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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48101-E148103

《全京城都說她嫁不成》全3冊

  • 作者薰風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24/0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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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840
  • 優惠價:NT$ 6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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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樁反轉再反轉的婚事,
一開始是她低嫁,後來是她高攀,再後來……

衛馳:再後來如何?夫人接著說啊。
沈鳶:自是愛慕夫君愛得不可自拔,願以身相許!


父親被冤枉貪了三十萬兩軍餉,還從她家中搜出帳簿……
但沈鳶堅信父親的清白,寧願作畫換錢維生,寧願上衛家求收留,
也不願聽從奶嬤嬤的建議,暗夜投奔愛慕她的瑞王,
果然憑藉著賜婚聖旨她順利入住衛府,還沒受到刁難,
本想著再求求衛馳幫忙找找貪腐案的線索吧,結果──
燉魚湯,他不喝還嫌棄;送香囊卻被愛慕他的姑娘盯上,張口就汙衊她偷竊,
她受了委屈不僅不告狀還乖乖幫他畫搜尋奸細的畫像,
卻意外發現這奸細和她父親的貪腐案有關聯,
為了揪出真正的貪官,他倆喬裝打扮出京查案,終於尋得被貪軍餉的下落,
眼看著父親出獄有望,衛馳也準備奉旨行事,將兩人的婚事提上日程,
瑞王卻對她死纏爛打,坊間更傳出皇帝要再給衛馳賜婚的流言……
薰風,性格溫和,但也偶爾暴躁的巨蟹座女子。
喜歡美食、旅遊、音樂,喜歡慢節奏的生活。
甜文愛好者,喜歡看筆下人物逐漸進步、成長,在另一個平行時空過著美滿幸福的生活。
希望我的文章能為讀者朋友帶來短暫的愉悅,也希望你們都能找到屬於自己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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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嬤嬤自作主張
時值深秋,北風蕭瑟。
寒涼的秋雨連下了整夜,清早開窗,大有種一夜入冬的錯覺,雨勢不大,晚秋的風涼中帶寒,斜風捲著細雨直往人衣襟裡撲,把人的心窩子都吹涼了。
沈鳶一手抱著幾捆畫卷,另一手提著裙襬,顧不得打傘也顧不得秋雨寒涼,只一心護著懷中之物,生怕被雨打濕,快步入了畫齋。
「這是我近幾日臨摹的幾幅畫卷,請店家過目。」隔著帷帽,一道清潤柔婉的女聲傳出,宛如照在寒涼秋日裡的一道光讓人倍感舒適。
清早的畫齋客人不多,只店家一人立在櫃前,這聲音店家熟悉,便連頭都未抬一下,只伸手接過畫卷緩緩展開。
「好,好,果真上品。」店家眼前一亮,而後小心翼翼地將畫卷收好,便轉身入庫房去取銀子了。
銀子是店家一早備好的,近來他可沒少和這位沈家嫡女打交道。
沈家嫡女畫技了得,一手水墨丹青尤其出彩,在上京城也算小有名氣,她的畫在畫市上可是能賣出好價錢的。
從前她自持清高倨傲,從不屑做賣畫之事,更別說臨摹了,但如今家道中落,只能不得已而為之。
昔日清雅脫俗,如天邊新月般高高在上的貴女,一夕之間跌入深淵,竟要靠賣畫維生,不免令人唏噓。
此事還要從一個月前說起。
一個月前,北疆傳回喜訊,鎮北大將軍衛馳領兵擊退北狄敵軍,大獲全勝,北狄軍北退三十里地,不敢再犯。動盪多年的北疆重歸太平,打了兩年的北疆之戰終是告一段落。
這本是天大的喜事,卻不想隨喜訊一道傳回京城的還有一封彈劾戶部的摺子。
摺中直言,鎮北軍軍餉不足,先前朝廷下撥的最後一批軍餉,六十萬兩白銀只有一半到了北疆,鎮北軍八萬人馬在邊疆浴血奮戰之時,險些因糧草軍費不足而兵敗,原本一年半可破的戰事生生拖了兩年之久,以致鎮北軍中損傷嚴重。
此信猶如一記重彈在朝中炸開,宣文帝震怒,立即下令徹查此事,最終查明大半的軍餉進了負責此事的戶部侍郎崔默的口袋,而崔默本人早在半個月前便稱病不出,如今已是逃得不見蹤影了。
細查之下更是牽扯出戶部多人,宣文帝怒極,一舉掀翻了半個戶部。
軍餉之事一直由崔默經手,身為戶部尚書的沈明志近來則忙於江南水災撥款之事,但出了這樣的大事,戶部尚書自然也難辭其咎。
宣文帝本著「寧殺錯不放過」的態度,當夜便下令查抄了沈家,沈明志及其十歲幼子沈致皆被押入大理寺獄。
沙場將士和民心皆需要安撫,雖說給沈明志定罪的聖旨未下,但宣文帝這般毫不猶豫地抄了沈家,人人都看得明白,昔日風光鼎盛的沈家到底是完了。
沈家人丁單薄,沈夫人早逝,沈明志未再續弦,府中只有一子一女。其子沈致方才十歲,患有哮症,身子一直不大好,如今關押在大理寺獄那般陰暗潮濕不見天日的地方,恐怕有得受了。其女沈鳶才貌雙全,生得楚楚動人,便是眼前這一位了。
庫房大門闔上,店家將錢袋交到沈鳶手上。
沉甸甸的錢袋子拿在手中,沈鳶點頭,柔柔道了聲謝。
生在沈家,沈鳶自小便對銀錢、帳簿等物格外熟稔,手中這袋銀錢,她一入手掂量便知店家給多了。
若是放在從前,沈鳶定然是不要這些施捨的,可如今沈家遭難,那些傲氣、臉面在現實面前又算得了什麼?
外頭的秋雨仍未停歇,好似還比方才下得更大了,沈鳶將銀錢收好,走至門邊,恰巧與幾位前來買畫的貴女擦身而過。
「聽說鎮北大將軍衛馳明日便要回京了,我早訂了安雀大街上最好的茶樓位置,好一睹其風采。」
「我說妳羞是不羞?衛將軍早有婚配。」
「妳說的是兩年前衛家和沈家的那樁婚事嗎?如今沈家都那樣了,先前的婚事哪還作數。」話音剛落,接著便是幾聲嘲諷般的低笑。
沈鳶緊了緊帷帽上的繫帶,只當什麼都沒聽見,與幾人擦身而過,隨即頂著冷雨,轉身快步入了街尾的小巷。
天邊響了道悶雷,厚重的烏雲壓蓋過來,雨勢漸大,北風捲起地上的枯葉,在半空中翻飛旋轉。
幸而沈鳶步子快,趕在大雨傾盆前入了小院,房門闔上,將蕭瑟的秋風抵擋在外,只餘拍打在窗櫺上的淅瀝雨聲。
「姑娘下回出去可別再忘了打傘,如今這天氣凍得很,姑娘仔細著身子,別著涼了。」說話的是在沈家照料多年的安嬤嬤,自沈府被抄之後,其餘丫鬟僕從皆被打發了,如今跟在沈鳶身邊的便只有安嬤嬤和丫鬟銀杏。
沈鳶溫和一笑,「知道了,嬤嬤。」
安嬤嬤轉身去拿熱水,而後在沈鳶看不見的地方不著痕跡地歎了口氣。
她知道小主子一早獨自外出,既沒打傘也沒叫人跟著,是又去書齋賣畫了,如今沈家沒落,小主子身為女子,雖未被抓入獄,但孤零零一個姑娘家流落在外,又怎會有好日子過?
安嬤嬤自小照顧沈鳶長大,說句僭越的話,她心裡將沈鳶當半個女兒一般疼著,如今見沈鳶如此,滿腹都是說不出的心痛憐惜。
眼下沈府被抄,其實以沈鳶的才情能力,若想過個平凡日子也不是難事,安嬤嬤亦會不辭辛勞地幫襯照顧。
但這事壞就壞在沈明志雖被押入獄,但判處的罪名尚未定下,安嬤嬤知道此事可大可小,就怕沈明志被定一個貪汙軍餉的罪名,若是如此,依大周律例,貪汙軍餉數目重大者,除了抄家之外,男子斬首,女眷則會被充入教坊司……
這些個流言蜚語,安嬤嬤都是聽先前來鬧事的人所說的。
自沈府被抄,她們搬至此處之後,便日日有人上門尋釁,小主子那樣的姿容樣貌,上京城中不知有多少虎豹豺狼躍躍欲試,後來多虧她搬出鎮北大將軍未婚妻的名號出來,那些尋釁滋事之人才不得不收斂了些。
小主子既有美貌又有才情原是好事,但如今沈家敗落,這些便都成了累贅,徒惹歹人惦記。
京中的虎豹豺狼尚不敢妄動,這原因有二。其一,是因為沈家罪名未定,尚不宜動手;其二則是因為沈鳶有婚約在身,而那婚配之人,正是即將凱旋而歸的鎮北大將軍衛馳。
思及鎮北大將軍未婚妻這個身分,安嬤嬤無奈地又是長歎了口氣。
兩年前那道賜婚聖旨初下之時,外頭流言四起,對此沈明志並不介意,衛馳也是知曉的,畢竟當年衛家可謂是高攀了沈家,可如今時移世易,兩方的家世地位徹底調換了位置,且上書彈劾的摺子便是出自鎮北軍中。
準女婿一封摺子將老丈人弄進了大理寺獄,還真是世事變化,盛衰無常,便是連話本子都不敢這麼寫。
朝堂之事安嬤嬤不知,但她清楚兩年前兩家那樁未完的婚事定然是沒有可能了。
話雖如此,但京中覬覦沈鳶美色的豺狼虎豹還是對其敬畏三分,不敢妄動,左右處置沈家的旨意也快下了,便等上一等,等到沈家徹底定罪的那一日再下手不遲。
然而這所謂的收斂也只是一時的,牆倒眾人推的道理安嬤嬤心裡清楚得很,可眼下也是沒有辦法,能拖一時便是一時吧。
思緒間,安嬤嬤已將熱水打好,端至廳中,「姑娘先擦把臉吧,一會兒再換身乾爽的衣衫,別凍著了。」
沈鳶接過熱呼呼的帕子,「多謝嬤嬤。」
「姑娘同老奴還談什麼謝。」安嬤嬤接過沈鳶遞回的帕子,浸入熱水中,壓抑在心頭許久的話終是忍不住說了出來,「老奴僭越,想同姑娘說句掏心窩子的話,賣畫不是長久之計,姑娘合該為自己的前程和安危考慮。先前瑞王已派人來過,不知姑娘……」
「嬤嬤。」沈鳶出言打斷,「還沒到那分上。」
提起瑞王,那可又是一樁陳年舊事了。
兩年前,若沒有皇帝突如其來的那道賜婚聖旨,沈鳶大概已經嫁入瑞王府中。瑞王雖是皇子中最不起眼的一個,但好歹是皇子,若想護著沈鳶那也是綽綽有餘,無奈沈鳶寧可搬出鎮北大將軍未婚妻的名號護著自己,也不願跟瑞王派來的人躲到城外暫避風頭。
安嬤嬤知道小主子是個有主意的,可即便如此,她老婆子還是止不住的操心。
「姑娘,真到那分上可就……唉!」
沈鳶低頭自嘲一笑,若只是她一人,尋瑞王庇護也好,逃離京城也罷,她都認了。但眼下父親和弟弟尚在獄中,給沈家定罪的旨意也未下,叫她就此認命又怎麼會服?
屋外雨勢漸大,雨聲淅瀝撲在窗櫺之上,勾起沈鳶的思緒。
那日禁衛軍上門搜查之時,在父親的書房中搜到半本殘缺不全的帳簿,其中記錄了部分銀兩的往來以及官員名姓,帳簿雖不完整,卻足以令皇上震怒,細查之下更是牽扯出戶部多人,皇上怒極,下旨徹查此事。
沈鳶心裡清楚,單憑半本殘缺不全的帳簿不足以定戶部尚書之罪責,只是眼下崔默逃了,帳簿又確實是從沈府書房搜出,北疆戰事剛平,民心軍心皆需要安撫,皇上並非昏庸無用,也並非胡作非為,這麼做的目的無疑是為了擺明自己的態度。
大周重文輕武,已多年未出過驍勇善戰的武將了,兩年前北狄來犯,北地風雨飄搖,百姓水深火熱,京中又挑不出能領兵統帥的將領,若非當時衛馳自請領兵北上,如今的北疆還不知會是個什麼樣子。
軍餉一事並非由父親直接經手,且那半本帳簿疑點重重,帳簿上的字跡明顯不是父親所書,但帳簿上的官員名稱、銀兩數目皆無差錯,還有一早出逃的戶部侍郎崔默……
沈府被抄,卻全然尋不見那三十萬兩白銀的下落,大周本就國庫空虛,又逢戰事突起,皇上也急著找到銀兩充沛國庫,也是因為如此,父親雖被關押在大理寺獄,但定罪的旨意卻遲遲未下。
此案撲朔迷離且和鎮北軍有關,而今鎮北軍即將凱旋,案件必會加緊審理,不論外界傳言如何,只要給沈家定罪的旨意一日未下,此案便能有轉圜的餘地。
屋中闃寂無聲,盆中熱水氤氳起濛濛水氣,屋外雨勢漸大,雨點撲在窗櫺上,襯得沈鳶的說話聲異常堅定沉著,「嬤嬤簡單收拾一下,今夜我們便搬去將軍府。」
「今夜?將軍府?」安嬤嬤佈滿皺紋的雙眼瞪大,險些以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今日我外出時,聽聞明日便是鎮北大將軍凱旋之日。」
窗外起了風,伴著漸大的秋雨越顯寒涼,安嬤嬤先是愣了一下,半晌之後才緩緩回過神來,她張了張口,卻是什麼都沒說出來。
其實她早該想到小主子會有此打算。
半個多月前,前來小院尋釁滋事之人眾多,汙言穢語、威逼利誘,皆是覬覦小主子的美色,當時為了將鬧事之人打發乾淨,小主子便出了這個主意,搬出鎮北大將軍未婚妻的名號將人趕走。
她依言照做,果真見效。
可那不過只是權宜之計,以沈家如今的境況,小主子再上門去尋那位衛將軍,其中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喻。
正妻的身分自是不要想了,沈府被抄,同那位衛將軍多少有些關係,他對小主子會是個什麼態度,還真叫人摸不透。
妾室?外室?又或者是直接將人拒之門外?安嬤嬤不敢往下想了。
鎮北將軍主帥固然威風,卻是個靠不住的,在她老婆子看來,瑞王才是能給小主子依靠的,可她也清楚小主子雖生得一副弱質纖纖的嬌柔樣貌,實則心裡是個有主意的,自小她打定主意的事情便難以輕易改變,再勸也是無用。
「姑娘……可想好了?」半晌之後,安嬤嬤方才緩緩開口,語氣中大有種視死如歸的味道。
沈鳶點頭,眼神明亮且堅定,「想好了,今晚就去將軍府。」


傍晚時分,暮色漸濃。
天空飄著迷濛細雨,一輛馬車自如意巷緩緩而出。
上京城沒有宵禁,但正逢雨天,又因秋夜漸涼,故而此時長街上過往行人並不算多。
街燈亮起,昏黃的燈火似給秋夜添了一絲溫暖,馬車穿過長街一路往北駛去。
沈鳶坐在車內,眼瞼輕閉,鬢上步搖隨著車身一道輕輕搖晃,因不知前路如何,此番她只帶了安嬤嬤一人隨行,銀杏則被她留在如意巷的小宅內等候消息。
約莫過了半炷香的時辰,沈鳶緩緩睜眼,撩起車簾一角向外看去,黑夜沉壓下來,不同於方才主街上的燈影綽綽,此處幽暗少人,顯得尤為寂靜清冷。
沈鳶輕蹙了蹙眉,她記得清楚,將軍府在城東,而先前他們臨時租住的宅院卻在城南,縱使她的方向感不好,可不論距離遠近,至少都需要拐個彎道才是,然而馬車卻是一路直行,從未調轉過方向。
「嬤嬤,妳可覺得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嗎?」沈鳶撩起車簾的手未放下,目光仍落在車外。瑟瑟秋風將她瑩白面頰吹得微紅,說話時細密羽睫輕輕顫動,窗外光影忽明忽暗,映照在她瑩白的臉上顯得尤為動人。
「沒、沒什麼不對的,這就是去往將軍府的路。」安嬤嬤攥了下袖角,溫聲回道。
沈鳶收回目光,看了眼坐在一旁的安嬤嬤,她方才不過問了句有無不對勁的地方,可安嬤嬤答的卻是「這就是去往將軍府的路」。
這番答非所問的回答,令沈鳶很快明白過來問題出在哪裡。
「車夫,勞煩行得慢些,我覺得有些頭暈目眩。」沈鳶清了清嗓子,對車外高聲說道。
此刻若貿然叫人停車,怕會惹人猜忌,安嬤嬤固然可疑,但其忠心她也看在眼裡,沈家出事後安嬤嬤不離不棄,一直盡心竭力地照顧著她,安嬤嬤若想害她,有的是機會,犯不著在這個時候動手,只怕是被別有用心的人利用了。
雨天路滑,加之沈鳶方才的吩咐,車速逐漸慢了下來,沈鳶不安的心亦隨著車速逐漸放緩。
沈家如今落魄,旁人若想害她,犯不著用這般拐彎抹角的方法,眼下先問清事情始末緣由才是。
「嬤嬤可是有什麼事瞞著我?」沈鳶眉頭輕蹙,看向安嬤嬤,臉色沉了下來。
「沒、沒有。」安嬤嬤一下慌了神,夜色遮掩住她眼底的慌亂,卻遮不住她微微顫抖的嗓音。
「當真沒有?」沈鳶又問了一遍,說話的嗓音本是溫婉甜潤,此刻卻透著一股冷冽。
然而她得到的卻只有沉默。
「嬤嬤在沈府侍奉多年,我一直敬妳信妳。」沈鳶知道安嬤嬤定有事情瞞著她,但卻不是想害她。此刻安嬤嬤默不作聲,她唯有乘勝追擊,以情動人,「母親臨終前囑託妳照顧好我和弟弟,嬤嬤切不可叫母親失望啊。」
安嬤嬤的心在聽到沈鳶說出「敬妳信妳」時便已有所動搖,待到她說出「母親臨終」幾字時更是徹底土崩瓦解,她忽地「撲通」一聲,一下跪在了地上,「姑娘恕罪,老奴有罪,老奴有罪!」
馬車繼續往北直行,可雨勢漸大,車夫不得不將速度放緩,車速比之方才又慢了些,車簾揚起,有風從車窗吹入,風聲縈繞耳邊,看樣子似乎又要下一場大雨。
車內,沈鳶心口一緊,面上卻是不顯,只靜待安嬤嬤將實情道出。
「今早瑞王又派人來找過姑娘,說是在城郊備了宅子,只要姑娘願意,便可過去住著暫避風頭,瑞王定會護姑娘周全,確保姑娘衣食無憂、安穩無虞的。」
聽到「瑞王」幾字,沈鳶倒也沒什麼意外,自沈府出事以來,瑞王確實派人來過幾次,有意幫扶於她,但皆被她給拒絕了。
自兩年前那道賜婚聖旨頒下之時,她便清楚兩人之間沒有可能,皇帝不喜瑞王,不論沈家鼎盛還是敗落,既是如此,兩人之間還是別有過多糾纏為好。
安嬤嬤確是出於「為她好」的目的,但卻不知其中彎繞。沈鳶如此想著,只長歎了口氣道:「安嬤嬤可知道去了瑞王城郊的宅子,這意味著什麼?」
「老奴知道,所以先前老奴從未在姑娘面前提過此事。可今早姑娘說要住到將軍府去,同樣是……」安嬤嬤一頓,到底沒忍心將「無名無分」幾字說出口來,只是哽咽了一下,繼續道:「至少瑞王對姑娘是一片真心的,而那位鎮北大將軍同姑娘除了一紙無用的婚約,根本沒將姑娘您放在心上啊。」
有些道理。儘管沈鳶心裡清楚,但到底要從旁人口中說出來方才能覺出真正的痛。
她低頭,沒有應聲,只自嘲一笑。
馬車繼續往北直行,車外忽然下起了雨,雨點打在車身上,發出淅淅瀝瀝的聲響。
「先前之事我既往不咎,嬤嬤若還認我這個主子,就即刻命車夫調轉方向,」沈鳶一字一頓道:「去將軍府。」
「老奴也是為姑娘好啊。」安嬤嬤跪在車內,看似畢恭畢敬,但到底沒按沈鳶的吩咐來辦。夫人臨終前再三吩咐她要照看好一對子女,如今少爺被抓入獄,眼下她拚了命也想照顧好姑娘,在她看來,去將軍府等於羊入虎口,姑娘明明有更好的路可以選,為何非要把自己逼到絕路上去?
沈鳶長歎口氣,知道自己說不動安嬤嬤,剛想開口說出「停車」二字,卻是先聽見一聲馬匹嘶鳴,接著馬車驟然停下。
車外傳來紛雜吵嚷聲,與方才一路的安靜無聲形成鮮明對比,透過車窗縫隙隱約可見外頭火光通明,接著傳來官兵的盤查聲。
「開門查車,今夜任何車馬不得出城。」
駕車的車夫是瑞王府上的人,見此情況並不慌張,只拿出腰牌亮明身分,拱手道:「在下奉瑞王之命送貴人去城外別院。」
宣文帝膝下子嗣不多,瑞王雖是皇嗣中最不得寵的一位,但到底是皇子之身,想送個人出城可以說是輕而易舉。
守衛接過腰牌,多少有些犯難,若是他們禁軍查人,自不敢查到瑞王的人頭上,可眼下是剛剛歸京的鎮北軍要捉拿北狄奸細,這車查不查便由不得他們做主了。
「這……」守衛行至在另一側盤查的鎮北軍副將段奚身旁,將腰牌遞上,「這是瑞王府上的馬車,不知可否……」
「查!」未及守衛把話說完,段奚便先一步開口打斷,心想上京的守衛就是這麼磨磨唧唧的,這要是放在北疆,早被北狄軍殺上八百回了。
守衛被那聲音一震,不敢反駁,但瑞王手下的人他也不敢得罪,左右為難之下,只得躊躇地立在原地。
段奚最是看不慣上京守衛這般做派,索性三步併作兩步走到馬車前,厲聲道了句「鎮北軍捉拿北狄奸細」之後,便伸手過去,作勢要將車簾直接掀開,卻被車夫擋了回來。
車夫道:「查車可以,但車上是三殿下的貴客,若是沒查到細作蹤跡,驚擾了貴人,該當如何?」
「若是北狄細作跑了,你們瑞王又該當如何?」段奚聞言非但不退,反倒還上前一步。
雨勢漸大,豆大的雨水砸在青石板路上,激起層層漣漪。
兩方皆不肯退讓,僵持間,車門忽然從內推開,車內露出一張眉目如畫的臉,「給官爺添麻煩了,官爺仔細搜查便是。」
車上之人的退讓令眼前局面得以緩解,段奚頗為得意地衝車夫揚了揚眉毛,接著對女子拱手,走上前去看了幾眼。
馬車內裝飾簡單,一眼便能看到底,車內除了方才說話的姑娘之外還有一位老婦,並無其他夾板隔層。
雨聲潺潺,確認車內並無細作之後,段奚將手中腰牌扔回到車夫手上,說話語氣稍緩,「大將軍有令,今日所有人馬不得出城,待明日天亮,一定放行。」
既是不得出城,為何不一早言明?這擺明了是欺負人。
車夫不服,還想上前爭辯,然此言卻正中沈鳶下懷,她清了清嗓子道:「官爺所言極是,我們這就打道回府。」
外有守衛不讓出城,內有沈姑娘自己說要打道回府,加之臨行前瑞王特意囑咐此行要低調,儘量不惹人注意,車夫無法,只得依言照做。
車夫揚起馬鞭,馬車在城門口兜轉了半圈,徹底調了個方向。
磅礡大雨讓視線越發模糊起來,城門處的火把被風吹得忽明忽滅,盤查還在繼續,無人留意到城門外那個黯淡無光的角落裡站立的高大身影。
衛馳手持長劍,頭戴兜鍪,一身黑色戰甲,眼神銳利地看著馬車離去。
方才馬車車門打開的一瞬,他清楚看見車上之人的面容,雪肌烏髮,黛眉淡遠,確實是她沒錯。
沈鳶,那個被他遺忘了近兩年的名字,重新浮上心頭。
第二章 家中有嬌客
翌日,雲消雨霽,暖陽初綻。
鎮北軍凱旋之期本是定在今日,但因昨夜在京郊突然發現北狄暗探蹤跡,衛馳率一隊人馬全力追擊,所以比大軍早了半日歸京。
徹夜未歇的追擊北狄暗探並未給衛馳帶來多大影響,暗夜加上大雨,沖刷掉了北狄暗探逃跑的蹤跡,衛馳雖派兵在城門駐守,依次排查,卻終未抓到那名暗探。
天濛濛亮時,雨勢漸收,今日是入宮覲見的日子,上京不比北疆,規矩禮儀繁雜,衛馳可不想落個居功自傲的名聲。
昨夜追擊的那名暗探右肩中了一箭,雖不致死,卻需要及時止血治療,衛馳吩咐段奚嚴守城門,另排查上京城中的藥鋪,留意傷重之人,自己則先一步入了宮門面見聖上。
宣文帝近來總被江南水災、國庫空虛等事煩擾,眼下總算聽到個好消息,當然對衛馳讚賞有佳,大周重文輕武,已多年未出過驍勇善戰的武將了,此番衛馳可算立下汗馬功勞。
陰鬱許久的心情終是得到了些許緩解,大喜之下,也為表重視,宣文帝特下聖旨,下月初擇吉日在宮中辦場慶功宴,以犒賞鎮北軍中有功將領。

夕陽西下,光影將一人一馬的身影拉長。
皇城之外,衛馳剛面見過聖上,未到上京時他便已提前將北疆情況寫明,傳回京中,今日他又花了數個時辰將北疆情況悉數稟明。
晝夜不歇地忙了兩日,此時出了宮門方才覺得有些疲憊,衛馳將目光落在皇城的紅牆青瓦之上,夕陽的餘暉為天邊鍍上一層金光,為肅穆清冷的皇城映照出幾分溫暖。
一別兩年,皇城從未變過,變得唯有人心。
衛馳翻身上馬,踏著夕陽往將軍府方向而去,等他回到將軍府時,天色早已黑透,將軍府內四處掌燈,將原本漆黑的庭院映照得亮堂一片。
此處是衛府舊宅,院落不大,四處稍顯陳舊,管家福伯在衛府侍奉多年,知道公子不喜鋪張的性子,所以即便是凱旋的日子,福伯也只是吩咐人在院中多點了幾盞燈,將庭院照映得亮堂喜慶些,而非在府中各處張燈結綵。
聽到自遠而近的馬蹄聲,福伯忙外出相迎,「恭迎公子回府。」
衛馳低低應了一聲,大步朝院內走去,後在院中一棵柏樹前停下,這是幼時父親和兄長出征前同他一起栽下的,如今已長得鬱鬱蔥蔥,他將手掌覆於樹幹上摩挲了幾下,復又抬腳繼續朝裡走。
宅院中的一切都沒什麼變化,灰牆青瓦,草木扶疏,院落不過一進,多處都已陳舊殘破,加之府中人丁稀少,入夜後顯得尤為寂靜冷清,與衛馳如今的顯赫身分格格不入。
「離京的這兩年,辛苦福伯打理宅院。」
「公子哪裡的話,這本就是老奴分內之事。」福伯一面回話,一面思忖著如何同衛馳說,毓舒院中住了人的事情。
昨夜沈家嫡女突然造訪,手中拿著那道賜婚聖旨,要以大將軍未婚妻的身分入住衛府。
他一下犯了難,沈家嫡女可是同公子有婚約在身之人,雖說如今的沈府被抄,但她仍有賜婚聖旨在手,自己哪裡做得了這事的主?偏生公子尚未回京,府裡又沒一個能說上得話的人,這請也不是,趕也不是,叫他如何是好?
美人總是容易惹人憐惜,況且是手持聖旨與公子有婚約在先之人,撇開沈家如今的境況不說,沈姑娘到底只是個弱女子,秋夜又逢細雨,沈姑娘一襲白衣立於門外,寒風四起,那如煙似霧的眉眼、弱質纖纖的身骨,無一處不叫人心生憐憫。
無奈之下,福伯只得將人先安置在毓舒院中,想著待今日公子回府後再做定奪。
福伯正犯著難,適逢衛馳駐足停留在柏樹前,趕忙上前道:「老奴有一事稟報。」
衛馳並未應聲,只示意他繼續說下。
福伯拱手道:「先前同公子有婚約在身的沈家姑娘昨晚匆匆而至,時逢大雨,老奴見其孤苦無依,便擅自做主,將人……暫留下了。」
「沈鳶?」衛馳低低道出這兩個字,腦海中晃過一張玉軟花柔的臉。
自昨夜「偶遇」之後,衛馳轉頭便將這個名字拋諸腦後,沒想到這麼快又再次聽到這個名字。
庭中一片寂靜,福伯不敢抬眼去看衛馳面上的神情,半晌未聽見衛馳有所回應,只以為是擅自做主惹了他不快,忙低頭道:「請公子恕罪。」
「人呢?」衛馳忽然開口,冷冷打斷。
福伯怔了一下,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衛馳話裡的意思,自也清楚話中所指之人是誰,於是想也不想地便脫口答道:「回公子的話,在毓舒院。」
又是一陣沉默。
秋日的晚風吹得院中枯樹肅肅作響,亦吹得福伯一顆心忐忑不安,公子自小沉默寡言,如今長大了,心思也越發深沉難測起來,公子已是二十好幾的年紀了,身邊從未有過女子侍奉,他看在眼裡也有幾分焦急,眼見如今終於有女子入府,不論身世如何,若是能入了公子之眼也算好事一樁。
福伯如此想著,只清了清嗓子,再次硬著頭皮試探著開口道:「昨夜大雨滂沱,老奴瞧著沈姑娘可憐,孤零零一人立在風雨之中,這才擅自做主將人留下,若公子不喜,老奴這就去……」
餘下的話,他沒忍心說出口,只靜待衛馳開口定奪。
院中忽地起了一陣風,吹得四周枝葉沙沙作響,衛馳久不在京中,但對沈家的遭遇也算有所耳聞,沈家雖遭難,但他卻從未想過不認那樁婚事,反倒是她從未將他視為夫君。
眼前閃過昨日沈鳶坐在瑞王馬車上的身影,倒是想看看她葫蘆裡究竟賣的是什麼藥。
衛馳擰了下眉,冷聲道:「叫她來。」

另一邊,沈鳶在毓舒院中正對鏡施妝。
昨夜馬車從城門折返之後,沈鳶便先回了趟如意巷,將安嬤嬤安置在租住的宅院中,轉而帶了銀杏一道前來。
衛馳今日回京她是一早就知道的,若非如此,她也不會趕在昨晚匆匆來此。
兩人之間雖有一道賜婚聖旨相連,但以衛馳如今之勢,還有沈家落魄境況,沈鳶心中清楚,兩年前那樁未完的婚事不會有人再提,若她不趕在衛馳回京前先一步入住衛府,待衛馳回京之後,自己怕是再難見他一面,更別說住到將軍府內了。
不得不說,人不被逼到一定分上,許多事情是壓根不會去想去做的。
兩年前聖旨初下之時,沈鳶萬不會想到自己會有今日遭遇,猶記當時的自己以及沈府上下對這門突如其來的賜婚皆不看好,誰想得到時移世易,如今婚事真沒了,心中卻無半點歡喜,反倒是她自己心甘情願地一步步走入衛府大門。
此時此刻,聽見屋外的聲響動靜,沈鳶知道是衛馳回了府,此時他就在院中,但她卻生了怯心。
身上的藕粉色芙蓉曳地花裙是一早換好的,沈鳶看著銅鏡中烏髮雲鬢、明眸善睞的自己,自沈家敗落之後她已許久沒有好好打扮過自己了。
佩戴耳璫的手莫名一顫,「噹」的一聲脆響,青玉耳璫跌落在地,碎成了幾瓣。
耳璫的摔落像是給了沈鳶膽怯退卻的理由,她索性將另外一只佩戴好的耳璫取下,隨手丟在妝臺之上,在心底寬慰自己道來日方長。
沒想到耳璫才剛取下,屋外便有腳步聲傳來,接著是府中婢女說話的聲音——
「沈姑娘安好,公子請您到主屋一敘。」
沈鳶倒沒想到衛馳會派人來傳喚,還是在他回府的頭一日,她吃不准他傳喚自己的意圖,但他能主動找她過去,而不是一句話叫人直接將她打發走也算是好事。
眼下夜黑風高,他們孤男寡女,唯一的聯繫也就只有兩年前的那道聖旨,除了……沈鳶實在想不出他找她的意圖。
可那又如何,這不也是她心裡所想的嗎?
首飾釵環等值錢物件早被她當賣了,耳璫只有一對,摔壞便沒有了,沈鳶撫了撫空無一物的耳垂,深吸口氣,而後起身出了房門。


將軍府不大,毓舒院和主院之間不過一院之隔,穿過迴廊便是了。
晚秋的風本就帶著些寒涼,入夜之後更甚,沈鳶穿得單薄,不過眼下卻不覺冷,只覺涼風吹得自己越發清醒起來。
路是自己選的,便沒什麼可矯情的,猶如幼時父親教她下棋時所說的那般,落子無悔。
婢女領著沈鳶一路緩行,將軍身邊從未有女子靠近,更遑論深夜召見,她心中好奇,路上不免側目打量起沈鳶來。
只見她一身藕粉色長裙簡單卻不失素雅,髮髻低綰,一支玉簪斜插入鬢,潑墨似的長髮垂至腰間,與昨夜的頹唐不同,這位沈姑娘今日明顯是精心打扮過的,便是她一個女子看了都不免心動,也難怪將軍會在回府第一日就急著召見。
思緒間,婢女已領著沈鳶步入主院,院中景致簡單,沒有花鳥魚石之類的點綴裝飾,不過種著幾株樹木,簡單俐落。
行過庭院便是主屋,遠遠看去,屋內燈光昏暗,不似院中這般四下亮堂,屋中門牖半開,似在等她進入。
芙蓉花裙裙裾搖曳,沈鳶抬腳款款步入房中。
夜風忽起,吹得半開的房門吱吱作響,房中燈火昏暗,佈置簡單,沈鳶四下環視了一周,皆未見著人影,卻能隱約聞到一股淺淡的血腥氣味。
疑惑間,一道頎長身影從角落的山水屏風後走了出來,鎧甲褪下,衣襟微敞,髮梢上還帶著未乾的水氣,顯然是剛沐浴過的。
沈鳶低著頭,目光落在對方微敞的衣襟和衣襟內潔白帶血的繃帶之上,轉而明白過來鼻尖嗅到的血腥氣從何而來。
「民女沈鳶,見過將軍。」沈鳶盈盈福身一拜,道出一句中規中矩的問安。
腳步聲由遠及近,沈鳶眼眸低垂,不敢抬頭,只將視線垂落在繡著芙蓉花樣的鞋尖之上,待到腳步聲止,四下安靜無聲,她仍僵在原地不敢動彈。
驀地,下頷傳來一陣溫熱,緊接著,一陣不輕不重的力道將其下頷微微抬起。
雖是有心理準備,但這突如其來的一下還是讓沈鳶心口莫名一緊。
目光一時無處安放,她正猶豫著要不要同眼前人來個四目相對時,下頷處的力道卻是忽然一鬆。
「妳走吧。」男人低沉的嗓音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待明日天亮之後,自行離開將軍府便是。」
沈鳶驀地抬頭,一臉茫然無措。如今沈家落魄,兩人間的婚事她自不敢奢望,她深知自己唯一拿得出手的便只有樣貌了,今日她精心裝扮,夤夜至此,早已做好了接受一切的打算,沒想到會等來一句「自行離開將軍府」。
即便他不喜她,也不顧念兩年前的那樁婚約,但她總不至於這般惹人厭煩吧?
「將軍恕罪。」沈鳶俯身一拜,自認為並未做什麼惹他不快的事情,況且深夜叫她過來也是他的意思,何故一開口就讓她離開?
「不知小女子哪裡惹了將軍不快?」
衛馳看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輕蔑一笑,「上京戒嚴,城門未開,明日我會傳令下去,妳可隨時出城離開。」
此言一出,沈鳶心口一緊,當即明白他的不悅從何而來。是了,昨夜在北城門路遇盤查之人時,守衛便說是鎮北軍在搜人,衛馳身為鎮北軍主帥想必身在其中,他怕是以為自己想要出城去尋瑞王庇護,這才叫她離開。
只怪她沒有管束好身邊下人,讓安嬤嬤聽信外人嚼舌,徒惹誤會。
「將軍誤會了,昨夜出城非我本意,其中存有誤會,小女子可以解釋。」沈鳶俯身下去,卑躬屈膝,她不想放棄最後的機會。
三言兩語她便知道他所指何事,倒也不算太過愚鈍,可若非愚鈍,又為何偏做些吃力不討好的事情呢?
衛馳低頭看著眼前之人,迷濛燭光下,少女墨髮垂肩、眼瞼低垂,正畢恭畢敬地立在面前,削瘦的薄肩、盈盈一握的腰身、愁容滿面的神情,無一處不顯得楚楚可憐。
不知是昨晚徹夜追敵太過疲憊,還是夜裡風涼,眼前女子玉軟花柔的眉眼令他不由自主地晃了晃神。
他對沈鳶的樣貌可謂記憶深刻,因為兩年前賜婚聖旨初下之時,他特意赴春日宴遠遠看了這位未婚妻一眼。
清眸流盼、淡雅脫俗、如天邊新月一般明亮不可企及,這便是他對沈鳶的第一印象。
之後便是北疆戰事突起,鎮北軍中群龍無首,他知道他的機會來了,毅然決然地自請領兵北上,奔赴北地。
兩年過去,沒想到再見之時卻是以這樣的方式……記憶中的沈鳶不該是這個樣子的。
衛馳收回目光,夜色淒迷,燈火迷濛,讓他想起十二歲時的自己。
「妳倒是解釋看看。」
沈鳶本低著頭,聞聲大膽抬頭看了他一眼,但很快就將目光收回,「昨日傍晚,小女子本欲帶著貼身嬤嬤前來將軍府,但嬤嬤暗中同、同外人勾連,小女子不明情況,輕信於人,這才誤上了出城的馬車。」
沈鳶所言句句屬實,可因為緊張,言語間難免有些斷斷續續,她自認不算笨口拙舌之人,但在衛馳面前卻彷彿有股莫名的威逼之勢在壓迫著自己,令她無處遁逃。
衛馳靜靜聽著,並未應聲。
昨夜馬車離開之後,他特問過段奚車上情況,當時車上確有一位老婦,而聽福伯方才所言,昨夜沈鳶來時身邊帶的卻是個小丫鬟。
沈鳶抬頭怯怯看了對方一眼,很快又將眼眸垂下,見人沒有應聲,只硬著頭皮繼續道:「昨夜多虧將軍的人在城門設卡查人,否則小女子或已誤入歧途。」
衛馳不辨喜怒地覷了她一眼,而後冷聲道:「沈姑娘話中所言的外人,是何人?」
知道逃不過去了,沈鳶狠捏了下手心,老實回道:「是……瑞王。」
她在心底告誡自己,既是打定主意來尋人庇護便不該對他藏著掖著,他是手握重兵的主帥,自己那點拙劣伎倆並不足以與之對抗,更何況她與瑞王之間本就沒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若是有意隱瞞反倒叫人疑心,倒不如坦誠相待,得一個坦白無辜的名聲,換取一份信任。
四下闃寂,沈鳶的視線隨著地面緩慢靠近的那道光影緩緩上移,知道他在逐漸靠近自己,她大膽抬眼,同眼前人來了個四目相對。
光影在眼前那對漆黑的瞳仁中輕晃,顯得格外幽暗深邃。
沈鳶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既看不透對方心思,又得不到對方回應,心中莫名發虛。
她鼓足勇氣,大膽向前走了一步。
天知道她究竟用了多大的氣力才將心底所有的矜持傲氣、禮義廉恥全都拋開,而後緩緩抬手,攥住眼前之人的衣袖,討好似的輕拽了一下。
鼻尖縈繞著一股淺淡的香氣,衛馳低頭,目光落在對方輕顫的眼睫之上,而後嗤笑了聲。
笑聲極輕,卻是盡數落在了沈鳶耳中。活了十八年,她還是頭一次這樣被人恥笑,且這人還是她的「未婚夫」。
她雖一直在強裝鎮定,但指尖還是抑制不住地顫抖起來,她用盡全力,沒有將手鬆開,反倒攥得更緊了些。
衛馳沒動也沒說話,只靜靜看著眼前之人。
沈鳶同瑞王蕭穆曾有的那段青梅竹馬的情分,衛馳並非不知,兩年前賜婚聖旨初下之時,他先是詫異,但又很快明白過來皇帝的真實用意。
宣文帝膝下五子,四皇子、五皇子皆不足八歲,成年的皇子只有三位,其中大皇子乃皇后嫡出,早早便被封了太子,二皇子乃皇帝最寵愛的淑妃所出,聖眷正濃,餘下還有位三皇子,也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位。
早年便聽聞三皇子的生母乃掖庭婢女,身分低微,乃宣文帝當年酒後亂性所致,彼時尚是皇子身分的陛下還因此事被先皇斥責。
那婢女在生下三皇子後便不幸病故了,所以這個兒子自小便不受宣文帝喜愛,處處皆不待見他,待其成年之後便隨意封了個瑞王,令其出宮另立府邸,眼不見為淨,這是朝中人盡皆知的事情,沒想到出宮後的三皇子卻與戶部尚書嫡女沈鳶越走越近。
戶部尚書手握重權,宣文帝自不想讓蕭穆攀附上這樣一位權臣,又逢邊境不太平,宣文帝深知大周缺乏領兵作戰的武將,所以有意扶持,而敗落已久的衛家正是合適人選,如此便有了兩年前那道賜婚聖旨,既扶持了衛家,也給了蕭穆一個警告,打消他的念頭,可謂一石二鳥。
月色溶溶,將衛馳的冷峻眉眼映照出幾分溫和來。
衛馳對沈鳶的坦誠尚算滿意,他相信沈鳶同蕭穆之間許是真沒什麼,可眼下沈明志和其子沈致皆在大理寺獄中,她主動前來將軍府的行為絕非尋求一處庇護之所那麼簡單。
軍餉貪腐乃鎮北軍中大事,六十萬兩白銀的軍餉貪了一半,衛馳清楚,光是靠一個戶部侍郎或者戶部尚書遠遠做不到如此境地,鎮北軍中定有奸細與之裡應外合。
只是眼下北疆戰事剛平,外有強敵,內有奸細,他不好大動干戈的在軍中徹查,況且以沈鳶同蕭穆的交情,她竟還卑躬屈膝地主動求到將軍府門上,那麼只有一個原因——
必是想借他之力查清案件,救沈家人於水火。
沈鳶對衛馳並不瞭解,說起來今日還是她第一次同他相見,但衛馳對沈鳶的瞭解卻不止於此。
兩年前,衛馳除了親自去春日宴上看過一眼沈鳶的姿容樣貌之外,另還悄然打聽了一番她的才情品性,世人對她除了花容月貌這種表面的評價,還言她擅繪畫、擅計數,小小年紀便記得一手好帳。
不論貪汙案的真相如何,沈鳶都算是清白無辜的。眼下她既願這般無名無分地住在將軍府便也由她,況且將人留在府中,靜觀其變,說不定於他找到軍中奸細、弄清貪汙案實情有幫助。
衛馳如此想著,沉吟半晌後終是冷冷開口道:「收起妳的小心思,若是安分守己,將軍府或可護妳一時周全。」
言語間,他刻意加重了「一時」二字。
話雖難聽,但到底是同意她留下了。
沈鳶明白他話中的「小心思」是何意思,也明白他刻意加重「一時」二字的用意,不過這些在她眼裡都不重要,只要能留下便好。
她長舒了口氣,攥緊對方衣角的小手即刻鬆開,轉而屈膝行了個禮,「多謝將軍。」
第三章 貪汙案有貓膩
夜風忽起,樹影斑駁,天邊彎月被雲霧逐漸遮蓋,銀白月光一點點黯淡下去,大有風雨欲來之勢,不多時,雨聲沙沙,打破滿院寂靜。
還是來時的那條路,也還是來時引路的那個丫鬟,方才不過只是晚風寒涼,此刻天邊卻已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了,細雨斜風撲在沈鳶單薄的身上,更顯羸弱。
引路的丫鬟名喚浮蓮,此刻送人回去,路上不由得又偷偷打量了幾眼,這位沈姑娘的美貌自是沒得說的,只是眼神比方才多了幾分憐憫的意味。
大冷的天,將軍急著叫人過去,只不過留了不到一刻的時間,更別提留宿了,想來是不待見這位沈姑娘的。
將軍府上下早知將軍與沈家有婚約,浮蓮記得清楚,兩年前那道賜婚聖旨初下之時,外頭滿是沈家不願的流言,當時便連沈府下人見到將軍府下人時都是趾高氣揚、滿臉不屑。
因此昨夜沈姑娘冒雨趕來將軍府投奔之時,府中下人心中多是譏笑和不齒,然此時看著美人弱質纖纖的樣子,心中又不免生出憐惜。
浮蓮提著燈籠兀自矛盾了一會兒,心道幸好自己不是將軍,否則還真是不好決斷。
兩院相隔不遠,穿過迴廊便是了。
銀杏本就在房中焦急等待,聽見外頭聲響,趕忙拿了傘行至屋外,一眼便看見自家主子冒雨前行的樣子。
她忙撐了傘三兩步小跑過去,「姑娘怎麼冒雨回來了?若是沒傘,差人過來說一聲,銀杏給您送去便是,姑娘前幾日才淋過雨,一再如此,若是著了風寒可怎麼是好?」她一面說著,一面撐傘將主子迎進屋內。
方才主院來人時,銀杏心裡既有欣喜又有失落,可謂五味雜陳。這欣喜自是因為姑娘得償所願了,姑娘費功夫來此便是想尋將軍府庇護,能得將軍召見自是好事一樁;可是一想到姑娘那樣矜持貴重的一個人,如今卻要靠曲意逢迎討人歡心,她的心中又不免失落。
而此刻,看見自家主子衣著單薄、被雨打濕的羸弱樣子,銀杏心中別提多難過了。
「大將軍深夜叫姑娘過去,不憐香惜玉便罷了,怎還叫人淋著雨回來?打把傘而已,有那麼費功夫嗎?」銀杏一邊抱怨,一邊將房門重重闔上,「將軍如此苛待姑娘,奴婢倒是覺得這日子還不如住在如意巷裡舒坦呢。」
「休得胡言。」沈鳶厲聲打斷。
銀杏聞言只得閉了嘴,主子多次提醒過她,在將軍府是寄人籬下,需小心行事,不可惹是生非。她心中確實不服,但也不敢多言,只將心中悲憤化為幹活的動力,為主子斟了杯熱茶。
「夜深了,奴婢一會兒看看能不能借廚房給姑娘熬碗薑湯,房中只有這些了,姑娘先喝一口暖暖身子。」
「不必麻煩,我何時這般嬌弱了,」沈鳶接過茶盞,展顏一笑,「熱茶足矣。」
銀杏擰眉,這般境遇姑娘竟能笑得如此真心,當真心大。
姑娘心中如何打算的,她不是不知,只是前路太過艱難,她不敢去想姑娘會因此受到多少苦難、險阻還有……折辱。
思及此,她不敢讓自己繼續往下想,只幫沈鳶烘暖了被褥,好讓其睡個安穩覺。
她不懂朝政,只知自己八歲被賣入沈府,老爺和姑娘一直待她極好,她無以為報,能為沈家做的唯有這些了。
沈鳶用熱水擦了把臉,又換了身乾淨的寢衣便上床休憩了。
燭火熄滅,房中陷入一片暗黑之中,沈鳶摸出脖頸間戴著的那塊月牙狀玉佩。
這玉佩是沈府被禁軍包圍之前,府中混亂不堪之時沈明志親手交給她的。
當時府裡上下亂作一團,沈明志將玉佩交到她手中後,只說了「去西市一家名為玉康堂的藥鋪,尋位姓王的掌櫃庇護,他會安排人送妳出京,再也不要回來」。
寥寥幾句之後,禁衛軍便已衝入沈府,沈明志被扣,沈鳶眼含熱淚,手裡緊攥玉佩,不敢多言。
在如意巷暫住下來之後,沈鳶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親自去了那間名為玉康堂的藥鋪尋人,然而接連幾次都未見藥鋪開門。還有一次,她好不容易遇上藥鋪開門,她進去詢問,然藥鋪中人卻道掌櫃外出採藥未在京中,且歸期不定,只叫她過段時日再來。
沈鳶不知這究竟是那位王掌櫃的推托之詞還是真有其事,但人未尋到她也只能作罷。
她並非想尋他庇護,也不想離開上京,她只想弄清楚這位王掌櫃同父親是何交情?是否知道一些關於貪腐案的真相?這是父親被抓之前同她說的最後一句話,父親不會在那般緊要關頭同她說些無用的話,其中必有蹊蹺。
眼下她既已在將軍府中住下,得一席安寧之地,也是時候再去一趟西市了。
夜色深濃,窗外雨聲滴答。
沈鳶翻了個身子,隨後將頸間玉佩收好。如今沈家只剩她了,她不能膽怯,不能矯情,更不能生病,養好身子抓緊時間找尋線索才是最要緊的事情。


翌日一早,城郊軍營。
衛馳策馬而至,剛入主帳就見段奚罵罵咧咧地進來了,「朝廷的軍餉究竟什麼時候才發?出了個貪腐軍餉的案子,抓了戶部幾個人,就無人搭理此事了吧?」
前些日子江南水災氾濫,又逢北疆戰事,國庫早已空虛,否則宣文帝也不會因貪腐案大發雷霆,然而戶部的官員是抓了不少,貪腐的銀兩卻至今未尋到蹤跡。
軍餉貪腐一案衛馳本不欲插手,只是眼下軍餉久未下發,戶部又一直以無人無錢做推托,再這麼下去,下撥軍餉更是遙遙無期。
衛馳行至長案邊緩緩坐下,「對於貪腐一案的線索你瞭解多少?」
「屬下正準備向將軍說明此事。」段奚一面呈上幾張寫有情況的信紙,一面將收集來的情報悉數道出,「一個月前,沈府被抄,從沈府書房中搜出半本殘缺不全的帳簿,上邊記錄了一些官員名姓以及部分軍餉的去向,大理寺便是由此帳簿抓人的。」
衛馳抬眼,「半本?」
「是啊,就是半本。」段奚點頭,而後將聲音壓低道:「且據我所知,帳簿上的字跡並非是沈明志的,也是因為如此,沈明志只是被暫押入獄而非直接抄斬。」
衛馳心中了然,半本帳簿、字跡不同,且非沈明志本人經手軍餉一事,偏這帳簿是在沈家書房中搜到的,此案確實有些蹊蹺。
「帳簿上的官員名字可全都出自戶部?」衛馳張口緩緩問道。
「具體的官員名字屬下不知。」段奚手搭在劍鞘上,繼續道:「但屬下聽聞名單上不僅是戶部官員,兵部、吏部皆有涉及,大理寺拿人的時候那是一查一個準。」
名單準確、字跡不對,可禁衛軍查抄,眾目睽睽,確實令人百口莫辯。
衛馳眼前莫名晃過一張玉軟花柔的臉,半本帳簿還有名單,段奚不知名單上是何人,她或許是知道的。
「負責經手軍餉的乃是戶部侍郎崔默,可早在半個多月前崔默便已稱病不出,如今更是逃遁得蹤跡全無,其府中也未搜到關鍵證據。」沈家的線索說完了,段奚便開口道出第二條線索。
衛馳並未應聲,只靜靜聽著。
「餘下的便是眾人皆知的事情了。」段奚兩手一攤,無奈道:「三十萬兩白銀至今一分未尋到。」
此案看似線索證據皆有,可最重要的官銀卻至今未尋到,崔默一個戶部侍郎,且不說他身後有無其他勢力,光是三十萬兩白銀這般龐大的數目,若說鎮北軍中無人與之同流合汙是絕不可能的,只不過眼前這些線索皆無大用。
衛馳擰眉,目光落在紙上的「崔默」二字之上,眼下合該先將崔默此人尋到才是。
「大理寺可有在尋崔默此人?」衛馳問道。
「自是在尋。」段奚回答,「只是將軍也清楚,上京城內這些人是什麼樣的身手……」
衛馳屈指扣了下案桌,「出城皆需官憑路引,崔默身居要職,不過半月時間,又是獨身一人,定然沒有跑遠。」
段奚頓時來了精神,「抓人而已,大理寺的人若是沒這個能力,我鎮北軍中精銳亦可以代勞。」
此事關係鎮北軍上下,他也想早日弄清事情緣由,加之回京之後無事可做,他早就閒不住了。
衛馳乜他一眼,並未應聲。
段奚知道這便是默許的意思,忙抱拳回道:「屬下定不負將軍所望。」
稟報完事情,他並未離開,而是站立在旁顯得有些局促,與他平日裡心急火燎的樣子全然不同,衛馳知道他定有其他事情要說。
「有事便說。」衛馳直言道。
段奚確實有事要報,不過卻是將軍不喜的私事,他方才還在猶豫如何開口,這會兒正好順著臺階下,心虛地摸了摸鼻子,咧嘴一笑道:「葉家方才派人來傳口信,說是近來多雨,葉忠大人突發舊疾,想問問您是否得空前去探望。」
衛馳擰眉,沒有應聲。
葉忠乃鎮北軍舊部,從前一直追隨衛馳的父親北征,如今在軍中擔任副將。
十二年前北疆一戰,鎮北軍幾乎全軍覆沒,葉忠因有傷在身,未赴前線而僥倖逃過一死,衛家出事之後,年僅十二歲的衛馳獨自一人留在上京,葉忠一直對其照顧有加,後還舉薦其再入鎮北軍中,所以衛馳一直對他心懷敬重。
葉忠已年過四十,久經沙場的他身上傷勢眾多,此番再次從北疆歸來,身上新傷舊傷皆有,加之年事已高,便準備告老還鄉。
然而身為武將,何人身上還沒點傷?葉忠不是扭捏的性子,這「前去探望」一事怕不是葉忠派來的人吧。
按說葉忠開口相邀,衛馳不會有所遲疑的,這煩就煩在「過府探望」這幾字上。
葉忠膝下有一子一女,其子葉嶸與他同歲,現在兵部任職,可葉忠那位剛剛及笄的女兒……
「你尋個理由替我打發了,再幫我送份滋補療傷的賀禮過去便是。」衛馳思忖片刻後冷聲說道,葉忠必會理解他的心思。
一回上京便有麻煩事接二連三地尋上門來,衛馳向來煩這些瑣事,然言談間,帳簾撩起,又有人入內來報,「稟將軍,宮中送來請柬,為慶鎮北軍凱旋,下月初四,皇上特命人在宮中設宴慶賀,請將軍前往赴宴。」
方才段奚還在抱怨軍餉久未發放,這邊宮裡竟還有閒錢設宴,這便是如今朝中的風氣。
衛馳低頭看了眼手中請柬,將目光落在「十一月初四」幾字之上,久未移開,他皺了下眉頭又很快鬆開,這是皇上宴請,不得不去。
衛馳抬眼道:「將請柬拿過來吧。」


夜色深濃,朔風凜冽,衛馳策馬回到府中。
沈鳶今日借小廚房熬煮了一下午的羹湯,完成了留在將軍府中的第一步,接下來便是瞭解對方喜好,討其歡心。
昨日匆匆一面雖不足以瞭解對方,但她既得了近水樓臺之便就不能浪費機會,今日她特問了福伯,得知衛馳喜食魚湯。
北疆之地自是沒有魚湯可飲,故而今日沈鳶特意下廚,親手為其準備了魚湯,但因不知衛馳回府的具體時間,她只得將魚湯用小火煨著,又命銀杏在大門口等候,就是為了讓衛馳能在第一時間喝上她煮的魚湯。
銀杏奉命站在大門內候著,這會兒終於見著了人影,忙小跑回去稟報。
奶白的魚湯盛入食盒,沈鳶將額角垂下的一縷髮絲別至耳後,再次確認自己妝髮無誤後便手提食盒緩步向主院走去。
將軍府本就不大,這路昨夜已走過兩次,無須再有人引路,沈鳶穿過迴廊朝主院走去。
衛馳回府後先去了趟書房,待將書房中的信箋整理好後才行回主院,待行至主院外,遠遠見著一人長髮纖腰,一身月白色花裙,正婷婷嫋嫋地朝此處走來。
衛馳駐足,轉身朝沈鳶行來的方向看去。
沈鳶本是做足了心理準備前來,但此刻遠遠看著主院外站立的男子身影,心跳莫名就快了起來,提著食盒的手緊了又緊。
夜風肅肅,吹得沈鳶肩頭瑟瑟,她使勁兒壓下心頭的緊張,故作鎮定地朝前走去,今日她穿了身月白色蝶紋紗裙,迎著夜風,衣袂飛揚,天邊一輪彎月高懸,瑩白月光映照在那張玉軟花柔的臉上,顯得皎潔而柔美。
「將軍安好。」沈鳶福身行禮,聲音如林間清泉一般悠揚動聽。
按說這樣一個美人主動獻殷勤,少有男子招架得住,奈何遇上的卻是衛馳這樣一個不解風情之人。
衛馳立在院門處,目光冷冽地看著眼前之人,不知是天冷還是緊張,他留意到她微微顫抖的薄肩,卻沒有讓人進去的意思,「何事?」
「聽聞將軍喜食魚湯,阿鳶特意煮了湯,拿來給將軍嘗嘗。」沈鳶低著頭,提著食盒的纖纖素手往前伸去,月白繡花的衣袖後滑,露出一截細白的皓腕,暖黃的燭光從頭頂溫柔灑落,將她整個人籠罩上一層珍珠似的光暈,顯得溫婉動人。
衛馳並未應聲,也未接過食盒,只藉著身高優勢居高臨下地打量著眼前之人,不知在想些什麼。
夜風忽起,廊下風燈左右搖晃,光影也跟著晃動。
沈鳶眨了眨眼,心中雖怯,到底還是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當兩人目光撞在一處,她這會兒反倒不懼了,只藉著眼前忽明忽暗的光亮靜靜看著衛馳。
她企圖從他眼底看見一絲動容的情緒,不想卻是徒勞。
活了十八年,沈鳶對自己的姿容樣貌還是有些信心的,昨日他已答應讓她留在府中,在她看來便是某種默許,眼下她又主動迎合討好,可眼前人皆是無動於衷。
院中的樹葉被北風刮得沙沙作響,沈鳶原是想親自將食盒送進屋內,這會兒瞧著對方神情,也不奢望了,只雙手提著食盒靜立等候。
「將軍。」沈鳶語調輕柔,又喚了他一聲,「阿鳶今日前來是想謝將軍收留之恩,這湯僅是阿鳶的小小心意,望將軍可以收下。」
衛馳同樣並不應聲、不接過食盒,只冷冷看著眼前之人,不知在想些什麼。
四下闃寂,屋外一陣寒風吹過,沈鳶忍不住縮了縮肩膀,為顯姣好身段,她今日特穿了輕薄顯腰身的衣裙,在寒風裡站得久了,這會兒著實有些受不住了。
見對方仍是無動於衷,沈鳶只好鼓足勇氣,似用盡全身氣力一般,抬手將手中食盒往對方手裡一送。
冰涼柔滑的指尖觸及對方粗礪溫熱的掌心,待確認對方已將食盒提好,她正準備將手抽回,忽地大掌落下,將她冰涼的小手整個包裹住,接著男人低沉冷冽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這湯妳拿回去,我昨日既答應護妳周全,便會信守諾言,往後妳不必再做如此之事。」
他衛馳向來是個言而有信之人,兩年前既接下那道賜婚聖旨,便算是認了這樁婚事,而今不論沈家境遇如何,沈鳶區區一名女子他還是護得住的。
只是他也清楚她志不在此。
沈家一案,暫且不論沈明志是否清白無辜,單就眼下他所瞭解的情況來看,這貪腐案中的渾水絕不止僅限於戶部,且背後勢力是誰尚不得而知。
可能是太子、二皇子,又或者是別的什麼人,但總之,他不想攪和其中,護她一人安寧可以,但旁的多餘的牽扯他不想參與。
大半日的心血換來這樣一頓斥責,沈鳶聽著耳邊冷語,心中倒也沒有失落,反而意外地有些輕鬆。
不同於昨日的孤注一擲,昨日衛馳的舉動決定著她的去留,她必須令他點頭答應,而今日她不過想討好他而已,一碗魚湯除了討好,湯中也算夾雜了她的些許感激之情在裡邊,感激他沒有折辱於她,也感激他讓她留在府中,暫得一時安寧。
奈何好心用錯了地方,他並不喜歡。
沈鳶識趣地收回手來,檀木雕花的食盒轉了一手,仍是回到她的手上,她順勢往後退了一步,低眉順眼道:「阿鳶明白了。」
衛馳喜歡識趣的人,他未發一言,從容轉身行入院中,腰間的佩劍碰撞出幾聲悶響,在空蕩庭院中顯出幾分肅然。
沈鳶立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遠去,陷入沉思。
方才衛馳所言雖簡短,但話中之意她算是聽明白了,其言外之意便是:衛家可護妳一人周全,但沈家的事情我絕不插手。我不圖妳什麼,妳也別惦記著我,安分守己才是長久之計。
這般不冷不熱的態度讓沈鳶不知是該欣喜還是沮喪。欣喜的是他並未對沈家落井下石,也沒有趁人之危,算是保全了她所剩不多的尊嚴,還給了她一席安寧之地。
然而沮喪亦是因為如此,想要求這樣一個人出手幫忙怕是很難。
沈鳶立在原地,待目送那道身影入了房門,又低頭看了眼手中原封不動的食盒,面上不見失落之色,倒是顯出幾分淡然。
有些事情便如同這熬煮魚湯一般,不可操之過急,慢火煨之,小火燉之,方才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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