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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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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48901-E148904

《我讓全京偶像跌下神壇》全4冊

  • 作者文鳶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24/0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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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1,120
  • 優惠價:NT$ 8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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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狐狸丫鬟VS.真君子侯府世子
她本是把他當追求自由的墊腳石,對他又哄又騙還逃跑,
卻不料他臉都不要了,住進她家天天用起溫柔計……

 
穿越之後,為了擺脫水蛭般的爹、從沒人權的家生子變良民,
她決定無所不用其極──忠勇侯世子為查私鹽案回到祖宅正是機會!
先用修練滿級的欲擒故縱技巧,徹底吊起他的胃口,
接著又假意說自己要嫁人,激得他出手攪黃婚事,
然後為他的公務出主意,不僅得賞還可以跟他回京城……
嗯?說他的郡主未婚妻病重將死,王爺夫婦要換人繼續婚約?
沒事,她一點兒也不在意,這都在她的計畫中,
在王府不肯讓女兒與人共事一夫,要求侯府處置她的壓力下,
她趁著他被調到外地查案,演出不忍世子為難的可憐少女,
從侯爺夫人手中撈到了賣身契和嫁妝,出府落跑了!
本以為這下天高任鳥飛,卻萬萬沒想到那男人會找她近兩年,
跟鬼一樣堵到了安身在偏遠小城的她……
 

顧清玄:呵呵,別以為我不知道妳胡扯我對妳強取豪奪,
    我名聲早沒了,去找妳,我一點也不遲疑……
文鳶,重慶人,性別女愛好男,懶癌拖延症患者,資深起床困難戶。
生性喜靜,酷愛獨行,拒絕任何內耗,只討好自己,一生中最幸運的是能夠用文字傳情,書寫恣意人生,喜歡沉浸在筆下建構的世界裡放飛自我,記錄一場又一場人間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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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擺脫奴籍真是難
一處簡陋的茅草屋裡,衣衫襤褸的男人像頭死豬似的躺在屋簷下一動不動,走到院門口的蘇暮皺著眉頭喊了一聲,隔了許久男人才從宿醉中清醒。
他是蘇暮的親爹,平時嗜酒如命,是周邊出了名的潑皮無賴,父女倆都在顧府裡當差。
按說蘇父蘇進忠在顧家商鋪裡做夥計,每月有一吊錢領,再加之閨女會把月例上交,日子應該算得上滋潤才是,可遺憾的是,錢皆被這混帳東西酗酒敗光了。
平時蘇暮對他厭惡至極,今日過來也是迫不得已。
她嫌棄地把油紙包擱到地上,還沒開口,蘇進忠就含糊不清道:「別問我要錢。」
蘇暮忍著爆粗口的衝動,耐著性子道:「過幾日世子要來常州辦差,我聽朱嬤嬤說西園裡會安排幾個丫鬟進去伺候,我也想進西園。」
聽到這話,蘇進忠愣了愣。
蘇暮繼續道:「我月例八百文,每月都上交給了父親,若想進西園近世子的身,總需錢銀打點,父親無論如何都得替女兒想法子。」
蘇進忠默默地撿起油紙包,裡頭的饅頭還是溫熱的。
蘇暮循循善誘道:「整個府裡我的樣貌身段算得上拔尖兒的,若是得幸近了世子的身,隨便一件賞賜下來,就夠得父親辛苦當差了。」
這話被蘇進忠聽了進去,心中一番盤算。
按府裡規矩,女奴到了許嫁的年歲主家會匹配同等男僕為妻,而今蘇暮已經及笄,婚事遲早會提上日程,與其讓她匹配男僕,還不如試試能不能攀高枝兒。若是走狗屎運爬上主子的床,也總好過被賤配。
見他一直沒有說話,蘇暮也不再勸,點到為止。
她這個便宜爹可一點都不蠢,府裡的粗使奴婢月例是五百文錢,她屬於二等丫鬟,月例八百文,若能抬高身價,不就是活生生的搖錢樹嗎?
這不,蘇進忠果然滿口應承。
蘇暮心滿意足回顧府。
一個月前她穿越到這具同名同姓的身體上,當時原主挨了打,高熱把人燒沒了,她稀裡糊塗來到這兒,攤了一身晦氣。
原主是顧家的家生子,剛剛及笄,親娘在前兩年病死了,有一個酗酒愛打人的爹。
像她這種身分的家奴,素來是沒有人權的,賣身契握在主家手裡,可隨意發賣杖殺,婚配更是毫無人性,只能由主家匹配給男僕,生的孩子也是奴僕。
世世代代都是家奴。
而要擺脫這種處境,就得想辦法拿到賣身契,把奴籍轉為良籍,若不然就只有一輩子為奴為婢供人使喚,永無出頭之日。
現在世子要來常州辦差,她的機會來了。


蘇進忠的辦事效率奇高,沒過兩日就湊足了兩吊錢孝敬給府裡的管事朱嬤嬤,不僅如此,還額外給了蘇暮四百文錢買胭脂等物,可見對她寄予厚望。
待到世子顧清玄來祖宅的頭一天,京中派下的僕婦提前抵達顧府,只有一男一女,皆是上了年紀的家奴。
那僕婦名叫鄭容,四十出頭的年紀,生得細眉細眼,一把年紀了體態卻保養得極佳,聽說是夫人的親信,專門來打理世子的飲食起居。
平時朱嬤嬤作威作福好不威風,如今在鄭嬤嬤跟前卑躬屈膝,臉都笑出了褶子。
一行人引鄭嬤嬤看園子,她衣著講究,神態親和,說話不疾不徐,「夫人說世子年幼時朱嬤嬤還曾抱過他,侯爺跟夫人雖沒回來,心裡卻是惦記著這兒的,畢竟是顧家的根兒,不能忘本。」
朱嬤嬤聽了這話,心中跟吃了蜜似的,「老奴得夫人照拂很是榮幸,也不知這些年府裡可順遂?」
鄭嬤嬤應道:「順遂,侯爺和夫人身體康健,世子也甚有出息,靠著自己的本事成了皇上跟前的新貴紅人又與壽王府結了姻……」
鄭嬤嬤似想起了什麼,話頭忽然中斷,彷彿有所忌諱,朱嬤嬤自然不敢多問。
把園子裡裡外外看過後,鄭嬤嬤在大體上是滿意的。
一行人回到西園,鄭嬤嬤坐到椅子上,僕人上前奉茶,她端起茶盞說道:「世子喜靜,院裡粗使奴僕留三人,二等丫鬟留兩位便足矣。」
朱嬤嬤點頭稱是。
她抿了口茶,繼續道:「現下我有些乏,先歇會兒,晚些時候妳領丫鬟過來我瞧瞧,至於粗使婆子,便由妳自行安排。」
朱嬤嬤應是。

晚些時候蘇暮這些二等丫鬟被叫進西園供鄭嬤嬤挑選,起先她們都覺著這樣的好事自然少不了朱嬤嬤的孫女司英,卻不料那丫頭沒來。
朱嬤嬤親自領著她們跟鄭嬤嬤見禮。
鄭嬤嬤站在屋簷下細細打量她們,每個人的衣著都是統一的短襦長裙,襦衫為淡青,長裙則是薑黃與淺碧相交的間色裙。
她們的腰間均繫著淡青腰帶,腳上穿著繡花鞋,頭上梳著中規中矩的丫髻,只有簡單的紅頭繩做襯。
鄭嬤嬤把五人審視一番,視線落到蘇暮身上。
她飽滿的鵝蛋臉上有一雙溫柔的杏眼,鼻子小巧秀挺,鼻頭下方有一顆俏皮的小紅痣,唇瓣紅潤豐腴,下顎輪廓柔美,五官雖然算不得美豔嫵媚,卻也有幾分小家碧玉的靈秀婉約,身段也好,模樣在五人中算是最出挑的。
鄭嬤嬤總覺得此人似曾相識,一時卻又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過了好半晌,鄭嬤嬤才指了指最中間。
朱嬤嬤會意,喚道:「玉如。」
丫鬟玉如出列,朝鄭嬤嬤行禮。
鄭嬤嬤又看向餘下四位,蘇暮心中忐忑,她原本篤定自己能選中,眼下看來卻是懸了。
果然,鄭嬤嬤又指了指她旁邊的冬香,冬香出列,朝鄭嬤嬤行禮。
鄭嬤嬤做了個手勢,朱嬤嬤看向落選的三人說道:「妳們且回罷。」
三人悻悻然行禮告退,依次離開西園。
在回倒座房的途中蘇暮臉色不大好,開局不利,心情自然不怎麼痛快。
同行的婢女酸溜溜道:「冬香竟也選上了。」說罷看向身側的蘇暮,「阿若,怎麼不說話呀?」
阿若是蘇暮的小名,她回過神兒,抿唇道:「我原以為司英會去的。」
提到朱嬤嬤的孫女,另一名婢女接話道:「真是奇了,進西園這等好事,朱嬤嬤竟沒給司英留位置。」
蘇暮不想提這個話題,沉默不語。
三人各懷心思回到住處。
像她們這些婢女都是住在倒座房裡,通常粗使奴婢沒有私人空間,只能數人睡大通鋪。二等丫鬟則稍好些,能住單人間,雖說房屋只有幾坪,總好過五六人擠一間。
沒一會兒忽聽外頭傳來嘈雜聲,原是被選中的丫鬟回來收拾什物,說要暫時搬進西園住,這可把眾人豔羨壞了。
蘇暮倚在門口看她們興致勃勃,酸成了檸檬精。
因為聽說鄭嬤嬤把她們的月例調成了一吊錢,那可是一等丫鬟的月例,兩人還得了賞賜,是枚小小的玉墜子,應能值好些銅錢。
蘇暮不屑地撇嘴,心說她才看不上,可天知道她窮得要命,既窮酸又孤傲,明明豔羨壞了,卻嘴硬不服氣,小家子氣地護著僅存的那點自尊。
聽著旁人恭維的奉承話,蘇暮意興闌珊地回自己屋裡,早早歇下了。


謀算落了場空,蘇暮心中到底不大服氣,第二天傍晚聽到人們說世子的馬車到府門口時,她借辦差的由頭偷偷去窺探。
長廊上的大紅燈籠已經被僕人點亮,一盞盞延伸,星星點點,彷彿沒有盡頭。
蘇暮躲到假山那邊時並未看到顧清玄的正臉,只見到鄭嬤嬤等人簇擁著男人走上長廊。
那人身量高䠷,寬肩窄腰,穿了一襲考究的竹青色圓領窄袖袍衫,戴著襆頭,腰間束玉帶,腳蹬革靴,背手走路的背影如青松勁竹般,挺直不屈。
鄭嬤嬤在一旁同他說話,男人微微側頭,因個頭太高,以至於在一群人中顯得鶴立雞群。
蘇暮聽不清楚他們在說什麼,只覺得那人通身都是官家的威嚴氣派,看起來很不好親近的樣子。

一路車馬勞頓從京中奔波而來,長廊上的顧清玄倍感疲憊。
他已經有好些年沒回過常州祖宅了,只覺得老宅裡處處都死氣沉沉,就如同入暮之年般,清冷寂寥。
朱嬤嬤等人引著他前往西園,他們小心翼翼敘著主僕舊情,他有一搭沒一搭應付。
西園整個院子都被修整過一番,牆角處的一叢青竹挺拔修長,在院裡恣意伸展,看起來很有一番意境。
顧清玄背著手在牆腳處站了會兒,才步入正堂。
鄭嬤嬤詢問要不要傳膳,他看了看天色,應道:「先備熱水,我要沐浴。」
鄭嬤嬤當即去命粗使婆子備熱水。
顧家是念舊的人,朱嬤嬤悉心打理祖宅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此次顧清玄前來常州辦差,多半要耽擱些日子,忠勇侯夫人特地給朱嬤嬤備了禮,算是盡主家的一份情誼。
朱嬤嬤得了賞賜,美滋滋地退下了。
顧清玄坐在太師椅上同侍從許諸說話,安排明日的行程——他才來常州,明日自然要到監院露個臉兒,好讓那幫人有個底。
不一會兒浴房裡的熱水備好,許諸伺候他去梳洗。
顧清玄舒適地泡了個熱水澡,洗去了一身風塵疲憊,換上乾淨褻衣,整個人都清爽許多。
許諸取來一襲淺灰色交領衣袍服侍他穿上,他有近七尺的個頭,那衣袍罩在身上鬆鬆垮垮。
粗粗繫好腰帶,他光腳踩著木屐前往寢房,如墨長髮凌亂披散,濕漉漉的,寬鬆的衣袍把人襯得散漫隨意,遠遠望去,頗有幾分仙風道骨風姿。
途中冬香見到那抹高大頎長的身影,忙臉紅心跳躬身迴避。
鄭嬤嬤過來替主子絞乾頭髮,見冬香失態,沒好氣道:「出息!」
冬香垂首不語,仍紅著臉,覺得世子高大威儀,當真如傳聞中的龍章鳳姿,叫人不敢窺視。
鄭嬤嬤進屋,取來乾淨布巾裹到顧清玄的頭上,念叨道:「世子才來常州就忙著公務,沿途車馬勞頓,很該好生歇一歇。」
顧清玄像聽到笑話般,低沉語調中透著幾分無奈地笑說:「嬤嬤且放心,沒有一年半載,我是回不去的。」
鄭嬤嬤愣住,詫異道:「要耽擱這般久?」
顧清玄「唔」了一聲,慢條斯理拿起妝臺上的玉簪,說道:「一年前皇上就說要查常州鹽幫,懸在脖子上的刀等到這會兒才落下,哪有那麼容易交差?」
鄭嬤嬤沉吟道:「如此說來,這差事棘手得很。」
顧清玄淡淡道:「是挺棘手,朝廷裡沒有人願接這差事。」
鄭嬤嬤低頭仔細把他的頭髮絞乾,也在這時,小廚房那邊差人過來詢問是否傳膳,她拿玉簪為他挽好髮髻,道:「傳吧。」
片刻後小廚房送來膳食,有燴蝦仁、火腿春筍、豆腐羹、涼拌蕨苔和清蒸鱸魚。
顧清玄飲食清淡,一點辣都不碰,連日奔波胃口不大好,他只用了一碗豆腐羹和少許蕨苔,其餘的則原封不動撤下。
鄭嬤嬤走到門口,瞅著撤下來的膳食微微蹙眉,問道:「世子這些日是不是胃口不大好?」
顧清玄「唔」了一聲,「今兒我有些乏,明日還得去府衙應酬,要早些歇息,叫他們莫要弄出動靜來。」
鄭嬤嬤應聲是。
顧清玄朝她揮手,早早就熄燈睡下了。


翌日一早晨鐘聲都沒響起顧清玄便起了,春日凌晨還有些冷,耳房裡的鄭嬤嬤掌燈過來伺候他起床洗漱。
在他穿裡衣時,鄭嬤嬤絞帕子送上前供他淨面,他伸手接過溫帕子,她又拿外袍為他披上,防止受涼,待他淨完面,她送上青鹽供他漱口,從頭到尾主僕都沒說過一句話。
而冬香和玉如則是沒有資格近身的,她們只能在外頭聽候差遣。
待鄭嬤嬤梳理好髮髻,許諸捧著襴袍進來伺候他穿上——中書舍人屬正五品上的官階,著緋袍。
顧清玄從小嬌養在忠勇侯府,受士族學識薰陶,一輩子順風順水,不曾受過挫折,身上自然有股世家子弟的驕矜。
他身量高大又善騎射,但極少在外風吹日曬,皮膚跟姑娘似的養得白淨細緻,朱嬤嬤誇他龍章鳳姿也是有由頭的。
厚重考究的圓領緋袍加身,腰間束玉帶,頭戴青黑襆頭,下著玄色膝褲,腳蹬官靴,體態挺拔如松,形貌昳麗,總讓人忍不住多瞧兩眼。
鄭嬤嬤滿意地替他整理衣冠。
面前的年輕兒郎長眉入鬢,眉下生得一雙好看的瑞鳳眼,眼珠呈琥珀色,眼尾上挑,帶著一股子文士風流。
他的鼻梁挺直,薄唇自帶豔麗,下顎輪廓分明,喉結突起,耳下有顆痣,頗有幾分撩人,整體五官生得清貴端莊,通身都是典雅的書卷氣息,若是不說話時,則略顯沉靜內斂,容易叫人感到壓迫。
在鄭嬤嬤看來,這般好的兒郎就算尚公主都使得,因此遺憾壽王府的那樁親事並不大好。
正好衣冠,顧清玄前去用早食,他對飲食並不挑剔,今日廚房備了餺飥,湯底由鯽魚熬製,菠菜打底,配上一碟脆嫩酸筍,非常開胃。
魚湯鮮甜濃郁,餺飥爽滑柔韌,酸筍入口鮮脆,一下子就打開了胃口,他滿足地用了一碗餺飥才作罷。
用濃茶漱口後,鄭嬤嬤遞上乾淨帕子供他拭去唇上水漬。
顧清玄起身,許諸上前撫平衣裳上的皺褶,細細正過一遍衣冠,主僕才出門去了。
此時天色已經大亮,府裡的燈籠一盞盞熄滅,主僕兩人出了西園,路上的僕人見到他們紛紛躬身行禮,也有膽子大些的奴僕偷偷窺探,只覺得那襲緋色當真惹眼,氣場肅穆,通身都是端貴清正的威儀,叫人不敢褻瀆。
馬車已經在府門口候著了,見到兩人出現在門口,馬夫忙上前行禮,並擺放好杌凳。
許諸攙扶顧清玄上馬車,待他坐穩了,馬夫才駕馬前往監院。

園子裡熱鬧起來,僕人們灑掃的、澆花的、餵鳥雀的,各司其職。
蘇暮和湘梅在廊下餵鳥食時,瞧見朱嬤嬤的孫女司英往這邊過來,她性子天真活潑,有一雙靈動的大眼睛。
湘梅有意試探,喚道:「司英。」
小丫頭應了一聲,手裡抱著一隻木盒,上前逗籠裡的金絲雀,湘梅趁機問:「妳怎麼沒進西園伺候?」
司英如實回答道:「祖母不讓我去,說我伺候不了世子。」
這話倒令兩人詫異,湘梅半信半疑問:「當真?」
司英點頭,一本正經說:「祖母說侯府重規矩,我在祖宅裡散漫慣了,許多事情恐應付不了,若是衝撞了世子,指不定領罰,到時祖母也保不了,哭都來不及。」
「世子這麼難伺候?」
「我不清楚,只聽祖母說夫人特地指派了身邊的鄭嬤嬤來,可見是防著我們這些鄉野丫頭的。」
聽了這話,湘梅沉默不語。
司英繼續道:「鄭嬤嬤是夫人房裡的人,京裡的僕婦跟咱們這些鄉下的到底不一樣,且又是伺候世子,出不得分毫岔子,所以祖母不願我去。」
蘇暮瞥了她一眼說道:「還是朱嬤嬤老道,妳有她老人家護著,往後的前程自然不消說。」
聽到這話,司英嬌羞地笑了笑,直言道:「阿若姊姊的樣貌身段出挑,我原以為妳會入鄭嬤嬤的眼,誰知道……」說罷附到她耳邊,小聲道:「我聽祖母說阿若姊姊沒入鄭嬤嬤的眼是因為妳像一個人。」
蘇暮愣住。
司英俏皮地眨了眨眼,壓低聲音說起閒話道:「鄭嬤嬤說妳像表小姐薛華蘭,她跟世子牽扯不清,是防著妳呢。」
蘇暮頓時覺得她真的比竇娥還冤。
第二章 這個男人不好撩
這原因令蘇暮鬱悶不已,整個上午都心事重重。她不清楚薛華蘭在世子那裡是什麼分量,但見鄭嬤嬤提防的樣子,可見兩人是有淵源的。
中午回倒座房午休時,蘇暮聽到隔壁的粗使婆子議起新來的主子,說他生得極俊,穿官袍的樣子真威風。
院裡都是女子,不論老少,談起出眾的男子自然興致勃勃,人們悄聲議論,蘇暮也忍不住豎起耳朵偷聽。
陳婆子在西園裡當差,早晨灑掃時見過主子,誇讚道:「依我看吶,整個常州都尋不出像咱們世子這般好的樣貌來,高貴俊美,儀態風流,當真是個妙人兒。」
一個婢女小聲好奇問:「真有這麼俊?」
「我哄妳做什麼?」陳婆子又戲謔道,「今兒早上我還瞧見冬香那丫頭沒出息,見著人家還偷偷臉紅呢。」
這話引得眾人失笑。
有人打趣道:「能進西園當差,自然有機會近世子的身,我看冬香和玉如也是有福氣的。」
陳婆子擺手,「世子身邊有鄭嬤嬤和許諸伺候,哪輪得到她們獻媚?」
聽著她們竊竊私語,屋裡的蘇暮心思千迴百轉,琢磨著若要近顧清玄的身,只怕得花點功夫才行。
上回使給朱嬤嬤的兩吊錢可不能打水漂。


下午蘇暮別有用心地討了件剪花的差事,水榭那邊的海棠花開了不少,朱嬤嬤差她剪些送到西園供鄭嬤嬤插瓶用。
蘇暮提著竹籃去剪枝,她特意磨蹭到東家回來的節骨眼兒才送過去。
夕陽西下,牆角處逆光的青竹散發著昏黃的朦朧金光,染上歲月的牆壁上倒影著翠竹剪影,影影綽綽,隨風飄動。
蘇暮站在牆邊同冬香說話,鄭嬤嬤沒在院子裡。
冬香瞧著竹籃裡的海棠歡喜,拿起一枝花苞道:「朱嬤嬤著實有心了。」
兩人正說著,忽聽腳步聲從月洞門傳來,她們原以為是鄭嬤嬤回來了,誰知走到門口來的是顧清玄主僕。
猝不及防見到他們下值回來,冬香略微失態地行禮,忐忑道:「世子。」
顧清玄沒有理會,視線落到那籃海棠花上,神色清冷。
蘇暮福身道:「水榭那邊的海棠花開了不少,朱嬤嬤差奴婢剪來給鄭嬤嬤插瓶用,還望世子喜歡。」
她說話的語氣平緩,不疾不徐,態度亦是不卑不亢,絲毫不見唐突慌張,跟冬香比起來倒多了幾分沉穩。
顧清玄斜睨她一眼,並未有過多的反應,只端著儀態負手進了正堂,身後的許諸心生好奇,忍不住瞧她,嘴裡「嘖」了一聲,犯起了嘀咕。
蘇暮偷偷瞄了一眼那抹緋色,不敢繼續逗留,怕引起鄭嬤嬤的戒心,默默地出了西園。
回去的路上她特地兜了圈子,有意避開與鄭嬤嬤碰頭,回想方才見到顧清玄的情形,她心裡還是挺驚豔的。
那男人高瘦白淨,眉眼生得秀雅,通身都是書卷氣息,是古典美人兒,也難怪陳婆子誇讚,在常州這地方確實很難尋到這般人物。
話又說回來,就算他是個糟老頭子,她都會絞盡腦汁爬床,只要能從主家手裡拿到賣身契,沒有什麼是她幹不出來的。

另一邊的顧清玄在更衣室換了一身牙色便服,去了襆頭,髮髻上只簪了白玉簪,織錦衣袍做工考究,寶相紋邊緣鑲嵌著細緻的金絲錦邊,把氣質襯得溫潤貴氣。
許諸一邊整理衣著,一邊說道:「方才在院子裡見到的那個丫頭,小的瞧著倒有些眼熟。」
顧清玄顯然也注意到了,淡淡道:「像華蘭。」
許諸笑道:「是有點像。」停頓片刻,「不過薛小姐比那丫頭的個頭要高些,言行舉止也更嬌氣些。」
顧清玄沒有答話,似乎對這個話題並沒有興趣。整理好衣著,他出去時見到鄭嬤嬤拿了兩枝海棠插瓶。
那海棠花呈淡粉色,些許已經熱烈綻放,些許則含苞待放,瞧著嬌羞可人。
鄭嬤嬤見他出來,笑盈盈道:「今年的海棠開得早,朱嬤嬤有心了,不知送來的海棠可如世子的意?」
顧清玄踱步走到花瓶前,居高臨下瞧了會兒,隨後伸出指尖拂了拂綻放的海棠,它們像受驚的小鹿般,花瓣頓時落下不少,桌上灑落一片細碎的花瓣,給插瓶增添了幾分意境。
顧清玄這才覺著滿意了,道:「傳膳罷。」
小廚房備了春盤和魚膾。
他胃口不大好,飲食又偏清淡,鄭嬤嬤特地備了爽口開胃的春盤供他食用。
所謂春盤,便是用烙熟的薄餅皮裹餡心,餅皮要細薄,裡頭的餡五花八門,有雞絲、韭黃、春筍、木耳、火腿片、蘿蔔絲等,想吃哪種就裹哪種。
春盤顯然是合胃口的,顧清玄坐下淨手,拿帕子擦淨後,自顧取了一張餅皮,挑剔地動筷搭配想吃的餡料。
他蘸料用的是清醬,春筍爽脆,雞絲嫩滑,餅皮柔韌,入口一點都不膩。
用完一張餅皮,他又試了試魚膾,覺著跟京中廚房的手藝略有差異,蘸料也不太順口,便沒再動筷。
之後他又用了幾張餅皮,吃了一碗糙米粥才覺飽足。
現下日頭還早,顧清玄前往書房消食。
另一邊的許諸見食案上的魚膾沒動,好奇夾了一片來嘗,眉頭微皺,只覺那芥末味兒委實沖鼻。
鄭嬤嬤進屋瞧見他的舉動問道:「世子沒用?」
許諸嫌棄道:「春用蔥,秋用芥,下次魚膾選皖魚為佳。」
鄭嬤嬤應道:「這倒是廚房疏忽了。」
許諸似想起了什麼,說道:「明日中午世子要宴請監察御史沈正坤,嬤嬤著手安排一下,世子說備常州菜便是。」
鄭嬤嬤問:「只有沈御史一人嗎?」
許諸點頭,「只請他一人。他同世子從京裡來,現下世子不想應酬此地府衙的官員。」
鄭嬤嬤曉得了,沒一會兒她便差玉如去請朱嬤嬤來,商量明日的家宴。
兩人把要備的菜式細細梳理了一番,確定菜品後,鄭嬤嬤便前往書房呈遞給顧清玄看,當時他正抱著一卷《氾勝之書》看得津津有味。
鄭嬤嬤輕輕敲門,案桌前的人抬頭看向她,她說道:「方才許諸說明日世子要宴請沈御史,奴婢備下了宴飲的菜品,還請世子過目。」
顧清玄放下書籍,鄭嬤嬤上前呈上菜品單子,他伸手接過粗粗看了兩眼,點頭道:「就按妳擬定的辦。」
鄭嬤嬤又問:「世子準備在哪兒宴請?」
顧清玄把菜品單子還給她,想了想道:「水榭那邊的海棠開了不少,明日便在水榭設宴。」
鄭嬤嬤道聲好,默默退了下去。
顧清玄撿起《氾勝之書》繼續看得入迷,這是一本農學著作,記錄著耕種和農作物栽培技術,他覺得種地還挺有意思。
鄭嬤嬤拿著菜單下去後,找到朱嬤嬤,讓她做明日的安排。
朱嬤嬤接了差事,忙去吩咐廚房明日宴請要備的菜式,隨即又命人喚來蘇暮這些二等丫鬟,說明日主子要在水榭宴請,她們要仔細伺候,斷不能出任何差錯。
蘇暮心中竊喜,混臉熟的機會又來了!


翌日顧清玄起了個早,在院裡練拳。
待自家主子練完一套拳法,一旁伺候的許諸才遞上汗巾,顧清玄擦了擦額頭上的薄汗,整個人都神清氣爽,稍後許諸送上溫水,他接過抿了兩口才去浴房沐浴。
鄭嬤嬤備了一襲藍灰衣袍,被顧清玄嫌棄了。
他不喜顏色太過鮮亮,覺得輕浮不夠端莊,親自挑了黛藍色的蓮花紋圓領窄袖袍衫,配革帶玉冠足矣。
沒有官袍的正式,依舊不減端方雅重。
顧清玄站在鏡前,沉穩的黛藍把整個人襯得清冷俊秀,一張輪廓分明的臉被文質彬彬浸染,身姿挺拔,儀態風雅,從骨子裡透著矜貴。
他從小生在侯府,言行舉止受世族薰陶,進食不能發出聲響,說話切忌高聲大叫,更忌諱在人前失態。
打小養成的生活習慣已經刻進了骨子裡,不論是儀態還是情緒,都能把控得很好,不出分毫差錯。
他素來喜怒不形於色,情緒穩定,沒有特別偏好的東西,也沒有對什麼執著過,內斂溫文,行事穩重,活成了京中世家子弟應有的模樣,也是良好的家風與教養才能造就出這般清正謙卑的君子。
上午巳時一刻,監察御史沈正坤前來拜訪。
他年約四十五,生了一張方臉,面白少紋,蓄著八字鬍,體態高瘦,穿了一襲鴉青袍子,外罩蝙蝠紋大氅。
許諸引他前往西園,沈正坤負手跟隨,身後跟著小廝。
待主僕倆抵達西園,許諸把他們請進正堂。
不一會兒顧清玄從書房那邊過來,沈正坤瞧見他,連忙起身行禮道:「顧舍人。」
顧清玄回禮,「沈御史。」
說罷,他做了個「請」的手勢,兩人各自就坐。
婢女上前奉茶。
兩人就常州的風俗人情說了會兒,院裡閒雜人多,不便談正事,顧清玄把他請進書房。
此次他們前來常州,差事表面上是沈正坤的,實則主心骨是顧清玄。
沈正坤自知啃不動常州鹽幫這塊硬骨頭,便求皇上指路,皇上仔細一琢磨,忠勇侯府顧家祖上是常州人,當即大發慈悲把顧清玄安了個巡鹽御史的名頭扔了過來。
忠勇侯得知這事慌了神兒,根本就不想得罪人,親自去求了兩回收回成命,結果都被皇上回絕了,避而不見。
顧清玄迫不得已成了皇上整頓鹽務的刀。
沈正坤比他要早來兩天,同他說起監院的態度,成竹在胸,壓根就不怕他們查。
顧清玄被他說話的語氣逗笑了,端起茶盞道:「這事兒皇上都磨蹭了一年,就算他們有紕漏也早就填補了,哪能讓沈御史抓了小辮子?」
沈正坤無奈道:「我粗粗看過監院呈上來的帳目,每一筆都周全,當真看不出異樣來,只怕此行要費些心思。」
顧清玄「唔」了一聲,他倒是一點都不著急,慢條斯理道:「常州挺好,多待一陣子也無妨。」
沈正坤聽著這話,滿臉迷茫。
顧清玄笑了笑說:「且等著罷,待時日長些,他們自然會想法子把我們踢回京交差。」
見他這般篤定,沈正坤稍稍安心了些。
兩人在書房裡敘了許久的話,顧清玄才引他逛園子。
顧家祖宅占地極廣,幾乎把長春街占了半條,他們先從西園出發,長廊上掛著的鳥籠吸引了沈正坤的注意,那八哥是個話癆,會說些簡單的祝福語,把他逗樂了。
沿著長廊前往如意門那邊,便是一片蒼翠青竹,月洞門邊上的芭蕉茂盛青鬱,一叢叢青竹被困在這四方天地裡,在陽光下輕輕搖曳,給染上歲月痕跡的牆壁印下重重剪影。
青竹下的小道蜿蜒通往梅香園,石板上恣意生長著些許青苔,微風掃來,竹葉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令小道透著一股子幽深的寧靜。
沈正坤捋鬍子讚道:「都說顧府的園林景致是常州七大家之最,今日見識,果然處處透著典雅別致。」
顧清玄抿嘴笑,「我許多年不曾回來過了,跟沈御史一樣看稀奇。」
兩人走進小道前往梅香園,顧清玄只覺得周邊的環境既陌生又熟悉,他來這裡還沒有仔細逛過,今日是頭一遭。
小道的盡頭是一道寶瓶門,穿過寶瓶門便是種滿梅樹的梅香園,它們在早春時綻放,現在已經徹底凋零,只留梅香如故。
由於梅樹種植年頭較長,有數十年了,每一株的造型獨特,頗有風姿韻骨。
沈正坤愛梅,顧清玄便做主送了一株給他,他歡喜不已,毫不忸怩地受下了。
梅花一身傲骨,剪雪裁冰,沈正坤算得上風雅君子,雖然官階不高,卻是個清流人物,顧清玄對這樣的人毫不吝嗇。
之後兩人又逛了風荷齋等地,最後才前往蓮雲水榭。
水榭邊種了不少海棠,今年開得早,粉的紅的爭相綻放,惹得蜜蜂飛蝶流連。
顧清玄在水榭設宴,忙碌的丫鬟們見到他們過來,紛紛躬身行禮。
兩人走進海棠林中,春日陽光正好,海棠花的馥郁芬芳令人陶醉,在水榭裡備果品的蘇暮偷偷窺探他們,視線落到許諸身上,心裡打著小算盤。
鄭嬤嬤不會給機會讓她近顧清玄的身,那就把勁兒往許諸身上使。那小子看著活潑親和,應比鄭嬤嬤好說話。
心中打定主意,蘇暮收回視線繼續做手上差事。
待到正午時分,主子們回到水榭,分食用的案桌已經備好。顧清玄做了個「請」的手勢,兩人各自就坐於食案前。
許諸從冬香手裡接過銅盆供自家主子淨手,另一邊的沈正坤則由自己的僕人伺候,蘇暮呈上乾淨帕子,沈正坤接過擦手。
婢女們開始傳菜,送上第一道開胃冷盤,分別是涼拌韭黃、涼拌黃花菜、糟鴨舌和拌蕨苔,皆用小碟盛放,分量極少,呈上來的酒則是松醪春。
顧清玄道了一聲「請」,兩人各自動筷。
沈正坤淺嘗了一口黃花菜,其口感爽滑,滋味鮮甜,透著甘香,甚合他意。
兩人性情相投,藉著春日興致對起了飛花令,許諸則在一旁斟酒助興,場面氣氛頓時活躍輕鬆。
廚房陸續呈上主菜,分別是糖霜甲魚、蜜汁火方、清燉海參和獅子頭。
常州人嗜甜,糖霜即冰糖和蜜汁都屬甜口,沈正坤是乾州人,倒有些吃不慣,不過各地各俗,總要嘗試。
方才飲了酒,許諸送上清燉海參供顧清玄墊胃,他只用了半隻海參便作罷。
桌上的花瓶裡插著幾枝海棠,引來一隻白蝴蝶前來偷香,沈正坤笑道:「文嘉你瞧,這隻蝴蝶甚有趣味。」
文嘉是顧清玄小字,他瞅著那隻蝴蝶看。
蝴蝶在海棠上流連了一陣兒便朝旁邊的冬香飛去,轉了一圈又落到了蘇暮的肩膀上,她想把牠趕走,卻又怕掃了主子們的興致,只能嫌棄地睨牠。
這舉動把許諸逗笑了,蘇暮瞪了他一眼,卻見顧清玄也在瞧她,兩人視線相碰,她趕忙垂首迴避,那蝴蝶在水榭裡飛了一圈便入了海棠林。
沈正坤似想起了什麼,說道:「聽聞顧府收藏了一把叫滄海龍吟的五弦琴,是從周朝時期流傳下來的,已經有七、八百年了,可當真?」
顧清玄回過神兒,視線從蘇暮身上收回,「府裡是有一把叫滄海龍吟的琴,也是巧了,就存放在祖宅裡,若沈兄有興致,可取來給你瞧。」
沈正坤激動拍大腿道:「那敢情好!今日真是開了眼界!」
那把古琴存放在顧家的祠堂裡,許諸得了令,前往祠堂將其取來。
在兩人說起「滄海龍吟」的來歷時,婢女們陸續呈上熱菜,有油燜春筍、清湯越雞、炙羊肉、蒸鱸魚和蝦羹。
沈正坤愛筍,特地配了一碗粳米飯佐菜。
春筍鹹鮮脆嫩,炙羊肉焦香油亮,彌漫著濃烈的五香辛辣。
乾州人嗜辣,炙羊肉特別合沈正坤的意,倒是顧清玄口味清淡,幾乎沒碰過那道菜,他覺得蝦羹的味道不錯,鮮甜潤滑,肉質彈牙,便用了一小碗。
待他們把熱菜用得差不多後,接著呈上來銀耳羹、牛乳茶和紅棗糕等甜品。
顧清玄愛喝常州的道地牛乳茶,還在京城時他經常去祖母房裡討牛乳茶喝,因為那邊的小廚房裡專門請了常州廚娘做。
今日嘗到這熟悉的家鄉滋味,心中頗有幾分感觸,記憶一下子就被拉到很遠,遠到祖父還健在的時候,那時他的頭上紮著一個小揪揪,坐在祖父懷裡扯他的鬍鬚,被娘親呵斥。
想到幼時,顧清玄的視線鬼使神差地落到蘇暮臉上,這丫鬟與表妹當真相像,只是她的臉龐稍圓潤幼白些。
婢女送上貢桔和柿餅等果品,這場宴請才算接近尾聲。
兩人在水榭裡坐了會兒,許諸取來「滄海龍吟」,是一把伏羲式五弦琴,琴首是龍頭造型,琴身古樸黝黑,線條優雅流暢,因時日太久,琴身有多處破損,些許漆紋已經脫落,只能隱隱看到曾經留下的龍紋祥雲。
它與現在時興的七弦琴不一樣,顯得狹長。
沈正坤瞧著琴几上的滄海龍吟,嘖嘖稱奇。
顧清玄伸出指尖輕輕挑動琴弦,一道帶著歷史洪流的厚重琴音「錚」的一聲從琴弦上逸出,幽遠意重。
沈正坤心癢,原本想附庸風雅一回,無奈他學的都是七弦琴,這類五弦琴已經很少有人會彈奏了。
「這音色甚好,只是五弦琴我只能望洋興嘆。」
顧清玄道:「五弦琴我倒是學過,就是不太精。」
沈正坤興致勃勃道:「今日沈某可有幸一飽耳福?」
顧清玄抿了抿唇,遲疑了會兒才道:「那便試一試。」
淨手焚香,湖面吹來一陣微風,挑動楊柳迎風起舞,他端坐到琴幾前,先試了幾個音節,才道:「文嘉獻醜了,就彈祖母教給我的《滄海龍吟》,許久不曾碰過五弦琴,還望沈兄莫嫌棄。」
沈正坤摸了摸八字鬍,說道:「今日能得幸見識此琴就已經是萬幸了,又能聽文嘉獻音,更是幸中之幸!」
顧清玄笑道:「沈兄莫要拍馬屁。」
雙方打趣了幾句,顧清玄才正兒八經撫琴。
顧家祖上是典型的高門貴族,而顧清玄的祖母顧老夫人更是出身河東裴氏,名門巨族,經六朝而不衰,這樣門第養出來的女子自然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顧清玄作為侯府嫡子,少不了門閥的薰陶教養,他打小就受顧老夫人洗禮,不論是才學還是情操皆受其影響。
滄海龍吟被供奉在祠堂裡,它見證過河東裴氏一族的顯赫與昌盛,更是顧老夫人曾經的嫁妝,自祖父顧賢去世後,它就被留在顧家的祠堂裡封存,時隔多年被顧清玄取出見天日,彈奏的第一首曲子便是與它名稱相同的《滄海龍吟》。
蘇暮不懂琴也沒有古典文化素養,但聽到琴音時還是被震撼到了。
最初的五弦琴本是治病所用,五弦代表著金木水火土,對應五臟,而滄海龍吟因年代久遠,琴弦發出那個時代特有的厚重音色,比現世的七弦琴更具有敲打人心的魅力。
音調猶如從歷史塵埃裡以緩慢卻幽遠的腳步款款而來,帶著遠古而沉寂的隱祕一點點侵入人們的心房。
那樂音時而渾厚強勁,如歷經滄海桑田;時而又清脆,宛若昆山玉碎,叫人不知不覺沉醉其中,彷彿跟著琴音走進了屬於它的世界。
水榭裡的人們一時被琴音撫慰,不由自主聽癡了。
海棠林的海棠花瓣被春風裹挾著飄落到碧綠湖水裡,被陽光沐浴的湖面波光粼粼,散發著金燦燦的光芒,亭臺邊的楊柳似也感受到了音韻的美妙,搖曳生姿。
香爐裡的白檀香被微風淘氣打亂,青煙藕斷絲連,構成了姿態各異的繚繞煙絲。
坐在琴几前的男人修長指尖專注撥動琴弦,嫻熟且優雅,在某一刻,他彷彿也回到了被祖母悉心教導的過往裡,與這把古琴產生了共鳴。
男人眉目如畫,專注的樣子彷彿在為世人勾勒他在琴音中感受到的美妙。
那場景就猶如一幅祥和優美的畫卷,畫中人所展現出來的風雅需要日積月累的薰陶與練習,優渥的家世,良好的文化底蘊,一代又一代的美學傳承與努力,方才造就出這樣端貴不可褻瀆的高雅君子。
這樣的顧清玄是極其美好的,內斂而不浮躁,豁達且安寧,在琴音的渲染下給人一種溫柔且有力量的歷史沉澱感。
在某一瞬間,蘇暮覺得這個男人是有神韻傲骨的,應不是個重慾的人,同時也意味著不太好勾搭到手。
第三章 迂迴下功夫
一曲已畢,水榭裡的人們還沉浸在那悠長婉轉的餘音中回不過神兒。
也不知過了多久,沈正坤才驚豔讚道:「原來文嘉在音律上竟有這般造詣,著實令沈某開了眼。」
顧清玄謙虛道:「沈兄過獎了。」
沈正坤回味無窮,難掩激動道:「河東裴氏當真了不得,這曲《滄海龍吟》精妙無比,當該流傳後世。」
顧清玄無奈笑了笑,「時下七弦琴才受世人喜愛,流傳甚廣,《滄海龍吟》到底冷僻了些,遲早會成為人間絕響。」
沈正坤擺手道:「文嘉此言差矣,正是因其冷僻,故才需要傳世。」又道,「你可知這首曲子的琴譜,我甚有興致琢磨一番。」
顧清玄當即命人備文房四寶。
於是整個下午兩人都在水榭裡琢磨琴譜。
現今流傳的是減字譜,顧清玄親筆寫下《滄海龍吟》的減字譜,一邊同沈正坤耐心講解,一邊在紙上書寫。
水榭裡只留了三名僕人伺候,蘇暮等人得以退下用午飯,包括許諸。
今日宴請剩下許多菜肴沒動過,倒掉實屬浪費,便留下供應府裡的管事們。
現下是僕人們午休的時間,廚房已經沒什麼人了,蘇暮動了小心思,聽說許諸喜歡食糟鴨舌,便特地把菜送給他,說是朱嬤嬤給他留的。
許諸不客氣地嘗了一隻,高興道:「朱嬤嬤有心了。」
蘇暮揭開食盒,獻殷勤道:「炙羊肉也給你留著的。」
許諸「哎喲」一聲,打趣道:「若被鄭嬤嬤知曉我這般貪吃,指不定挨一頓念叨。」
蘇暮掩嘴道:「嬤嬤方才回西園去了,她勞累了半天,這會兒要歇一歇,沒人知曉你吃了多少。」
許諸被哄得高興,指了指她,調侃道:「蘇暮妳當真是個小滑頭,我就不客氣了。」
蘇暮又問道:「松醪春也有,你要不要用些?」
許諸連忙擺手,「那可使不得,一身酒氣會被世子訓斥。」
蘇暮走到門口,時不時看他,搭話道:「常州到底不比京城繁華,你來了這兒只怕不太習慣。」
許諸應道:「這兒是要比京裡差些。」
蘇暮露出豔羨的表情,故意道:「還是你有見識,哪像我們這些鄉野粗鄙之人,一輩子就只見過簸箕那麼大的天,連長春街都不曾出過。」
許諸嚥下湯羹,正色道:「蘇暮妳莫要妄自菲薄,我跟妳一樣都是奴婢,只不過我運氣稍好點兒,尋了世子做主子,他厚道仁義從不曾苛責過我,我僅有的那點見識也不過是沾了世子的光。」
見他態度溫和,蘇暮引導道:「京中只怕要比常州繁盛千百倍。」
「那是自然。」許諸又道,「宮裡頭我都還去過兩回呢,妳沒見過那些宮殿,威武雄壯,光紅牆就有數丈高。」
蘇暮裝得驚奇,「我沒出過常州,你可莫要誆我。」
「欸,我騙妳做什麼?」
許諸的話匣子被打開,同她津津樂道議起京中的繁華,湘梅循聲而來,也好奇聽他說那些新鮮事。
她們都是沒出過常州的,猶如困在這四方天地的鳥兒,今日聽到許諸說起的種種,無不露出豔羨又崇拜的表情。
許諸徹底得意了,不乏誇大其詞,特別是提到那些金髮碧眼的胡人時,說他們的身量高壯得像堵牆,生活習性茹毛飲血,把蘇暮逗得失笑。
見她掩嘴低眉的樣子,許諸「噯」了一聲,拍大腿脫口道:「妳這舉動當真像極了薛小姐!」
蘇暮裝作聽不懂,茫然問:「薛小姐是何人?」
許諸道:「薛小姐是世子的表妹,名叫薛華蘭,她小時候經常來侯府玩,與世子的關係甚好,也很得夫人喜歡。」
蘇暮輕輕「噢」了一聲,靦腆道:「那般身分貴重的小姐,我萬不敢並論。」
湘梅對薛華蘭很有興致,好奇詢問起此人。
許諸一直在顧清玄身邊伺候,自然知曉些情形,便同她們說起薛華蘭在府裡的種種。說她在侯府很受重視,生母是跟夫人一母同胞的親妹妹,平時經常過府來云云。
湘梅「嘖嘖」道:「如此說來,薛小姐跟世子青梅竹馬,日後應是能結親的。」
許諸擺手,「世子前兩年跟壽王府的長寧郡主定了親,她就別想了。」
蘇暮心生好奇,忍不住八卦問:「眼下世子已經二十出頭,理應成了婚才是。」
許諸連忙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壓低聲音道:「休要再提此事。」又嚴肅道,「若被鄭嬤嬤知曉,會撕爛我們的嘴。」
蘇暮愣住。
湘梅露出害怕的表情,「不提這事了,再也不提了。」
稍後待許諸用完飯,又小坐了會兒,才去水榭那邊當差。
現在蘇暮等人派不上用場,便可以回倒座房偷懶。
上午忙碌了半天,站得腿軟,她坐到床沿揉捏小腿,心中分析著許諸說過的那些話,還是有些好奇顧清玄既然早就定了親,為何遲遲未娶。
像他們這些世家大族,婚姻講究門當戶對,通常都是強強聯手。
壽王府的郡主,那可是親王的女兒,這般身家的貴女,匹配侯府綽綽有餘,為何不趕緊娶回侯府?
顧清玄都二十出頭了,若是一般的男人早就婚育,他卻還耗著,且此次又被派遣來常州辦差,聽許諸的語氣只怕要耽擱些時日,府裡的長輩們就不著急?
蘇暮總覺得哪裡怪怪的,再一回想許諸諱莫如深的表情,更是猜疑。
眼下弄清楚顧清玄在京中的大致情況後,她決定好好利用自己的臉在他跟前求存在感,許諸說她掩嘴低眉的樣子像華蘭,那下次她便要抓其精髓。
兩人青梅竹馬,多半是有情分的。
她不會去糾結這樣做對或不對,身處這樣的封建時代,連自己的命運都無法掌控,還談什麼道德情操?
就算顧清玄是妻妾成群的糟老頭子,哪怕他八十歲了她都會想盡辦法爬床,只想成為一個普普通通的良家子,過不用被使喚的生活。
這是她僅存的一點兒期望。
她也不會去幻想什麼男女平等了,更不會對這個落後時代的一夫一妻多妾制抱任何期許,只想遠離這四方天地和那個如吸血水蛭的便宜爹,做個平常小民。
想到前身所處的世道,蘇暮心中無奈。
雖然在穿越前,她一出生就被送走領養,跟流動人口似的沒有一家待得長久,過得顛沛流離,好歹還是個人樣兒。
如今來了這裡,連個人都不是了,僅僅只是世代為奴的牲口。
每月辛苦掙來的月例會被逼著上交,若不然就挨打;一輩子都無法離開常州顧宅,因為身契握在東家手裡,想要離開常州就需要路引,而路引則是要拿身契去辦理的。
她不敢偷偷逃跑,因為逃奴會被打死;她也沒有權力掌握自己的命運,只能任由主家婚配,因為這是制度規矩。
這狗屁的吃人世道!
蘇暮覺得自己沒瘋就已然不錯了,而如今她窺見了曙光——爬主子的床。
誰都不能阻止她爬床,唯有爬床才有機會提高籌碼,繼而獲得離開常州的機會,只要離開了那個嗜酒如命的便宜爹,她再努力一把想辦法搞到身契,總有法子脫身。
蘇暮恨恨地揉捏酸脹的小腿,彷彿顧清玄是個香餑餑,恨不得立馬撲上去啃他兩嘴。


下午晚些時候沈正坤才離去了,今日滿載而歸,不僅得了一株梅樹,還得了《滄海龍吟》的琴譜。
顧清玄著實令他開了眼界,也難怪他得皇上賞識。
這般有才情的兒郎,當真是後生可畏,若此次能把常州的差事辦得漂亮,往後的前程自不消說。
送走沈正坤後,顧清玄把五弦琴拿回了西園放進書房裡,他才剛剛坐定,就見朱嬤嬤送來請帖,說是宗族分支的從兄宴請。
祖父那輩兄弟姊妹眾多,有人為官,也有人從了商,他們這支嫡系在京中家業興旺,如日中天,是宗族裡的主心骨,如今聽到自己回祖宅,宗親宴請也在情理之中。
這次送來請帖的是九叔公家的從兄,家裡頭以經營布匹為生,在常州算得上數一數二的富商。
顧清玄原沒有興致,但既然來了,又是同一宗族的,總少不了應酬,於是隔了數日他命張和備上禮前往詠春苑。
張和跟鄭嬤嬤差不多的年紀,當初一同回來常州服侍小主人,鄭嬤嬤負責打理府內日常,張和則處理外頭事務。
前往詠春苑那天早上下了雨,顧清玄穿了一襲做工考究的牙色交領衣袍,外罩雪青大氅,頭戴玉冠,腰束玉帶,佩雲紋蝙蝠玉佩,通身都是端貴風流。
許諸拿傘跟在他身後,主僕從長廊過來時,恰逢朱嬤嬤經過。
當時蘇暮替她撐傘,朱嬤嬤體型高大肥碩,一人就占據了整把油紙傘,以至於蘇暮半邊肩頭都濕透,頭髮也被水氣霧濕,整個人像落湯雞,頗顯狼狽。
見到主僕兩人,朱嬤嬤忙上前打招呼。
蘇暮收了傘,跟著進長廊行禮,她身上的淡青襦衫因被雨水浸濕,濕漉漉地貼在瘦削的肩膀上,間色裙染了水漬,繡花鞋髒兮兮的,沾滿了泥濘,少許水珠還掛在髮絲上。
一張小臉被寒氣侵蝕,凍得發白,唇色黯淡,拿傘的指骨透著青,看起來可憐兮兮,惹人垂憐。
許諸對她印象不錯,便忍不住說道:「這倒春寒委實厲害,蘇暮淋了冷雨,可莫要受了寒。」
他猝不及防開口,倒令蘇暮意外。
朱嬤嬤忙應道:「外頭雨大,世子外出可有添足衣裳?」又道:「常州每年的這個時候都會陰雨綿綿好些日,最是容易受寒的。」
顧清玄沒有理會她,只漫不經心瞥了蘇暮一眼。
這女子略微垂首,低眉順眼小心翼翼,頭上許多毛茸茸的柔軟髮絲上掛著小小的水珠兒,頸脖纖細瓷白,腰身盈盈一握,瘦削身段彷彿不堪一擊。
似察覺到他的視線,她不自在地咬唇縮了縮裙襬下髒汙的繡花鞋,神態卑怯,顯得嬌柔幼弱。
外頭的雨越發大了,瓦簷上的水滴穿成珠線般飛速墜落,濺起無數細碎水花。
顧清玄沒站多久便離去,許諸忙跟上,還不忘回頭叮囑蘇暮,叫她喝薑湯驅寒。
待顧清玄主僕離開後,朱嬤嬤詫異道:「妳什麼時候跟許諸這般熟絡了?」
蘇暮斂神兒回答道:「上回世子宴請後剩下不少飲食,鄭嬤嬤給許諸留了些,我在廚房遇上了,便同他說了幾句話,當時湘梅也在,他應是在那時候對我熟識了些。」
她對不同人說是不同人留的,免得露餡。
朱嬤嬤沒再追問,蘇暮微微鬆了口氣。
另一邊的許諸拿著傘跟在顧清玄身後,忍不住發牢騷道:「朱嬤嬤那般壯碩的體型,估計一把傘都遮不住,那丫頭個頭矮,哪搆得上她。」
走在前頭的顧清玄聽他在背地裡數落別人,微微蹙眉,「你何時變得這般長舌了?」
許諸嘿嘿地笑,調侃道:「朱嬤嬤在常州的日子一看就過得滋潤,她那身膘可不容易養出來,方才在她邊上的丫頭瘦得跟竹竿似的,還是二等丫鬟呢,倒比不得底下的粗使婆子。」
顧清玄沒有答話,聽著淅瀝雨聲,腦中不由自主浮現出方才見到的那一幕。
纖細瓷白的頸脖,盈盈一握的腰身,咬唇我見猶憐的嬌柔樣子,形似華蘭,卻更勝幾分需君憐我的柔軟神韻,頗令人意動。
顧清玄素來不是一個重色慾的人,但蘇暮那軟弱得像人人可欺的小白兔形象委實容易激起男人的保護慾,尤其是對他這種孤高且自信的男人。
主僕倆出了府門,外頭的馬車早已候著。
張和撐傘放好杌凳,把顧清玄扶上馬車,備的禮就放在馬車上,坐的是軟墊,還備下一條羊絨毯,若是覺得冷便可蓋上保暖。
待馬車離去後,府裡的蘇暮辦好差事回倒座房。
許諸叮囑她飲薑湯驅寒,她壓根就沒放到心上,而是劍走偏鋒咬牙又往身上潑了一瓢冷水。
打了一個噴嚏,蘇暮冷得直哆嗦,她要生病博取許諸的關注,用他做媒介在顧清玄跟前加深印象。
哪怕這裡的醫療落後,一不小心就會因風寒而喪命,總得去賭上一把。
只要能爬上那個男人的床,她可以不擇手段。


身體受了寒,當晚蘇暮成功生病了,只覺頭痛喉嚨痛,精神也不太好。
第二日隔壁的湘梅見她病了,便替她告了假。
按說像她這種二等丫鬟,每月有月例拿,府裡又管吃住,本是能存下些錢銀請大夫的,偏偏蘇暮跟別人不太一樣,因為有一個水蛭爹。
她要把自己的窘迫處境透露到許諸那兒,引起西園的關注。
連日來陰雨綿綿,蘇暮硬是狠著心腸拖延病情,只要沒有發高熱,咳嗽頭痛什麼的她還能忍耐下去。
數日不曾見到她的身影,起初許諸也沒當回事,後來還是陳婆子跟冬香說起她的處境,生出幾分憐憫同情。
許諸從寶瓶門過來,聽到兩人竊竊私語,好奇問道:「妳倆在說啥呢?」
兩人連忙朝他行禮。
陳婆子是西園裡的粗使婆子,又住在倒座房,便把蘇暮的情形說了。
許諸詫異道:「病了這麼些日,沒請大夫來瞧過?」
陳婆子「欸」了一聲,說道:「那丫頭也真是不容易,娘死得早,有一個嗜酒如命的爹。」
當即把蘇家的情況八卦了一番。
書房裡的顧清玄聽到外頭的嘈雜,皺著眉頭支起窗戶,朝外面看去,聽到許諸說道:「沒人管可不行,風寒一個不慎也會死人的,我看她年紀輕輕,若是在府裡病沒了,也著實晦氣。」
陳婆子沒有吭聲,冬香也不語。
顧清玄受不了嘈雜,喚道:「許諸。」
許諸應了一聲,忙把兩人打發了去,匆匆到書房聽候差遣。
顧清玄拿著沈正坤送來的鹽帳坐到案桌前,不快問:「何人在外頭喧譁?」
許諸應道:「是兩個婢子。」停頓片刻又道:「那朱嬤嬤也不管事兒,那日替她撐傘的蘇暮受了風寒拖延到至今還不見好,若是命大痊癒還好,若是運氣不好病死了,那才叫晦氣呢。」
顧清玄挑眉,淡淡道:「府裡的奴婢每月都有月例拿,就算請不起大夫,抓兩服藥總是可以的。」
「這世子就有所不知了,方才那兩人議起蘇暮的處境,聽得小的直搖頭。」許諸當即把蘇家的情況細細說了一番,最後做總結道:「難怪那丫頭瞧著跟竹竿一樣。」
顧清玄沒有答話。
眾生皆苦,他不是佛陀,也沒有管閒事的菩薩心腸,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數,他管得了這回,管不了下回。不過那婢女到底不容易,且又是祖宅裡的家奴,他既然到了這兒,倒不至於葬送一條性命。
見他沉默著翻閱帳本,許諸試探道:「世子,小的去同朱嬤嬤說一說,如何?」
顧清玄沒有理會。
許諸當他默許,便悄悄退了下去。
顧清玄抬頭看向窗外,鬼使神差地想起那日的情形,纖細瓷白的頸脖,盈盈一握的腰身,咬唇低眉順眼的樣子柔弱可欺。
那模樣當真跟華蘭相似,卻沒有她的驕縱,而是透著一股子引人垂憐的氣質。

因許諸插了手,朱嬤嬤為了顏面便管上了,差人請來大夫替蘇暮看診。
倒座房裡的女僕們私底下都覺不可思議,因為朱嬤嬤是極其刻薄的,平日裡作威作福,哪有善心來管手下家奴的死活?
待大夫看診開了藥方離去後,朱嬤嬤又命人去抓藥。
她怕過了病氣,嫌棄地來到蘇暮的房門口,見那女子躺在床上病懨懨的,頭髮散亂,一張小臉上染著病態,看著清減許多。
這回抓藥可費了朱嬤嬤好些銅子兒,她咳嗽一聲,壓下心裡的不痛快,走進屋道:「阿若可要好生將養身子,年紀輕輕的竟病成這般,妳阿娘若還在,不知得心疼成什麼樣。」
蘇暮掙扎著想要坐起身,語氣卑微道:「有勞嬤嬤操心了。」
朱嬤嬤做了個手勢,「妳在病中就莫要起來了,躺著吧。」
蘇暮這才躺下。
朱嬤嬤坐到凳子上,往自己臉上貼金道:「妳那爹也真不是個東西,每月都有交月例給他,卻這般苛刻親閨女,連我這個外人都看不下去了,方才大夫說妳用過藥再將養些時日便能大好,這幾日妳便好生養病,其他什麼都不用管。」
蘇暮難為情道:「藥石昂貴,阿若得嬤嬤照拂就已然欠了恩情,若還讓妳破費,委實過意不去,日後阿若會把診資……」
她話還未說完,朱嬤嬤便擺手道:「也費不了幾個錢,妳只管養身子,若有什麼難處,儘管同我開口。」面子話說完,她便起身道:「我現下還有些事要處理,就不多坐了。」
蘇暮忙道:「有勞嬤嬤了。」
朱嬤嬤擺了擺手,兀自離開了倒座房。
待她走後,湘梅過來看蘇暮,驚奇道:「真是稀罕,朱嬤嬤竟捨得自個兒掏腰包請大夫來替妳診病,太陽都打西邊出來了!」
蘇暮咳嗽幾聲,她知道朱嬤嬤的為人,心裡便猜到是背後有人要求,卻也沒有點穿,只道:「這回我多虧她照拂。」
湘梅「嘖嘖」兩聲,坐到床沿道:「妳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像她那樣的人,一個銅子兒都盯得緊,豈會自掏腰包給妳治病?」
蘇暮露出困惑的表情。
湘梅小聲道:「我聽陳婆子說還是西園那邊管的,許諸瞧著妳身世可憐,照拂一二。」
蘇暮輕輕「噢」了一聲,「原是這般。」
湘梅戳了她一下,「我瞧著許諸挺有人情味兒的,他對妳似乎還不錯。」
蘇暮微微皺眉,「莫要瞎說,我二人都沒見過兩回。」
湘梅又戳了她一下,「妳怎麼糊塗了。妳我已經到了許嫁的年歲,總得替自己做考慮,若能挑一個鍾意的男子自然是極好的。」
蘇暮淡淡道:「這哪由得了自己。」
「怎麼由不了,現下世子在府上,那許諸若真對妳有意,還不是東家一句話的事。」湘梅的話音頓了頓,「俗話說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妳難不成想一輩子都待在常州祖宅裡?」
蘇暮沉默不語。
湘梅善意提醒道:「京城多繁華,若能跟了許諸,往後就有機會進京裡的侯府長見識。更何況他還是伺候世子的貼身侍從,這樣的差事,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榮幸。」
聽她說起這些,倒令蘇暮詫異,用奇怪的眼神看了她許久,才掩嘴道:「原是這般。」
湘梅一臉迷惘。
「妳這滑頭,是故意來套我的話不成?」
湘梅問:「我套什麼話了?」
蘇暮笑了笑,「還不承認,妳多半是看上許諸了,卻又怕我也相中了他,便來探我的口風,是不是?」
被說中心思,湘梅不自在地紅了臉,忸怩道:「妳莫要胡說。」
蘇暮一本正經道:「妳若真相中了他,便想法子讓他也對妳動心,我不會使絆子。」
這話把湘梅哄高興了,「妳可莫要誆我。」
「我誆妳做什麼?」她又道:「妳我都是奴婢,若能往上走,自然是極好的,不過妳的許諸,我沒那個心思,妳只管去接近他。」
湘梅竊喜道:「我就等著妳這話,畢竟在我們這些丫鬟裡頭就妳的樣貌身段最佳。」
蘇暮嗤之以鼻,「樣貌身段管什麼用,還不是一頭牲口。」
湘梅一時竟無法反駁。
接下來兩人又說了一會兒湘梅才離去了,蘇暮望著她出去的背影,心中兀自思量。
能讓西園插手,也不枉她病了如此之久,這結果她甚是滿意。
只要搭上了許諸那條線,她總有機會在正主兒跟前下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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