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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包子朝堂官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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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47401-E147403

《夫人對我仙人跳》全3冊

  • 出版日期:2024/0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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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撫大人VS金盆洗手小騙子,二話不說討情債!
青娥:五個月還一百四十兩,大人,您這是天方夜譚。
馮俊成:到期還不出來就順延吧,最好延一輩子……


在公堂上認出監審的巡撫馮俊成時,青娥想的是:
她真正騙過錢的倒楣蛋來了,報應來了。
雖說這回她是遭惡霸欺凌且誣告詐財的苦主,
但有舊恨在,他怎麼可能會幫她?
誰知道,他還真的辛苦走訪找人證物證,
當歹徒當街強擄她與女兒時,帶著衙役威風凜凜來救命,
甚至替她墊了銀錢,又給她們安身之地,
他做這一切顯然不只是照顧百姓,而是依然喜歡她……
當年騙他一百兩,她其實就把心賠上了,
如今欠他兩筆債,明知他打著叫她還一輩子的壞心思她也默許了,
更鼓起勇氣讓孩子認祖歸宗,隨他一起面對家族壓力,
眼看一切漸入佳境,他查稅的舉動卻妨礙了官商利益,
她成為敵人攻擊他的汙點,為了不毀了他,不得不再次離開他……

 
玻璃魚,胃很弱、視力差、記憶力也被說只有七秒,但很能喝,每天喝幾升水。
喜歡腦補雜七雜八的情節,小時候同學在聽課,我在開小差幻想,比如現在有個魔法教母把我接走,那我就出盡風頭,太威風啦,可惜沒有實現過。
於是長大就把幻想投入特定角色,變成了角色眼中的魔法教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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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孤身女子養娃難
又是一年春雨綿綿,堤壩柳絮紛飛,彈指間烏飛兔走,一瞬千里。
五年也只是起起落落的若干個日月,叫人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眼裡只有望不斷的柴米油鹽。
茶園摘採忙,一碧如洗的藍天下,女工身背竹簍,頭戴碎花巾,井然有序忙碌摘採,一起一落,自成一派春景。
此處連綿的茶山是錢塘徐員外家的土地,茶莊農民多是他家佃戶,替他採收,晾曬,製成茶葉,再以上中下等的價錢被地主購得,佃戶繳納不起茶稅,不得私自種植茶葉,只好出賣力氣求生存。
青娥便是其中一家,她搬來錢塘也有三年,上山種茶卻是這兩年的事。
起因是人多的地方愛說閒話,見她孤兒寡母,才剛搬來半月便被編排了個難聽的故事,說她是秦淮妓子,躲到這兒來生養孩子。
不信?不信你等著,她總有天開門做生意。
於是好色的男人們伸長了脖子等啊,不見她開門便開始罵她,覺得她看不起他們,她憑什麼看不起他們?一個出來賣的,狗眼看人低。
她本有個未婚夫趙琪,但對方和她已不在一塊兒生活了——趙琪當初倒是想跟她一起,青娥卻不願意。
離開江寧時青娥便提出兄妹分家,趙琪懵了,他們是未婚夫妻,怎麼能說是兄妹?
即使他再痛恨那日船上發生的事,和青娥爭吵過幾回,卻仍想著挽回,直到一日清晨他在廚房燉肉,聽見青娥扶井乾嘔不止,大夫說她有了身子,他心灰意冷離家出走,但依舊沒有同意分家。
他只有沒錢了才會回來,回來得知青娥在錢塘過得不好,被街坊編排,提著棍子挨家挨戶敲門,當街打了她的鄰居被送去衙門。
青娥自不會感謝他,還要怪他衝動,百般無奈之下帶著女兒搬去了山上茶莊,當了兩年採茶女工覺得可以勝任。
女兒小名茹茹,全名李茹,四歲了,是走路走快了還會摔倒的年紀。
都說女兒像爹,可見過茹茹的人,只會說她長得和青娥一模一樣,大眼睛小鼻子紅嘴唇,唇畔還有個甜滋滋的梨渦,笑起來母女兩個越發相像。
搬到茶莊的這兩年間趙琪也來過幾次,來找她要錢也幫她幹活,不過這次青娥學乖了,對外說趙琪是茹茹的舅舅,省得惹人猜忌,招來噴濺的唾沫星子。
茶山上,青娥背上背簍,將玩泥的茹茹揪起來領下山,茹茹牽著她的手,嘴巴裡發出些怪響,一會兒學山林間的鳥叫,一會兒學家門前的小狗叫,蹦蹦跳跳,又突然把兩隻小手疊在臉前學小鴨子。
青娥歎口氣,提溜著她的胳膊,加快腳步。
到家她推開院門往裡走,低頭問:「餓不餓?」
茹茹玩鬧一路熱得出汗,細軟的髮絲黏在額頭,抬頭看她,「餓了,青娥也餓了嗎?」
小姑娘喊她名字喊成了習慣,鮮少叫娘。
「我還成,做個麵疙瘩給妳吃?」
「麵疙瘩!麵、疙、瘩!茹茹愛吃麵疙瘩,麵疙瘩麵疙瘩!」
哎,又開始了。
青娥漫不經心抬起頭,卻見院中赫然坐著一人,正滿臉堆笑地看著她。
來人肥頭大耳,著絳紅色綾羅綢緞,戴銅錢紋四方平定巾,正是這一片的大地主徐廣德。
徐廣德笑道:「麵疙瘩好啊,茹茹也喜歡吃麵疙瘩?」
茹茹瞧著他不說話,但也不怕生,只因這徐廣德不是第一回來了。
不速之客屈尊前來,青娥不得不報以微笑,「徐老爺,您這動輒登門的架勢真是嚇到我了,不然您叫他親自來嘛,有什麼話都當面說。」
徐廣德樂呵呵道:「青娥啊,我這不就是來請妳過去的,麟大官人還盼著和妳將誤會解開重修舊好。原來好好的,都只等搬過去當奶奶享清福了,怎麼又反悔和大官人鬧起彆扭?」
「我不是和他鬧彆扭,是不好再往來了。」青娥在院裡打起井水,淨了淨手,「麟大官人有話說便讓他到山上來,我就不去見他了。您要坐就再坐會兒喝點茶,我得做麵疙瘩去了。」
這徐廣德是在為旁人傳話,而能叫地主親自登門向佃戶轉達話語的,自然也不是什麼尋常人,正因如此,青娥也不能太過強硬。
徐廣德賠笑臉跟著青娥進廚房,見她彎腰舀麵粉,背向自己,穿得雖是粗布花衣裳,可腰細臀翹,身材好得叫他渾身刺撓,抓心撓肝,又不由得心生遺憾,暗道要不是秦孝麟那紈褲橫插一腳,這會兒她定然已被自己近水樓臺。
要問秦孝麟是誰,那是錢塘的花霸王,花是辣手摧花的花,霸是橫行霸道的霸,能在這兩件事上稱王,可見其有錢有權——他家裡做著錢塘最大的茶葉生意,二叔是杭州知府,放眼整個錢塘,沒人敢與他作對。
青娥能與此人扯上關係,須得追溯到她剛到山上做佃戶的那年。
此處山脈連綿逶迤,徐廣德名下茶園是放眼望去有邊際的這一片,其餘那幾座綿延不絕的茶山,則是錢塘秦家的地。
秦家手底下就有許多農工、家生的奴隸,犯不著在外招人做活,若是豐收農忙的時候就從徐家借人幫忙採收,按工時結算酬勞。
青娥便是在秦家茶山招惹上秦孝麟,他大老遠見過她一次覺得是個山野香花般的女子,叫吃慣山珍海味的他垂涎三尺,只是見她身後背著孩子便沒再派人查明她的身分。
後來又過一年,他想起去年在茶園見過的貌美採茶女,閒來無事又去瞧了瞧,今年她熟悉了此地環境也認識了些人,背著竹簍下山時和周圍婦女有說有笑,婦人們碰上秦孝麟和他打了聲招呼,青娥也與他道了聲麟大官人吉祥,兩人隔著轎子窗戶打了照面,叫他惦記到隔天早上。
他叫僕役帶回此女消息,得知她是個寡婦,孩子舅舅偶到錢塘,其餘時候便是孤兒寡母兩個相依為命。
秦孝麟心想這倒好啊,是個良家,也省得打發她丈夫,便拿出了些對付良家的手段,開始派人送些吃的用的到青娥家裡,無微不至照顧她的生活。
起初青娥躲他都來不及,送的東西也不敢收,後來一個月過去他還不露面,青娥才稍稍感到好奇,覺得這人似乎也不是登徒子,明知她有個孩子還如此鍥而不捨,不由得動容。
那時茹茹三歲,正是艱難的時候,青娥獨身帶著孩子三年,早就身心俱疲,心想對方若真是個值得信賴的也並非不能接觸。
於是她便結識了秦孝麟,初相處對他印象極好。
她是外地來的又住在山上,不曉得他在歡場上的那些威名,在相處中真被他喬裝的溫柔瞞住,覺得他才高八斗又溫情脈脈,正頭夫人早前病逝也沒有急著再娶,顯得是個有心人。
那日青娥與他在山間散步,他無意間提起自己是永昌十二年的舉子,那年份叫青娥微微一怔,偏首睇向了他。
算起來,那人也該是永昌十二年的舉子。
兩人身後是明媚的日頭,青娥扭頭看向秦孝麟,一瞬辨不清他的面目,他狹長的鳳眸溫潤含笑,恍惚間變作了另一雙澄澈堅定的眼睛。
直到秦孝麟俯身要來吻她,她才慌張別過臉去,「我不是這個意思……」
秦孝麟只笑笑,「是我著急了。」
他那次的確冒昧,但念在初犯,兩人又相互看中,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可。
青娥彼時二十四,是老姑娘了,還帶著別人眼中來歷不明的孩子,能遇上這麼好的人是為難得,錯過一次,容不下錯過第二次。
她左思右想,看看自己的現狀,默許了秦孝麟在錢塘打點房產予她做個棲身之所,等在他正頭太太的墳前敬過茶,便帶著茹茹搬家,給他做個外室,過上那丫鬟婆子環繞的平順日子。
其實青娥也有私心,她想趁茹茹不記事,讓她認秦孝麟做爹,也算躍身成了小姐,背靠秦家將來能有個好出路,不必重蹈她的覆轍,至於那些情啊愛的她嘗過滋味就夠了,早就不想了,秦孝麟願意將茹茹視如己出,這還不夠嗎?
然而事情的轉折便在此處。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那天青娥到莊上誰家幫忙曬穀,那家漢子是個消息靈通的,又以為青娥清楚秦孝麟為人,便調笑著道出秦孝麟及冠時在青樓豪擲千兩和人爭搶花魁的軼聞。
青娥一聽有些錯愕,但還是耐著性子,佯裝知情地問出了秦孝麟的真面目。
她發覺秦孝麟一直都在騙她,他那正室太太不是病死的,而是小產後見秦孝麟仍在外花天酒地,自己萬念俱灰墜井死的。
這樣的男人怎麼可能接納茹茹?莫說茹茹,就連自己也只是他一時假裝深情的消遣。
這就叫玩鷹多年,反被鷹啄了眼珠子……
之後青娥再也沒有見過秦孝麟,他大抵察覺了什麼,屢次叫徐廣德代他登門。
本來說好過完年便帶茹茹搬去他那兒,現在已然三月,她都不曾捎回半句話,儼然回絕了這樁無媒的親事。
這回徐廣德登門,她總算有話給秦孝麟,說的卻是要與他劃清界線一刀兩斷,不等麵疙瘩做好,徐廣德便下山去秦孝麟的府邸,替青娥將話帶到。
「麟大官人,李青娥她不識抬舉,說要與你斷絕來往,說你要是不樂意,就上茶莊親自找她,她不肯下山來。」
秦孝麟正側臥羅漢床和姬妾相互餵食葡萄,聽罷沒什麼反應,敞著整片蜜色精壯的肌膚,笑鬧著吐了葡萄籽在小妾胸口,惹小妾好一陣嬌嗔。
他無暇分心,搔搔額角,「多謝徐員外替她傳話,我曉得了,讓我想想。」
秦孝麟當下沒做表態,隔日送了兩件古董到徐廣德府邸。
送東西的小廝朝徐廣德拱拱手,嘻皮笑臉地說:「我們爺說了,李娘子在徐老爺您這有房有地有倚仗,這不行,他得叫李娘子失掉倚仗,再把李娘子的硬骨頭揉碎了,李娘子才會知道爺待她的好。」
徐廣德一時有些迷茫,「麟大官人要我怎麼做?」
小廝湊上前去和徐廣德窸窸窣窣咬了一陣耳朵,兩人相視片刻,小廝問徐廣德明白沒有,徐廣德卻是為難。
「這可是捏造文書啊。」
小廝不以為然,「她一個目不識丁的婦人,還能看出造假?嚇唬嚇唬她就行了。」
徐廣德不大情願地點點頭,看在那兩件寶貝的面子上,答應下來。


翌日,徐廣德準備好說辭,再度去往青娥家中。
他連日登門,害得青娥又被鄰居閒話,倒不是編排她和徐廣德,而是都知道她和麟大官人的好事黃了,在看她的熱鬧。
「徐老爺,您再來我可就不歡迎了。」青娥仍舊笑臉相迎,正蹲下身幫茹茹擦臉,她在院裡和小花狗玩,弄得一身塵土,「您先坐,我替茹茹擦完臉就給您看茶吃。」
茹茹看看青娥再看看徐廣德,額上碎髮都被擦向一邊,不大高興地扁著小嘴沒有說話。
「不急,不急。」徐廣德自己在條凳坐下,搓膝四下看了看這間不大的屋子,「別誤會,我這次登門不是為著妳和大官人的事。」
「那是所為何事?」
徐廣德拿拇指撚撚八字鬍,「青娥啊,先頭妳和大官人要成好事,我便沒有急著跟妳說,想著橫豎妳也要搬出去了,但眼下妳既不答應大官人,那按照租約這土地下月我得收回來,新去處妳物色好了沒有?」
青娥沏茶的手一頓,以為徐廣德記錯了,將茶碗遞過去,笑著提醒他道:「您記錯了,我租了三年,今年才是第二年哩。」
徐廣德接過茶碗,放在桌上不急著喝,只一雙耗子眼冒著精光地看她,「是妳記錯了,租地條約上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妳也畫押了的,只租兩年。」
他為求醒目,還伸出兩隻短粗的指頭在青娥面前比劃,笑容奸詐得叫青娥遍體生寒。
租約都在地主家簽訂,他們這些佃戶大字不識幾個,若徐廣德真要在文書上動起手腳,變著法地刁難,青娥也無計可施。
青娥還在想說辭拖延,卻聽徐廣德一聲慘叫,茹茹撲上去咬住了他「醒目」的兩根指頭,張牙舞爪要撓他,「不許欺負青娥!不許欺負青娥!」
徐府僕役連忙去將茹茹抱開,青娥要搶回茹茹,卻被徐廣德箝住了手腕。
不碰不要緊,這一碰,肌膚細嫩腕骨纖細,徐廣德抓住就不想撒開,面露喜色道:「青娥,秦孝麟確實不是什麼好東西,不然妳跟了我?我老實,妳說什麼就是什麼,而且我家裡規矩不如秦家多,妳跟了我,我就休了那黃臉婆抬妳做正頭夫人,妳說好不好?」
「鬆手!」
徐廣德哪捨得,另一手沿袖口往裡探,摩挲她胳膊,「好好想想,別急著回絕。」他奸笑聲聲,「也別不識抬舉,真當自己是個貞潔烈婦?妳那姓趙的哥哥分明就是妳的姦夫!這小孩兒也是他的種吧?」
「呸!」
青娥扭臉見徐廣德笑得滿面紅光,再聽茹茹哭喊著「青娥」,猛提氣,抄起茶壺便往徐廣德的腦門上砸。
又是一聲慘叫,總算驚動鄰里,可礙於徐廣德是自家地主都只敢在外探頭。
「李青娥!妳等著!」
旋即徐廣德捂著紅腫的腦門從門裡走出來,步履蹣跚招呼小廝下山。
第二章 拐孩子逼她屈從
下山路上,徐廣德迎面遇到趙琪,做賊心虛走得更急。
趙琪大半年不曾來過,見狀立刻察覺問題,心跳如擂鼓,擔心大事發生,飛奔上山。
他來到青娥家門口,心臟發脹,青筋暴起,驅散了門外聚集的人,來在門內,就見青娥跌坐在地,緊抱著小鵪鶉似的茹茹。
「琪舅舅……」
「茹茹。」趙琪怔然環視屋內,「發生什麼事了?徐廣德,徐廣德那個畜生做了什麼?我,我去殺了他,妳等著,我這就去宰了他!」
「站住。」青娥慢慢抬眼,「你去宰誰?先扶我起來。」
趙琪見她不像受到傷害,將她扶起,冷靜下來問:「這到底怎麼回事?」
「沒什麼,報應來了而已。琪哥,我有些站不住,到廚房給我端碗粥水來。」
趙琪破天荒沒對青娥甩臉色,只是到廚房做了點吃的給她們兩個,青娥抱著茹茹躺在榻上,嘴唇沒什麼顏色,儼然心事重重魂不附體。
趙琪搬來炕桌擺飯,快炒了兩個小菜,讓青娥就著吃點米粥。
青娥道了謝,坐起身捧碗喝了一口熱粥,渾身都放鬆下來,淡淡道:「你別擔心,徐廣德沒對我做什麼,他只是把我的地收回去了。」
趙琪眉心一緊卻沒說什麼,扒兩口粥後才道:「妳說妳獨身住在山裡是不是自討苦吃?」
青娥沒答話,往茹茹碗裡夾了點菜,「別光吃醬蘿蔔,太鹹了。」
趙琪本就覺得上一句說得沒必要有些後悔,聞言又在心裡想,青娥這是不是在暗諷他鹹吃蘿蔔淡操心?
不大爽快,他清清嗓子對茹茹道:「茹茹喜歡吃蘿蔔?」
茹茹捧著碗,只有腦袋和胳膊露在桌子上,看著就跟要從桌子上沉下去了似的,眼睛倒是滴溜溜機靈地轉著,「我喜歡吃肉!」
趙琪笑摸茹茹髮頂,「像我,我也喜歡吃肉。」
言罷,茹茹想起徐廣德的話,斜著眼睛悄悄觀察起趙琪,趙琪沒有察覺,叫茹茹到外邊拿剩菜餵小狗,自己正好能和青娥說幾句。
青娥見狀起身要去屋裡拿錢,趙琪將她拉住說:「我不是來要錢的。」大約連自己都說服不了,他頓了頓又道:「現在不想要了。」
他吞吞吐吐,想問她要不要重新和自己生活,卻怎麼也說不出口,最後到院裡抄起把鎬子,「我找姓徐的去,我跟他理論。」
「琪哥!」青娥趕忙將他喊住,拉回屋裡,「用不著,你得罪不起他。」
「那妳怎麼辦?」
「能怎麼辦,惹不起我還躲不起?他的地不給我管了,我還能搶來管?走就是了。」
要說這件事和秦孝麟沒有關係,青娥是不相信的,但她已經打定主意和秦孝麟劃清界線,更不想趙琪摻和進來,因此沒有特地跟趙琪說明此人。
「妳主意多,我干涉不了,自己看著辦吧,誰也管不了誰的死活。」趙琪知道自己和青娥這幾年漸行漸遠,雖說不如頭一年關係那麼僵了,但他已不再是她在這世上最親近的人。
青娥笑笑,「我去歇一歇,替我看會兒茹茹。」
趙琪語氣有點僵,「我哪懂看小孩。」
「你不在,茹茹也總念叨你。」
趙琪一聽樂了,「她念我?那我是該看看她去,妳歇著吧。」
他走出屋去,牽了茹茹的小髒手在掌中,許是年紀大了也覺得孩子挺有趣的,蹲下去扒拉開一個勁跳到茹茹腿上的小花狗,「別玩狗了,狗多髒,洗洗手,舅舅帶妳下山買點好吃好玩的。」
茹茹高興得直拍掌,「我想買個糖人,上回在城裡青娥不買給我,是大官人買給我。」
趙琪一愣,「什麼大官人?」
「就是麟大官人。」
小孩子也說不明白什麼,趙琪仍皺眉不豫,牽著茹茹往山下去,想來青娥不叫他多管閒事,就是因為她有這個麟大官人,根本用不著他。
他問:「麟大官人待青娥和茹茹好不好?」
茹茹點頭。
趙琪又問:「是我待妳好,還是麟大官人待妳好?」
「麟大官人好,舅舅總是不來找我玩,你每次來,大家都說你是來訛青娥錢的,你每回來,青娥都不會笑。」說罷,茹茹抬頭看向趙琪,怯生生問:「琪舅舅,你是我爹嗎?」
趙琪陡然看向茹茹,見她高抬著下巴期待地望著自己,一下子竟不知如何作答,轉念想起那個半路殺出的麟大官人,長長吐出一口氣,蹲身將茹茹抱在懷裡,「是,我是妳爹。」
茹茹探究地問:「青娥為什麼要我叫你舅舅?」
「別告訴青娥,妳當著她的面還是叫我舅舅。」
「這會兒呢?」
「這會兒叫爹。」
「爹。」她叫得很快,迫不及待,叫完又突然把小臉往趙琪衣領處一藏,眼淚熱呼呼順著他脖頸往下淌,「我就知道你是我爹,徐老爺也說你是我爹。」
「他說的算個屁。」趙琪酸了鼻子,雖說只是過過乾癮,但也終究有幾分真感情,「以後就不能再叫別人爹了,知道嗎?一個人只有一個爹,我是妳爹。以後誰讓妳叫他爹,都是在拆散我們兩個。」
茹茹一個勁點頭。
到了鎮上,趙琪掏出所剩無幾的賭資,買了糖人給她鞏固父女之情。

傍晚,青娥對趙琪下逐客令,茹茹捨不得「爹」,差點脫口而出,叫趙琪一個眼神制止,保守住了這個祕密。
「那我走了,妳……妳要是好事近了。」趙琪越說越輕,垂眼不去看青娥,「妳知道去哪找我,也給我個喜蛋吃。」
青娥揉揉茹茹腦袋,心想大約是她對趙琪透露了什麼不準確的話,也沒必要澄清,只笑了笑,「你的喜蛋呢?快三十的人就別居無定所混江湖了,也給我討個嫂嫂。」
趙琪敷衍著應付過了這話題。
送別趙琪,青娥給茹茹擦了身,叫她先睡,自己燒了熱水坐在床沿洗腳,茹茹抱著她腰,有些聒噪地跟青娥說起午睡時的一個夢。
小孩兒聲音軟糯,青娥躺下去摟著她,拍她的背聽她說話,自己的思緒也飄忽起來。
剛懷這孩子的時候,是趙琪和她鬧得最兇的時候。
他本來一心想著「感化」她,回歸早前不分彼此的情誼,可他到底氣不過,便一面想和她在一起,一面諷刺她的背信棄義。
她本就不想和他過一輩子,於是和他把話說開,「我要把這孩子生下來,到個沒人認識的地方去生活,你不必管我的死活。覺得是我對不起你也好,相互虧欠也罷,往後我們還是師兄妹,琪哥,謝謝你。」
趙琪大鬧了一場,最後他們一人分了五十兩,分道揚鑣。
這五年青娥過著比以前更安穩的日子,卻也不是什麼順風順水的好日子,因此遇上秦孝麟時,她當真以為老天還願意給她一次機會,結果只是閒來無事捉弄她罷了。


青娥到底不可能再找秦孝麟,面對徐廣德的壓迫也無能為力,她計畫將今年的春茶採收完,低價轉賣給莊上其他佃農就拿錢帶茹茹離開。
於是隔日她天不亮就起來,為了趕緊完工,將茹茹送去莊上一個老秀才家中,自己上山採茶。
老秀才家是茶莊帳房,也是莊上唯一識字的人家,青娥平日就愛送茹茹去翻翻書,耳濡目染總歸也能認幾個字。
晌午日頭曬起來,青娥也幹完一天的活,去接茹茹回家時卻得知茹茹早讓秦府的人帶走了,還說是她的意思。
莊裡都曉得她和秦孝麟的關係,因此沒有設防。
青娥只覺渾身血液都湧到了腦門,慌慌張張卸下背簍,下山去了秦府。
這是她第一回到秦府,站在門房處的小廝卻像認識她,專門等著她似的,挺胸疊肚將她請進門內。
他領著她到小廳裡,「娘子稍候,官人正在更衣。」
青娥強壓著即將要蹦出來的那顆心,抓緊了那小廝的袖子,「茹茹呢?茹茹在哪?」
小廝滿臉堆笑,不住撤手,「姑娘讓婆子帶出去玩兒了,想是還沒玩夠不願意回來。」
「茹茹不會跟陌生人走的,你們對她說什麼了?」
小廝敷衍著,「這我也不知道,娘子別急,妳坐下稍等,官人這就來了。」
外頭傳來丫鬟見禮的聲音。
秦孝麟剛醒,中衣外頭套了件銀灰色的對襟長袍,面上還帶著點惺忪睏意,狹長的丹鳳眼冷漠地瞇著,踩在雲端似的往這兒踱步而來。
青娥出現在視野的一瞬,他挺直了脊背,面上帶笑地走進去。
分明一段日子不見,秦孝麟見了她卻好似無事發生地逕自朝她走來,熟稔地抬手撫過她面頰,「怎的清減了些,來接茹茹?瞧妳急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讓拐子帶走了。」
青娥往後退了半步,「茹茹在哪?我要帶她回家。」
秦孝麟對她的閃躲視若無睹,只道:「坐,怎的來了這麼久也沒人給妳看茶?」
邊上小廝當即嚇得臉色有些發白,青娥也不說話了,只含淚盯著秦孝麟。
秦孝麟漫不經心落了坐,擺手叫人為青娥看茶,笑一笑道:「來都來了,茶總要喝一杯。茹茹在外邊玩夠了自然會被婆子送回家,當娘的也不能總這麼操心。」
青娥沒有接端上來的熱茶,更沒有接秦孝麟的話,言辭懇切道:「大官人,是我不對,沒將話和您當面說清楚,對不起。雖說納妾不比娶妻,可於我而言也是終身大事,思來想去我搆不上秦府門楣,配不上大官人您,我只是個採茶的農婦,還帶著一個孩子,大官人眼下不厭棄我……」
「怎麼突然說起這些?」秦孝麟擱下茶盞,笑盈盈打斷她的話,「我不喜歡妳妄自菲薄,不妨對我誠實一些,妳既然清楚我的為人,何必害怕與我實話實說。」
青娥緩緩抬眼,心想自己未必清楚他的為人,從前不清楚,現在更存疑。
未等她答腔,秦孝麟道:「是不是從哪兒聽了些關於我的傳聞?那都是早些年的事了,我以前的確年輕氣盛行事荒唐,妳覺得我騙了妳也情有可原,我的確對妳有所隱瞞,那也是怕妳因為我的過往而疏遠我。」
青娥沒有被說服半點,「昨日徐廣德到莊上來收我租地的事,你可知道?」
「他收妳租地?怪了,徐員外怎會平白砸妳飯碗。」秦孝麟笑看向她,「不過往好處想,早前妳擔心搬出莊子山上茶樹沒人管,這下不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了?」
他這麼說和當面承認有什麼兩樣?青娥眉間輕結,艱澀道出真相,「徐廣德收走我的租地,是你的主意。」
秦孝麟笑笑不語,青娥忽然感到遍體生寒,頹然跌坐梳背椅上,而秦孝麟很喜歡她這副我見猶憐的淒慘模樣,那求饒的神情叫他身心舒暢。
他緩緩向她走去。
「妳以為,妳我之間還由得妳來做主?」秦孝麟躬下身,指節撫過青娥面龐,笑了笑,「怕什麼,也不是沒經過人事的小姑娘,曠了這麼些年,妳難道就不想嗎?」
青娥覺得臉上的手指像是一柄冰冷的刀子,身體也緩緩沉入寒潭,她閉了閉眼,原先積蓄在眼眶裡的淚被擠落面頰,可轉眼又綻出個笑顏,唇畔梨渦盛著瑩瑩淚水。
「我曉得你只圖爽快,不圖長久,只要二更天以前放我和茹茹回家,你要我做什麼都行,我不反抗。」她頓了頓,「我好好伺候你。」
這下錯愕的人成了秦孝麟,旋即他笑問:「為何是二更天?」
「不為何,茹茹二更天要睡覺。」
秦孝麟望著她臉上那抹笑,有些敗興,冷笑起身,言道有些交易處理,叫她候著,青娥被帶去間房裡,瞧見了些駭人的「刑具」,之後便在那間房裡等著。
大約一更天的時候,來了兩個婆子擺飯,秦孝麟衣冠楚楚拿著酒器進來,要青娥侍酒。
青娥乖乖照做,還是免不了被秦孝麟掐腮灌了幾杯,饒是她酒量不錯也有些昏沉,伏在案上任由衣物被一件件剝解。
待她上身只剩櫻桃紅的主腰,秦孝麟拉她起身欲解她褲帶,青娥意識混沌,不自覺伸手推拒,怎知竟惹怒了他,重重將她往桌上一按。
青娥真的醉了,她撞到桌子又往地上摔,瓷器跟著落地應聲碎裂,她人也軟綿綿地倒了上去,劇痛霎時傳遍全身,額頭冒出豆大汗珠,卻是一聲不哼,支著胳膊側臥著更不敢動彈。
誰說承受巨大疼痛時會大吼大叫,青娥從小到大二十多年經驗,人在劇烈疼痛時,是發不出聲音的。
她視線開始渙散,十幾歲時被人追著滿街打的記憶也隨之浮現,她以為這是人生的走馬燈,盼著有一張臉可以在眼前出現,可是她眼前的只有秦孝麟。
秦孝麟見她紋絲不動,便以為她沒有傷到,一邊拉起她來,一邊罵道:「裝什麼死。」
這一拉起來才發覺她腰側被紮得鮮血淋漓,反將秦孝麟嚇住,莫說那點子淫邪的慾念,就是酒勁也在霎時被驅散。
青娥後知後覺地低頭看了一眼,臉雖煞白卻硬是沒哭,傻呆呆地站著。
「來人!人呢!人都去哪了!」
秦孝麟大喊大叫著讓下人傳大夫,他前段日子也算用心和青娥相處,對她動過幾次真情,見她如此自會於心不忍。
大夫趕來點燈熬油替青娥挑腰上碎瓷,青娥咬著被褥疼痛難忍,總算哭出了聲。
待傷口清理包紮完畢,她已然面無血色癱軟在床,見窗外天色漸亮,她抓住伺候在側的婆子問茹茹的下落。
婆子也動了惻隱之心,輕聲道:「安心吧,姑娘前半夜鬧了一陣,這會兒已熟睡了。」
青娥聽罷,如釋重負昏睡了過去。

天亮再醒來,青娥下床去找茹茹,卻被婆子攔住,說這是秦孝麟的吩咐,要她臥床靜養,哪兒也不許去。
這一養便三日過去,青娥再也忍受不了。
她那晚不哭不鬧,倒激起秦孝麟的興趣,像找到了件摔不壞的玩具,每日來看她還非要親手餵藥。
青娥問秦孝麟究竟意欲何為,焉知他微微一笑,回心轉意又有了養她做外室的興致,她哪裡願意,可一咬牙還是答應下來,只有一個條件,讓她帶茹茹回家收拾告別一番。
其實這幾日茹茹一直和青娥在同個屋簷下,奈何這間宅邸實在太大,娘倆各自鬧出多大的動靜,也只有自個兒院裡的下人聽到。
青娥領了哭紅眼的茹茹離開卻根本沒有回到莊上,而是徑直去往了錢塘縣衙。
青天白日,明鏡高懸,她拚命擂鼓,縣衙裡聞訊出來幾個衙役,問她所為何事,狀告何人。
青娥抱緊茹茹,捂著她耳朵,讓她的小腦袋挨著自己,聲音發顫字字堅定道:「民女李青娥,狀告錢塘縣地主徐廣德和秦府官人秦孝麟,他二人狼狽為奸,沒收佃戶租地,強搶民女作惡多端。」
在聽到秦孝麟的名諱後,幾個衙役相視一眼,有了些盡在不言中的默契,似乎已經預見了這個女人的結局,但還是按章行事上報縣丞。
縣丞一聽,上報了縣令郭鏞,郭鏞一聽,扶穩烏紗,趕忙派人通傳秦孝麟。
秦孝麟彼時剛剛送走青娥,正在她的屋內把玩她睡過的軟枕,聽罷怒不可遏,當即下令,「把她給我帶過來!」
眼看那衙役畏畏縮縮要回去覆命,秦孝麟忽然將人叫住,改變了主意。
他冷笑一聲,兩腳架上案桌,幾乎是在喃喃自語,「好啊,她要告我就讓她告,我倒要看看她能翻出什麼花來,即便告到順天府,我也能讓她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應。」
第三章 殘酷的重逢
十日後,皇城根下春風和暖萬物復甦,順天府吏部官衙內,幾位身著紅袍的大人正圍坐品茗,屋內茶香四溢沁人心脾。
「不愧是連夜從杭州運來的雨前龍井,香氣悠長,久泡不散。」說話的人是吏部左侍郎曾亭光,就是他在當年一力舉薦翰林修撰馮俊成進吏部。
旁側年輕些的人道:「你們可知道,那名貴的茶葉,都是採茶女們用指甲掐斷,貼身保管,用體溫烘著帶下山去的。」
「不可能,少說這些捕風捉影的。」
「不信你問時謙,他什麼都知道,你問他!」
馮俊成在邊上品味茶湯,被點名後挑眉看過去,「我可不知道,也不是我用指甲掐了放在身上烘著帶下山的。」
「你怎麼這麼噁心!」
馮俊成笑了笑,細嗅茶香,「我聞著這香氣,當真有些想家了。往年春季,總覺得家裡處處飄著杭州龍井的味道。」
同僚在旁說道:「萬歲爺欽點你巡撫浙江,時謙,你大可趁此機會到家中看看。」
他頷首,「都到家門口了,是該回去一趟。」
曾亭光道:「時謙,此去浙江,除了鹽、茶這兩樣至關重要的稅要仔仔細細地查,那兒的民生也要多加重視,應天府與順天府隔著半個江山,那一帶官員世族手握丁點權力便敢以權謀私,壓榨民脂民膏,左右天高皇帝遠,查不到他們頭上,你這一去,不知要變成多少人的眼中釘。」
馮俊成答道:「您說的是,我會行事謹慎,不給人落下話柄。」
邊上人笑道:「就怕那幫人當著你的面與你百般配合,等你一回來,立刻參你一本。」
另一人道:「這巡撫一職做得好是一樁功績,做不好了就是引人仇恨,一屁股爛帳。」
「倒也不必嚇唬時謙,又不是那狼窟虎穴。」
「多謝諸位贈言,我一定謹言慎行多加小心。」見時候不早,馮俊成起身告辭,站起身來,高大俊拔,拱拱手,「曾大人,幾位,我明日動身,還有些囑咐沒有和屬官說清,你們吃茶,我先去了。」
「好好好,早些動身也好。」眾人起身與同僚拱手送行。
今日大家聚首在此就是為給馮俊成餞行,他人緣不錯,獨來獨往卻極善處理人際,鮮少酬酢還又面面俱圓。
聽說他早前在江寧也是位左右逢源的倜儻小爺,就是不知道為何一來到順天府,便再也沒有出入過那秦樓楚館溫柔鄉,反倒對女人敬而遠之。
有人道,他該不會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他牽動嘴角一笑,順應道了聲是,玩味說自己當年只關心風月,連功名都是為女人考的,可惜被女人騙,自此心便死了。
惹得眾人哈哈大笑,道他風趣。


幾日後,馮俊成抵達錢塘。
當今聖上欽點了四位六部的官員,到鳳陽、江寧、杭州、嘉興四地體察民情。
與地方上設立的巡撫官員不同,這幾位大人都是御筆欽點不說,還都身居六部要職,以馮俊成為例,他出翰林入吏部兩年,若此次巡撫有功,定然鵬程萬里。
馮俊成來到杭州第一日,便收到各路邀請,要略盡地主之誼,請馮大人宴飲。
當中秦家最是殷切,起因是馮俊成此次來到錢塘,頭一件事便是要監督審理當地一樁與秦家有關的案子。
錢塘有一寡婦先在縣衙告狀,狀告秦家大少秦孝麟串聯小地主徐廣德,欺壓百姓強佔民女,縣衙本打算叫他們私下了結,可那寡婦不從,說杭州知府和她所告之人有親緣關係,杭州府裡官官相護,她要上應天府去告狀。
秦家又反告那寡婦誣告並且設局訛詐,弄到如今,那原告的寡婦竟然入了大牢。
這一連串鬧下來,馮俊成就是不辦這樁案子都不行了。
秦家派人來請便是為著此事,不過他們上哪知道馮大人鐵面無私,素日裡鮮少應酬,和他相處過的人都道他外熱內冷,不是那耽於聲色喜好應酬之人。
秦家還想給他提供下榻之處,卻不曉得馮家祖宅就在錢塘,雖是大伯一家管著,但也有馮俊成的一份家業。
錢塘祖宅裡,馮家二房的院子始終空著,長房的人提前得知馮俊成回來,臨時清掃出一間院子,恨不能派人八百里相迎,將他接回家來住了進去。
他大伯母劉氏領他進屋,「俊成,你可真是難得回來,不光是我們錢塘的稀客,也好久沒回去過江寧了吧?去歲春節你爹娘和老祖宗還在這兒說呢,說你羽翼已成,在你面前呀,他們是一句話都插不上了。」
「他們也是懶得管我了。」
「瞎說。噯,這院子是你小時候住過的,不知道你還有沒有印象,後來你爹到江寧為官,你們幾口人索性就都搬走了。」
馮俊成隨大伯母在屋裡走了走,劉氏說起當年事那叫個囉唆,恨不得從盤古開天祖宅初建那會兒說起。
也是聽煩了,他對劉氏笑一笑,隨口應和幾句,兀自坐下吃起茶。
他從嫂見狀上前來給兩人看茶,「娘,我看小叔他這是累壞了,一路南下幾乎沒有休息過吧?還是叫丫鬟先給小叔擺一桌飯,叫他吃過睡會兒。」
馮俊成擱下茶盞答應得快,「好,老太太還在睡午覺,我便也睡會兒,醒過來再去向她老人家請安。」
劉氏也反應過來自己多嘴了,掩唇領了兒媳離開。
兩人走出去,不由得都感慨起馮俊成這五年的變化,實打實五年多沒見過,看馮俊成就跟換了人似的,雛鷹展翅,當年的毛躁莽撞在他身上是半點看不見了。
「就是不知他和柳家小姐的婚事怎麼樣了。」劉氏說著,心裡念著娘家幾個外甥女。
「您就別盤算了,人家和柳小姐本來三年前就該正式議親的,只是柳小姐死了親娘服喪三年,今年剛好出孝,又逢小叔回來一趟,那還不趕緊,見個面日子就該定了,再拖下去,誰受得了?」
「噢。」劉氏也想起來,「哎喲,天可憐見,那可真不是時候,那還是盼著他倆快些成好事吧。」
「就是呢,您就別替他操這份心了。」

那廂馮俊成壓根沒睡,他哪有午睡習慣,正在屋裡的書櫃前收拾以前的書本,全都發黃返潮看不得了。
錢塘老宅建了有五十來年,這時節春雨連綿,房屋處處透著些霉味,順天府氣候乾燥,他已許久沒有聞到過這既惱人又熟悉的氣味。
「王斑,等哪天出太陽,把這些書拿出去曬曬。」
「欸。」王斑跟隨馮俊成多年,極有觀察力,道:「爺一到錢塘秦家就派人來請,莫不是心裡有鬼。」
「秦家在錢塘隻手遮天,這次也是叫他們碰上了硬骨頭。不過現在還未有定論,等明日去過縣衙再說吧。」馮俊成翻幾頁書,「縣衙那邊知道我明兒要過去?」
「知道的,都說過了。」
其實這案子馮俊成暫時知之甚少,一來他剛到此地,二來他不相信道聽塗說,只等明日將那犯婦從牢裡提出來重新聽審。
照理說秦孝麟在案子判定之前,該關在牢裡聽候發落,可是他卻沒被關押候審,甚至還想請他私下會面,約他去秦樓楚館稱兄道弟吃花酒,實在也是把律法視若無睹。
馮俊成想到這兒,讓王斑喊了屬官進來,叫他去縣衙傳話,讓捕快去秦府和徐府押人,按章程行事在牢裡等待明日審理。


翌日一早,馮俊成著官服上馬去錢塘縣衙。
錢塘縣令郭鏞是嘉興人氏,在錢塘為官二十餘載,身形瘦削筷子似的那麼一根,官服罩在身上搖搖擺擺晃晃蕩蕩,跑出來迎馮俊成。
「馮大人!」郭鏞佝僂著脊背,兩手舉過頭頂,「大人怎麼不叫下官備上車馬來接,下官正預備帶人到馮府去請您呢。」
「不必為我專程預備什麼,你只當今天是個平常日子。」馮俊成一逕往裡走去,穿過儀門來在六房門外。
縣衙的六房對應的便是六部,眼下進進出出的小吏差人們忙忙碌碌,清掃監獄的清掃監獄,整理文書的整理文書,可見馮俊成的確來早了,衙門裡的人都還沒有做完表面功夫。
郭鏞領著馮俊成在六房看了看,又去到贊政廳和大堂,正欲去往牢獄裡巡察,秦孝麟就這麼帶著人大搖大擺地到了。
他出入縣衙如入無人之境,容光煥發搖著摺扇,鳳眼瞇著,分明春風得意,哪裡有官司纏身的樣子。
「想不到北直隸來的馮大人是位一表人才的青年才俊。」
「你是?」馮俊成猜不到這瀟灑倜儻的公子哥是秦孝麟,畢竟秦孝麟此刻應該在牢裡等候問審。
秦孝麟合攏扇面與馮俊成含笑見禮,見馮俊成微微皺眉,他將話語放緩,抬起笑眼,「在下秦孝麟,正是大人監察審理的案子中的那個秦孝麟。」
馮俊成並未感到詫異,這樣的人他見得多了,也料到郭鏞不會按章辦事,「官人此刻應該在牢裡,等候問審才是。」
秦孝麟卻輕飄飄道:「我沒罪為何要被關到牢裡,關押縣衙大牢無非是擔心涉案者畏罪潛逃,我不逃便也不必收押,是不是這個道理?」
馮俊成笑了笑,大早上此人說起話也和這晨霧似的輕飄飄捉摸不透,「有沒有罪,縣衙會判定,不過既然官人已經到此想來也趕時間,就別拖下去了,即刻在儀門外擺柵欄開審吧。」
說罷,馮俊成輕挑眉梢看向郭鏞,眼中的鋒芒是不出鞘的匕首,「郭縣令也派人去傳徐員外吧,想必他同樣沒有被收押大牢。衙門辦事是該講人情,但也不好人情氾濫啊。」
郭鏞一聽,心道這不是在說自己辦事不力嗎?真叫裡外不是人。
他心中暗暗叫苦,嘴上卻連聲答應,振振袖子喊人去傳徐廣德。
縣衙儀門一開,過路百姓紛紛往裡探頭張望,這是規矩,百姓可以旁聽只是不得喧譁,一旦干擾堂上辦案都要受罰。
沒等多久徐廣德便從人群裡穿進來,他見了馮俊成點頭哈腰拍起馬屁,馮俊成笑盈盈聽了,讓衙役將人帶下去和秦孝麟一起等候提審。
郭鏞見巡撫大人不好對付,連忙坐在那紅藍耀目的「江牙山海圖」前,一拍驚堂木。
「升——堂——」
柵欄外的百姓嘰嘰喳喳,無非是因為今日堂上還坐著一位身穿緋紅公服的年輕官員,那官員模樣俊朗身量頗高,頭戴正五品烏紗,儼然是那傳聞中來錢塘巡撫的馮大人。
郭鏞遞出個眼神,衙役們魚貫而出擋在儀門外,霎時讓百姓噤聲,他滿意笑笑,高聲道:「將犯婦李氏帶到堂下!」
衙役帶了青娥來到堂下,案子尚未判定,因此她穿的不是囚服,而是十日前被關進去時穿的那身衣裳,衣裳滿是皺褶,頭髮已有些蓬亂,亦步亦趨跟在衙役身後,腳步卻飄忽忽的沒一腳踩到實處。
五年是多漫長的一段歲月,因此馮俊成此時還沒有將這個狼狽的婦人認出來,甚至在郭鏞叫出她的名字要她抬起頭時,馮俊成還有種置身事外的平靜,不過心底有個聲音在說,這世上沒有如此巧合。
待看清她的臉孔,馮俊成才驚疑發覺竟然還真是她。
他伸手去取案上師爺謄錄的案卷,思緒卻是空白的,看了兩行又不得不從頭看起。
想不到她至今不肯消停,好在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叫她總算栽在誰的手上,呵……不對,她才是擊鼓鳴冤的那個!
馮俊成心臟越跳越快,她怎會是擊鼓鳴冤的那個?
此前大把的時間給他熟悉案情,他不著急,這會兒想看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只有零星幾個詞往眼睛裡蹦,欺辱、威脅、逼迫……
馮俊成倏地扣上案卷,抬眼見青娥也正瞧著自己。
她看上去全然不如自己冷靜,雙唇微啟,驚愕失色,在眾目睽睽之下顯得越發難堪。
但這只是馮俊成自己的想像。
看在青娥眼裡,他此刻也不大體面,眉間打出了個死結,眼神極其專注又幽怨陰沉地盯著她,看神態似乎恨不得當場給她判個死刑。
這世間真小……緊跟著青娥又想,他那麼有出息怎麼跑到錢塘縣衙來了?他到縣衙來做什麼?總不是專程來審她的?
人都在堂上鐵面無情地坐著了,可不就是來審她的。
郭鏞不知道他們這電光石火間的八百個念頭,清嗓子道:「李青娥,見了本官和巡撫大人,為何不跪?」
她跪下去,心跳突突行了大禮,「民婦李青娥,叩見兩位大人,求大人為民婦做主。」
郭鏞道:「這位是順天府來的馮大人,大人心繫民情,曉得妳有委屈,特意到咱們錢塘來監察審理妳的案子。妳的案卷大人已過目了,妳放心,我們冤枉不了一個好人,也絕不放過任何一個有罪之人。」
青娥沒起身。
郭鏞沉聲道:「李青娥。」
「……在。」她滿頭大汗抬起臉,「大人有何吩咐?」
「妳有什麼要對馮大人說明的,便再說明一次。」
青娥趕忙抬起頭,只看向郭鏞,「大人,這案子審到如今,還有什麼是我沒說清楚的,為何半個月都不能將徐廣德和秦孝麟定罪?」
「妳說的固然清楚,可那些也都是妳的一面之詞,我總歸要聽過麟大官人和徐員外的供詞,你們互相不認可對方所說,我便要花時間取證,分辨當中真偽。」
青娥身子涼了半邊,「可他們說的都是假的……上哪兒去取證?」
「這不是妳該關心的。」郭鏞一勾手,「來人,把證人帶上來。」
衙役帶了幾個熟面孔來到堂上,青娥艱澀地調轉臉看向那幾人,都是她在錢塘的街坊四鄰,有早前縣鎮上的也有莊子上的佃戶。
這些人有個共同之處就是和青娥不熟,有的甚至只是打過一兩次照面,可他們卻能言之鑿鑿地說——
「我作證,李青娥是個妓女。」
「她勾引過我,我沒搭理她。本來就做皮肉生意,怎麼好反過來誣告徐員外和麟大官人。」
「對,我作證,她是打開門做那種生意的女人。」
一人一句將青娥毫無預料地釘死在原地,她氣得渾身發抖,簡直想要破口大罵,再一想堂上坐著什麼人,霎時泄了氣。
若這稱不上報應,那世上也沒什麼叫報應了。
青娥用極度憤恨的眼神死死盯住那三人,盯得他們不敢抬頭,「我認得你們三個,你們說我是妓女,那好,證據呢?你們說得像一回事,又有誰和我睡過?」
「李青娥!」郭鏞抄起驚堂木對著案桌一砸,「這是公堂!不是妳撒野的地方!」
倒成了她在撒野了!青娥滿口不知從何而來的苦味,痙攣似的硬扯出個不服輸的笑。
就算她和人睡覺收過錢,也只收過一個人的錢!這三個人又是哪冒出來的,又收了誰的錢在這兒血口噴人!
郭鏞歎口氣,「李青娥,妳想清楚,對這三位證人的證詞,還有什麼想說的?」
青娥恨得嘴裡咬出血來,「我不是妓女。」
「有沒有人為妳作證?」
作證?好生荒謬,她該回什麼?青娥索性不回了,笑了下看向旁處。
郭鏞覺得自己問得不錯,轉臉看看馮俊成,等待他投來讚許的目光。
「郭縣令辦案獨到。」
馮俊成語氣真摯,叫郭鏞當真相信了半刻,不過很快便反應過來,馮俊成說的這是反話,因為他又道:「既然空口白牙都能當做呈堂證供,那我是否也可以為她作證?」
郭鏞霎時噤聲,心裡卻在盤算,這下難辦,收了秦家的銀子總不能再還回去,今日不好多審,等退了堂他得和這位新來的巡撫大人說說錢塘辦案的規矩。
馮俊成緩緩梭巡那三人,「這幾個人和李氏是什麼關係?為何她一個擊鼓鳴冤的原告,現在卻成了你們口中的犯婦。郭鏞,這案子查到現在還是一團亂絮,你到底是怎麼辦的?」
青娥愕然看向堂上,聽他話意,難免以為他對自己餘情未了,可惜一番眼神的搜索,沒有在馮俊成眼中看到任何徇私的蛛絲馬跡。
他只是冷漠地注視她,那冷漠之中有殘存的驚愕,可那算不上什麼,他儼然已接受了這場地位懸殊的重逢。
在他眼裡她就是犯人,他從不質疑她有罪,也不在乎她是不是妓女,他只是無法苟同郭鏞兒戲的辦案方式。
青娥不再心懷僥倖,原先只是跪著,現在卻像被人抽走脊梁,坐到腿上,霎時矮下去一截,又忽然不合時宜地想起,五年前他們便經歷過類似的場面,就在江寧馮家,不過那時坐在堂上的人不是他而是他祖母,他站出來替她做證,為表明立場還動手打了他姊夫。
想到這,青娥又燃起些希望,直起身說道:「大人,這幾人分明是受秦徐兩人指使,侮我清白顛倒是非,望大人明察。」
高堂上,馮俊成再度拿起案宗,默不作聲看了幾行,斜眼端詳她道:「李氏,站起來。」
青娥站了起來,這一站起來竟是踉蹌,跪久了兩腳發麻,這會兒針扎似的好似上刑。
「妳丈夫呢?」
青娥知道他問的是趙琪,可那是在江寧時的身分,在錢塘趙琪從來是她孩子的舅舅。
「我丈夫死了,先前還不上賭債,在外邊被人打死了。」
倒也合乎情理。
「傳秦孝麟。」馮俊成目不斜視,挑過審案大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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