子還那麼長,怎麼能少了知根知底的人伺候呢?公主若是覺得看到奴才們就想到從前,那奴才們少出現在您面前便好,還請公主收回成命,不要趕奴才們離開,奴才們願意在後面默默地守護著您!」
這麼情真意切的話卻聽得雲嵐笑出聲來,她笑得幾乎無法遏制,過了好半晌才扶著一旁的坐榻慢慢坐下,又看向了這兩人,道:「我這裡不是什麼好地方,只會耽誤你們的前程。我知道你們心中都有丘壑,也都算計著將來的錦繡前程,俗話說無利不起早。在我這裡,你們什麼都得不到,還是早些去找個高枝,別耽誤在我這裡,否則將來只會想罵我。」
這話說得這兩人再次愣住,他們交換了一個眼神,一時間沉默了下去,沒有說話。
雲嵐看著他們,徐徐歎了口氣,道:「看在你們當初不曾苛待過我母妃的分上,我也對你們坦誠以待,算是還了當年的情分。將來我不會麻煩你們,你們也不必想著從我這裡撈什麼好處。」

大約是聽說了雲嵐換宮人的事情,裴彥中午時便從隆慶宮過來陪著她一起用午膳。
「是朕思慮不周,怪朕吧。」裴彥抬手給雲嵐布菜,「朕之前的確是想著,若是妳熟悉的人在妳身邊也會更自在一些。」
雲嵐笑著抬頭看向裴彥,給他夾了一筷子蘑菇才慢慢道:「這有什麼好怪誰的?尋常人都是喜歡身邊有熟人,那樣才安心,不過是我與旁人不同罷了。裴郎便放心吧,我沒有因為這些事情煩惱。」頓了頓,她又撕了一塊魚背上的肉丟到地上去餵灰奴,目光流轉間很有幾分閒適,「再說了,寶公公已經重新安排了宮人和內侍,著實不算什麼大事。」
裴彥伸頭看了眼低頭吃魚的灰奴,笑道:「妳太慣著牠了,下次牠就敢上桌子。」
吃完了魚肉的灰奴抬頭看向雲嵐,撒嬌地蹭著她的小腿,發出嗲嗲的喵嗚聲。
雲嵐讓人拿了個小碟子來,用魚湯拌了些米飯,放在地上給灰奴吃。
裴彥看得直搖頭,「下次可不能這樣,又不是沒有給牠準備貓飯,何至於要在自己用膳的時候還要這樣分給牠。」說到最後他語氣都有些生硬,似是真的不滿。
「下次就聽裴郎的。」雲嵐笑著看向裴彥,可見他面上嚴肅,似乎一兩句也哄不好,便抿了下嘴唇,她瞥了一眼旁邊伺候的宮人,抬手把臉頰旁的碎髮順到耳後去,然後默默地放下碗看他。
裴彥正想說什麼,忽然感覺到腳上被踩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反應,一隻微涼的赤足便撩開了他的衣袍,順著他的小腿一路往上。
他動作一頓,飛快放下手中碗筷,伸手按住了那隻作怪的腳,再抬頭看向坐在對面的人,只見她正噙著笑看著他,彷彿沒事人一般,可他手中握住的這隻玉足卻不安分地又在他手心上重重踩了兩下。
裴彥再抬眼去看雲嵐,見她露出一本正經的神色,她又拿起筷子給他夾菜,口中還道:「裴郎,你只吃了這麼一點點怎麼行?再多吃一點!」
這飯是沒辦法好生吃下去了,他揮退殿中伺候的宮人,長手一伸,把雲嵐拉到懷裡來。
「妳就不能安分些?」他捏了一下她的下巴,「這是在宮裡。」
雲嵐攬住他脖子往他懷裡躲,用柔媚的聲音說著一本正經的話,「我什麼都沒做呀,裴郎在說什麼,我沒有聽明白。」
「哦,那剛才是誰的腳在作怪?」裴彥的手順著她的腰肢一路往下滑,把她穩穩地抱在自己懷裡。
此時此刻兩人呼吸交纏,雲嵐雙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認真地看著他,「剛才一定是灰奴這個小壞蛋在做壞事。」
吃著貓飯的大狸花貓聽到自己的名字,抽空喵喵了兩聲。
裴彥掃了一眼桌下的灰奴,抱著懷裡人站起身來,就著這姿勢朝著內殿走。
灰奴吃完那一小碟魚湯拌飯再抬頭,殿中已空無一人,但桌上的魚還散發著誘人的香味,牠甩著尾巴思索了一會兒,乾脆跳上桌子,叼著那一整條魚又跳下來,拖到一旁去喵嗚喵嗚地吃了起來。
內殿中種種動靜與貓兒沒有關係,吃飽喝足的灰奴找了個涼快地方慢慢地舔著毛,然後便攤開身子,呼嚕呼嚕地睡覺。
殿外的宮人們只相互交換了個眼神,也當做什麼都沒聽到一般,在各自的位置上站定。

內廷郎官宋奇找到昭華殿外的時候,已經快到申時了。
拿著奏疏的宋奇有些焦慮地想要進去求見裴彥,卻被殿外的宮人攔了下來。
「宋大人,若是不急的事情,明日再說吧。」宮人客客氣氣地說道。
宋奇踮著腳往殿中看了一眼,又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奏疏,便把奏疏遞給那宮人,道:「不算特別急的事情,但陛下也要心中有數,你等會交給陛下。」
殿外這宮人名叫寶言,原本是跟隨著先帝伺候的內侍,現在隨侍在裴彥身邊,算得上是裴彥身邊親近得用的。
他看了一眼似乎聽不懂話語的宋奇,沒有接那奏疏,只笑道:「既然這樣,大人略等一會兒,奴才晚些時候進去問問陛下。」
宋奇見寶言不收,也不好勉強,只得在昭華殿外站了。
這一站又是大半個時辰,宋奇有些耐不住,伸著頭又往殿內看了看,收回目光時與寶言四目相對了。
「寶公公,這奏疏還是由您代為呈奏吧。」宋奇歎了口氣,「不是什麼要緊事,也就還是陛下兩個弟弟的爵位,太后娘娘詢問了宗正,宗正又找人打探消息,如今還是想知道陛下的口風呢。」
寶言看了宋奇一眼,笑了笑道:「這事情奴才是不好與陛下說的,奴才只是個內侍,哪裡能對天家事情指手畫腳,怕不是嫌自己脖子太硬?大人再略等等吧。」
宋奇又歎了口氣,「倒是我今日來得不巧,方才應當聽從寶公公的話直接退走的。」
「巧不巧的都在今日了。大人若是真覺得這事不急,便不會找到昭華殿來。」
「據說這裡面就是前陳的公主?」宋奇往裡面又看了一眼,「陛下準備給什麼位分?」
寶言若有所思地看了宋奇一眼,笑而不答。
做內侍的與外頭做官的這些人終究是不同的,內侍入宮後身家性命都繫在皇帝一人身上,斷沒有外頭這些大人們的花花心思多。
終於,裡面傳來了裴彥宣人進去伺候的聲音。
寶言一面叫人趕緊進去,一面看向宋奇,道:「大人且在外面等一等,奴才這就進去通稟陛下。」
內殿中,宮人送了熱水等物進去,只聽著屏風後頭那兩人又打鬧了一番,才見到他們的陛下隨便披著一件衣裳就那麼袒露胸膛走了出來。
宮人們分成兩撥,宮女們捧著什物進去屏風後面,外頭是寶言帶著宮人來伺候裴彥穿衣。
「宋大人在外面求見陛下。」寶言一邊給裴彥把衣裳繫好,一邊低聲道:「說是有奏疏要上呈陛下,有關那兩位殿下爵位的事情。」
裴彥的心思還放在屏風後面的雲嵐身上,此刻聽著寶言說著這些,只隨口道:「他們二人寸功未立是想要封爵還是想封王?這事情早有定論,不必再議,讓他走。」
「說是太后詢問了宗正。」寶言急忙又道。
裴彥看了寶言一眼,神色認真了一些,垂著眼眸思索了一會兒才道:「那就讓他在外間候著。」
寶言應下來,然後恭順地退到了一旁。
「除了他,還有別的什麼人找過來嗎?」裴彥語氣冷漠了下來。
「回陛下,再沒有了。」寶言道。
「宋奇,朕倒是要聽聽他找過來到底還想說什麼。」裴彥擺了擺手,示意寶言可以先出去,「朕隨後就過去。」
屏風後面,雲嵐已經穿戴整齊,重新梳了頭髮,她也聽見了裴彥與寶言的對話,她從屏風後面繞出來,嬌笑著抱住他的腰,「裴郎,我是不是耽誤你處理朝政大事啦?」
「找到這裡來的未必就是什麼大事。」他接住雲嵐,在她頭髮上落下一個吻,「不過還是要過去聽一聽,畢竟能找到這裡來,想來在他心目中應當是一件很值得面聖親自陳述的事情。」
「晚上留下來嗎?」雲嵐抬頭看他。
「留下。」裴彥也看著她,「今天都留在這兒陪著妳。」
外殿中,宋奇又等了約一刻鐘,才等到裴彥從裡間出來。
他看到裴彥,先行了禮,接著呈上奏疏,在一旁安靜地垂手而立。
裴彥接了奏疏一目十行看過,眉頭皺了皺,「朕之前與宗正說過了,朕這兩個弟弟不封王的事情,為何太后又再次問詢?」
「臣以為……大概是太后聽說陛下把陳朝的公主接到後宮中的事情。」宋奇大著膽子道:「從前陛下不封,太后也不擔心陛下會有什麼私心,現在……太后或許開始擔心了。」
裴彥愣了一愣,倒是沒想到這事情還能扯到雲嵐身上,他合上奏疏,似笑非笑地看向宋奇,「這是你的猜測,還是太后對你說的話?」
「是臣的猜測,也是臣的擔憂。」宋奇語氣凜然,「朝內外都已經知道陛下把陳朝的公主接到後宮中,如今陳朝還有餘孽在北邊蠢蠢欲動意欲復辟,陛下此舉,無疑是讓朝中上下裡裡外外都擔憂的!萬一這位陳朝公主心懷叵測,陛下遭遇不幸,我梁朝剛立國兩代,神州尚未完全一統,難道就又要陷入一片戰亂和紛爭嗎?」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聲音帶上了哭腔,「還請陛下深思,切不可因為兒女私情,讓天下大亂啊!」
裴彥看著宋奇,又帶著幾分猜疑地看了看一旁的寶言,眉頭微微一挑,沒有說話。
宋奇見裴彥不語,更加悲憤起來,「陛下,太后此舉也並非只是為了什麼爵位封王,而是為了梁朝的將來未雨綢繆啊!」
後殿裡,雲嵐漫不經心地把跳到自己身邊的灰奴抱在懷裡用手梳了梳毛。
宋奇的聲音太大了,就算隔得這麼遠她也能聽得一清二楚。
梳了兩下毛,灰奴便在她懷裡發出愜意的呼嚕聲,伸長了脖子搭在她的手上,滿意地瞇起眼睛,尾巴開懷地甩來甩去。
她能聽見那大嗓門的郎官彷彿聲淚俱下一般哽咽道:「陛下,您想想前陳那些餘孽當初是如何行事的,便可猜測那位公主只怕也是陳朝餘孽特地送到您身邊的奸細啊!」
殿中的宮人們都不敢出聲,只貼著牆站著,恨不得能立時消失。
雲嵐漫不經心地捏著灰奴毛乎乎的爪子,聽著這郎官一口一個前陳餘孽,倒是讓她想起自己曾經的兄弟姊妹們,也不知他們如今身在何處,又是死是活。
說起來陳朝也不是太久遠之前的事情,可冠上一個「前」字,便讓人感覺十分古早,似乎一閉眼便是三五十年之前一樣久遠,但認真說起來也不過是這三五年間的事情。
她記得自己離開這座皇宮是在三年前。
也就是在三年前,這天下苦於她父皇荒淫無度、暴虐無道之行事,終於有百姓揭竿而起,諸侯並各地豪強紛紛動兵,於是歷經三百年一統天下的陳朝變得四分五裂,再然後她的父皇倉皇逃竄,她就是在那時候離開了皇宮。
那年的她以為自己從此便擺脫了所有的桎梏與牢籠,從此能與心愛之人過上和美的日子,可事實上卻是鏡花水月一場,如泡影,又如一場夢,轉眼間她便一無所有了。
垂下眼眸看到在自己懷裡呼嚕的灰奴,她忍不住伸手又揉了揉牠的耳朵,也不能算一無所有,她還有這隻什麼都不懂,只知道吃睡玩耍的貓。
有時她希望自己也是一隻貓,那樣她便能半點煩惱也沒有,無憂無慮,不用熬著年月,苦苦掙扎著活下去。
天空中有烏雲飄來,外面原本燦爛的陽光忽然收斂了起來,再然後便是天色飛快地暗了下去,明明還沒有到傍晚時分,天色卻彷彿到了晚上一般。
狂風驚起,肆虐地拍打著庭院中的花木。
簷下玉鐸發出了凌亂的聲響,前殿那位郎官的聲音被這樣動靜遮蓋,再聽不見。
雲嵐把懷裡的灰奴隨手放到一旁,站起來朝著窗戶走去。
灰奴伸了個懶腰,從椅子上跳下來跟在了雲嵐的腳邊,似乎還想要她抱抱,大腦袋在她的小腿上蹭了又蹭。
彎腰摸了一下灰奴毛茸茸的腦袋,雲嵐沒有再抱牠,只是走到窗戶旁邊往外看去。
烏雲沉沉壓下,讓人無法想像在一刻鐘之前是陽光燦爛明媚又燥熱難耐的午後。
有隱隱約約的雷聲在厚厚的烏雲之中滾動,間或有閃電一晃而過。
一亮接著一暗,一聲巨雷從天上滾下,大雨就這麼突如其來地傾盆而下。
庭院中的花木被雨水沖刷得狼狽地垂下枝條,花葉散落滿地,和著泥濘,隨著雨水往低處漂走。
灰奴跳上窗臺,懶洋洋地坐下。
伸手撓了兩下牠的下巴,雲嵐抬眼去看著幾乎連成一片白練的大雨,又看向天空中越聚越攏的烏雲,猜著這雨會下多久。
低頭看了看順著溝渠正歡快奔騰的積水,她忍不住想,若是這般大雨下上半個時辰,恐怕宮裡低窪一些的地方就要淹水了,比如她當年與母妃一起居住的長泰殿。
想到這裡,她忽然覺得有些好笑,也不知長泰殿是否還在,又是否還如當年那樣破敗不堪無人修葺。
正想得出神,她聽到身後有腳步聲傳來,還沒來得及回頭去看,便先聽見裴彥的聲音。
「在看雨?」他的聲音是沉穩的,在她的印象中,他永遠這麼從容不迫,似乎從來沒有過慌亂和不安。
她回頭,正好被裴彥抱在懷裡,與她一起站在窗邊看著這瓢潑大雨。
「那些人說的什麼前陳餘孽的話妳不要放在心上。」裴彥忽然道:「朕知道妳與那些人是沒有來往也沒有關係的。」
雲嵐頓了頓才意識到裴彥在說什麼。
這一瞬間,她有些無法言說自己到底是何種心情了,於是她低低應了一聲,低頭去握裴彥的手,小心又執著地與他十指相握。
「只是現在名分上……或許還是要虧待妳一些。」裴彥笑了一聲,任由她擺弄著自己的手,「等今後吧。」
雲嵐低頭看著自己與裴彥交握在一起的手,想了一會兒才道:「我不計較那些虛的,我就只是想與裴郎在一起。」
聞言,裴彥在她頭髮上落下一個吻,輕不可聞地歎了口氣,沒有再多說什麼。
雲嵐抬頭看他,便見他也正看著自己,兩人就這麼四目相對起來。
「裴郎會不會一直和我在一起?」雲嵐認真地看著他。
裴彥露出一個思索的神色,然後笑了,道:「現在朕就與妳在一起,不是嗎?」
雲嵐抿了下嘴唇,她不喜歡這樣的答案。
她鬆開裴彥的手,轉身勾住他的脖頸,踮著腳去咬他的下巴,語氣滿滿都是不甘,「那將來呢?」
或許是往事作祟,她想要一個確切的答案。
裴彥摟著她的腰,免得她被自己裙子給絆倒,聲音充滿前所未有的耐心,「朕的身邊,從前只有妳一個人,現在也只有妳一個人,將來如何……」他看著她,低頭吻在她充滿不甘的紅潤雙唇上。
一切的不甘與執著都消失在這一個熱烈的吻中。
便是如裴彥方才所說那樣,在此時此刻,他們就是在一起的。


長樂宮中,謝太后正在接見自己的娘家侄兒謝簡。
「若是先帝還在的時候把爵位給封了,現在倒也少了這些麻煩事情。」謝太后語氣中全是遺憾與憤憤,說得惱怒,她拍了一下小几,「當初想著若是沒有封王,贇兒還能爭一爭太子之位,封王反而是累贅,誰想到先帝臨終前把皇帝從吳郡叫回來,直接就傳了皇位。」
小几另一旁的謝簡無可奈何地聽著,面上的忍耐是顯而易見的。
如今他在朝中也有官職,他當然知道謝太后所生的兩個皇子都沒能得到王爵的事情,他還知道自己這位姑母不止一次與宗正遞過話了,就是為著那兩位殿下的爵位。
如若沒有宋奇的事情,又或者說,他早知道宋奇要給裴彥遞上奏疏,他就會想辦法讓人把這奏疏給壓下,不必現在來面見這位多年來說一不二、專橫慣了的姑母。
他雖然是謝家人,但卻知道一句俗語,那就是形勢比人強。
如今裴彥地位穩固,他們謝家還要圖謀將來,便不能太與他逆著來,而姑母雖然有個太后的尊號,但裴彥並非她親生,如此,關係只能越小心越好,斷然不能如她這樣咄咄逼人。
於是他道:「姑母,這些話多說無異。您只想想將來吧,陛下如今不給兩位殿下封號也是想著將來要打燕雲,兩位殿下必然也要帶兵出征的,到時候有了功勞在身上,便好給封賞,若是現在提前給了,到了那時候要怎麼辦?」
「將來、將來。」謝太后冷笑一聲,沒好氣地看了謝簡一眼,「先帝時便是圖謀著將來,可你看看現在是什麼情形?你倒是得了個官職封了將軍,就是不知道打燕雲的時候皇帝會不會用你,就怕他寧願用衛家人也不會用你。」
這話說得謝簡一時也無話可講。
謝太后又道:「你倒是向著他,可看看他登基以來做的事情,給謝家的封賞便把咱們家給分成兩派,再無從前團結一心的樣子!想想你是為什麼做將軍,為什麼今日能在這裡,還不是因為宮裡有哀家這個太后,哀家膝下又有兩個皇子的緣故。」
謝簡被這話噎了一下,想要反駁卻又找不出恰當的話語出來,一時無話。
「哀家想過了,那宋奇的奏疏多半是沒什麼作用的。」謝太后道:「那時候他話說得那麼堅決,想來是不會回心轉意的,只不過是叫他知道,有些事情不會那麼輕易過去,天下人看著呢,他不能那麼苛待了自家的兄弟骨肉。」
謝簡看向謝太后,便見她面色已經冷靜了下來。
「讓你八妹收拾了準備進宮吧。」謝太后看向謝簡,吩咐道:「有些事情還是得從後宮著手來辦。」
謝簡聽得一驚,「姑母,這……這恐怕不好吧?」
「有什麼不好?」謝太后嗤了一聲,「歷朝歷代都是如此,否則外戚二字從何而來?將來打燕雲時,自然是要讓贇兒兄弟兩人去拿功勳的,但這還不夠,後宮中得要有個能在皇帝身邊說得上話的人才行。」
「可……可八妹性格強硬,恐怕與陛下不和吧?」謝簡遲疑地看向謝太后,「俗話說強扭的瓜不甜,若是因為八妹太強硬,得罪了聖上恐怕就更不好了。」
「這有什麼,讓人教一教就行了。」謝太后無所謂地哼了一聲,「等會哀家派個女官跟著你一起回去,讓她好好教教她。脾氣性格什麼都是虛的,對男人來說,只要人足夠漂亮就行了。從前哀家見過你八妹,模樣足夠漂亮,想來皇帝會喜歡的。只要看得上眼,一來二去的便能受寵。」
謝簡無話可說也無從反駁,只好道:「我先回去與八妹說說吧,叫她有個心理準備。」
「她是女人,自然是願意進宮做娘娘的,你不必擔心什麼。」謝太后擺了擺手,又看向了謝簡,「你知道現在住在昭華殿中那位前陳的公主嗎?」
謝簡想了一會兒才道:「當初前陳末帝後宮無數,子女也無數,昭華殿裡那位不過是末帝諸多公主中的一位,當年沒有封號,如今也沒有名分,姑母不必放在心上琢磨。」
謝太后聽了,眉頭皺了皺,道:「可皇帝看起來十分寵愛她。」
「若真的愛寵,早早就會給了名分,哪裡會是如今這樣境地?」謝簡道:「我從向稼那邊打聽過了,聖上都沒打算給封號位分,可見是不重要的。姑母想著兩位殿下,還想著陛下的後宮,這會兒還琢磨起那位公主……恕侄兒說句大實話,貪多不爛啊!」
謝太后被最後這句話逗得笑了起來,「哀家也就隨口問問,做事是知道分寸的,你放心吧!」頓了頓,重新提道:「你只回去準備讓你八妹進宮就行。」
第三章 不受寵的公主
到了晚上,雨才漸漸停下來。
東南風把烏雲吹散開,露出夜空中朦朧的月亮,這昭示著雨水還未盡,或者明日還有大雨滔滔。
窗邊席上擺了棋案,雲嵐與裴彥分別坐在几案兩旁。
雲嵐手裡捏著黑子,秀麗的眉頭微微蹙起來,似是在為了這難解的棋局發愁。
裴彥倚靠在憑几上好整以暇地看著她,笑道:「想好了再落子,這次不能再讓妳反悔了。」
看著幾乎毫無逆轉之機的棋局,雲嵐垂著眼眸想了一會兒,口中嘟噥著道:「讓一讓我怎麼了嘛……」
「我們剛才說好了,誰輸了就滿足對方一個要求。」裴彥噙著笑看她,「看來妳想反悔了?」
「才沒有呢,我也是說話算話的!」雲嵐氣鼓鼓地看他一眼,「你別小瞧人,我是願賭服輸的。」
「那就落子吧。」裴彥笑著看她,「都這麼久了,還沒想好嗎?」
「我要再認真想想。」雲嵐看他一眼,然後才又去看棋盤。
裴彥撐著頭看她,笑道:「妳真是爭強好勝,妳倒是與朕說說,若是妳贏了,想提什麼要求?」
「那得等我贏了才能告訴你呀!」雲嵐狡黠地笑了笑,「要是沒有贏,怎麼好說呢?」
兩人說著話,忽然聽到一聲輕微的悶響,循聲看去,只見灰奴從庭院中跳到了窗臺上面,牠甩著尾巴找了個認為舒服的姿勢坐下,然後對著雲嵐喵喵兩聲。
雲嵐看向灰奴,忽然朝牠伸了伸手,「過來!」
灰奴便站起來,擺出起跳的姿勢,醞釀了數息,便扭著屁股後腿一蹬,朝著雲嵐跳了過去。
「嘩啦——」
大約是因為庭院中是濕的,所以牠的爪子打濕了,也大約是太胖所以腳滑,灰奴的大臉撞到了雲嵐懷裡,後腿用力一蹬尾巴再胡亂一掃,便把棋案上的棋子都掃得一塌糊塗,再看不出之前棋局是何模樣。
雲嵐一手摟著灰奴,一邊睜大了眼睛,聲音裡全是無辜和驚訝,「怎麼會這樣!灰奴,你這個小壞蛋!」
裴彥倒是笑了起來,他用手虛點了這一人一貓,語氣中全是笑意,「這不能怪貓,貓兒不過是通人性罷了。」
灰奴在雲嵐懷裡轉了兩圈,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趴下來,伸著脖子等著雲嵐給牠撓下巴。
雲嵐便在牠的下巴上抓了兩下,又抬眼去看裴彥,道:「那我們從頭下。」
「不早了,明早朕還要去見幾位大臣,還是早些休息吧。」裴彥傾身上前也摸了摸灰奴的毛腦袋,接著就勢拉住了雲嵐的手,「安置吧。」
雲嵐拍著灰奴的屁股讓牠跳下去,然後回握住裴彥的手,含笑著看他,「是不早了,該休息了。」
於是裴彥牽著她站起來,兩人慢慢地往寢殿走。
有風從殿中穿過,帶來了絲絲涼意,朦朧的月光淡淡撒在琉璃瓦上,與宮燈的昏黃光線融為一體。
「今天宋奇的話妳應當聽到了,別放在心上。」裴彥忽然說道。
雲嵐頓了一會才意識到裴彥又重新說了一次下午的事情,她抬眼去看他,笑道:「我當然不會放在心上,能被我放在心上的,唯有裴郎一人。」
裴彥笑著搖了搖頭,伸手把她攬在懷裡,道:「罷了,那就不提那些事情。在宮裡妳遇著什麼事情只管讓人告訴朕,朕會站在妳這邊的。」
「說得彷彿我要與別人幹架一樣。」雲嵐捏了捏他的手心,「我看起來有那麼凶悍嗎?」
「是怕妳受了委屈又不說。」裴彥歎了一聲,「妳畢竟是陳朝的公主,如今在燕雲之地自立為帝那位應當是妳的兄長,這樣的關係便會有人多想,便會有人打著所謂正義的旗號來找妳麻煩。」
「嗯?」雲嵐愣了一會兒,她努力想了想裴彥口中那人,卻連名字都沒想起來。
「怎麼了?」裴彥低頭看她。
「我想不起來那位兄長是誰……」說得她自己都笑了起來,「兄弟姊妹太多,那些年有好多人我都沒見過呢!」
這話聽得裴彥也失笑,他道:「是末帝的第十二子,當年獲封衡山王。」頓了頓,他好奇地看向雲嵐,「妳對他應當是有印象的吧?當年他若不是犯了錯,是能封太子的。」
雲嵐思索了一會兒,腦海中的確有模糊的輪廓,卻都是節慶時候他在正殿上侃侃而談的光鮮,但那時候的她總是與那些不受寵的姊妹們在殿外候著,既不能進殿同慶,又不能提前離開。
見裴彥似乎還在等她的回答,雲嵐收回亂紛紛的思緒,笑道:「沒有與他說過話,當年我不受父皇待見,母妃也不受寵,沒資格與衡山王說話。」
這話聽得裴彥歎了口氣,他揉了揉她的頭髮,道:「不去想從前那些事情。」
「我本來就沒想,是你在說以前。」雲嵐嗔怪地瞥了他一眼,「要是我今天晚上因為那些陳穀子爛芝麻的事情淚濕枕巾,都怪你。」
「好好好,都是朕的錯。」裴彥一彎腰就把她抱了起來,然後邁進了寢殿之中,他揮退宮人,向她道:「朕給妳道歉,今天全聽妳的,好不好?」
雲嵐眼中露出貓兒一樣的狡黠,道:「裴郎說話算話,不能騙我。」
兩人已經到了床榻邊上,裴彥把她放到榻上,然後挨著她坐下,「君子一言駟馬難追,自然不會騙妳。」
雲嵐跪坐在榻上,隨手抽出袖中的絲帕,傾身上前去,「都聽我的。」
「是。」裴彥看著她手中的帕子,心中有些好奇,「所以妳想做什麼?」
雲嵐把絲帕疊了兩道,然後蒙在他的眼睛上。
裴彥愣住,下意識抓住她的手。
「都聽我的。」雲嵐在他耳邊輕輕吐氣,又引著他的手扶住她的腰,「剛才都說了不騙我,不能反悔。」
裴彥放鬆下來,依著她的意思不再亂動了,呼吸卻情不自禁開始緊張起來,因為眼睛被蒙上,便會覺得眼前一切不再在他的掌控之中。
窸窸窣窣衣料落下聲就在耳邊。
他感覺到雲嵐的手似乎在微微顫抖,她在他的唇邊落下一個輕柔的吻,呼吸間是幽蘭的冷香。
雲嵐似乎比往常熱切了太多,他想要摘下這遮在眼前的絲帕,卻被她按了下來。
「朕想看著妳。」他說。
雲嵐沒有說話,她只是抓著他的雙手,然後回報以百倍千倍熱情的擁吻。


第二天一早果然是天氣陰沉,大雨滔滔。
裴彥在隆慶宮正殿中聽著朝臣們議政。
殿中今日在議論的乃是稅法之事,一派主張變更稅法,另一派則主張應當沿用之前的舊例。
兩派大臣各執一詞,引經據典,又說起前朝種種,相互也無法說服。
裴彥心中偏向的是變更稅法這一方,卻並不打算立刻表明態度,他還要聽一聽朝中各方的說法。
梁朝立國不久,北邊的燕雲之地尚未攻下,他需要特別謹慎才不至於出錯。
只是這些爭執在最初或許還圍繞著稅法而來,爭執久了便偏離了初衷,兩邊甚至開始揪著對方的過錯攻擊起來。
裴彥輕咳一聲,可大臣們過於投入爭吵,幾乎都沒注意到他的提醒。
一旁的寶言看了裴彥一眼,用眼神請示要不要他上前去讓他們停下來。
裴彥擺了擺手,直接站起來,朝著殿外走去了。
皇帝突然離席而走,殿中大臣們緩過神來,那些尚未爭吵完畢的話也都嚥了下去,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裴彥在殿外簷下站著看著密集雨幕,又回頭看一眼已經安靜下來的正殿,卻忽然想起了雲嵐。
他想起來她昨日說,她當年沒有資格與衡山王說話。
「昭華殿的公主,當年是什麼封號?」他問跟著自己出來的寶言。
寶言愣了一會兒才道:「這得去翻翻陳朝的舊檔了,奴才是不知道的。」頓了頓,他小心翼翼地看了裴彥一眼,又道:「陛下要不直接問問公主呢?」
裴彥想起當年在吳郡,他與雲嵐最初在一起時,也並不知道雲嵐究竟是什麼身分,是在事後讓人去查才知道她是陳朝的公主,卻不知道她的封號,而且他那時候沒有問,現在想知道反倒不知如何開口了。
寶言見裴彥不說話,急忙又道:「或者奴才等會就去查查陳朝的舊檔,再告訴陛下?」
裴彥擺手道:「算了,都是以前的事情,沒必要去查了。」
正說著話,看到謝簡從殿中出來,他笑了一聲,「吵完了?」
謝簡卻上前一步,低下頭,輕聲道:「有一件事情,臣想稟告陛下。」
裴彥笑道:「你說吧。」
「昨日臣進宮見了太后娘娘。」謝簡謹慎地道:「太后娘娘命臣,把臣的八妹送到宮中來。」
聞言,裴彥眉頭一皺,又著意看了謝簡兩眼,「你的八妹?」
謝簡低著頭,「是。」
裴彥垂下眼眸,過了許久才冷淡道:「朕知道了。」
對裴彥來說,謝家就只是一個普普通通,有過一些功勳的世家,並不算太親近,也不算很疏遠,他會用謝家人,比如眼前的謝簡,但他不會因為太后姓謝就對謝家大開方便之門。
他對謝家就像對待所有的功勳世家一樣,不會有特別的優待,也不會有額外的偏愛,有才學的他自然會任用,沒有德行的自然也會有懲罰。
只是顯然,謝家人……或者說謝太后,她對他是截然不同的想法,或者是因為貪心,又或者是因為其他的緣故,她有她的思量,且並不滿足於現狀。
從昨日宋奇冒著大雨也要進宮向他上奏,他便能看出來了。
不知足是人之常情,他不是不懂人情世故的皇帝,相反地,他從小就明白這些,人情冷暖、世態炎涼看得透澈,所以他並不會因為謝簡說的話就生氣,也不會因為謝太后的手伸得太長而心生惱怒。
生氣和惱怒無非是用他人種種來為難自己罷了。
而一旁的謝簡卻小心地低著頭,那惶惶不安的樣子讓裴彥忍不住一笑。
「朕知道你的意思,也明白太后的意思。」他看著謝簡道:「朕認為你是一個足夠聰明的人,或許將來謝家應當由你執掌。」說到這他頓了頓,看向眼前沒有絲毫跡象要減小的雨,聲音還是淡淡的,「你若愛護自家八妹,倒是可以去說服太后收回成命,若無法說服,朕也不會怪罪你什麼。」
謝簡聽著這話,心中是鬆了口氣的,他道:「臣會再去勸勸太后。」
「太后畢竟是你長輩,也是朕的長輩。」裴彥慢慢地說道:「若無法勸服,朕當然也不會為難長輩。」
謝簡伏跪到地上,道:「陛下聖明。」
裴彥示意他起身,又看了一眼完完全全安靜下來的正殿,慢條斯理道:「起來吧,該進去聽聽他們吵出個什麼結果了。」
爭論是很難有一個結果的,尤其當爭執的雙方原本又各有立場時,他們之間或許會有暫時的妥協,卻並不會有完全的認同。
然而裴彥很有耐心,他不介意大臣們在他面前有爭吵,他知道這樣的爭吵會讓他把朝堂上這些衣冠楚楚的大臣們看得更清楚更明白。
稅法他是一定要改的,現在休戰只是暫時的,他需要在休戰這段時間做好準備,在一年後,他一定要去攻打燕雲。
錢糧、物資、馬匹,他不打沒有準備的仗,也一定要取得勝利,到那時候,梁朝能成為一統九州的王朝,他也能青史留名,繼承父兄的意志。

到了中午時分,雨終於漸漸變小,然後漸漸停了下來,但天色還是陰沉沉的,在夏日倒是算涼爽,並不會叫人感到厭惡。
裴彥在隆慶宮正殿中與諸位大臣一起用了午膳。
看著桌子上那道涼拌藕帶,他想起了雲嵐,便向寶言道:「去往昭華殿也送一份。」
寶言忙應下來,讓人往昭華殿跑了一趟。
這話沒避著底下的大臣,臣子們早就已經知道昭華殿中的到底是何人,這會兒便相互交換一個眼神,卻是沒有人出來說什麼。
他們也知道謝太后想讓謝家女進宮的事情,在他們這些臣子看來,這些都是皇帝的私事,他們無權置喙,最好當做什麼也不知道,免得被拖下水,還遭了無妄之災。
往昭華殿去的內侍不一會兒就回來,那人在外面沒有進來,只對著寶言使了眼色。
寶言在殿中見了,又低聲向裴彥請示一番這才往外面去。
「怎麼了?送個菜還能送出什麼事情來?」寶言一邊用餘光瞥著殿內,一邊低聲問著話。
「小的沒見著那位呢。」內侍道:「問了昭華殿的人,說是一早就出去了,不知道逛到哪裡去了。」
寶言嗤了一聲,道:「我以為是什麼事情,你送去了就行,管殿中有人還是沒人,就這麼點膽子,原本無事都被你弄出事情來!」
內侍低下頭,也不敢多嘴了。
寶言瞪了他一眼,示意他站好,道:「我這會兒進去回稟陛下,你在這兒等一等。」說著,他便轉身進去了殿內。
裴彥看著寶言在外面和內侍說了話又進來,笑著問:「怎麼了,那道菜她不喜歡?」
「不是,是娘子不在昭華殿。」寶言低聲又快速地說:「去送菜的人沒見著娘子,昭華殿的人說娘子早上就出去了,這會還沒回昭華殿。」頓了頓,他打量了裴彥的神色,又道:「要不要讓內侍進來仔細問問?」
裴彥笑著擺了擺手,「不必,她想在宮裡逛逛就讓她逛逛,反正這宮裡她也熟。」
聽著這話,寶言便不再多說什麼,只在旁邊安靜站著。
「看外面雨也停了,你找個人去看看她逛到哪裡了,朕也和她一起在這宮裡走走。」裴彥看了外面的天色一眼,又道:「難得是涼爽又沒下雨的時候。」


雲嵐順著宮道,慢慢地在這熟悉又很陌生的皇宮裡面漫無目的地走著。
與陳朝時候不同了,皇宮中顯出幾分寂寥和空曠,與她記憶中的皇宮已經成了兩個樣子,記憶中有多擁擠和混亂,眼前就多麼安靜與平和。
腦海中那些張牙舞爪的高大樹木,在眼前都變成了溫順的樣子,也不知是記憶出了錯,還是的確一切都變了……
她一路走到長泰殿外面,卻發現長泰殿沒有變,依舊如她記憶中那樣破敗。
時光似乎就停留在了從前一般,門上那道被刀砍過的印記尚在,門檻上那道被踩破的坑窪還是沒有被修補,就連院子裡面那棵空了心的石榴樹也還歪在那裡沒有死去。
她站在長泰殿的門口,有那麼一瞬間她在想,如果她現在走進去,是不是還能見到自己的母親?
應當是見不到了,她一邊想著一邊走了進去,她想起三年前那個混亂到了極點的夜晚,她那時候想背著母親要混在宮人之中從皇宮逃出去。
她就在長泰殿內忙碌地收拾著簡單的行囊,她的母親卻坐在大殿中罵著難聽的字眼,她簡直想把她丟下,但最後還是忍了下來,她想要活下去,也想帶著自己的母親離開這個她不願意待著的宮殿。
起義軍已經逼到了宮門口,她的父皇正想用自己的妃嬪賄賂起義軍來換自己的性命。
而北邊的宮門已經被人偷偷打開,有生路的時候,誰也不想死。
她心中全是煩躁,很害怕會錯過了時機,無法和出宮的人混在一起離開。
她背上母親往宮外走,耳中卻全是難聽的汙言穢語,並且出自最親近人的口。
她沉默不語,想要丟下,卻又不捨得放下。
可凡是捨不得的,最後都是會失去的。
她慢慢走到那棵比她年紀還大的石榴樹下,抬起頭,她能看到樹枝上有累累碩果。
從前到了春節的時候,她會把掛在樹上的果子摘下來吃。
紅色,喜慶,剝開之後,裡面是彷彿紅玉一樣的果實,但往往是酸澀的。
正想得出神,她忽然聽到腳步聲從外面傳來,下意識回頭去看,便見到裴彥出現在長泰殿的門口。
她呼吸微微一滯,盯著他許久才慢慢地回過神來——應是滿腦子都是從前,就在那一瞬間,她感覺自己也好像真的回到了從前。
「怎麼跑到這裡來了?」裴彥似乎沒有察覺到她這一分怔忡,語氣是閒適的,「這是妳從前住過的地方嗎?」
雲嵐轉身朝著他走過去,卻有些心不在焉地道:「是啊,以前就在這裡長大,不知不覺就走過來了。」頓了頓,她慢慢挪開目光,轉而去看那石榴樹,「你看這棵石榴樹,據說在這裡長了幾十年,比我、比我娘親的年紀都大,但結果從來都是酸的。」
「那就是開花的時候好看。」裴彥拉了她的手,抬頭看到了枝條上尚且青澀的果實,「或者是擺著好看,不是為了吃。」
雲嵐乖巧地與他十指交握,問道:「裴郎怎麼也來這裡了?」
「原本中午吃了一道菜覺得不錯,想和妳一起吃,結果送到昭華殿去卻沒見著妳。」他環視這破敗的長泰殿一圈便拉著她往殿外走,「妳宮裡的人說妳在宮裡閒逛,朕便想著與妳一起逛一逛。」
「可我已經逛完,準備回去了。」雲嵐抬眼看他,「這怎麼是好?」
「那我們就一起回去。」裴彥笑著說:「原本也就是找個理由脫身,不想再聽那群大臣們相互吵架。」
「是這樣啊……」雲嵐也笑了,「那裴郎午飯吃得好不好?要不要我與裴郎一起再用一點?」
「那就讓他們把午膳送到滄浪亭去,我們在滄浪亭用午膳,免得從這裡回去昭華殿還要走那麼遠。」裴彥說道:「我們在碧波池旁邊轉一轉。」
雲嵐自然應下來,跟著裴彥往滄浪亭走去。
「說起來,朕以前也跟著我兄長進宮過幾次。」裴彥忽然笑著道,他指了指滄浪亭旁邊的一棵樹,「朕記得有次朕跟著兄長一起,與幾個人在那棵樹下被人欺負,然後我忍不了了就打了皇室宗親,朕被父皇好一通大罵。」
雲嵐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也想起來一樁往事,卻是與裴彥沒有關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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