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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宅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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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27705

《嫡妻不當家》卷五(完)

  • 作者元音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6/0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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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長卿婚後向來寵她、讓她,因此她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也會被他惹毛,
自從她有孕,他便限制東、限制西,還擅作主張推掉她好友的邀約,
氣得她搬出正院和他分房睡,若不是他半夜翻窗來認錯,她才不會原諒他!
然而他的小心翼翼不無道理,袁家人居然趁她懷孕的時候找麻煩,
設下桃色陷阱引她哥哥上鉤,想攪得她不得安寧,幸虧他查明真相破解危機,
他替她擋下一切風雨,讓她平安誕下兒子,但她可不願總躲在他背後,
察覺袁家有異,她堅持陪他去祭祖,沒想到滿心防備之下還是遭人暗算,
袁家人下毒迷昏他,在眾多親戚面前栽贓他殺人,如意算盤打得可真好,
不過他們不知他的小廝早已把受害人換成了他那黑心肝的堂弟了,
哼,袁家敢下毒毒害朝中大臣,就要有爵位被收回的覺悟,
可這堂弟不僅不記取教訓,還參與四皇子造反一事,想趁亂報復他們,
拜託,她夫君早已扶持太子上位,只等著重獲爵位,爾等亂黨還不束手就擒!
元音,女,性情溫和的天蠍座。
喜歡觀花,喜歡賞畫,喜歡品美食,喜歡親手嘗試一切有趣的事物。
喜歡獨處,也喜歡聚會;喜歡聆聽,更喜歡躲在人後默默觀察別人的生活。
喜歡聽故事,也喜歡講故事,喜歡於天馬行空中,給每一個人安排一個美好的結局。
最喜歡「歲月靜好」四個字,更希望能在筆下創造出一個歲月靜好的小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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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貴夫人的社交生活
袁家之後,便是五老爺請客。
事實上,原該是袁長卿請客答謝眾親友的,五老爺卻說他們家的庭院窄小,騰挪不開,叫袁長卿只管請人,他管辦宴,只當是他們兩口子借他的園子置酒。
方家聽說後很是不滿。五老爺家才五進宅院,哪裏比得上方家寬敞,光那練武場就能跑馬耍槍—— 於是方老夫人就親自殺去找五老爺理論了。
跳脫的五老爺見到侯老太太都不發怵,偏偏看到方老夫人便有點腿軟。就在他將要投降之際,人前一向不言不語的姚氏說話了。
她柔聲道:「老夫人怕是不知道,雖說我們家只是五進宅院,那宅子卻叫老爺和他的朋友們收拾得極為雅致,如今在京裏也算是得了點名聲。前些日子,藤青社和擷英社的老先生們都跟老爺說,要借我家園子聚會呢。長生他以後走的是文路,多跟這些老先生們接觸,於他的將來也有好處。就算只有這一點,我們家裏也要比貴府更合適一些。」
姚氏這番不卑不亢的言語,直驚得五老爺看著她半天闔不上嘴。在五老爺看來,姚氏就是個害羞靦腆不肯露頭的,完全想不到她竟敢跟方老夫人討價還價,且還說得方老夫人半天沒言語。
方老夫人確實沒法子反駁。姚氏說得對,他們家是武將,跟文官來往向來不多,袁長卿卻是註定要走文官之路的。
而藤青社裏幾乎聚集了京城所有的文壇大儒,像是林仲海便是其中一員,青年學子們無不以加入此社為榮;那擷英社更是由先帝時期的幾位名臣所創,社員中,光是入過內閣的,就有七、八位之多。袁長卿若能借由五老爺的園子和這些人結下良緣,對他自是有好處。
至於五老爺家的園子,因他原就愛園林造景,在梅山鎮時就沒少折騰自家那巴掌大的小花園,如今來了京城,自然不會放過折騰自己新家的機會—— 他原還想折騰珊娘家的,卻被珊娘給婉拒了。
雖然五老爺家裏只是五進宅院,可他是南方人,南方造園最講究小處見大,因此那曲徑通幽、移步換景的小巧雅致,立時在京城那些大氣開闊的庭院裏顯得獨樹一幟,直叫他的北方畫友們看得連呼一個「妙」字,他便乾脆給這園子題了個「妙園」二字。
後來林仲海又借著五老爺的園子辦了兩回聚會,於是妙園的名聲便經由這幫文人墨客口耳相傳,漸漸有名起來。
五老爺雖然跟袁長卿說只當是借他的園子請客的,可除了袁長卿請的那些客人外,他出於炫耀的心理,把他的那幫朋友也請來了,加上林仲海有意替袁長卿造勢,也給自己的朋友們放風聲,說五老爺在園子裏又折騰出什麼新鮮花樣了,於是那些老先生們都硬傍著林仲海跟著上門做了那不速之客。
一幫舞文弄墨的人聚在一處,自然不會像袁家請客時那樣,席間講的全都是些酒色財氣、市井流言。酒酣之餘,有那來了興致的老先生當場揮毫潑墨,寫詩的寫詩,作畫的作畫。五老爺的水準那些老先生們都是見識過的,自然不會刁難他,於是作為今日主角的袁長卿就被老先生們纏上了。
要說袁長卿,早年間在京城裏便有「神童」之稱,但那也只是說他書讀得好,可他性情沉默,平時亦不顯眼,因此少有人聽說他在詩文書畫上有何建樹。而所謂文人相輕,別說他是今科探花,便是他中了狀元,若不能拿出真才實學,也難以叫這些老先生們買他的帳。
五老爺也沒見過袁長卿在這方面有何能耐,最多知道他畫畫還行,不禁有點替他擔心,可他無意間回頭,看到林仲海渾不在意地跟今年的主考官洪大人低聲說笑著,便知道袁長卿應該還是有兩把刷子的。
在袁長卿極難得地在人前賣弄著才情時,珊娘則和姚氏一起領著方老夫人等一眾女眷參觀著姚氏的繡房。
其實對於姚氏的「玉繡」,自從得了太后的賜字後,一家人就沒再藏著掖著了,只是姚氏在人前一向沒什麼存在感,且周崇和袁長卿又故意控制著消息,倒叫京城裏的人全都不知道她跟玉繡的關係。
今兒家裏請客,姚氏也沒當一回事,不過客人裏有眼尖的,看到五老爺府上連門上掛的簾子都用玉繡,頓時大驚小怪,而她原本便是個沒什麼心計的,就傻乎乎地認說那是她繡的,加上當初她學珊娘裱起來的掛屏,更是一下子就叫人認出了她的身分,於是這些太太、小姐們就起著鬨,一起跑去參觀她的繡房了。
別人倒也罷了,不過是當作今天知道了一個日後的談資,唯有一個人幾乎氣炸了肺腑—— 袁老太太!
是的,袁老太太也來了,所謂世家大族便是如此,哪怕背後恨得就差要相互捅刀子了,當著人前卻還是該裝著慈祥的裝著慈祥,該扮著孝順的扮著孝順。
前一世珊娘便是這樣的一個偽裝高手,這一世她本來不想讓自己再變回那樣的,可世情如此,她若不那樣,最後吃虧的只會是她和袁長卿。所以就算心裏再不願意,請客的帖子他們還是按規矩往袁府裏遞了一份,不然會被人說是目無尊長。
至於袁老太太,其實說起來,接到帖子後,她一點兒也都不比珊娘好受。家裏別的人都能找著藉口不來,偏偏她不行。雖說她若不來,可以叫人說袁長卿的閒話,可她若真敢不來,說不定袁長卿還沒有受害,袁家又得成為談資了。
如今五老爺已經不再到處嚷嚷著說袁禮偷了畫,反正這件事已經成了懸案,可五老爺被袁府的下人推搡失禮一事,卻是大家有目共睹的,所以便是沒有袁禮那件事,袁家也成了理虧的一方。袁老太太若是不來,又怎麼在人前裝著兩家已經冰釋前嫌的模樣?又怎麼替袁府挽回名聲?所以她咬碎了牙齒也得來。
可來了後,又叫她知道了這麼個令她吐血的消息—— 不務正業的五老爺是那鼎鼎大名的疏儀先生也就罷了,居然連那見到生人就手足無措的姚氏也是不凡的人物。
更叫她坐立難安的是,她原以為五老爺夫婦雖然出乎他們的意料都是名人,可說白了不過是一個畫匠跟一個繡娘而已,於袁長卿來說,他們到底不能給予他什麼實質的幫助,便是袁長卿的老師林仲海,也不過是在文壇上有些名氣,到底不曾入朝為官,在朝中也沒有什麼可供袁長卿借勢的力量。
然而如今她來了才知道,五老爺雖然只是個畫匠,卻還造得一手好園子,且還勾得京裏文人墨客們一陣吹捧,把幾位閣老們都給吸引來了。別小看了這些已經致仕的閣老們,這些人雖然已經退了下來,但各自身後的勢力仍不容小覷。
而袁老太太坐在那裏心思不寧時,林如稚正由姚氏的繡活說到她們在梅山鎮時,姚氏教著孤貧院的女孩子們學刺繡的事。
方老夫人一陣驚訝,問著姚氏,「妳是教她們妳的玉繡嗎?!」
姚氏憨厚地笑道:「這是別人的叫法,其實我也不知道我那個是不是玉繡,不過是我閒著沒事,對照著前人留下的東西瞎琢磨出來的東西罷了。我只會那個,自然也只有教那個。」
頓時,眾人嗡嗡議論著。且不說這玉繡的價值,只姚氏肯親身去孤貧院這件事,對於這些貴婦們來說,就是不可想像之事。
那主考官洪大人的夫人今兒也跟著洪大人一同來了。聽了姚氏的話,她的眼一閃,湊到林二太太耳旁問道:「妳說的就是她嗎?」
林二太太點點頭,小聲道:「我也不知道她的那個就是玉繡呢。」
林二太太是林仲海從杏林書院辭職出來後,才跟著林仲海回梅山鎮上的。那時候玉繡風波早就已經平息了,且林二太太又不是南方人,一點兒都聽不懂鎮上的人那綿軟的口音,因此她雖然知道姚氏擅繡,可看著她毫不在意地把她的繡法教人,便當她只是擅繡而已,完全想不到她會的竟是天下聞名的「玉繡」。
雖說林老太太和林如稚都知道姚氏的「祕密」,可因著之前五老爺一家被折騰得不輕,兩人便從來不跟人提那些事,所以林二太太也是這會兒才知道。
洪夫人點點頭,拿眼尾掃了一眼那些仍低聲議論著的婦人,便冷笑一聲,回頭問著姚氏,「妳竟不嫌他們髒嗎?」
「髒?」姚氏一愣。
「那些孤貧院的人,有些身上有殘疾,還有人身上帶著病,妳就不怕?!」洪夫人又問。
姚氏不解,搖著頭道:「也沒什麼……其實他們都把自己收拾得挺乾淨的,就是穿得破了些而已……」
洪夫人又發出一聲冷笑,忽地放大了聲音,斜睨著眾人道:「正是如此!那些人不過是窮了些,穿得破了點而已,偏偏就被人當成瘟疫一般避著!」
頓時,那議論聲小了下去。
姚氏不知其意,不禁感到十分不安,連珊娘也是一頭霧水。
洪夫人突然彎腰過來拍了拍姚氏的手,對她和藹一笑,「妳是個好的,之前我就聽說過妳的善舉,只是還不知道妳就是玉繡的傳人。
「妳或許不知道,我在捐募會裏擔著理事之職,可說起來有愧,京裏的孤貧院竟比不上你們那個鎮子上的。京裏的人對他們都存了偏見,覺得淪落到孤貧院裏的人不是因為懶,就是因為饞,要不就是些說不清來歷的孩子。叫他們捐錢捐物一個個倒還肯,可像妳那樣肯教他們一門能養活自己的手藝的,卻是少之又少。」
姚氏這才明白她的意思,靦腆地笑道:「我在家裏曾教過那些人,也算是有點經驗,您若不嫌棄,我願意去教她們。」
洪夫人的眼一閃,「妳可知道妳那玉繡如今已經被人哄抬成什麼價碼了?妳竟肯說教就教?」
姚氏不以為然地道:「我真沒覺得我那繡活有什麼跟別人不一樣的地方,若真要說不一樣,也不過是針法的組合不同罷了,只要有心琢磨,我不教,別人也會的。」她頓了頓,「其實便是我去教,也不過是教她們一些基本針法而已,誰都能教,只是最後繡成什麼樣,就要看各人的領悟了。」
「正是,」珊娘插嘴道:「我跟著太太學了那麼久,可我感覺我繡的還是跟小時候一樣,也沒見有什麼長進,可見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各人。」她這般一打岔,剛才那有些凝重的氣氛頓時輕鬆了起來。
比起姚氏的善舉,方老夫人更想知道珊娘是個什麼樣的人,便問她,「妳也跟妳母親去過孤貧院?」
林如稚搶著道:「老夫人可想不到吧,我十三姊姊竟會修西洋鐘錶,倒叫她教出好幾個徒弟來了。」
珊娘解釋道:「那東西只是看著複雜,其實也挺簡單的,不過是萬變不離其宗—— 」
「得,」林二太太截著她的話笑道:「聽聽這母女兩個,別人看著千難萬難的事,到了她們嘴裏竟都這麼輕鬆。」說得眾人笑聲連連。
珊娘夫婦也給袁家九嬸娘下了帖子,所以九嬸娘也帶著她的兩個孫女—— 在家裏待嫁的雲兒,還有年紀還小的雨兒兩個一同來了。
雨兒是個活潑的,且她也愛刺繡,便道:「我愛死五太太這手繡活了,我也想學—— 」她話還沒說完,就被雲兒拉了一把。
姚氏笑咪咪地道:「妳願意學我就願意教。」
林如稚和林二太太在京城時,也經常去捐募會幫忙,只是如今兩人才剛回來,加上今年林如亭和林如軒都要下場,她們就沒怎麼去捐募會。
之前在梅山鎮時,珊娘就聽林如稚說過京城人對孤貧院的偏見,如今見洪夫人這般說,再看看那些帶著各種目的看向姚氏的眼,她眼珠一轉,扭頭對姚氏笑道:「一個是教,一群也是教,太太既然答應去孤貧院教那些孩子學刺繡,倒不如我們也跟著一起去,順便跟著一起學,省得太太費兩遍事。再者,若是孤貧院那邊有什麼我們能幫忙的事,正好也能順手幫一幫,也算是替自己積德行善了。」
洪夫人聽完這話,意識到珊娘這是以「玉繡」之利引誘那些世家夫人小姐們去關注孤貧院,眼前頓時一亮。
晚間,當洪大人對洪夫人稱讚著袁長卿的內斂不外露時,她則想著珊娘的機靈,便笑著對他說了句「巧婦伴拙夫」。
若是珊娘聽到這句評語,怕是得大喊冤枉了。


照慣例,恩榮宴後,朝廷會給所有的新科進士們都放幾天探親假。外地的自是回家探親去了,那些留在京城的,則趁著這個時機四處聯絡感情,拜恩師、會同年,忙得不亦樂乎。同科的同年於這些官場新人來說,可說是極重要的人脈,因此各種宴請團拜中,最不會落下的,除了恩師外,便是那同榜的狀元、榜眼、探花三位魁首了。
這三人中,狀元林如亭大概是唯一一個在京城沒什麼知名度的人,可他性情好,待人接物叫人如沐春風,於是幾乎不費吹灰之力,這位狀元郎就贏得了一片讚譽。
而袁長卿恰好跟林如亭相反,雖然他很早就出名了,卻是眾所周知的「冷美人兒」,還曾有個笑話說書院新來一個先生,直到學年結束才知道袁長卿不是個啞巴。可等眾人跟袁長卿接觸多了之後,便發現他並不像傳說中的那般難以親近,說起來,他只不過是不怎麼愛說話而已,不過他一旦開口,卻往往能夠切中肯綮,顯然不是那浪得虛名之輩。
至於榜眼,叫余洪,是個四旬左右的中年人。這位余榜眼和宮裏的貴妃娘娘是同鄉,在家鄉時也是個小有名氣的才子。之前宮裏那位也曾有心招攬他,偏偏他自恃才情,以為沒有四皇子的關照他也必中的,卻不想連考了三次都名落孫山,於是去年再次落榜後,他終於向現實低了頭,拜在承恩侯府的門下。
這一年來,他受著四皇子的資助,在京城各大文會中倒也混出了一些名頭,多少也算得是個名士,只是他今年雖然終於如願中了,且還是榜眼,可夾在林如亭和袁長卿這兩個烏髮青年當中,一頭花白的他難免有點尷尬。
所謂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人一多,那趣味相投的自然走到了一處,那些所求相同的也漸漸結成了一夥。探花袁長卿雖然不入皇帝的眼,可他和太子交情匪淺,顯然是個「太子黨」,那些想要借由袁長卿跟太子搭上關係的,免不了就聚到他的周圍。
而那些見皇帝不待見太子、覺得四皇子更有可能上位的,則都聚到了榜眼余洪的周圍。剩下那些或出於謹慎,或只想當個純臣,不願意站隊的,便都和那未曾暴露過立場的林如亭站在了一處。
在袁長卿每天應酬於各種酒宴、文會上時,珊娘也沒閒著。
大公主之前就說要請珊娘到她的公主府去聚一聚,後來因為袁長卿要下場,兩人竟是一次都沒能聚成。如今袁長卿都已經考中探花了,探花娘子自然也就清閒了下來,被大公主的一張請柬給請進了公主府。
大公主的公主府也在福壽坊,離珊娘家只隔了一條街。珊娘到時,公主府裏已經先到了好幾位客人。
大公主見她進來,忙從水榭涼亭裏迎出來,拉著她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她,笑道:「果然是探花娘子,跟朵花兒似的。」
珊娘嫁給袁長卿快有小半年了,自然不再像之前那樣整天穿著一身耀眼的大紅。如今是四月底五月初,正是春夏交際的時節,她便換了一身輕薄的衣衫,外面罩著一件深紫色的大袖衫,裏面是一條素白的高腰襦裙。襦衫上密密繡著一簇簇淡紫色的紫藤花,及至長裙處,則變成了層層疊疊的花瓣,飄然往下漸漸稀疏,形成淡淡的一抹花影,看著就極費繡工。
大公主極不見外地扯開她的外衣,看著那身繡工繁雜的襦裙發出嘖嘖聲,抬頭問著珊娘,「這是妳母親繡的?」
珊娘一陣詫異,頓了頓才笑道:「京裏的消息傳得真快。」
大公主也笑著,「原本一個個背後都說袁老太太好算計,給袁大娶了個不可靠的媳婦,沒想到妳家裏竟是深藏不露,妳家老太太這會兒怕是腸子都要悔青了。」
說話間,坐在涼亭裏的幾個貴婦們都跟了出來。大公主乾脆推著珊娘的肩在她們面前轉了一圈,「看看,如何?果然是天下聞名的玉繡,看著就不同凡響。」
珊娘趕緊笑道:「這可不是,我母親才不願意繡這種東西呢,她只願意繡她想繡的東西。我這身是梅山鎮孤貧院的孩子們繡的,是她們為了謝謝我母親教她們刺繡,合夥送我們的禮物。」
她又道:「我這件還算普通的,大公主該看看她們送給我母親的那件衣裳。知道我母親喜歡蓮花,她們便在黑色絲緞上面繡了一池蓮花,光是一瓣花瓣,上面就用了不下二十幾種的白色絲線。」珊娘沒說的是,她這套衣裳和姚氏衣裳上的繡樣,都是五老爺畫的。
大公主聽了又是一陣咋舌,回頭看著身後的某人,問道:「白色就是白色,怎麼還有幾十種白色?」
被她看著的那個少婦不禁紅了臉,害羞地抿了扭唇,這才細聲細氣地道:「大姊姊不愛繡花,自然不知道,其實繡線裏面,每一種大色都分好多種小色,有些能分到幾百種呢。」
這人原本站在人群後面,珊娘沒注意,直到她開口說話,珊娘才認出來那竟是個認得的人—— 永寧侯世子夫人沈氏。
兩人目光相對時,沈氏笑了笑,珊娘也回她一個微笑,然後拿眼往人群裏一掃,卻沒有看到永寧侯夫人,倒見在場的都是二十至四十歲左右的女子,且都是婦人打扮,她心裏頓時便有數了。
前世時,珊娘就知道大公主學著外面的男人領頭也起了個社,名字叫作「霓裳羽衣」,和袁長卿、五老爺他們那些文會畫社不同,大公主就愛鮮亮衣裳,還愛新鮮熱鬧,所以這霓裳羽衣社只從字面上的意思就能知道,不過是個研究精美衣裳、首飾,再加上吃喝玩樂的社,而這些人應該就是那個社裏的成員了。
她回頭對大公主笑道:「我跟我們太太也學過一陣子刺繡,光是看那各色絲線就看得我快要瞎了眼。拿我身上的這些顏色來說吧,」她指著裙子上花瓣,「知道這是什麼顏色嗎?」
大公主湊過去看了看,笑道:「紫色唄。」
旁邊一個年紀和大公主相仿的婦人則笑道:「應該叫淺紫吧。」
大公主回頭又把沈氏拉了過來,「妳老縮在後面做什麼?人家也是新媳婦,怎麼就沒妳這麼放不開?」
沈氏無奈地看了珊娘一眼,小聲道:「這是丁香紫。」
「是。」珊娘朝她友善地笑了笑,指著那花瓣邊緣處的一抹顏色又道:「那個叫丁香紫,這個叫灰紫。妳們看看,兩種顏色並在一處對比著看,好歹還能分出個深淺來,可若單拿一根絲線給妳認,誰又認得出來?這兩種顏色也就一個略深,另一個略淺一點而已,反正我是認不出來的。」
「她能認得出來。」大公主笑著一推沈氏,介紹道:「這是我侄兒媳婦,娘家排行第九,妳叫她九娘就好。」
珊娘趕緊上前拉了沈氏的手,對大公主笑道:「我們認得的。」說著,朝著沈氏屈膝行了一禮,沈氏也趕緊還她一禮。
沈氏雖是京城人,卻是北人南相,眉目極是精緻小巧。要說起來,珊娘的模樣其實並不算出挑,可她眉宇間有一股靈動之氣,和生得極是漂亮的沈氏站在一處,竟是一點兒都不被比下去。
剛才跟珊娘搭話的那個婦人便笑道:「瞧瞧這兩個新媳婦兒,兩把水蔥似的,倒把我們一個個比得面目可憎了。」
大公主調侃道:「便是面目可憎,那也是妳,我可還年輕著呢。」說得眾人一陣笑。她又拉過珊娘介紹著,「這是懷遠伯夫人,妳叫她一聲九斤就好。」
顯然這是懷遠伯夫人的閨名。大公主跟人家是閨中好友,珊娘卻是初次見面,她不禁一陣犯難。
沈氏忙過來替她解圍,「這是陸姊姊。」
大公主又一一給珊娘引薦了在場的諸人。
前世時,加入這個社曾經是珊娘的一個夢想,只是後來隨著她跟袁長卿的冷戰,叫她越來越封閉自己,更害怕被外人發現她不過是表面的風光,所以漸漸的,她變得不願意出去面對人群了。為了逃避那些她不想去面對的人和事,也為了逼兒女和袁長卿對她讓步,她甚至開始裝起病來。
這一世,珊娘猜到大公主大概是想把她引進這個社裏,所以才特意把這身看著低調卻暗藏奢華的衣裳給穿了出來。
果然,在水榭裏坐下後,不等大公主相問,陸氏就先問珊娘,「妳這衣裳的花樣很是別致,看著竟像水墨畫一樣,這真的不是玉繡?」
大公主突然想起什麼,也開口,「聽說是妳母親教的那些孩子?那這應該就是玉繡了。」又咋舌道:「別人要個手絹大小的玉繡都得花上一大筆銀子,妳們這母女倆竟奢侈得拿來繡在衣裳上。」
珊娘笑道:「我們太太說這種程度還不能叫玉繡,真正的玉繡該看著有種精氣神,這個卻只有形而已。」
「這樣就已經很好了。」陸氏說著,探頭問她,「那些孩子如今還在梅山鎮上嗎?」
「有些還在,有些已經被別的地方的繡莊給聘走了,還有幾個說要自己組個繡莊,我跟我們太太就入了股,連我們老爺都非要擠進來占一股,聽說如今生意挺好的。」
有個人好奇問著珊娘,「就是說,妳這些陪嫁的衣裳也是她們給妳繡的?妳就不忌諱?」
「我忌諱什麼?」珊娘不解。
另一個貴婦道:「那些孩子,誰知道她們是什麼出身,聽說很多都是髒地方出來的,因位沒人肯養,才拋到那個地方去。」
珊娘聽了心頭微惱,可想想前世時自己也是那樣想的,便按下惱意,對著眾人歎了口氣道:「不說其中很多不過是父母雙亡,家裏親戚不肯收養才淪落到那裏去,便是那些不知道父母的,他們又何罪之有?他們的父母生他們的時候,誰也沒跟他們商量一聲,問一問他們願意不願意被生下來。
「若有選擇,那些孩子怕也沒有一個是願意被生在這個世上的,可偏偏他們被人強逼著生了下來,這原該是做父母的罪過,卻因為他們逃避了責任,一個個都把罪責推到無辜的孩子身上。說起來不過是因為和那些拋棄孩子的大人相比,他們是孩子,他們更弱小、更容易欺負罷了。」
「便如女人一旦遇到什麼事,總是最先被指責的那一個一樣。」大公主忽然沉聲道:「其實我一直在想,就算是那個地方出來的孩子又怎樣?真的要怪那些女人嗎?沒那些男人,又哪來這些孩子!罪魁禍首都是那些臭男人!」
於是,一時間,貴婦們一陣義憤填膺,紛紛說著各自曾遭遇過、聽聞過的不公平之事。
大公主冷笑道:「我不過是死了丈夫又愛穿兩件鮮亮的衣裳,那些男人便當我是什麼不正經的人,竟是什麼話都敢在我面前說,惱得我打了人,又說我仗勢欺人。我若真仗勢欺人,直接命人砍了他!」
珊娘今兒穿這一身過來,原不過是要引人去關注孤貧院裏的那些可憐人,卻沒想到大公主從孤兒們的身上聯想到自己遭遇的不公,一時帶歪了話題,倒叫社裏的其他女人們也跟著憤慨歎息。
陸氏歎道:「做人莫做女兒身,喜怒哀樂由他們倒也罷了,我最恨的是不僅男人欺負我們,女人欺負起女人來,竟比男人還狠。」
大公主忙問:「怎麼?妳婆婆又折騰妳了?」
她冷笑一聲,「她敢!她唯一的本事不過是叫她兒子來壓制我罷了,以前我總想顧念夫妻之情,看在他的面子上退一步,如今我才發現我顧著他的面子,他卻從來不顧我的面子。我想通了,他不顧我的死活要做孝子便由他做去,我只做我自己。」
直到這時,珊娘才把懷遠伯的名字和眼前的陸氏連在一起。在前世,陸氏也是個有名的惡婦,據說對婆婆、丈夫非打即罵,不過丈夫與婆婆性情寬厚,屢屢容忍於她—— 如今聽著眾人的言談,珊娘才知道原來事情另有因由。
那懷遠伯自幼喪父,由寡母帶大,因此極是孝順,一開始一家子還算得和美,可一切都在陸氏生了孩子後變了模樣。陸氏的婆婆把孩子抱走撫養,還在孩子面前挑撥他們的母子關係,陸氏便和婆婆起了衝突。
偏偏那懷遠伯明知道事情真相,卻不敢反抗他的母親,總要求陸氏忍讓,直到孩子再不肯跟陸氏親近,陸氏才變得心灰意冷,要求和離,可不僅懷遠伯不肯,連她娘家也不願,還威脅她若和離就掐死她。如今這件事便這麼僵持著,她只能一個人住在臨街的偏院裏,再也不跟丈夫和娘家來往。
大公主猛地一拍桌子,「早跟妳說了—— 」
陸氏搖著手道:「我的事不想拖累妳,何況妳的處境也沒比我好多少。」
珊娘忽然道:「雖說那孤貧院裏無父無母的孤兒們可憐,可至少他們可以自己做主。都說父母生養恩重,可我總覺得有些父母其實並沒有把兒女當兒女,而是把他們當成一種他們所創造出來的物品。
「這件物品是他們做出來的,所以他們就可以對這件物品為所欲為,這物品要全然聽他們的意思,不許有一點自己的主張,若稍有不從,便是做子女的不孝。他們要的其實是個木偶,兒女幸福與否,過得開心還是艱難,他們一概不聞不問……孝順孝順,孝以順為先,他們只會要求兒女像兒女,卻從來不要求自己像為人父母的……」
她這般說著時,陸氏不禁歎了口氣。
大公主頓了頓,伸手一拍珊娘的肩,「難道疏儀先生也是那樣不講理的父母?」
珊娘一愣,這才回過神來。她不過是因為從陸氏父母對陸氏說的那些話,想起她前世時對兒女的態度而已。她的這番話與其是說陸氏的父母,倒不如說是在自我批判。
她忙生硬一笑,「我爹娘是天下最明事理的爹娘了,我只是說世上有些爹娘就不是那樣的……」
「是呢,」陸氏低垂著頭道:「不是哪個做人父母的都能像疏儀先生那樣,替受了委屈的女兒向人討公道,更多的不過當嫁出去的女兒是潑出去的水。」
珊娘面上微笑著,卻不禁抬手撐住了額角。


晚間,當袁長卿來纏她時,她忽地抖了抖,推開他,只說自己累了。
袁長卿是何等敏銳的一個人,早發現她自大公主府回來後就有些悶悶不樂,忙壓著她追問。
如今他們之間倒養成了一個好習慣,有問題都不瞞著對方,於是珊娘歎了口氣,把陸氏的事說了一遍,而後道:「我也是那種脾氣硬的,什麼事都要人順著我,我對我哥哥、弟弟都動不動非打即罵,將來……我怕我不是個好母親……」
她翻身尋求安慰,將臉埋進他的懷裏。雖然她曾假託夢境跟他說過前世的那些事,但她並不相信他會信她,所以她也只能含糊其詞了。
可袁長卿立時就想到她曾講過的那個夢。
不知為什麼,明明他不信她的那個夢,可每次他都會在不經意間想起這事,甚至會在無聊時根據她的說法偷偷推測她的夢發生的可能性。而遺憾的是,不管他怎麼不願意相信,可事實若真是那樣,他和她之間很有可能真的會變成她夢裏的模樣,對於子女,他大概也會如她的夢裏那樣撿著她的漏,在孩子們面前扮演著完美的父親。
每每想到這些,他總有種心慌的感覺,似乎眼前的一切都是夢,她夢裏的那一切才是真實的存在。若沒有體會過現在的幸福,他大概不會覺得那樣的生活有什麼不好,更不會知道那樣死守著自己孤獨一世,原來是多麼可悲的一件事。
他用力抱緊她,吻著她的髮心道:「妳不會的,妳會是個好母親,而且妳還會是這世上最會寵孩子的母親,而且我覺得若是沒我管著,我們的孩子一定會被妳寵壞。不過沒關係,還有我呢,妳寵壞了,我便來把他們管教好。妳教歪了,我來把他們扶正。
「若他們敢對妳有一點不敬,咱們乾脆把他們趕出去。不懂得感恩的小畜生,不要也罷,咱倆過咱倆的日子,不帶他們!」
那最後一句話逗笑了珊娘。她抬頭看著他,笑道:「你怎麼知道我會寵壞孩子?」
「其實,」袁長卿翻身將她壓在身下,以唇描繪著她的眼睫,輕聲道:「妳沒發現嗎?其實妳一直在寵著很多人,妳哥哥、妳的兩個弟弟、我,甚至包括岳父、岳母。我們都沒有變壞,將來我們的孩子也不會變壞的。」
第八十一章 帶人參觀孤貧院
昌元三十二年似乎註定是個無法平靜的年分。正月裏,皇帝替江陰案翻案,鬧得一陣雞飛狗跳。二月裏,江陰案又有了反覆,把才官復原職的首輔大人再次打壓了下去。三月裏,鬧出太子妃對貴妃娘娘不敬,被當庭罰跪的事件。雖然後來證實這是謠傳,可皇帝把太子的權力削減再削減,而把四皇子的權力擴大再擴大,這卻是不爭的事實。
四月裏,全國百姓都只關注著一件大事—— 今年的科舉。便是在這種情況下,朝廷裏的暗中爭鬥依舊有跡可尋。據說皇帝原有意命四皇子去貢院宣旨,因朝中大臣反對,甚至有個直脾氣的直斥四皇子是狼子野心,惹得四皇子當場在金殿上掉金豆子,跪請皇帝將差事交給太子,這才有了太子於貢院門前宣旨一事。
因著此事,四皇子博得個敬愛兄長之名,太子倒落了個猜忌兄弟的評價。
五月裏,今科新貴們紛紛就職,朝廷上各派勢力都忙著瓜分這批新血,倒叫派系之間的鬥爭暫時緩和。但這就和這春末夏初的天氣一樣,看著似有梅雨將至,卻又遲遲不來,便是來了,也是一陣和風細雨,叫人放鬆了警惕的同時,心底也有種隱隱的不安,總覺得大雷雨就在後面。
六月裏,大雷雨果然隨著夏季到來了,滿京城盡都傳著一些不好的消息,頭一條便是太后病了;其次是山東暴雨,皇帝連著幾日訓斥太子無能;再來是四皇子領旨出京,巡視山東災情。
這一條條、一樁樁事件都叫人覺得太子的東宮之位岌岌可危—— 誰都知道太子之所以能穩坐東宮,是因為太后在背後默默撐腰。如今太后才剛病倒,皇帝就動作頻頻,不得不叫人為太子提起一顆心。
這樣一來,才剛剛分了陣營的新科進士們便又動盪了起來。那早早選了四皇子一系的,自是各懷竊喜;入了太子陣營的,有些是後悔不迭,忙著找門路改弦易轍;有些則咬牙切齒或憂心忡忡,還有一些,如袁長卿,則收斂了鋒芒,悄悄在各自的職位上蟄伏下來。
如今朝中太子一系和四皇子一系吵得那叫一個熱烈,但這一切和袁長卿的關係不大,他每日只老老實實往來於翰林院和福壽坊之間,循規蹈矩地做著他的「修書匠」。
雖說他是探花,且還是個被太子所看重的探花郎,可怎麼說他也不過才是個官場新人,還是個被老皇帝「掐了頭」,沒什麼未來的新人,在朝中那些大人們的眼裏,他簡直連隻蝦米的分量都算不上,因此不管湖面上怎麼波急浪湧,處於湖底最深處的他倒難得地享受一片風平浪靜。
當然,這只是表相。
暗地裏,袁長卿在替太子做著什麼,連珊娘都不知道,雖然她也沒興趣打聽。
對於珊娘的興趣缺缺,袁長卿心中很不爽,便在某個晚上,借著她最好說話的時候,忍不住向她抱怨著她不夠關心他。
珊娘像哄白爪一樣順著他的毛,笑嘻嘻地道:「我這不是信你才不擔心你的嘛!」
其實信袁長卿還在其次,她更信的人是太子。雖說前世的這個時候,她正在西園裏緊鑼密鼓地備嫁,一點都不記得那時候朝裏是不是有過這麼一場風波,但只衝著太子,後來的昭文皇帝,她就覺得這一回應該是有驚無險。
和受重用的林如亭不同,林如亭白天要替皇帝幹活,晚上還得替太子賣命,袁長卿則是被皇帝變相冷藏的人。而那翰林院裏的案牘藏書雖多,但破損的還真不多,畢竟翰林院裏都是讀書人,便是有人借閱那些案牘,誰又有那個膽子去故意損毀?所以他的活計可以說是極輕省,常常是在翰林院裏露個面後,人就不知去向了,等快要散衙時,他才會再次出現。
和他一比,珊娘則顯得忙碌了許多。如今大考結束,林如稚母女又加入洪夫人的捐募會去幫忙了。之前在梅山鎮時,珊娘受林老太太的點撥,就已經體會過那種走出家門,走出「小我」,關注別人的樂趣了,如今自然而然地也跟著林如稚等人一同去幫忙。
而且因姚氏答應了洪夫人要教孤貧院的孩子們學刺繡,每隔五日,她便要和姚氏一同去孤貧院走一趟;閒了時,大公主還愛叫上她參與她們的霓裳羽衣社。
其實珊娘加入那個社,是想引著大公主等人跟她一起去捐募會幫忙,只是有好幾回,她才將話題引到捐募會或孤貧院上,就有人不感興趣地岔開了話題。珊娘自是知道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也只能看著時機再提。
雖然那霓裳羽衣社一般多是在大公主府裏聚會,可偶爾也會去別人家裏。六月下旬的時候,珊娘便做了一回東道,請社裏的諸人來她家裏作客。
這是珊娘頭一次在家裏招待外客,且她還有想要做的事,故而將這次聚會安排得極是細緻。
袁長卿見她一改往日的懶散,竟指使得花嬤嬤、李嬤嬤等人團團轉,誤以為她是因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做主人,緊張得手忙腳亂,便悄悄往翰林院替了假條,準備在家裏幫她看著。
珊娘卻忙糊塗了,以為袁長卿正好逢著休沐,也沒在意,只笑道:「倒忘了你今兒休沐了。」她知道他不愛跟陌生人應酬,便隨手抓過蜷成一個毛球狀,伏在窗臺上睡懶覺的白爪,一把塞給他,推著他笑道:「委屈你在後面你的繡樓上待著吧,我們不去擾你。」
後院的小木樓果然如袁長卿所說的那樣,被他弄得跟春深院裏的小樓一個模樣—— 樓前花磚鋪地,樓後種植玉蘭,甚至連西牆根下種的爬山虎都是同一個品種的,不過因為時日尚短,還沒能像珊娘的小繡樓那樣爬得鬱鬱蔥蔥而已。
其實珊娘自己倒是無所謂,可袁長卿極是喜歡那裏。珊娘看著那小樓空著可惜,便自己占了二樓做書房,把一樓布置成了袁長卿的書房。雖然兩個人都共用著那小樓,珊娘卻故意嘲弄著袁長卿,非說那是「他的繡樓」。
因社裏有人懷著身子,迷信的人說懷著身子的人是不能碰貓的,所以珊娘才把白爪抓過來塞給袁長卿,又回手將他和貓一同從角門裏推了出去。
被推出角門的袁長卿低頭看看懷裏的白爪,白爪也瞪著雙豎成一條線的烏眼嚴肅地看著他。他歎息一聲,摸著白爪的背道:「看,我倆被嫌棄了。」
白爪頓時打喉嚨裏發出一聲贊同的呼嚕。


此番聚會,最先到的自然是同住在福壽坊的大公主還有懷遠伯夫人陸氏。
珊娘正詫異著,陸氏自己倒是一點兒都不避諱,甩著手裏的帕子道:「那死東西又不知道在哪裏灌多了貓尿,他那後宮三千不夠他鬧不成?竟想來鬧我!我才懶得理他,轉身就跑去大公主那裏了。」
說話間,永寧侯世子夫人沈氏和與她交好的徐氏結伴而來。
聽到陸氏的話,正在下車的徐氏道:「妳也是,他那是變相向妳求饒呢,妳還那般倔著做什麼?看在孩子的面子上,退一步吧。」
陸氏立時豎起眉,怒道:「怎麼連妳也這麼說?!」又紅著眼圈道:「若不是為了我兒子,我哪還肯留在那個家裏?寧願剃頭髮做姑子去,也不受那個氣!可如今連他也被他們教得……」
大公主趕緊過去拍著陸氏的背安撫她,又扭頭對徐氏道:「平常就說妳的性子太軟和了,什麼事情都想著忍忍忍、退退退,才叫妳家那位左一個、右一個的往屋子裏拉。」
徐氏的臉色變了變,抿著唇沒吱聲。
珊娘卻想到了之前的姚氏,便站出來替徐氏解圍,「妳怎麼知道這不是徐姊姊故意的呢?我就認識這麼一個人,她丈夫屋裏的那些人全都是她自己主動塞過去的。我看啊,她恨不得她那丈夫不要來煩她才好。」
徐氏不禁一陣驚奇,問著珊娘,「她就不怕失了她丈夫的心?」
大公主冷笑一聲,「便是不這樣,難道妳丈夫的心就在妳的身上了?!」
徐氏頓時又被大公主說得啞口無言。
珊娘道:「其實若換作是我,我也會像那人那樣的。你既無心我便休,大不了你過你的,我過我的,我們各不相擾。人都說女人就該相夫教子,可我這人天生氣量小,我付出多少就要得到多少。我照顧你是我心甘情願,你卻不能視其為理所當然,沒道理我白白付出,你白白享受著,回頭還要嫌我話多事多!」
前世時,她就是明白得太晚了,好在如今一切都是一個新的開始。
如今她對她與袁長卿的現狀很滿意,但如果哪一天他變了,她也不懼。她想她或許會難過一陣子,但她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放手,再不會像前世那樣傻,手裏握著的不過是一些幻象,卻還自己騙自己,以為自己真的擁有。
「照顧別人之前,我們得先學會怎麼照顧自己。若是連自己都不肯好好愛護自己,妳又如何能指望別人來真心愛護妳?!」
「說得好!」大公主用力一拍手掌,「以前我心裏懵懵懂懂就有這樣的想法,卻一直找不到合適的詞來說,今兒倒叫妳把我的心思一口說了出來。小十三,」她過去親熱地挽住珊娘的手,「聽說妳在學裏是年年的魁首?怪道這麼能說。」又斜睨著她道:「也難怪袁長卿那個奸滑似鬼的能被妳迷住。」
正說著,方英姑也到了。她抬頭見眾人都站在車馬院裏聊著天,笑道:「喲,這可不敢當,叫妳們頂著個大毒日頭在這裏迎我。」
珊娘這才想起主人的職責,趕緊笑著將眾人引往上院。
誰知她們才剛進垂花門,小毛頭就跑來報,說是又有客人到。
方英姑笑道:「妳去吧,我替妳招待客人。」
眾人裏,只有方英姑是來過珊娘家的,且她和袁長卿又是表姊弟,原是一家子親戚,珊娘便答應著出去迎客了。
等她帶著新來的人進得正院,就見沈氏和徐氏都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欣賞著欄杆外那些高矮錯落放置著的花,大公主和方英姑則坐在紫藤架子下面的石桌旁。
大公主霸占了袁長卿常坐的那張藤搖椅,方英姑懶洋洋地坐在石桌旁的一張藤製鼓凳上,一邊跟大公主說著太子護送病情好轉的太后去避暑山莊休養的事,一邊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碟子裏的瓜子。
見她進來,大公主也不站起來,搖著那張搖椅笑道:「妳這小院兒看著也不大,不過眼睛看到哪裏,就覺得舒服到哪裏。可再細瞅瞅,妳這裏也沒做什麼特別的景致,連假山石都沒有。這也是妳父親的手筆?」
如今五老爺會弄園子的名聲也算是闖出去了。珊娘搖頭笑道:「我可不敢叫他弄,他要弄,又得說什麼無水不成景,非得把我這好好的地面挖得坑坑窪窪不可,我才不幹呢!我這裏就是居家過日子而已,也不要求別的,抬眼就能看到我喜歡的花,伸手就能拿到我愛吃的東西,於我就足夠了。」
「哎喲,聽著就是個會享受的。」徐氏正好打珊娘身邊過,便伸手擰了一下她的臉頰,而後探手過去抓了把瓜子,重新回到廊下的美人靠上,斜著身子靠在美人靠上,方才再度開口,「我最愛的倒是這玩意兒,一下子叫人有種到了江南的感覺。」
這抄手遊廊下的美人靠是袁長卿改造小樓的欄杆時,順手添置的。其實以五老爺的話來說,他嫌這東西有些不倫不類,可珊娘兩口子樂意。
新來的幾個中,也有喜歡花草的,看到珊娘養的花草長得都極好,便問她,「好幾個都是據說很難養的品種,妳怎麼能養得這麼好?」
珊娘也不搶功勞,忙笑道:「那幾盆都是袁大養的,我也就只能養養旁邊那幾盆粗的。要說起來,這些花可折騰死人了,曬了不行,不曬也不行;乾了不行,澇了也不行,虧得袁大記憶好,竟全都記得花匠的交代。說實話,我可沒那個耐心,也就只能養養這些耐糙的。」
沈氏忽然細聲細氣地道:「妳們別光看外面,裏面叫小十三收拾得更仔細呢。」
因珊娘這個主人還沒進院子,大公主等人便一直在外面坐著,只有沈氏站在門口往那正堂上瞄了一眼。
眾人聽了,忙拉著珊娘一同進屋。
此時已近盛夏,天氣更熱著,從室外到室內,只見這屋子裏到處都是薄荷綠的配色,連椅袱、茶巾都是薄荷綠配濃綠繡花,眾人只覺得兩眼一陣清涼,竟連身上的暑意都消了三分。
幾人中,沈氏和姚氏很像,不僅性情像,連愛好繡花這一點也像。眾人不過是看一眼熱鬧,她則認真地看了半天那些繡活,回頭問著珊娘:「這些也都是孤貧院裏的孩子們繡的?」
「這還是梅山的那些孩子繡的,」珊娘笑道:「京城的只教了兩個月,不過如今已經有好幾個繡得不錯了,我母親覺得其中有兩個資質特別好,正用心教著呢。我倒盼著這些孩子一個個都能學會這門手藝,至少能叫她們活得像個人樣。」她歎了口氣,「女孩子在這世上,原就已經不容易了。」
在座的都知道她經常跟在洪夫人身後幫忙,大公主便笑道:「妳也是,我看袁大也不窮,捐點錢就算了,偏偏妳還勞心費力的做那些多餘的事。」
珊娘搖搖頭,正色道:「這不是多餘的事,我常想著,世人既然苛待我們這些女子,我們就更應該相互幫助才是。她們比旁人貧苦一些,生下來就被家人拋棄,這些都不是她們的罪過,若連我們都嫌棄她們,她們還有什麼盼頭?
「我總覺得女人的世界不該只有內宅,也不該只有丈夫、兒女。天空原本是很遼闊的,可坐在井底的蛙卻以為天也就只有井口那麼一點點大。如果我們的眼整天只能看到自己眼前的一小片土地,那我們看到的也就只有這一點點地方發生的喜怒哀樂。」
她的目光自大家臉上掃過,「就像井裏的回聲,或許只是一點點的小挫折、小苦楚,卻因為那石子落在井裏,叫那聲音顯得很大很大,大得簡直叫人沒辦法承受。可若我們能跳出那個井口,就會發現原來那顆石子很小,小得根本就不可能傷害到我們,可我們當時卻真實感覺到自己好像傷得已經不行了。」她那認真的神情讓眾人不禁聽得更為專注。
「外面的世界很大,不僅只有後宅那一畝三分地而已,外面值得我們去看、去關注的東西也很多。只有當妳的眼能夠看到別人,妳才會知道自己並不孤單;只有當妳看到那些明明活得比妳還要艱辛百倍的人,卻整天仍樂呵呵的,好似沒一點煩惱一般,妳才會知道自己那一點點煩惱根本不算什麼。」
她頓了頓才道:「說句不怎麼好聽的話,只有當妳看到有人活得比妳還要悲苦時,妳才會意識到,原來妳沒有妳想像的那麼慘。」
「聽著倒像是妳借由那些可憐人在證明妳的幸福一般。」大公主瞇了瞇眼,直言不諱。
珊娘沉默了。事實上,便是她聽林老太太的建議幫著那些可憐人,可她自己也一直搞不清她是不是如大公主所說的那樣,是在借由那些可憐人來證明自己比他們幸福。
「不,」過了片刻,她搖了搖頭,抬頭看著大公主微笑道:「我不是。在您問我之前,其實我沒有想過我想從那些人身上得到什麼,可您這麼一說,才叫我明白,原來我是真的想從他們身上得到一些什麼的,但不是您說的那樣,而是我在借由他們『發現』我的幸福。」
她滿是笑意,「或許我還有一種將心比心的想法,當我遇到困難需要幫助的時候,我自然希望有人能夠幫我,所以如今當我有能力的時候,我希望我也能夠幫到別人。妳幫別的人時候,會感覺妳不是一個人,會感覺……」她又頓了頓,再次搖搖頭笑道:「這種感覺很難描述,只有當妳們親自去做了,妳們才能明白。」
直到這時候,珊娘才理解為什麼那時候林老太太會叫她自己體會,而不是直接告訴她那些林老太太希望她明白的事。
別人說的終究只是別人的感覺,只有自己親身經歷過,那才是自己最真實的感受。
忽地,沈氏拉了拉珊娘的衣袖,湊到她耳旁小聲道:「下次妳去孤貧院的時候,叫我一聲,我也想去看看。」
徐氏聽到了,也湊過來道:「我也去看看。」但她神情有些猶豫,「真的不可怕?聽說裏面還有瘋子。」
珊娘笑道:「若真可怕,洪夫人早就出事了。」
大公主看著她,忽地挑眉笑道:「我怎麼感覺妳就想糊弄我們跟妳一起去孤貧院呢?」
「這話沒錯!」珊娘坦然地道:「我一個人的力量到底薄弱,所以才想拉妳們一起去幫忙。」
她笑道:「那些孩子裏面有許多都極有天賦,比如我今兒身上的這套衣裳,好看吧?就是裏面一個小姑娘親手做的,式樣也是她自己想的。妳們不是都愛鮮亮衣裳嗎?多教出幾個這樣的孩子來,明兒叫她們替妳們一人做一身,帶著感激的衣裳,可不是外面的衣裳可比的。」
這般說著時,珊娘忽然就想到了後院裏的袁長卿。袁長卿要勸人做一件什麼事時,往往都是潤物細無聲,等你做完了才會發現,原來你在做著他希望你做的事。偏偏到了她這裏,都快說得磨破了嘴皮了,還叫人一眼就看穿了她的用意……何況都這樣辛苦了,不過糊弄到兩個人而已。
「看妳這麼辛苦勸著我們,要不,我們找個日子去孤貧院一遊?」大公主回頭看著眾人笑道。
珊娘無言以對。
一遊是怎麼回事……


要說起來,其實大公主在京城的名聲並不算好,但怎麼說她都是皇家貴胄,人的劣根性裏多少帶點趨炎附勢,所以哪怕霓裳羽衣社裏還有個比她名聲更臭的陸氏,想要擠進社裏來的世家貴婦們仍不知凡幾。
去孤貧院「一遊」的那天,大公主竟號召了不下二十個貴婦同往。
作為「一日遊」的領頭,珊娘引著大公主等人來到孤貧院時,那孤貧院內外光潔一新的模樣卻把常來的珊娘都給驚了一下。
她不知道,當她把大公主等人要來「參觀」的消息傳給洪夫人後,捐募會的眾人是何等的吃驚。自大周建國以來,靠科舉上位的文人們便一直和靠祖蔭庇護的勛貴之間有著很深的隔閡,兩邊的女眷們也多只是維持著表面的交往而已。
和平民出身的洪夫人等人不同,便是為了個好名聲,勛貴們也不會介意給窮人捐些財物出來,但若是叫她們親身參與,這些貴人是死也不肯弄髒自己的衣裳的。
洪夫人自來是個倔的,起初時也熱血滿滿地奔波於各世家勛貴間,希望能夠說動那些女眷們出來幫忙,可因她不懂得拐彎抹角,不僅沒能達到目的,竟還落了個「狗不理」的外號,最後竟是有好長一段時間都沒有世家敢請她上門作客。
如今得知珊娘竟然說動大公主帶著一幫勛貴女眷們前來孤貧院「參觀」,洪夫人怕錯失這次良機,連夜安排著孤貧院裏的人打掃房舍、收拾內外,所以珊娘才會看到眼前這個整潔得有點過分的庭院。
全天下的孤貧院都一樣,皆是依附於寺廟、庵堂所建,分著男院和女院,而珊娘帶著大公主她們去的自然是女院。
等她引著大公主進了二門,看到那些在廊下排得整整齊齊,一邊拘謹地捏著衣角,一邊又努力使自己不要顯得太過於膽怯的女孩子們,珊娘又呆了呆。
也不知道是哪一位的主意,洪夫人等人竟跟賣蘋果似的,把那些長相體面討巧的女孩子們全都放在人前,而珊娘認識的一些身有殘疾,甚至看著有些嚇人的婦人、女童們,全都不在這裏。
只略一眨眼,珊娘便猜到了洪夫人等人的用意—— 也是,這些貴婦們原本對孤貧院都抱了偏見,若真見到那些叫她們感覺不好的人,說不定就沒下次機會引著這些人來關注她們了。
她在心裏默默一歎,指著一個躲在人群裏的女孩對大公主笑道:「大公主不是問我那件衣裳誰裁的嗎?就是她。」
大公主歪頭往人堆裏一瞅,只見一個瘦瘦小小、頭髮微黃的女孩,正漲紅著臉拚命要把自己往人群裏藏。
這孩子看著靦腆,卻是姚氏最為得意的一個學生了。跟著珊娘她們一同前來的姚氏見她那樣,便站出來替自己最鍾愛的學生解圍,對珊娘笑道:「趁著這會兒陰涼,不如妳帶大公主去各處轉轉吧,我先帶孩子們進去了。」說完,她向大公主行了一禮,回身招呼著那些跟她學刺繡的女孩子們,領著她們便要往偏院過去。
沈氏有心想跟姚氏學刺繡,便跟在姚氏身後問道:「我能跟著去嗎?」
因沈氏家裏跟林二太太有著些七彎八繞的親戚關係,所以姚氏也認識沈氏,便和藹地攜了她的手笑道:「願意來的都來吧。」
頓時,那些對玉繡感興趣的婦人全都跟著姚氏走了。
那些孩子們被姚氏領走了一小半後,剩下的全都呆呆地站在那裏,不敢動彈。
珊娘知道這些貴婦裏有好幾個愛養花,便指著其中一個曬得黑黑的小女孩道:「這孩子養得一手好蘭花。」又對那孩子笑道:「妳領夫人們去看看妳養的花可好?」
那孩子是個膽子大的,瞪著雙滿懷期待的眼問著珊娘,「夫人們會買我的花嗎?」
大公主不禁一抬眉梢,看向珊娘。
珊娘笑著向她解釋道:「前些日子有孩子把她們繡的荷包送到山下的繡莊去寄賣,居然真的賣掉了。這是這些孩子們頭一次自己掙到錢,想來她是羨慕了吧……」
她話音剛落,那孩子就用力地點著頭,點得眾人忍不住替她那細細的脖頸一陣擔心。
有個貴婦人笑道:「快別點了,妳這大頭小身子的,看把自己點個倒栽蔥!」
那孩子憨憨地咧嘴,立時露出那缺了塊門板的牙來。可她才一笑,便想起她缺了牙,立時伸手捂嘴。這稚氣的動作頓時逗得大公主等人全都笑了起來。
女人原就容易對孩子心軟,且這孩子雖然生得黑了些,但勝在天真無邪。大公主便招手叫過那孩子,一邊問著那孩子年紀,一邊隨那孩子去看她養的花了。
而其他的貴婦們,在沒進孤貧院前,一個個根據坊間的傳言,早把這些孩子想像成一副戾氣十足的妖魔模樣,如今親眼看到這些孩子,不過就跟普通鄉村裏的孩子一樣,且看著還更懂禮貌一些,便漸漸地放下戒心,一邊說笑,一邊隨在大公主的身後往後院過去了。
等她們到得花房,珊娘才發現原說有事今兒不能來的林如稚竟也在。
大公主是頭一次見到林如稚,便笑道:「竟是狀元郎的妹妹,幸會、幸會。」直說得林如稚一陣臉紅。她又接著道:「林二先生大才,竟教出一個狀元、一個探花,偏偏我五弟蠢笨,跟先生學了這麼多年都沒有寸進。」
珊娘笑道:「五殿下又不下場科舉,若真逼他下場,他大概也會認真學了。」
「對!」大公主立時附和一聲,回頭對陸氏道:「說起來,包括妳家那位,都是日子過得太順當了,小小年紀就承爵,倒叫他們沒了進取之心,還不如這些孩子,一無所有才知道用心。」
她們說著周崇時,不免有聽說過之前珊娘和周崇流言的人悄悄拿眼看著珊娘,不過多數人觀察了一會兒,見珊娘那般落落大方,也就信了他倆果然是被人中傷的,只有少數別有用心的,她們心裏的想法自是不能為外人道。
陸氏忽然問道:「對了,五殿下今年也十七了吧?到了該娶妻的年紀了,宮裏可有說法?」
大公主頓時冷笑一聲,「那位倒是看中了一個,可惜老五相不中。」說著,她忽然看了珊娘一眼,笑道:「妳可知道是誰?」
珊娘搖搖頭,「我來京城才不過半年,又認得幾個人。」
「這人妳還真認識。」大公主不屑地撇撇嘴,「是妳妹妹。」
珊娘錯愕,正想著家裏哪個妹妹身分能夠搆到周崇,就聽得大公主又道—— 
「袁家那姊妹幾個,依我看,沒一個好的,全都叫袁老太太給養歪了!」
珊娘恍然大悟,原來大公主說的是袁長卿的妹妹,嗯,堂妹,袁詠梅。
不過她心裏倒是暗暗贊同大公主的話。袁長卿同一輩的兄弟姊妹中,袁昶興和袁詠梅自是不說,全不是個好的,便是他的兩個堂姊,其實多少也有點長歪。
袁詠蘭人前看著是個極重情義的,後來珊娘才發現,這位與其說是感激四老爺這些年來對她們母女的照顧,倒不如說她的天性就帶著攀強凌弱。對於比她強、地位比她高的,她會本能地依附上去,甚至覺得服從高位者是天經地義的事,而面對地位不如她的,她立時又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臉來。
袁長卿未中探花前,她在他們夫婦面前沒少擺架子,直到袁長卿高中後,她才對袁長卿略緩和了些,卻仍裝著姊姊的款兒,在珊娘的面前更是立著她大姑子的威風。
珊娘向來是個不肯吃虧的性子,明裏暗裏擺了她好幾道,才叫她不敢再來惹自己。
而袁詠竹……其實珊娘有點不知該怎麼對待她才好。這位三堂姊看著似乎是這家裏唯一一個站在袁長卿這一邊的,可接觸下來珊娘才發現,這位也只是在心裏默默同情著袁長卿而已,當著人卻是一點兒實際的事也不肯伸手幫忙。
說起來,她的明哲保身原也沒什麼錯處,珊娘絕不會苛責她不出面去幫袁長卿,可最叫珊娘感覺不舒服的是,這位她明明自己懦弱著,不敢正大光明地向著袁長卿,可背著人的時候又在袁長卿的面前表現出只有她是一心向著他的模樣。
至於袁昶興,也不知道袁長卿做了什麼手腳,他竟是至今還不能出屋子。珊娘問過一次,袁長卿只輕描淡寫地說他是寒氣入骨,傷了根基,要長期臥床靜養。
而等到秋天時,袁昶興終於好了,被太醫允許下床時,他竟險些連路都不會走了。等他終於重新能夠不靠人扶、獨自站直時,才發現他那條斷過重新接上的腿,竟比另一條腿整整短了一寸,令袁家人一陣雞飛狗跳。

第八十二章 長舌親戚多管閒事
這段時日,叫珊娘有點哭笑不得的是,她引著大公主去孤貧院,原是想要引更多人來關心這些孤貧弱小,卻不想到了後來,大公主等人往孤貧院跑的次數竟比她還要多,且如陸氏等幾個有錢、有閒還熱心的貴婦,更是被林如稚直接拉進捐募會幫忙。
如今珊娘發現,她在捐募會裏仍和一開始一樣,三天打漁兩天曬網,有空才去幫忙,然而大公主和陸氏等好幾位,卻幾乎成為捐募會裏的常客。
特別是陸氏,因洪夫人怎麼說都年過五旬了,精力明顯不如年輕的時候,可陸氏卻是年富力強,且她家裏那情況又不需要她操心家事,倒正好叫她把精力全都放在捐募會的事務上了。如今洪夫人正跟陸氏協商著,叫她擔下下一任捐募會會長的職務。
珊娘精於帳務,所以和當初在梅山鎮一樣,到了一年一度的冬季募捐時,她又被分配去管帳目。如今她做起這些事來,自是得心應手,不一會兒就處理完了近幾日募捐來的物品清單。
她正坐在那裏和陸氏喝著茶說著京裏的一些傳聞時,外面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
陸氏隔著窗櫺往外一看,立時便看到了裹著身黑色裘衣的袁長卿,回頭對珊娘笑道:「妳家裏那口子又來接妳了。」
珊娘跟著探頭往窗外看了一眼,忙放下茶盞,一邊理著裙襬,一邊對陸氏笑道:「那我就先走了。」
「去吧,」陸氏揮揮手,卻不無嫉妒地道:「瞧這熱乎勁兒,果然是新婚燕爾。」
「下個月就整整一年了,還新婚燕爾呢!」珊娘扶著門框回頭頂了陸氏一句,便掀著簾子出去了。
見她出來,袁長卿趕緊快步迎上去,皺眉道:「不在屋裏等著,出來做什麼?當心凍著!」說著,回手從六安手裏搶過斗篷親自給珊娘披了,又道:「看這天色像是要下雪了,妳明兒還過來嗎?」
珊娘聞言便知道他是不想她冒雪出門。要說起來,袁長卿有個特別叫珊娘滿意的地方,就是他心裏有什麼想法,總會在第一時間詢問珊娘的意見,而不是直接替她做主。雖然當他們的意思有點相違時,他會偷偷地做些安排,拐著彎勾著她去改變心意,不過有時候他能得手,有時候則像現在這樣,一眼就叫她給瞧破了。
珊娘斜睨著他時,陸氏也從屋裏跟了出來,正好聽到袁長卿的話,便對珊娘笑道:「今兒才清理了一批,新的大概沒那麼快過來,妳明兒可以不用來了。」
袁長卿感激地朝陸氏拱了拱手。
珊娘卻故意跟他作對,明知道明天她可以不過來的,偏偏對陸氏笑道:「還是過來看一看吧,萬一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呢?」
袁長卿的眼頓時瞇了瞇。
陸氏看看袁長卿,再看看珊娘,搖了搖頭,伸手擰珊娘的胳膊,小聲道:「惜福吧!」
珊娘悄悄吐舌,送陸氏進去,回頭見袁長卿臉上明顯露出不高興的模樣,便過去輕輕握了他的手。
他原想繼續板著臉的,可看著她畏寒地縮著脖子,心頭一軟,便歎了口氣,以另一隻手幫她攏了攏斗篷,拉著她上馬車。
那馬車尚未行駛,他便突然一下闔上車簾,一把將珊娘按在車壁上,惡狠狠地吻了過去。糾纏良久,他才鬆開她,帶著怒容道:「我又哪裏惹妳了?妳故意氣我!」
珊娘揪著他的衣袖道:「我就是想讓你知道,你想要我做什麼就直接說出來,咱們可以慢慢商量,別每次都耍心眼算計我。」
「我怎麼算計妳了?」袁長卿才不肯承認呢。
「還說沒有!」珊娘湊過去在他唇上咬了一口,「上次大公主邀我去西郊時,你就不許我去,而且還不明說不許,拐著彎地說什麼遠啦、偏啦、不安全的。其實你只要跟我明著說你不想我跟別人去,你想自己帶我去,我肯定就聽你的了。」
袁長卿看看她,歎了口氣,「可妳還是去了。」
「所以啊,」珊娘一點他的鼻尖,「少給我玩什麼心眼,有話直說,多好。」
「可我直說,妳就同意了?」
「看情況唄。」珊娘笑嘻嘻地道。
「瞧!」袁長卿乾脆將她拉到膝上坐了,抱怨道:「我說了妳不聽,不說妳也不聽,我只有試看看有什麼法子管用了……」
如今珊娘比袁長卿要忙得多,外面交際應酬一堆,倒是被皇帝雪藏起來的袁長卿閒得骨頭都要發酥了。每天從翰林院下衙的第一件事便是問小廝「夫人在哪」,然後非要親自去接她回家,以至於如今京城沒人不知道那「高嶺之花」袁探花,竟只為他媳婦兒開放。
兩人靠在一處說著閒話時,珊娘忽然感覺到下面似有什麼東西硌著,伸手一摸,正好摸到一個「好東西」,便睇了袁長卿一眼。
他立時臉紅,湊到珊娘耳旁小聲說了句什麼。
珊娘也紅了臉,捶著他道:「你敢!」
「今兒我請妳去東城吃鍋子。」袁長卿說著,忽地拉開前車窗,對負責駕車的炎風吩咐了一聲,然後又闔上車窗。
因知道珊娘畏寒,袁長卿便特意改裝了他們家的馬車。如今整個大周再沒有一輛馬車比他們家的馬車更保暖了,所以像之前那種「在袁老太太的東閣裏把珊娘給凍病了」的事,是再不可能發生了。


冬至這一天,家家戶戶都忙著祭祖,袁氏一族也不例外。
而便是袁長卿如今在朝中混得不如意,且族中許多人都認定他已無前程可言,可他仍是嫡系長房長孫的身分,因此祭祀時他依舊排在前面。
因祭祀時僕役們是不許進大堂的,大病尚未痊癒的袁昶興便撐著根手杖跟在袁長卿的身後。
作為長孫媳,珊娘在女眷中也是排在前面的。而自那件事後,這還是她頭一次看到袁昶興出現在人前,忍不住多看了他幾眼。
以前的袁昶興可算是個小胖子,這一病倒叫他清減了下來,那臉部輪廓竟有幾分像袁長卿了。以前他看人時,眼神裏盡是一股油滑之氣,如今則和袁長卿一樣,眼神微冷,只是袁長卿的眼是清冷,便是冷,看著也透著股清澈;而袁昶興的冷卻是種陰冷,帶著股陰寒的戾氣。
許是珊娘看他的時間長了點,叫袁昶興感覺到了。他忽地扭頭,先是看著珊娘,唇角微微一抽,然後才衝她緩緩露出一口森森白牙。
珊娘只覺得後頸的汗毛微微一豎。她立時也瞇起那雙細長的柳葉眼,對他露出一個微笑,然後刻意放緩了目光看向他那條短了一寸的腿。
袁昶興的臉色一變,用力握了握那手杖,扭回頭去。
他才剛扭過頭,袁長卿就回頭往身後看了一眼。
珊娘趕緊收斂起表情,一臉無辜地看向他。
袁昶興也似討好般,朝他小心翼翼地笑了笑。
於是袁長卿又看了珊娘一眼,才轉而面向前面。
焚香結束,眾人從祠堂裏退出來,照慣例是要在袁府宴飲一番。
如今朝中四皇子得勢,袁禮走了四皇子的路子,終於如願得了他一直求著的那個差事,品級也往上提了一級,因此正春風得意的他對袁長卿說話時,簡直像是在朝堂裏對下屬說話一般,帶著股上位者的不容置疑和威嚴。
倒是袁老太太和余氏跟珊娘說話時,那語氣簡直不能再和氣了,若是眼神裏再帶上一抹同情,珊娘就該以為自己是那上門來打秋風的窮親戚了。
「妳進門也有整一年了,怎麼還沒個動靜?」余氏一臉關切地問著珊娘。
珊娘心裏微微一哂,她早料到今兒過來怕是要遭遇這番盤問的,卻故意裝著懵懂的模樣,感慨道:「是呢,這日子過得可真快,似才眨眼的功夫,竟一年都過去了。算算,等過了年,我和四妹妹便快十八歲了呢。」
也不知道袁詠梅是不是被珊娘給整狠了,吃過幾回暗虧後,如今袁詠梅是能離她多遠就離她多遠,再也不肯主動往她身邊湊了。而這會兒袁詠梅正和族裏的幾個姊妹坐在窗邊說著小話,不過只衝著她們時不時瞟向自己的眼,珊娘也能猜到袁詠梅大概又在說她的什麼是非了。
她學著余氏的神情,一臉關切地看向袁詠梅,又略放大了一點聲音問著余氏,「雖說京裏的風俗,越是受寵的女兒,家裏越不肯輕易嫁出去,可怎麼說妹妹也到這個年紀了,便是四叔、四嬸再是心疼妹妹,也該操辦起來了吧?女兒家的青春苦短呢。」
說完,那些原被余氏的話帶著,正想湊過來問珊娘情況的族中女眷們,頓時被珊娘轉移了視線,全都看著袁詠梅一陣附和。
說到底,袁詠梅是個臉皮薄的小姑娘,又不像珊娘是個回爐再造的,被人當眾提及這種事,自是拉不下臉,加上前一陣子有關她的婚事曾鬧出風聲,她此時怒也不是惱也不是,又不好當面跟珊娘翻臉,只得跺腳從屋裏跑出去。
珊娘哈哈一笑,回頭看著臉色不太好看的余氏笑道:「瞧,四妹妹害臊了!」說得彷彿她剛才就是在有意打趣袁詠梅的一樣。
余氏還沒找到話回她,她又壓著聲音低聲問余氏,「之前我聽大公主說,宮裏好像是看中四妹妹的,只是沒說要配哪個皇子,我正替四妹妹高興呢,怎麼如今又不提這事了?」
宮裏看中袁詠梅的消息,自七月裏就傳開了,只是那時候周崇和太子一起陪太后去避暑山莊休養了,且眾人都知道周崇是太后的心尖尖,連皇帝都不敢輕易拍板定案,所以這件事才暫時擱置了起來。
原說等夏天過去,太后回京後再議,不想太后在避暑山莊裏不僅漸漸養好的身子,還住出了樂趣,住到秋天都沒肯回來。直到進了冬月,大公主受皇帝之命親自跑了一趟,才趕在京城頭一場雪落下前,把太后接回京裏。
只是自老太后回宮後,京裏的風聲漸漸就變了,先是從「宮裏替周崇看中了袁家四姑娘」,變成了「宮裏看中了袁家四姑娘」,再到如今「宮裏盛讚袁家四姑娘溫柔賢淑」。消息靈通的自然猜到這樁婚事叫太后給否絕了,不夠靈通的則還在猜著宮裏到底想把袁四姑娘給哪個皇子。
要說起來,其實當初宮裏向袁家提出此事時,袁老太太與余氏都不樂意。和朝中許多人一樣,他們都覺得只要太后一嚥氣,太子的東宮之位也就坐到頭了,太子得不到好,和太子同母的周崇自然也不會有個好,袁家不該往那窟窿裏白填一個女兒進去。
而且比起做堂堂正正的五皇子妃,袁老太太寧願送袁詠梅入四皇子府,便是四皇子府裏已經有了正妃也無妨,且看看宮裏的孟貴妃便知道了,身分無礙地位的。
這是袁老太太的想法,袁禮卻巴望著四皇子能幫他提一提官位,便一口應承了下來。只是他沒料到的是,誰都以為七十好幾的太后該熬不過這一場病,卻偏偏叫她老人家挺了過去,且太后的病才剛有好轉,便鬧著要去避暑山莊,說死也要死在當年先帝爺死的地方,最後逼著皇帝沒法子了,這才派太子和周崇護送太后過去。
卻不想,隔了小半年後,原以為該折騰出個好歹來的太后,竟是精神矍鑠地回來了,而在這之前,宮裏大概以為太后果真不行了,竟把宮中看中袁詠梅的消息傳得滿天飛揚。
珊娘拿袁詠梅堵了余氏的嘴,卻堵不住其他族人女眷們的嘴,又有人開始問著她「動靜」的問題。
珊娘又裝出靦腆模樣,回著那個嬸娘道:「大郎說我們還年輕,不著急……」
如今袁老太太也算是知道了,珊娘就是個扮豬吃老虎的,所以余氏開口時,袁老太太一直憋著沒開口,這時候才開口教訓著珊娘,「妳也不能什麼都聽他的!我知道你們年輕,還在貪玩的年紀,這會兒不想叫孩子拖累你們,可開枝散葉原就是女人的本分,何況他父母只有他一個。你們若不願意帶孩子,等將來孩子生出來,大不了抱過來,我替你們養著。」
珊娘心頭頓時一怒,可她話還沒有出口,就有個女眷拍著袁老太太的馬屁,對珊娘笑道—— 
「老太太能把大郎教成探花郎,將來也定能將妳的兒子也教成個狀元郎。」
珊娘齜牙假假一笑,衝那婦人道:「您孫兒才剛滿月吧?倒正好可以送來給我們老太太養著,將來定然還您一個狀元郎,您就且等著吧。」
那婦人一愕,頓時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九嬸娘聽了,微笑著對珊娘道:「剛才妳說到大公主,我聽說大公主從孤貧院裏領了好些個孤兒回去,可是真的?」
珊娘笑道:「是呢!」
她想不到大公主對捐募會的事不感興趣,卻對孤貧院的那些孩子們頗有好感,特別是最初問她要不要買花的那個黑皮膚小女孩,如今已經被她領進公主府,做了她身邊的一個貼身小女侍。至於其他幾個小姑娘,因為她愛穿鮮亮衣裳,又追求著與眾不同,便在姚氏教出來的那批孩子裏挑了四、五個做她府裏的繡娘。
九嬸娘道:「她就不怕那些孩子帶壞府裏的下人?」
珊娘歎道:「這就是大家的偏見了,我不敢說孤貧院裏的人個個都是好的,但那些肯用心做活來養活自己,而不是躺著等救濟的,應該都是好的。大家不敢雇他們,不過是聽多了各種謠傳,說什麼他們會偷盜主家財物,甚至殺人越貨,可若仔細想想,每年京裏發生那麼多案子,又有幾件是他們做下的?」
她又道:「不僅大公主府裏用了孤貧院裏的人,我家裏也雇了幾個人幫忙。比起外面雇的,他們知道他們能得到這個機會不容易,反而比別人更勤快認真呢。」
袁老太太插話道:「正要說妳呢!妳閒了多在家裏照顧大郎不好?天天往外跑,像個什麼樣子!偏偏大郎慣著妳,也不說妳。」
珊娘微瞇起眼,正要頂回去,就聽得門外一陣喧囂,原來是在外面吃酒的爺們散了席,進來說話了。
袁長卿跟在袁禮身後,正好聽到袁老太太的話,便看了珊娘一眼。
見那邊眾人寒暄畢,袁老太太便當著眾人,又把剛才的話說了一遍,對袁長卿和珊娘道:「女人的本分就是在家裏相夫教子。」
見珊娘豎起眼,袁長卿忙看她一眼,搶著道:「小十三心善,看不得那些人受苦。」
袁老太太道:「便是心善,捐些錢物也就罷了,何必要她親自跑去幫忙?倒叫人笑話她不知自重,什麼地方都敢去。」
袁長卿以眼神阻止了意欲開口的珊娘,又道:「那又不是什麼不能去的地方,不僅大公主、太子妃去過,連宮裏的幾位老太妃也去過。聽說若不是最近雪大,路上不便,連太后都想去看看,可見這並不是什麼壞事。」
袁長卿這麼一說,袁老太太啞口無言,頓了頓,又挑起之前的話題,問起袁長卿子嗣問題。
如今既然袁長卿來了,且之前還老阻止她跟袁老太太直接頂上,珊娘便趁勢縮到他的身後,由他去應答。
袁長卿略一猶豫,向袁老太太恭敬行一禮,才道:「該來時自會來的,許……」頓了頓,他搖頭微笑道:「再看看吧。」
一個「許」字,再加上「再看看」三個字,頓時叫人浮想聯翩。
九嬸娘馬上拉著珊娘的手驚喜道:「真的?」
珊娘正因袁長卿的話愕然著,趕緊衝著九嬸娘一陣搖頭—— 她若有了,她會不知道?!
可忽地,她心頭一緊。她想起來了,上一世時的這時候她已經有了,只是因為一直沒什麼反應才不知道……
不會是……真有了吧?!
算算時間,搞不好還是前世的那個孩子?!
驀地,珊娘感到渾身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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